第一百零四章 暗脉潜通自有源
天刚蒙蒙亮，木青就扛着锄头站在了石屋门口。
锄头是木老的，锄柄被手汗浸得乌黑发亮，锄刃磨得雪亮。他把锄头竖在地上，双手搭在锄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东边的山脊。山脊上还挂着最后一颗星星，很亮，亮得像一滴快要滴下来的露水。他在等天亮透。天不亮透，看不清碎石堆的纹路，挖错了方向，白费力气。
楚润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粥是用木老灶台角落里那半把糙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她把一碗递给木青，一碗端在手里，蹲在门槛上喝。木青接过碗，没有立刻喝。他把碗放在石阶上，从怀里摸出那团歪歪扭扭的苎麻绳，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捋了捋绳面上的疙瘩。疙瘩是昨天搓的时候留下的，纤维拧得太紧，鼓成了一个个小包。他用指甲把疙瘩一个一个地刮平，刮下来的纤维碎屑落在膝盖上，细细的，像一层薄霜。
“这绳，你留着编鞋？”楚润娘问。
“不编鞋。”木青把刮平的绳团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绳面光滑了许多，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可不疙疙瘩瘩了。“留着。等茶园水回来了，我用这团绳编一根井绳。从新泉眼打水，用我自己搓的绳。”
楚润娘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朝天放在石阶上。“井绳要结实。你这绳，还差得远。”
“那我继续搓。搓到结实为止。”
楚润娘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进灶房，从灶台上提起那只粗陶壶。壶里是昨晚沈听澜泡的茶，已经凉透了。她倒了一碗，凉茶入口，苦味比热的时候重，回甘却来得更快。她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从门框上取下那把柴刀，别在腰间。
姬孙衍从屋里走出来，行尘剑挂在腰间，行囊背上肩。系统光幕铺开，他把昨晚标注好的引水渠路线图调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五里长的渠线，从新泉眼出发，沿山腰绕过大半个山头，穿过三处碎石坡，在两处低洼地架设简易渡槽，最后从茶园东边接入干涸的溪沟，沿原水道流回古茶树根下。整条路线，系统计算出的土石方量约三十方。六个人，十天。今天先开渠首最陡的那一段——从新泉眼到第一处碎石坡，长约一里，坡度接近四十度，全是碎石和硬土，最费工时。
他把光幕收起来。“走。先去泉眼，把渠首的位置定下来。”
楚润娘把柴刀在腰间别紧，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出了茶园，沿着干涸的溪沟往上游走。晨雾还没有散，溪沟里的石头湿漉漉的，石缝里的蕨草挂着露珠，一滴一滴的，在晨光里亮得像碎银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昨天发现新泉眼的那道峡谷。峡谷很窄，两边的崖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一道三尺宽的缝。缝底堆满了从崖壁上崩落的碎石，大大小小的，棱角锋利。新泉眼在崖壁半腰，是一处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水痕。水从岩缝里渗出来，顺着崖壁往下淌，在崖脚汇成一小滩清水。清水溢出滩沿，流进一条干涸的小溪沟，往更东边的山谷去了。
姬孙衍蹲在泉眼下方，系统光幕扫描崖壁的地质结构。岩层是石灰岩，层理清晰，裂隙发育。泉水不是从一条裂隙里出来的，是从好几条微细裂隙里同时渗出来的，在崖壁上汇成一片。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要从这里开渠，不能直接在崖壁上凿——岩层太硬，工程量太大。最优方案是在泉眼正下方砌一个集水池，让泉水先汇进池里，再从池边开渠引水。集水池不用太大，三尺见方，两尺深，够蓄小半天的水量。池壁用碎石垒，池底铺黏土防渗。楚建中在铁岭寨学过砌石，这活他能干。
他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渠道路线。从集水池出发，渠道沿着峡谷底部往下走，绕过碎石堆，在峡谷出口处拐向东边，沿着山腰的等高线绕行。首段渠道长约一里，全是碎石和硬土。碎石就地取材，用来垒渠道的护坡；硬土挖出来，堆在渠道外侧，形成一道矮堤，防止水往外渗。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把每一段的地质数据都过了一遍。看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集水池砌在这里。渠道从这里出发，沿着峡谷底部往下走。今天先把首段一里挖通。”
楚润娘把柴刀从腰间拔出来，走到峡谷出口处，开始砍灌木。峡谷出口长满了矮灌木，枝条交错，密得连狗都钻不过去。她砍得很利落，一刀一根，断口整齐。砍下来的灌木堆在一边，晒干了当柴烧。木青扛着锄头跟在她后面，把她砍开的缺口拓宽。锄头落下去，碎石和硬土翻起来，堆在渠道外侧。他挖得很卖力，每一锄都铆足了劲，锄刃咬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挖了十几锄，他直起腰，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背上沾着泥，泥蹭在额头上，留下一道黄褐色的印子。
楚润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头一回挖渠？”
“头一回。”木青把锄头竖在地上，喘了口气。“以前只挖过红薯。红薯地软，这地硬。”
“硬就少挖几锄。挖深了锄头拔不出来，费劲还伤刃。”楚润娘把柴刀插回腰间，从他手里接过锄头，示范了一遍。锄刃斜着切入土里，角度不大，只进去两寸，然后手腕一压，锄柄往下一撬，土就翻起来了。不深，可省力。“挖渠不是挖红薯。渠道要的是方向对、坡度匀，不是挖得深。你挖太深，水反而流不动。”
木青接过锄头，学着她的样子挖。锄刃斜切入土，手腕一压，锄柄一撬。土翻起来了，比刚才浅，可比刚才省力。他挖了几下，找到了窍门，节奏快了。楚润娘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上手了，又拔出柴刀，继续砍灌木。
姬孙衍蹲在泉眼下方，用系统光幕标出集水池的四至。三尺见方，两尺深。四角用碎石垒，池底铺黏土。他从行囊里摸出几根木桩，用柴刀削尖了，钉在四至的角上。木桩之间拉起麻绳，集水池的轮廓就出来了。楚建中从茶园方向走上来，扁担扛在肩上，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筐。竹筐是他昨晚用茶园里的老竹编的，编得粗糙，筐壁的篾条稀稀拉拉的，可装碎石够用了。他把扁担卸下来，蹲在碎石堆旁边，开始往竹筐里捡石头。石头大大小小的，他把大的垫在筐底，小的塞在缝隙里，装得密密实实。装满一筐，挑到集水池的位置，倒在地上，再回去装第二筐。
“砌池壁的石头，要挑平的。平的垒得稳。”他把石头倒出来，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挑。平的放左边，圆的放右边。左边那堆越堆越高，右边那堆只有寥寥几块。
木青挖了一段渠，直起腰，看着楚建中挑石头。“楚大哥，你学过砌石？”
“学过。在铁岭寨，杨铁心教的。他打了一辈子铁，也砌了一辈子炉子。砌炉子和砌池子一个道理——石头要平，缝要错开，底要实。底实了，砌多高都不倒。”楚建中拿起两块平石头，在池底比了比，把石面朝上，石背朝下，稳稳地放下去。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塞进一小块碎石片，用小锤子轻轻敲紧。锤子是木青从石屋后面翻出来的，木柄，铁头，锈迹斑斑，可还能用。
姬孙衍蹲在渠道边，系统光幕实时监测着渠底的坡度。渠道的坡度不能太陡，陡了水流太快，会把渠底冲坏；不能太平，平了水流不动，到不了茶园。系统计算出的最优坡度是千分之五——每前进一丈，渠底降低半寸。他用麻绳拉出一条基准线，从集水池的边缘一直拉到峡谷出口。麻绳绷得紧紧的，在晨光里像一根银丝。木青沿着基准线挖渠，锄刃每一次切入，都要抬头看一眼麻绳，确认方向没偏。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集水池的池底铺好了。楚建中把黏土从溪沟边挑上来，黏土是红的，捏在手里细腻得像年糕。他把黏土铺在池底，用木槌夯实。槌一下，池底就实一分。槌了几十下，池底硬得像石板。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按不下去。好了。
楚润娘把峡谷出口的灌木全部砍通了。砍下来的枝条堆成一座小山，晒在太阳底下。她坐在枝条堆旁边，从包袱里摸出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用袖口擦了一把嘴角，把水囊递给木青。木青接过水囊，也灌了一大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干裂的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王晋从茶园方向走上来，手里提着那只粗陶壶和几只碗。壶里是沈听澜泡的茶，用木老的新茶和新泉眼的水泡的。他把茶壶放在碎石堆上，倒了几碗。一碗给姬孙衍，一碗给楚润娘，一碗给楚建中，一碗给木青。四个人，四碗茶，坐在碎石堆上喝。
木青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苦味比早上淡了，回甘从舌根往上漫。他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看着那条挖了一上午的渠道。渠道从集水池出发，沿着峡谷底部延伸出去，在灌木丛中劈开一条路，拐过弯，看不见了。一上午，挖了不到三十丈。五里长的渠，三十丈只是一个零头。
“这渠，要挖多久？”
“六个人，十天。”姬孙衍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碗底朝天放在碎石上。“今天第一天，挖的是最硬的一段。过了碎石坡，后面的土软，挖得快。”
木青把碗端起来，把碗底的茶叶也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他站起来，扛起锄头，走回渠边，继续挖。锄头落下去，碎石翻起来，节奏比上午快了些。不是急了，是手熟了。
楚润娘也站起来，拔出柴刀，走到渠道前面，继续砍灌木。她的手腕酸了，砍几刀就要甩一甩手。甩完了，继续砍。在君山走了十年的山路，她知道一个道理——路靠走，不靠等。走一步，就近一步。砍一刀，就少一刀。
王晋没有走。他蹲在碎石堆旁边，面前铺着那块青石板。石板的正面画着古茶树的全图，背面刻着引水渠的路线。他把铁笔从布袋里抽出来，在石板正面又添了几笔——不是画树，是画人。几个人弯着腰，在峡谷里挖渠。有的拿锄头，有的拿柴刀，有的挑竹筐。人的轮廓很简略，几根线条勾勒出弯曲的脊背和用力的胳膊。可他能认出谁是谁——脊背最宽的是楚建中，腰弯得最深的是木青，手腕最细的是楚润娘。他把石板立起来，靠在碎石堆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石板上，古茶树的根指向东边，挖渠的人也在东边。树根指着东边，水渠也指着东边。
楚建中把第一层池壁砌好了。石头垒得整整齐齐，缝错开，碎石片塞紧，用小锤子敲实。他蹲下来，用手掌推了推池壁，纹丝不动。好了。他从扁担上解下竹筐，又去挑第二趟石头。
柳莺从茶园方向走上来，手里提着两只水囊和一小袋干粮。她把水囊放在碎石堆上，干粮掰成几块，分给每个人。沈听澜留在石屋照料木老，托她带上来的。她分完了，没有坐下，站在峡谷出口处，面朝茶园外围。灌木砍通了，峡谷出口敞亮了一大片，能一眼望到茶园边缘的古茶树。最老的那棵，枝干虬结，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她把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抵住剑格。外围没有新的脚印，可她一直在看。那些人还没来，可她确信他们会来。
姬孙衍走到集水池边，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池底的黏土层上。黏土被木槌夯实了，硬得像石板。系统光幕扫描：渗透系数极低，防渗效果达标。他站起来，从泉眼下方捧了一捧水，倒进池底。水在黏土上聚成一小滩，没有往下渗。好了。
“池底防渗过了。下午开始砌第二层池壁。砌完了，明天就能蓄水。”
楚建中把第二筐石头挑过来，倒在地上，继续挑平的。平的石头越挑越少，他开始用锤子把圆石的棱角敲掉，敲平了凑合着用。敲石头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叮，叮，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木青挖到了第一处碎石坡。碎石坡是滑坡形成的，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崖壁上滚下来，堆成一道斜斜的石坎。锄头挖不动石头，他用撬棍撬。撬棍是楚建中从茶园里找来的一根老茶树枯枝，硬得像铁。他把撬棍塞进石头缝里，用力一压，石头松动了。再压，石头翻了个身，滚到渠道外面。石头下面露出一小片湿土——碎石的缝隙里竟然蓄着水，水从石头下面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泥土。木青蹲下来，用手扒开湿土，土是凉的，潮潮的。他把手指伸进石头缝里，指尖触到了更湿的泥土。碎石堆下面有水。不是泉眼，是碎石缝隙里蓄着的雨水和露水，积了三个月，还没干。
“这底下有水。”他把撬棍放下，用双手扒开碎石。碎石棱角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他没有停，继续扒。扒了两尺深，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越来越多，把底下的泥土泡成了稀泥。稀泥是凉的，滑溜溜的，从指缝里挤过去。他把稀泥捧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臭味，是干净的雨水。碎石堆蓄了三个月的雨水和露水，没有渗下去，被底下的黏土层兜住了。
姬孙衍蹲下来，系统光幕扫描碎石堆下方的地质结构。碎石堆底部确实有一层黏土，是滑坡时从山体深处翻上来的。黏土层致密，透水性极差，在碎石堆底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不透水层。雨水和露水渗进碎石缝隙里，被黏土层兜住，蓄成了一小片隐藏的水源。水量不大，但位置刚好在引水渠的必经之路上。从这里挖过去，不用全部撬开碎石，只需要在碎石堆底部开一条窄窄的渠槽，让蓄水顺着渠道流出去，汇进主渠。
“不用全部撬开。在底部开一条渠槽，让水自己流出来。碎石堆本身就是一个蓄水池，蓄了三个月的水。这些水流进主渠，能省好几天的引水量。”
木青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血蹭不掉，混着泥，糊成一片。“怎么开？”
“从这里，斜着往下挖。挖到黏土层，然后沿着黏土层的走向，往渠道方向开槽。槽不用宽，一尺够。水会自己顺着槽流。”
木青蹲下来，用撬棍和双手轮番上阵。撬棍撬开大石头，双手扒开小碎石。手指被割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糊在石头上。他没有停。扒到黏土层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片湿滑滑的泥。泥是凉的，潮潮的，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吸力——水就在下面。他用撬棍在黏土层上开了一道槽，槽不宽，一尺左右，斜斜地指向渠道方向。槽开好了，碎石缝隙里蓄着的水开始顺着槽往下淌。一开始是一滴一滴的，慢慢地汇成了一条极细的水线，无声地流进主渠里。
木青蹲在槽边，看着那条水线。水线很细，比筷子还细，可它没有断过。碎石堆蓄了三个月的水，够流好几天。“这水，能流到茶园吗？”
“能。从这里汇进主渠，顺着千分之五的坡度往下走，过碎石坡，过峡谷出口，过山腰，最后流进茶园东边的溪沟里。等主渠挖通了，这水就能浇到古茶树根下。”
木青把手指伸进水线里。水是凉的，流过指尖上的伤口，把血冲淡了。他看着被冲淡的血丝在水线里散开，散成一缕极淡的红，顺着槽往下淌，淌进主渠里，看不见了。“我爹说过，血浇树，树长得旺。他每年春天都在茶树根下埋一小块猪血旺。我不懂为什么。他说，血热，树凉。热气渗进凉土里，土便温了。土温了，根就醒了。”
姬孙衍看着那条混着血丝的水线。水线很细，可它没有断过。“你爹说得对。热气渗进凉土里，土便温了。土温了，根就醒了。”
木青把手从水线里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伤口还在渗血，他不理会，拿起撬棍，继续撬石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集水池的第二层池壁砌好了。楚建中把最后一块平石头垒上去，用小锤子敲紧。池壁齐腰高了，再砌一层就完工。他把锤子放在池沿上，直起腰，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是咸的，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从水囊里倒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从脸上淌下来，滴在池壁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王晋把青石板从碎石堆旁边搬到集水池边上。石板上，挖渠的人旁边又多了一个人——一个蹲在碎石堆里用双手扒石头的人，手指上画着几道细细的线，代表血。他把石板靠在集水池的池壁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古茶树、挖渠的人、集水池，全部在一块石板上。树根指着东边，水渠也指着东边。
沈听澜从茶园方向走上来，手里提着那只粗陶壶。壶里是新泡的茶，用木老的新茶和新泉眼的水。他把茶壶放在集水池的池沿上，倒了几碗。一碗给姬孙衍，一碗给楚润娘，一碗给楚建中，一碗给王晋，一碗给柳莺，一碗放在木青脚边。六个人，六碗茶，围坐在集水池边。
木青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味比中午又淡了，回甘来得更快。他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看着集水池。池底铺着黏土，池壁垒着碎石，池沿上搁着茶碗。池里还没有水，可明天就有了。“我叔叔制的茶，用新泉眼的水泡，是这个味道吗？”
“是这个味道。”沈听澜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碗底朝天放在池沿上。“他制的最后一批茶，你喝到了。等茶园水回来了，新摘的茶叶用新泉眼的水制，也是这个味道。”
木青低下头，看着碗底那几片舒展开的茶叶。茶叶是深绿色的，叶脉清晰。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碗端起来，把碗底的茶叶也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暮色从峡谷东边漫过来。崖壁上的新泉眼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小片暗色的水痕，看不清了。可水还在流，无声地从岩缝里渗出来，顺着崖壁往下淌，汇进集水池底那一小片还没蓄上水的黏土上，洇开，渗下去，再洇开。池底还没有蓄上水，可黏土已经湿了。
楚润娘蹲在泉眼下方，把手伸进那束极细的水流里。水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凉丝丝的。她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来，看着峡谷出口方向那条挖了一天的渠道。渠道从集水池出发，穿过灌木丛，绕过碎石堆，在暮色里延伸出去，拐过弯，看不见了。一天，挖了不到五十丈。五里长的渠，还有很远。
“明天继续挖。”
木青把锄头扛上肩。“明天我挖快些。”
楚润娘没有接话。她从地上捡起柴刀，别回腰间，朝茶园走去。脚步不快，可很稳。在君山走了十年的山路，她知道一个道理——路靠走，不靠等。走一步，就近一步。挖一锄，就少一锄。
那天晚上，姬孙衍坐在石屋门槛上，行尘剑横在膝头。系统光幕铺开，他把今天开挖的渠段数据调出来。首段五十丈，坡度千分之五，渠底宽一尺，渠深一尺。碎石堆底部的渠槽已经开出，蓄水开始汇入主渠。流速每秒约一小指，一天一夜能蓄满半个集水池。他把数据一条一条地过完，标注了明天需要调整的参数——过碎石坡之后，土质变软，渠道可以适当加深，坡度保持千分之五不变。标注完了，把光幕收起来。
王晋蹲在旁边，面前铺着那块青石板。石板上又添了新笔——集水池的轮廓，碎石堆底部的渠槽，木青被割破的手指。他把铁笔插回布袋里，看着石板上的画。画已经很满了：古茶树，树根，挖渠的人，集水池，渠槽，血。他把手掌按在石面上，指尖触到那些铁笔刻出的凹痕。凹痕不深，可每一道都在。
木青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搓着苎麻绳。手指上的伤口结了痂，搓绳的时候痂被磨破了，又渗出血来。他不理会，继续搓。搓出来的绳比昨天匀了些，歪歪扭扭的幅度小了。他把搓好的一段举到油灯下看了看，绳面还有疙瘩，可不散了。
楚润娘从屋里走出来，蹲在他旁边，把他搓的那段绳拿过来，用手指捋了捋。“比昨天好。疙瘩少了，力道匀了。”
“还不够。井绳要结实。”
“慢慢搓。绳靠搓，不靠急。力道匀了自然就紧了。”
木青低下头，继续搓。手指上的血渗出来，沾在苎麻纤维上，把纤维染成了淡红色。他没有停。
沈听澜蹲在灶膛前，把最后几根干松枝添进去。锅里的水开了，他从木老的陶罐里抓了一小撮新茶，放进粗陶壶里，浇上沸水。壶嘴里溢出来的气味在夜风里散得很慢。他倒了一碗，端到木老床边。木老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屋顶。沈听澜把碗凑到他嘴边，木老的嘴唇碰到碗沿，茶汤渗进他的嘴唇里。他喝得很慢，慢到一碗茶喝了一炷香。喝完了，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像要睁开，又合上了。呼吸匀了。
柳莺站在石屋顶上，面朝茶园外围。夜风从南边吹过来，灌木丛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她的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抵住剑格。外围没有新的脚印，可她确信那些人就在附近。也许在等天黑透。也许在等月亮升起来。也许在等她眨眼的那一瞬。她不会眨眼。
楚建中把扁担靠在门框上，从麻袋里摸出老妇人送的陶罐。罐口罩着油布，油布四角压着石头。他没有掀开，只是把手掌按在油布上。油布一起一伏，像在呼吸。灰在罐里，明年开春撒在地里，蓝靛草会长得更旺。他把陶罐放回麻袋里，麻袋的口扎紧。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集水池上，池底那一小片湿黏土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泉眼的水还在无声地渗着，一滴一滴，汇进池底，洇开，渗下去。池底还没有蓄上水，可明天就有了。
姬孙衍闭上眼睛。风从峡谷里吹过来，穿过新开的渠道，穿过碎石堆底部的渠槽，穿过灌木丛被砍开的缺口。那声音不像之前听过的任何一次——不是沙沙声，不是脆响，不是箫声，不是手掌拍击，不是算盘珠子，不是布匹抖动，不是搓苎麻绳，不是扒泥土，不是锄头挖土。那声音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又一滴。滴在黏土上，洇开，渗下去。再滴，再洇，再渗。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眼皮沉了。身体告诉他——可以了，今天到这里了。困意是后来才追上来的。
明天，集水池就能蓄上水。
锄头是木老的，锄柄被手汗浸得乌黑发亮，锄刃磨得雪亮。他把锄头竖在地上，双手搭在锄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东边的山脊。山脊上还挂着最后一颗星星，很亮，亮得像一滴快要滴下来的露水。他在等天亮透。天不亮透，看不清碎石堆的纹路，挖错了方向，白费力气。
楚润娘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粥是用木老灶台角落里那半把糙米熬的，稠得能立住筷子。她把一碗递给木青，一碗端在手里，蹲在门槛上喝。木青接过碗，没有立刻喝。他把碗放在石阶上，从怀里摸出那团歪歪扭扭的苎麻绳，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捋了捋绳面上的疙瘩。疙瘩是昨天搓的时候留下的，纤维拧得太紧，鼓成了一个个小包。他用指甲把疙瘩一个一个地刮平，刮下来的纤维碎屑落在膝盖上，细细的，像一层薄霜。
“这绳，你留着编鞋？”楚润娘问。
“不编鞋。”木青把刮平的绳团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绳面光滑了许多，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可不疙疙瘩瘩了。“留着。等茶园水回来了，我用这团绳编一根井绳。从新泉眼打水，用我自己搓的绳。”
楚润娘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朝天放在石阶上。“井绳要结实。你这绳，还差得远。”
“那我继续搓。搓到结实为止。”
楚润娘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进灶房，从灶台上提起那只粗陶壶。壶里是昨晚沈听澜泡的茶，已经凉透了。她倒了一碗，凉茶入口，苦味比热的时候重，回甘却来得更快。她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从门框上取下那把柴刀，别在腰间。
姬孙衍从屋里走出来，行尘剑挂在腰间，行囊背上肩。系统光幕铺开，他把昨晚标注好的引水渠路线图调出来，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五里长的渠线，从新泉眼出发，沿山腰绕过大半个山头，穿过三处碎石坡，在两处低洼地架设简易渡槽，最后从茶园东边接入干涸的溪沟，沿原水道流回古茶树根下。整条路线，系统计算出的土石方量约三十方。六个人，十天。今天先开渠首最陡的那一段——从新泉眼到第一处碎石坡，长约一里，坡度接近四十度，全是碎石和硬土，最费工时。
他把光幕收起来。“走。先去泉眼，把渠首的位置定下来。”
楚润娘把柴刀在腰间别紧，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出了茶园，沿着干涸的溪沟往上游走。晨雾还没有散，溪沟里的石头湿漉漉的，石缝里的蕨草挂着露珠，一滴一滴的，在晨光里亮得像碎银子。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昨天发现新泉眼的那道峡谷。峡谷很窄，两边的崖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一道三尺宽的缝。缝底堆满了从崖壁上崩落的碎石，大大小小的，棱角锋利。新泉眼在崖壁半腰，是一处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水痕。水从岩缝里渗出来，顺着崖壁往下淌，在崖脚汇成一小滩清水。清水溢出滩沿，流进一条干涸的小溪沟，往更东边的山谷去了。
姬孙衍蹲在泉眼下方，系统光幕扫描崖壁的地质结构。岩层是石灰岩，层理清晰，裂隙发育。泉水不是从一条裂隙里出来的，是从好几条微细裂隙里同时渗出来的，在崖壁上汇成一片。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要从这里开渠，不能直接在崖壁上凿——岩层太硬，工程量太大。最优方案是在泉眼正下方砌一个集水池，让泉水先汇进池里，再从池边开渠引水。集水池不用太大，三尺见方，两尺深，够蓄小半天的水量。池壁用碎石垒，池底铺黏土防渗。楚建中在铁岭寨学过砌石，这活他能干。
他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渠道路线。从集水池出发，渠道沿着峡谷底部往下走，绕过碎石堆，在峡谷出口处拐向东边，沿着山腰的等高线绕行。首段渠道长约一里，全是碎石和硬土。碎石就地取材，用来垒渠道的护坡；硬土挖出来，堆在渠道外侧，形成一道矮堤，防止水往外渗。他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把每一段的地质数据都过了一遍。看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集水池砌在这里。渠道从这里出发，沿着峡谷底部往下走。今天先把首段一里挖通。”
楚润娘把柴刀从腰间拔出来，走到峡谷出口处，开始砍灌木。峡谷出口长满了矮灌木，枝条交错，密得连狗都钻不过去。她砍得很利落，一刀一根，断口整齐。砍下来的灌木堆在一边，晒干了当柴烧。木青扛着锄头跟在她后面，把她砍开的缺口拓宽。锄头落下去，碎石和硬土翻起来，堆在渠道外侧。他挖得很卖力，每一锄都铆足了劲，锄刃咬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挖了十几锄，他直起腰，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背上沾着泥，泥蹭在额头上，留下一道黄褐色的印子。
楚润娘回头看了他一眼。“头一回挖渠？”
“头一回。”木青把锄头竖在地上，喘了口气。“以前只挖过红薯。红薯地软，这地硬。”
“硬就少挖几锄。挖深了锄头拔不出来，费劲还伤刃。”楚润娘把柴刀插回腰间，从他手里接过锄头，示范了一遍。锄刃斜着切入土里，角度不大，只进去两寸，然后手腕一压，锄柄往下一撬，土就翻起来了。不深，可省力。“挖渠不是挖红薯。渠道要的是方向对、坡度匀，不是挖得深。你挖太深，水反而流不动。”
木青接过锄头，学着她的样子挖。锄刃斜切入土，手腕一压，锄柄一撬。土翻起来了，比刚才浅，可比刚才省力。他挖了几下，找到了窍门，节奏快了。楚润娘看了一会儿，确认他上手了，又拔出柴刀，继续砍灌木。
姬孙衍蹲在泉眼下方，用系统光幕标出集水池的四至。三尺见方，两尺深。四角用碎石垒，池底铺黏土。他从行囊里摸出几根木桩，用柴刀削尖了，钉在四至的角上。木桩之间拉起麻绳，集水池的轮廓就出来了。楚建中从茶园方向走上来，扁担扛在肩上，扁担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筐。竹筐是他昨晚用茶园里的老竹编的，编得粗糙，筐壁的篾条稀稀拉拉的，可装碎石够用了。他把扁担卸下来，蹲在碎石堆旁边，开始往竹筐里捡石头。石头大大小小的，他把大的垫在筐底，小的塞在缝隙里，装得密密实实。装满一筐，挑到集水池的位置，倒在地上，再回去装第二筐。
“砌池壁的石头，要挑平的。平的垒得稳。”他把石头倒出来，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挑。平的放左边，圆的放右边。左边那堆越堆越高，右边那堆只有寥寥几块。
木青挖了一段渠，直起腰，看着楚建中挑石头。“楚大哥，你学过砌石？”
“学过。在铁岭寨，杨铁心教的。他打了一辈子铁，也砌了一辈子炉子。砌炉子和砌池子一个道理——石头要平，缝要错开，底要实。底实了，砌多高都不倒。”楚建中拿起两块平石头，在池底比了比，把石面朝上，石背朝下，稳稳地放下去。两块石头之间的缝隙塞进一小块碎石片，用小锤子轻轻敲紧。锤子是木青从石屋后面翻出来的，木柄，铁头，锈迹斑斑，可还能用。
姬孙衍蹲在渠道边，系统光幕实时监测着渠底的坡度。渠道的坡度不能太陡，陡了水流太快，会把渠底冲坏；不能太平，平了水流不动，到不了茶园。系统计算出的最优坡度是千分之五——每前进一丈，渠底降低半寸。他用麻绳拉出一条基准线，从集水池的边缘一直拉到峡谷出口。麻绳绷得紧紧的，在晨光里像一根银丝。木青沿着基准线挖渠，锄刃每一次切入，都要抬头看一眼麻绳，确认方向没偏。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集水池的池底铺好了。楚建中把黏土从溪沟边挑上来，黏土是红的，捏在手里细腻得像年糕。他把黏土铺在池底，用木槌夯实。槌一下，池底就实一分。槌了几十下，池底硬得像石板。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按不下去。好了。
楚润娘把峡谷出口的灌木全部砍通了。砍下来的枝条堆成一座小山，晒在太阳底下。她坐在枝条堆旁边，从包袱里摸出水囊，拔开塞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她用袖口擦了一把嘴角，把水囊递给木青。木青接过水囊，也灌了一大口。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干裂的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王晋从茶园方向走上来，手里提着那只粗陶壶和几只碗。壶里是沈听澜泡的茶，用木老的新茶和新泉眼的水泡的。他把茶壶放在碎石堆上，倒了几碗。一碗给姬孙衍，一碗给楚润娘，一碗给楚建中，一碗给木青。四个人，四碗茶，坐在碎石堆上喝。
木青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苦味比早上淡了，回甘从舌根往上漫。他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看着那条挖了一上午的渠道。渠道从集水池出发，沿着峡谷底部延伸出去，在灌木丛中劈开一条路，拐过弯，看不见了。一上午，挖了不到三十丈。五里长的渠，三十丈只是一个零头。
“这渠，要挖多久？”
“六个人，十天。”姬孙衍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碗底朝天放在碎石上。“今天第一天，挖的是最硬的一段。过了碎石坡，后面的土软，挖得快。”
木青把碗端起来，把碗底的茶叶也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他站起来，扛起锄头，走回渠边，继续挖。锄头落下去，碎石翻起来，节奏比上午快了些。不是急了，是手熟了。
楚润娘也站起来，拔出柴刀，走到渠道前面，继续砍灌木。她的手腕酸了，砍几刀就要甩一甩手。甩完了，继续砍。在君山走了十年的山路，她知道一个道理——路靠走，不靠等。走一步，就近一步。砍一刀，就少一刀。
王晋没有走。他蹲在碎石堆旁边，面前铺着那块青石板。石板的正面画着古茶树的全图，背面刻着引水渠的路线。他把铁笔从布袋里抽出来，在石板正面又添了几笔——不是画树，是画人。几个人弯着腰，在峡谷里挖渠。有的拿锄头，有的拿柴刀，有的挑竹筐。人的轮廓很简略，几根线条勾勒出弯曲的脊背和用力的胳膊。可他能认出谁是谁——脊背最宽的是楚建中，腰弯得最深的是木青，手腕最细的是楚润娘。他把石板立起来，靠在碎石堆上，退后一步，看了看。石板上，古茶树的根指向东边，挖渠的人也在东边。树根指着东边，水渠也指着东边。
楚建中把第一层池壁砌好了。石头垒得整整齐齐，缝错开，碎石片塞紧，用小锤子敲实。他蹲下来，用手掌推了推池壁，纹丝不动。好了。他从扁担上解下竹筐，又去挑第二趟石头。
柳莺从茶园方向走上来，手里提着两只水囊和一小袋干粮。她把水囊放在碎石堆上，干粮掰成几块，分给每个人。沈听澜留在石屋照料木老，托她带上来的。她分完了，没有坐下，站在峡谷出口处，面朝茶园外围。灌木砍通了，峡谷出口敞亮了一大片，能一眼望到茶园边缘的古茶树。最老的那棵，枝干虬结，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褐色的光泽。她把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抵住剑格。外围没有新的脚印，可她一直在看。那些人还没来，可她确信他们会来。
姬孙衍走到集水池边，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池底的黏土层上。黏土被木槌夯实了，硬得像石板。系统光幕扫描：渗透系数极低，防渗效果达标。他站起来，从泉眼下方捧了一捧水，倒进池底。水在黏土上聚成一小滩，没有往下渗。好了。
“池底防渗过了。下午开始砌第二层池壁。砌完了，明天就能蓄水。”
楚建中把第二筐石头挑过来，倒在地上，继续挑平的。平的石头越挑越少，他开始用锤子把圆石的棱角敲掉，敲平了凑合着用。敲石头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叮，叮，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钟。
木青挖到了第一处碎石坡。碎石坡是滑坡形成的，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崖壁上滚下来，堆成一道斜斜的石坎。锄头挖不动石头，他用撬棍撬。撬棍是楚建中从茶园里找来的一根老茶树枯枝，硬得像铁。他把撬棍塞进石头缝里，用力一压，石头松动了。再压，石头翻了个身，滚到渠道外面。石头下面露出一小片湿土——碎石的缝隙里竟然蓄着水，水从石头下面渗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泥土。木青蹲下来，用手扒开湿土，土是凉的，潮潮的。他把手指伸进石头缝里，指尖触到了更湿的泥土。碎石堆下面有水。不是泉眼，是碎石缝隙里蓄着的雨水和露水，积了三个月，还没干。
“这底下有水。”他把撬棍放下，用双手扒开碎石。碎石棱角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他没有停，继续扒。扒了两尺深，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越来越多，把底下的泥土泡成了稀泥。稀泥是凉的，滑溜溜的，从指缝里挤过去。他把稀泥捧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没有臭味，是干净的雨水。碎石堆蓄了三个月的雨水和露水，没有渗下去，被底下的黏土层兜住了。
姬孙衍蹲下来，系统光幕扫描碎石堆下方的地质结构。碎石堆底部确实有一层黏土，是滑坡时从山体深处翻上来的。黏土层致密，透水性极差，在碎石堆底部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不透水层。雨水和露水渗进碎石缝隙里，被黏土层兜住，蓄成了一小片隐藏的水源。水量不大，但位置刚好在引水渠的必经之路上。从这里挖过去，不用全部撬开碎石，只需要在碎石堆底部开一条窄窄的渠槽，让蓄水顺着渠道流出去，汇进主渠。
“不用全部撬开。在底部开一条渠槽，让水自己流出来。碎石堆本身就是一个蓄水池，蓄了三个月的水。这些水流进主渠，能省好几天的引水量。”
木青把撬棍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血。血蹭不掉，混着泥，糊成一片。“怎么开？”
“从这里，斜着往下挖。挖到黏土层，然后沿着黏土层的走向，往渠道方向开槽。槽不用宽，一尺够。水会自己顺着槽流。”
木青蹲下来，用撬棍和双手轮番上阵。撬棍撬开大石头，双手扒开小碎石。手指被割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混着泥，糊在石头上。他没有停。扒到黏土层的时候，指尖触到了一片湿滑滑的泥。泥是凉的，潮潮的，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一股极细微的吸力——水就在下面。他用撬棍在黏土层上开了一道槽，槽不宽，一尺左右，斜斜地指向渠道方向。槽开好了，碎石缝隙里蓄着的水开始顺着槽往下淌。一开始是一滴一滴的，慢慢地汇成了一条极细的水线，无声地流进主渠里。
木青蹲在槽边，看着那条水线。水线很细，比筷子还细，可它没有断过。碎石堆蓄了三个月的水，够流好几天。“这水，能流到茶园吗？”
“能。从这里汇进主渠，顺着千分之五的坡度往下走，过碎石坡，过峡谷出口，过山腰，最后流进茶园东边的溪沟里。等主渠挖通了，这水就能浇到古茶树根下。”
木青把手指伸进水线里。水是凉的，流过指尖上的伤口，把血冲淡了。他看着被冲淡的血丝在水线里散开，散成一缕极淡的红，顺着槽往下淌，淌进主渠里，看不见了。“我爹说过，血浇树，树长得旺。他每年春天都在茶树根下埋一小块猪血旺。我不懂为什么。他说，血热，树凉。热气渗进凉土里，土便温了。土温了，根就醒了。”
姬孙衍看着那条混着血丝的水线。水线很细，可它没有断过。“你爹说得对。热气渗进凉土里，土便温了。土温了，根就醒了。”
木青把手从水线里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伤口还在渗血，他不理会，拿起撬棍，继续撬石头。
太阳偏西的时候，集水池的第二层池壁砌好了。楚建中把最后一块平石头垒上去，用小锤子敲紧。池壁齐腰高了，再砌一层就完工。他把锤子放在池沿上，直起腰，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汗是咸的，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从水囊里倒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从脸上淌下来，滴在池壁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王晋把青石板从碎石堆旁边搬到集水池边上。石板上，挖渠的人旁边又多了一个人——一个蹲在碎石堆里用双手扒石头的人，手指上画着几道细细的线，代表血。他把石板靠在集水池的池壁上，退后一步，看了看。古茶树、挖渠的人、集水池，全部在一块石板上。树根指着东边，水渠也指着东边。
沈听澜从茶园方向走上来，手里提着那只粗陶壶。壶里是新泡的茶，用木老的新茶和新泉眼的水。他把茶壶放在集水池的池沿上，倒了几碗。一碗给姬孙衍，一碗给楚润娘，一碗给楚建中，一碗给王晋，一碗给柳莺，一碗放在木青脚边。六个人，六碗茶，围坐在集水池边。
木青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苦味比中午又淡了，回甘来得更快。他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看着集水池。池底铺着黏土，池壁垒着碎石，池沿上搁着茶碗。池里还没有水，可明天就有了。“我叔叔制的茶，用新泉眼的水泡，是这个味道吗？”
“是这个味道。”沈听澜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碗底朝天放在池沿上。“他制的最后一批茶，你喝到了。等茶园水回来了，新摘的茶叶用新泉眼的水制，也是这个味道。”
木青低下头，看着碗底那几片舒展开的茶叶。茶叶是深绿色的，叶脉清晰。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碗端起来，把碗底的茶叶也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了。
暮色从峡谷东边漫过来。崖壁上的新泉眼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小片暗色的水痕，看不清了。可水还在流，无声地从岩缝里渗出来，顺着崖壁往下淌，汇进集水池底那一小片还没蓄上水的黏土上，洇开，渗下去，再洇开。池底还没有蓄上水，可黏土已经湿了。
楚润娘蹲在泉眼下方，把手伸进那束极细的水流里。水从她指缝间漏下去，凉丝丝的。她把手缩回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来，看着峡谷出口方向那条挖了一天的渠道。渠道从集水池出发，穿过灌木丛，绕过碎石堆，在暮色里延伸出去，拐过弯，看不见了。一天，挖了不到五十丈。五里长的渠，还有很远。
“明天继续挖。”
木青把锄头扛上肩。“明天我挖快些。”
楚润娘没有接话。她从地上捡起柴刀，别回腰间，朝茶园走去。脚步不快，可很稳。在君山走了十年的山路，她知道一个道理——路靠走，不靠等。走一步，就近一步。挖一锄，就少一锄。
那天晚上，姬孙衍坐在石屋门槛上，行尘剑横在膝头。系统光幕铺开，他把今天开挖的渠段数据调出来。首段五十丈，坡度千分之五，渠底宽一尺，渠深一尺。碎石堆底部的渠槽已经开出，蓄水开始汇入主渠。流速每秒约一小指，一天一夜能蓄满半个集水池。他把数据一条一条地过完，标注了明天需要调整的参数——过碎石坡之后，土质变软，渠道可以适当加深，坡度保持千分之五不变。标注完了，把光幕收起来。
王晋蹲在旁边，面前铺着那块青石板。石板上又添了新笔——集水池的轮廓，碎石堆底部的渠槽，木青被割破的手指。他把铁笔插回布袋里，看着石板上的画。画已经很满了：古茶树，树根，挖渠的人，集水池，渠槽，血。他把手掌按在石面上，指尖触到那些铁笔刻出的凹痕。凹痕不深，可每一道都在。
木青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搓着苎麻绳。手指上的伤口结了痂，搓绳的时候痂被磨破了，又渗出血来。他不理会，继续搓。搓出来的绳比昨天匀了些，歪歪扭扭的幅度小了。他把搓好的一段举到油灯下看了看，绳面还有疙瘩，可不散了。
楚润娘从屋里走出来，蹲在他旁边，把他搓的那段绳拿过来，用手指捋了捋。“比昨天好。疙瘩少了，力道匀了。”
“还不够。井绳要结实。”
“慢慢搓。绳靠搓，不靠急。力道匀了自然就紧了。”
木青低下头，继续搓。手指上的血渗出来，沾在苎麻纤维上，把纤维染成了淡红色。他没有停。
沈听澜蹲在灶膛前，把最后几根干松枝添进去。锅里的水开了，他从木老的陶罐里抓了一小撮新茶，放进粗陶壶里，浇上沸水。壶嘴里溢出来的气味在夜风里散得很慢。他倒了一碗，端到木老床边。木老醒着，眼睛睁着，看着屋顶。沈听澜把碗凑到他嘴边，木老的嘴唇碰到碗沿，茶汤渗进他的嘴唇里。他喝得很慢，慢到一碗茶喝了一炷香。喝完了，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像要睁开，又合上了。呼吸匀了。
柳莺站在石屋顶上，面朝茶园外围。夜风从南边吹过来，灌木丛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她的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抵住剑格。外围没有新的脚印，可她确信那些人就在附近。也许在等天黑透。也许在等月亮升起来。也许在等她眨眼的那一瞬。她不会眨眼。
楚建中把扁担靠在门框上，从麻袋里摸出老妇人送的陶罐。罐口罩着油布，油布四角压着石头。他没有掀开，只是把手掌按在油布上。油布一起一伏，像在呼吸。灰在罐里，明年开春撒在地里，蓝靛草会长得更旺。他把陶罐放回麻袋里，麻袋的口扎紧。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集水池上，池底那一小片湿黏土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泉眼的水还在无声地渗着，一滴一滴，汇进池底，洇开，渗下去。池底还没有蓄上水，可明天就有了。
姬孙衍闭上眼睛。风从峡谷里吹过来，穿过新开的渠道，穿过碎石堆底部的渠槽，穿过灌木丛被砍开的缺口。那声音不像之前听过的任何一次——不是沙沙声，不是脆响，不是箫声，不是手掌拍击，不是算盘珠子，不是布匹抖动，不是搓苎麻绳，不是扒泥土，不是锄头挖土。那声音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又一滴。滴在黏土上，洇开，渗下去。再滴，再洇，再渗。
他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眼皮沉了。身体告诉他——可以了，今天到这里了。困意是后来才追上来的。
明天，集水池就能蓄上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