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衡章殿上戏云波
五日期满，晨光初透。
清戒峰上，薄雾如纱，缠绕在衡章殿那黑瓦白墙的飞檐之间。殿宇依旧恢弘，檐角铜铃在晨风中发出低沉的鸣响，那声音不似清凝峰的清脆悦耳，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踏入此间的人——这里，是规矩与法度的所在。
然而今日，这肃穆的殿堂之中，却弥漫着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氛。
殿内早已人影幢幢。上方主位，宗主清晏子端坐于紫檀木椅之上，面容清隽，神色平淡，仿佛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议事。其下左右两侧，诸位长老依次落座——文祈长老一袭青衫，面色从容；墨如长老难得穿了一身整齐的道袍，却不知为何领口翻了一角，显得有几分滑稽；厉长老面色沉肃如铁，手中念珠缓缓转动；而在厉长老身侧，多了一位姬孙衍未曾见过的生面孔——一位身形清瘦、面容黝黑的中年长老，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仿佛这场议事与他毫无关系。他的道袍上沾着几片枯叶，腰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时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活物在里面爬动。
再往下，是各峰的内门弟子、外门弟子，黑压压地坐满了大半个殿堂。人群中，陆田通坐在前排，双手紧握，面色紧张；赵成纪也来了，他的修为已突破练气六层，气色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此刻正用一种既担忧又期待的目光望向殿门方向。更远处，几个清寒峰的弟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坐在长老席上的柳惠婉，又迅速收回目光，仿佛怕被那凌厉的眼神灼伤。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弟子席前排正中的一个少年——此人面如冠玉，锦袍华贵，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正是沈季载。他的目光不时扫向殿门，那眼神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仿佛今日的好戏，他早已看透了结局。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姬孙衍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之中。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朴的布衣，青灰色的袍子洗得发白，腰间系着那条象征外门身份的青色玉带。与周遭那些锦衣华服的弟子相比，他的装束寒酸得有些扎眼，但他的步伐却沉稳得如同走在自家后院，不急不缓，不卑不亢。更令人意外的是，他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
没错，食盒。一个竹编的、普普通通的、看起来像是从清凝峰伙房借来的食盒。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皱眉，有人掩口而笑，有人面面相觑。墨如长老看到那食盒，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差点笑出声来——他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袍，顺手把那翻了的领口按了下去。
柳惠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猛地转头看向宗主清晏子，似乎在等宗主发怒。然而清晏子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姬孙衍不慌不忙地走到殿中央，将食盒放在脚边，向宗主和诸位长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姬孙衍，见过宗主，见过诸位长老。”
清晏子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起来吧。柳长老已将她所诉之事呈报于本座。今日召你前来，便是要当庭质证。柳长老——”
他转向柳惠婉，示意她先发言。
柳惠婉应声而起。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道袍，面色沉肃，周身灵力隐隐鼓荡，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她先向清晏子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姬孙衍，目光如刀：
“姬孙衍，五日前，你以妖言蛊惑我清寒峰弟子姜水笙，让她停修《凝虚诀》，改投旁门左道。今日，当着宗主与诸位长老的面，你——可敢认罪？”
她的声音尖锐如冰裂，在空旷的大殿中嗡嗡回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姬孙衍面色不变，声音清朗：“柳长老，弟子并未‘蛊惑’任何人，只是依据推演数据，为姜师姐提供了一份修炼优化建议。弟子所言所行，皆有据可查。”
“有据可查？”柳惠婉冷笑，“你那所谓的‘数据’，只有你自己能看见、能操作。你说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你说它是假的，它便是假的。这跟那些江湖术士的障眼法，有何区别？”
她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不少弟子微微点头，面露赞同之色。确实，姬孙衍那套“灵枢推演图”太过神秘，只有他自己能操作，旁人根本无法验证真伪。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姬孙衍却并不慌张。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柳惠婉身上，嘴角竟微微上扬了一丝——那笑容不像是被逼到绝路的人的苦笑，反而更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学者，即将在课堂上揭晓一道难题的答案。
“柳长老所言极是。”他出人意料地先点了头，“数据只有弟子自己能看见，确实容易引人质疑。所以——”
他弯腰，从脚边的食盒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简。
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空白玉简。
“弟子已将姜师姐的经脉损伤三维模型、灵力淤塞分布图、以及《凝虚诀》修炼前后的数据对比，全部转录到了这枚玉简之中。”他将玉简高高举起，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此玉简采用宗门标准的灵纹记录格式，任何一位筑基期以上的修士，皆可以神识读取其中的内容。数据真伪，一验便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他居然把那些东西转录到了玉简里？”
“这……这怎么可能？那些不是只有他那‘灵枢推演图’才能显示的吗？”
“若真能转录，那便不再是‘他一家之言’了！”
柳惠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冷笑道：“转录？谁知道你有没有在转录时动手脚？”
姬孙衍不慌不忙，又从食盒里掏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
“这是弟子的‘推演日志’。”他将水晶球托在掌心，光幕随之展开，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操作记录，“从弟子第一次为姜师姐扫描，到推演方案生成，再到数据转录——每一步操作，系统都有自动记录，时间精确到息，不可篡改。柳长老若还不信，大可请一位精通阵法与灵纹的长老，当场验证这日志的真伪。”
殿内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竹编食盒——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是装午饭的破盒子，里面居然装着足以扭转乾坤的“武器”？
墨如长老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道袍都跟着抖。他指着那个食盒，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好小子！老夫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人带着食盒上衡章殿！你……你这里面该不会还装着午饭吧？”
姬孙衍一本正经地点头：“回长老，确实装了。弟子怕今日议事太久，饿着肚子影响发挥。”
“哈哈哈哈！”墨如长老再也绷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肃穆的衡章殿中回荡，如同在寂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几个年轻弟子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连一向严肃的文祈长老，嘴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柳惠婉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道：“即便如此，那又如何？数据再精确，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水笙是我清寒峰的弟子，她的修炼之事，应由我清寒峰自行处置！你一个外门弟子，有何资格插手？”
这话说得在理。殿内的笑声渐渐平息，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姬孙衍身上。
姬孙衍却并不着急。他不慌不忙地从食盒里掏出了第三样东西——一卷竹简。竹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弟子从藏微阁中找到的，清寒峰第三代祖师留下的手札残篇。”他将竹简展开，朗声诵读，“其中有一段话，弟子以为，值得诸位长老一观——”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颇为庄重的声音念道：
“凡我清寒峰弟子，修行之事，当以弟子之性命为先，以弟子之道途为重。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非以弟子为刍狗，强其行不能行之路，迫其攀不能攀之峰。若弟子行至绝路而不知返，师者之过也。”
他念完，抬起头，目光直视柳惠婉：“这是贵峰第三代祖师的原话。弟子以为，这位祖师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清寒峰的弟子因功法不合而经脉受损、寒毒侵体，而师长却以‘传承不可改’为由，强令其继续修炼——不知他老人家会作何感想？”
柳惠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清寒峰的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有人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他们中不少人，也曾因功法不合而吃过苦头，只是从未有人敢像姬孙衍这样，当着宗主和诸位长老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
厉长老手中的念珠停止了转动。他冷冷地看着姬孙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沈季载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手指僵在半空中，忘了敲下去。
而那位身形清瘦、面容黝黑的中年长老，此刻却突然来了精神。他先是好奇地歪着头看了看姬孙衍手中的竹简，又看了看柳惠婉铁青的脸色，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从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咔嚓、咔嚓”的嗑瓜子声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不合时宜的声音吸引过去。那长老却浑然不觉，一边嗑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沙哑：
“柳师姐啊，你莫要动气。老夫在宗门种了两百年的灵植，旁的不会，就懂一个理儿——同一种灵稻种子，种在南坡和北坡，收成能差出三成去。是种子不好吗？不是。是地不对。”
他又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继续说道：“这小娃儿说的那些数据，老夫看不太懂。但他说‘功法要配人’，这话老夫听得懂。就跟灵稻要配地一样，种错了地方，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出好庄稼。”
他说完，又“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说的闲话。
姬孙衍心中一动。这位长老他从未见过，但能在衡章殿上坐在长老席位的，绝非等闲之辈。而且他这番话，看似在说种地，实则句句在理，既没有得罪柳惠婉，又暗中支持了姬孙衍的观点。更妙的是，他用“种地”打比方，浅显得连外门弟子都能听懂，却又深刻得让人无法反驳。
柳惠婉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就在这时，宗主清晏子终于开口了。
“将玉简呈上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姬孙衍恭敬地将玉简双手捧起，一名执事弟子上前接过，转呈至清晏子手中。
清晏子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他将玉简递给身旁的文祈长老：“文祈，你看看。”
文祈长老接过，神识一扫，眼中顿时闪过惊讶之色。他将玉简又递给墨如长老，墨如长老看完，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思索。玉简在诸位长老手中依次传递，每一位看完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人惊讶，有人深思，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柳惠婉，又迅速移开目光。
最后，玉简传到了柳惠婉手中。
她的神识探入的瞬间，脸色便变了。那三维模型上清晰标注的每一处经脉淤塞、每一条寒毒侵蚀的裂纹，都如同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伪造”二字——那些数据太详实了，详实到任何一个有基本医学常识的修士，都能看出其中的真实。
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姬孙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震惊，甚至还有一丝……姬孙衍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这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从姜师姐体内来的。”姬孙衍如实答道，“弟子的‘灵枢推演图’，能捕捉修士体内灵力运行的细微痕迹，并将其转化为可视化的数据模型。姜师姐修炼《凝虚诀》五年，体内每一处经脉的变化、每一丝寒毒的沉积，都被系统完整记录。弟子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把这些记录翻译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柳长老，弟子知道，您收姜师姐为徒，是真心实意地想培养她。您传她《凝虚诀》，也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这是最适合她的功法。您的初衷，弟子从未怀疑过。”
这话说得诚恳，柳惠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但是，”姬孙衍话锋一转，“功法适配这件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同样的功法，不同的人修炼，效果可能天差地别。这不仅仅是灵根纯度的问题，还涉及到灵根属性的配比、经脉的先天构造、甚至心性与功法的契合度。这些变量，靠‘经验’和‘直觉’很难全部把握。但——”
他指向自己面前展开的光幕，那上面，姜水笙的经脉损伤模型正缓缓旋转，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
“但靠数据，可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布衣少年身上，聚焦在他身前那片淡蓝色的光幕上。那光幕上的数据和曲线，对大多数人而言依然如同天书，但此刻，已经没有人再敢轻易地说它们是“妖术”或“旁门左道”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清亮而坚定：
“弟子姜水笙，求见宗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殿门。
姜水笙一身白衣，站在晨光之中。她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却有一种姬孙衍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勇气。
她一步一步走进殿内，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很稳。她走到殿中央，在姬孙衍身侧站定，先向宗主和诸位长老行了一礼，然后——
她转向柳惠婉，深深鞠了一躬。
“师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弟子不孝，让师尊担忧了。”
柳惠婉看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水笙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姬孙衍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如同清泉流过石隙，清澈而坚定：
“诸位长老，诸位师兄师姐，弟子姜水笙，修炼《凝虚诀》五年。这五年里，弟子从练气三层突破到练气七层，所有人都说弟子是天才，弟子自己也这么以为。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可是从第三年开始，弟子的身体就出了问题。四肢发冷，夜里寒气从骨子里往外冒，盖多少层被子都暖不过来。柳长老说这是修炼冰系功法的正常反应，让弟子坚持。弟子便坚持了两年。”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两个月前，弟子运功时吐了一口血，血里带着冰碴子。那一刻，弟子终于害怕了。弟子不是怕死，是怕——怕自己这条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怕自己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的大好山河，就成了一捧冰冷的灰。”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五日前，弟子来到云机楼，找到了姬师弟。他给弟子做了一次扫描，然后告诉弟子——弟子的木灵根纯度高达65%，修习纯阴寒属性的《凝虚诀》，如同将一株青苗种在冰天雪地里。它不会死，但它也永远不会长。它只会一天天地枯萎，直到再也撑不住。”
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姬师弟给弟子开了一份‘修炼优化启’，让弟子改修一门以‘水生木’为核心的功法。他说，这样调理半年至一年，弟子的修为可以恢复，甚至可以更上一层楼。”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柳惠婉：
“师尊，弟子不是不相信您。您对弟子的恩情，弟子一辈子都记得。可是师尊——弟子想活。弟子想好好地活，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弟子不想在二十岁的年纪，就被人宣判‘仙途已尽’。”
她说完，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鞠躬的弧度，几乎要将她瘦削的身体折成两半。
殿内一片死寂。
然后，一声轻响打破了沉默——是墨如长老。他站起身，走到姜水笙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塞到她手里，声音难得地温柔：
“丫头，别哭。这枚‘沐阳丹’，你先服下，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寒毒。等今日事了，老夫亲自给你炼一炉温养的丹药，保你半年之内，恢复如初。”
姜水笙接过丹药，泪如雨下，哽咽着道谢。
柳惠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眼中那层凌厉的寒光，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她看着姜水笙，看着那个她一手带大、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弟子，看着她瘦削的肩膀、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十年前，她自己也曾在深夜被寒气冻醒，也曾运功时吐出血来，也曾怀疑过《凝虚诀》是否真的适合自己。但那时，她的师尊告诉她——“这是修炼冰系功法的必经之路，熬过去就好了。”她便熬了。熬了三十年，熬到了一身暗伤，熬到了修为再也无法寸进。
她一直以为，这是对的。因为她的师尊是这么告诉她的，因为清寒峰历代祖师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从未想过，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了座位上。
“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罢了……”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凌厉的灵压，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如同冰雪在春风中悄然融化。
……
宗主清晏子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姬孙衍身上。那目光深邃如渊，却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姬孙衍。”
“弟子在。”
“你之‘数据推演’，经此一验，其真其伪，已无须多言。”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即日起，云机楼正式升格为宗门常设机构，与藏微阁、清玄阁并列。凡宗门弟子，无论内门外门，凡遇功法适配、修炼瓶颈之事，皆可前往云机楼，请姬孙衍为之推演。”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柳惠婉：
“柳长老，清寒峰弟子姜水笙，即日起暂停修炼《凝虚诀》，由云机楼与清玄阁联合为其制定调理方案。待其身体恢复后，再择合适功法重修。你可有异议？”
柳惠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站起身，向清晏子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清晰：
“宗主英明。弟子……无异议。”
她又转向姬孙衍，看了他很久。那目光中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小子，你赢了。但记住——清寒峰的弟子，老夫会自己看着。若你再敢越界，老夫饶不了你。”
这话说得凶巴巴的，但姬孙衍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扭的关切？
他连忙行礼：“弟子不敢。弟子只是提供建议，最终如何抉择，还要看师姐自己的意愿。”
柳惠婉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但那冷哼的力度，明显比来时轻了不止三分。
……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姬孙衍站在衡章殿前的石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晨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阴霾。
“嘿嘿，小娃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姬孙衍回头，便见那位身形清瘦、面容黝黑的长老正站在他身后，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还在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是有几只不安分的小动物在里面闹腾。
长老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递给姬孙衍：“嗑不嗑？”
姬孙衍愣了一下，接过瓜子：“多谢长老。敢问长老尊姓大名？”
“老夫姓米，名多多，来自荆州。”长老嗑着瓜子，含糊不清地说，“管着宗门灵植园那一摊子事儿，种了两百年的地，种出了一脑袋糨糊，就种出个理儿——地不对，啥都白搭。”
他歪着头看了看姬孙衍，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灵植汁液染得微微发绿的牙齿：“小娃儿，你那套‘数据’的法子，能不能帮老夫算算，为啥老夫种的‘七星灵葵’总是长不大？明明浇的水一样多，施的肥一样好，可有的长到三尺高，有的连一尺都不到。老夫琢磨了几十年，愣是没琢磨明白。”
姬孙衍心中一动。灵植培育，本质上也是一种“系统优化”问题——光照、水分、土壤成分、灵气浓度……这些变量，都可以转化为数据。
“弟子可以一试。”他点头，“不过需要长老提供一些基础数据——灵葵的生长环境、土壤成分、灌溉频率等等。”
米多多眼睛一亮，从布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塞到姬孙衍手里：“都在这里了！老夫记了两百年的笔记，比脸都干净——不是，比脸都详细！”
姬孙衍翻开笔记，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虽然格式混乱、单位不一，但信息量极为丰富。他不由对这位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长老刮目相看。
“米长老，这些数据很有价值。”他郑重道，“弟子回去后，会尽快为您推演。”
米多多高兴得直搓手，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红彤彤的灵果，塞到姬孙衍怀里：“这是老夫种的‘玉颜果’，吃了能养颜——不是，能养气！你拿着，拿着！”
他说完，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那只布袋在他腰间晃来晃去，里面传出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装着一个小型的生态系统。
墨如长老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着米多多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老米这人，看着像个庄稼汉，其实精着呢。他种了两百年的地，宗门里一半的灵植灵药都是他伺候出来的。他找你帮忙，八成是看上了你那‘数据推演’的本事——不过话说回来，他那本笔记，可是宗门一绝。据说里面记着两百年来每一株灵植的生长数据，比藏微阁里任何一本典籍都详细。”
姬孙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记和灵果，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位米多多长老，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言语粗俗，却有着一种朴实的智慧。他用两百年的时间，一株一株地记录、一点一点地积累，这不正是最原始、最朴素的“数据采集”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同行，或许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
当夜，清凝峰。
姬孙衍盘坐在云机楼的寒玉台前，面前的光幕静静流淌。系统冰冷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成就解锁：辩才无碍。奖励：说服类交互成功率永久提升5%。】
【成就解锁：医者仁心。奖励：医疗类数据分析精度永久提升8%。】
【云机楼数据库更新：已收录功法适配案例147例，丹药优化案例23例，经脉损伤修复案例5例。综合评估：云机楼已初步具备为宗门弟子提供常态化功法适配服务的能力。】
他翻开米多多长老的笔记，系统开始自动扫描、识别、录入那些跨越两百年的数据。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在光幕上流淌，如同一条条被解开的河流，汇入云机楼的数据库中。
【灵植培育数据库建立中……已录入“七星灵葵”生长数据2147条，土壤成分数据893条，气候环境数据1562条。初步分析：灵葵生长差异与土壤微量元素含量高度相关……】
姬孙衍看着这些数据，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今日的胜利，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胜利。这是数据的胜利，是实事求是的胜利，是“每一个人都有权利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这个信念的胜利。
而他，也从今日开始，找到了一条新的路——一条用数据连接万物的路。功法可以推演，丹药可以优化，灵植可以培育……甚至，整个宗门，都可以成为一座巨大的“数据库”。
窗外，星光依旧。而远方，清戒峰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一只沉默的眼睛。但他已经不再惧怕那只眼睛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云楼深处，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他，相信数据，相信那条“实事求是”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清凝峰上，月色如水，星光如眸。远处的丹霄峰上，那层丹气云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忽然想起米多多长老说的那句话——“地不对，啥都白搭。”
是啊，找到对的路，找到对的“地”，种子才能生根发芽，开出属于它自己的花。
而他，愿意做那个帮人找“地”的人。
清戒峰上，薄雾如纱，缠绕在衡章殿那黑瓦白墙的飞檐之间。殿宇依旧恢弘，檐角铜铃在晨风中发出低沉的鸣响，那声音不似清凝峰的清脆悦耳，反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仿佛在提醒每一个踏入此间的人——这里，是规矩与法度的所在。
然而今日，这肃穆的殿堂之中，却弥漫着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气氛。
殿内早已人影幢幢。上方主位，宗主清晏子端坐于紫檀木椅之上，面容清隽，神色平淡，仿佛今日之事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议事。其下左右两侧，诸位长老依次落座——文祈长老一袭青衫，面色从容；墨如长老难得穿了一身整齐的道袍，却不知为何领口翻了一角，显得有几分滑稽；厉长老面色沉肃如铁，手中念珠缓缓转动；而在厉长老身侧，多了一位姬孙衍未曾见过的生面孔——一位身形清瘦、面容黝黑的中年长老，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仿佛这场议事与他毫无关系。他的道袍上沾着几片枯叶，腰间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时不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活物在里面爬动。
再往下，是各峰的内门弟子、外门弟子，黑压压地坐满了大半个殿堂。人群中，陆田通坐在前排，双手紧握，面色紧张；赵成纪也来了，他的修为已突破练气六层，气色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此刻正用一种既担忧又期待的目光望向殿门方向。更远处，几个清寒峰的弟子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时不时偷偷看一眼坐在长老席上的柳惠婉，又迅速收回目光，仿佛怕被那凌厉的眼神灼伤。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弟子席前排正中的一个少年——此人面如冠玉，锦袍华贵，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正是沈季载。他的目光不时扫向殿门，那眼神中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仿佛今日的好戏，他早已看透了结局。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殿门。
姬孙衍的身影出现在晨光之中。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素朴的布衣，青灰色的袍子洗得发白，腰间系着那条象征外门身份的青色玉带。与周遭那些锦衣华服的弟子相比，他的装束寒酸得有些扎眼，但他的步伐却沉稳得如同走在自家后院，不急不缓，不卑不亢。更令人意外的是，他手中还拎着一个……食盒？
没错，食盒。一个竹编的、普普通通的、看起来像是从清凝峰伙房借来的食盒。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皱眉，有人掩口而笑，有人面面相觑。墨如长老看到那食盒，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差点笑出声来——他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袍，顺手把那翻了的领口按了下去。
柳惠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猛地转头看向宗主清晏子，似乎在等宗主发怒。然而清晏子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
姬孙衍不慌不忙地走到殿中央，将食盒放在脚边，向宗主和诸位长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弟子姬孙衍，见过宗主，见过诸位长老。”
清晏子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起来吧。柳长老已将她所诉之事呈报于本座。今日召你前来，便是要当庭质证。柳长老——”
他转向柳惠婉，示意她先发言。
柳惠婉应声而起。她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道袍，面色沉肃，周身灵力隐隐鼓荡，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她先向清晏子行了一礼，然后转向姬孙衍，目光如刀：
“姬孙衍，五日前，你以妖言蛊惑我清寒峰弟子姜水笙，让她停修《凝虚诀》，改投旁门左道。今日，当着宗主与诸位长老的面，你——可敢认罪？”
她的声音尖锐如冰裂，在空旷的大殿中嗡嗡回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姬孙衍面色不变，声音清朗：“柳长老，弟子并未‘蛊惑’任何人，只是依据推演数据，为姜师姐提供了一份修炼优化建议。弟子所言所行，皆有据可查。”
“有据可查？”柳惠婉冷笑，“你那所谓的‘数据’，只有你自己能看见、能操作。你说它是真的，它便是真的；你说它是假的，它便是假的。这跟那些江湖术士的障眼法，有何区别？”
她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不少弟子微微点头，面露赞同之色。确实，姬孙衍那套“灵枢推演图”太过神秘，只有他自己能操作，旁人根本无法验证真伪。这是他的优势，也是他最致命的软肋。
姬孙衍却并不慌张。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柳惠婉身上，嘴角竟微微上扬了一丝——那笑容不像是被逼到绝路的人的苦笑，反而更像是一个胸有成竹的学者，即将在课堂上揭晓一道难题的答案。
“柳长老所言极是。”他出人意料地先点了头，“数据只有弟子自己能看见，确实容易引人质疑。所以——”
他弯腰，从脚边的食盒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玉简。
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的空白玉简。
“弟子已将姜师姐的经脉损伤三维模型、灵力淤塞分布图、以及《凝虚诀》修炼前后的数据对比，全部转录到了这枚玉简之中。”他将玉简高高举起，让在场所有人都能看见，“此玉简采用宗门标准的灵纹记录格式，任何一位筑基期以上的修士，皆可以神识读取其中的内容。数据真伪，一验便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他居然把那些东西转录到了玉简里？”
“这……这怎么可能？那些不是只有他那‘灵枢推演图’才能显示的吗？”
“若真能转录，那便不再是‘他一家之言’了！”
柳惠婉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她冷笑道：“转录？谁知道你有没有在转录时动手脚？”
姬孙衍不慌不忙，又从食盒里掏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
“这是弟子的‘推演日志’。”他将水晶球托在掌心，光幕随之展开，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时间戳和操作记录，“从弟子第一次为姜师姐扫描，到推演方案生成，再到数据转录——每一步操作，系统都有自动记录，时间精确到息，不可篡改。柳长老若还不信，大可请一位精通阵法与灵纹的长老，当场验证这日志的真伪。”
殿内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竹编食盒——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是装午饭的破盒子，里面居然装着足以扭转乾坤的“武器”？
墨如长老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道袍都跟着抖。他指着那个食盒，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好小子！老夫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见人带着食盒上衡章殿！你……你这里面该不会还装着午饭吧？”
姬孙衍一本正经地点头：“回长老，确实装了。弟子怕今日议事太久，饿着肚子影响发挥。”
“哈哈哈哈！”墨如长老再也绷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肃穆的衡章殿中回荡，如同在寂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几个年轻弟子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连一向严肃的文祈长老，嘴角都微微抽搐了一下。
柳惠婉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冷道：“即便如此，那又如何？数据再精确，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水笙是我清寒峰的弟子，她的修炼之事，应由我清寒峰自行处置！你一个外门弟子，有何资格插手？”
这话说得在理。殿内的笑声渐渐平息，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姬孙衍身上。
姬孙衍却并不着急。他不慌不忙地从食盒里掏出了第三样东西——一卷竹简。竹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缘磨损严重，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弟子从藏微阁中找到的，清寒峰第三代祖师留下的手札残篇。”他将竹简展开，朗声诵读，“其中有一段话，弟子以为，值得诸位长老一观——”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颇为庄重的声音念道：
“凡我清寒峰弟子，修行之事，当以弟子之性命为先，以弟子之道途为重。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非以弟子为刍狗，强其行不能行之路，迫其攀不能攀之峰。若弟子行至绝路而不知返，师者之过也。”
他念完，抬起头，目光直视柳惠婉：“这是贵峰第三代祖师的原话。弟子以为，这位祖师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清寒峰的弟子因功法不合而经脉受损、寒毒侵体，而师长却以‘传承不可改’为由，强令其继续修炼——不知他老人家会作何感想？”
柳惠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清寒峰的弟子们更是面面相觑，有人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他们中不少人，也曾因功法不合而吃过苦头，只是从未有人敢像姬孙衍这样，当着宗主和诸位长老的面，把这件事说出来。
厉长老手中的念珠停止了转动。他冷冷地看着姬孙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沈季载的笑容凝固在嘴角，手指僵在半空中，忘了敲下去。
而那位身形清瘦、面容黝黑的中年长老，此刻却突然来了精神。他先是好奇地歪着头看了看姬孙衍手中的竹简，又看了看柳惠婉铁青的脸色，忽然“嘿嘿”笑了两声，从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咔嚓、咔嚓”的嗑瓜子声在死寂的殿中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不合时宜的声音吸引过去。那长老却浑然不觉，一边嗑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沙哑：
“柳师姐啊，你莫要动气。老夫在宗门种了两百年的灵植，旁的不会，就懂一个理儿——同一种灵稻种子，种在南坡和北坡，收成能差出三成去。是种子不好吗？不是。是地不对。”
他又嗑了一颗瓜子，吐掉壳，继续说道：“这小娃儿说的那些数据，老夫看不太懂。但他说‘功法要配人’，这话老夫听得懂。就跟灵稻要配地一样，种错了地方，再好的种子也长不出好庄稼。”
他说完，又“咔嚓咔嚓”地嗑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说的闲话。
姬孙衍心中一动。这位长老他从未见过，但能在衡章殿上坐在长老席位的，绝非等闲之辈。而且他这番话，看似在说种地，实则句句在理，既没有得罪柳惠婉，又暗中支持了姬孙衍的观点。更妙的是，他用“种地”打比方，浅显得连外门弟子都能听懂，却又深刻得让人无法反驳。
柳惠婉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就在这时，宗主清晏子终于开口了。
“将玉简呈上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
姬孙衍恭敬地将玉简双手捧起，一名执事弟子上前接过，转呈至清晏子手中。
清晏子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他将玉简递给身旁的文祈长老：“文祈，你看看。”
文祈长老接过，神识一扫，眼中顿时闪过惊讶之色。他将玉简又递给墨如长老，墨如长老看完，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思索。玉简在诸位长老手中依次传递，每一位看完的人，脸上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有人惊讶，有人深思，有人面无表情，也有人……偷偷看了一眼柳惠婉，又迅速移开目光。
最后，玉简传到了柳惠婉手中。
她的神识探入的瞬间，脸色便变了。那三维模型上清晰标注的每一处经脉淤塞、每一条寒毒侵蚀的裂纹，都如同一根根针，扎在她的心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伪造”二字——那些数据太详实了，详实到任何一个有基本医学常识的修士，都能看出其中的真实。
她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姬孙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震惊，甚至还有一丝……姬孙衍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她的声音沙哑，“你这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从姜师姐体内来的。”姬孙衍如实答道，“弟子的‘灵枢推演图’，能捕捉修士体内灵力运行的细微痕迹，并将其转化为可视化的数据模型。姜师姐修炼《凝虚诀》五年，体内每一处经脉的变化、每一丝寒毒的沉积，都被系统完整记录。弟子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把这些记录翻译出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柳长老，弟子知道，您收姜师姐为徒，是真心实意地想培养她。您传她《凝虚诀》，也是真心实意地认为这是最适合她的功法。您的初衷，弟子从未怀疑过。”
这话说得诚恳，柳惠婉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但是，”姬孙衍话锋一转，“功法适配这件事，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同样的功法，不同的人修炼，效果可能天差地别。这不仅仅是灵根纯度的问题，还涉及到灵根属性的配比、经脉的先天构造、甚至心性与功法的契合度。这些变量，靠‘经验’和‘直觉’很难全部把握。但——”
他指向自己面前展开的光幕，那上面，姜水笙的经脉损伤模型正缓缓旋转，每一处细节都纤毫毕现：
“但靠数据，可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布衣少年身上，聚焦在他身前那片淡蓝色的光幕上。那光幕上的数据和曲线，对大多数人而言依然如同天书，但此刻，已经没有人再敢轻易地说它们是“妖术”或“旁门左道”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清亮而坚定：
“弟子姜水笙，求见宗主！”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转向殿门。
姜水笙一身白衣，站在晨光之中。她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却有一种姬孙衍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勇气。
她一步一步走进殿内，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很稳。她走到殿中央，在姬孙衍身侧站定，先向宗主和诸位长老行了一礼，然后——
她转向柳惠婉，深深鞠了一躬。
“师尊。”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弟子不孝，让师尊担忧了。”
柳惠婉看着她，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水笙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姬孙衍身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如同清泉流过石隙，清澈而坚定：
“诸位长老，诸位师兄师姐，弟子姜水笙，修炼《凝虚诀》五年。这五年里，弟子从练气三层突破到练气七层，所有人都说弟子是天才，弟子自己也这么以为。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可是从第三年开始，弟子的身体就出了问题。四肢发冷，夜里寒气从骨子里往外冒，盖多少层被子都暖不过来。柳长老说这是修炼冰系功法的正常反应，让弟子坚持。弟子便坚持了两年。”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两个月前，弟子运功时吐了一口血，血里带着冰碴子。那一刻，弟子终于害怕了。弟子不是怕死，是怕——怕自己这条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怕自己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世间的大好山河，就成了一捧冰冷的灰。”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
“五日前，弟子来到云机楼，找到了姬师弟。他给弟子做了一次扫描，然后告诉弟子——弟子的木灵根纯度高达65%，修习纯阴寒属性的《凝虚诀》，如同将一株青苗种在冰天雪地里。它不会死，但它也永远不会长。它只会一天天地枯萎，直到再也撑不住。”
她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姬师弟给弟子开了一份‘修炼优化启’，让弟子改修一门以‘水生木’为核心的功法。他说，这样调理半年至一年，弟子的修为可以恢复，甚至可以更上一层楼。”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柳惠婉：
“师尊，弟子不是不相信您。您对弟子的恩情，弟子一辈子都记得。可是师尊——弟子想活。弟子想好好地活，想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弟子不想在二十岁的年纪，就被人宣判‘仙途已尽’。”
她说完，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那鞠躬的弧度，几乎要将她瘦削的身体折成两半。
殿内一片死寂。
然后，一声轻响打破了沉默——是墨如长老。他站起身，走到姜水笙面前，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塞到她手里，声音难得地温柔：
“丫头，别哭。这枚‘沐阳丹’，你先服下，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寒毒。等今日事了，老夫亲自给你炼一炉温养的丹药，保你半年之内，恢复如初。”
姜水笙接过丹药，泪如雨下，哽咽着道谢。
柳惠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眼中那层凌厉的寒光，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她看着姜水笙，看着那个她一手带大、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弟子，看着她瘦削的肩膀、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双被泪水洗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三十年前，她自己也曾在深夜被寒气冻醒，也曾运功时吐出血来，也曾怀疑过《凝虚诀》是否真的适合自己。但那时，她的师尊告诉她——“这是修炼冰系功法的必经之路，熬过去就好了。”她便熬了。熬了三十年，熬到了一身暗伤，熬到了修为再也无法寸进。
她一直以为，这是对的。因为她的师尊是这么告诉她的，因为清寒峰历代祖师都是这么过来的。她从未想过，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方向。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回了座位上。
“罢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罢了……”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凌厉的灵压，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如同冰雪在春风中悄然融化。
……
宗主清晏子缓缓起身。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姬孙衍身上。那目光深邃如渊，却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近乎温和的东西。
“姬孙衍。”
“弟子在。”
“你之‘数据推演’，经此一验，其真其伪，已无须多言。”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即日起，云机楼正式升格为宗门常设机构，与藏微阁、清玄阁并列。凡宗门弟子，无论内门外门，凡遇功法适配、修炼瓶颈之事，皆可前往云机楼，请姬孙衍为之推演。”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柳惠婉：
“柳长老，清寒峰弟子姜水笙，即日起暂停修炼《凝虚诀》，由云机楼与清玄阁联合为其制定调理方案。待其身体恢复后，再择合适功法重修。你可有异议？”
柳惠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缓缓站起身，向清晏子行了一礼，声音沙哑却清晰：
“宗主英明。弟子……无异议。”
她又转向姬孙衍，看了他很久。那目光中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最终，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小子，你赢了。但记住——清寒峰的弟子，老夫会自己看着。若你再敢越界，老夫饶不了你。”
这话说得凶巴巴的，但姬孙衍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别扭的关切？
他连忙行礼：“弟子不敢。弟子只是提供建议，最终如何抉择，还要看师姐自己的意愿。”
柳惠婉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但那冷哼的力度，明显比来时轻了不止三分。
……
议事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
姬孙衍站在衡章殿前的石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晨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阴霾。
“嘿嘿，小娃儿！”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姬孙衍回头，便见那位身形清瘦、面容黝黑的长老正站在他身后，腰间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还在窸窸窣窣地响着，像是有几只不安分的小动物在里面闹腾。
长老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递给姬孙衍：“嗑不嗑？”
姬孙衍愣了一下，接过瓜子：“多谢长老。敢问长老尊姓大名？”
“老夫姓米，名多多，来自荆州。”长老嗑着瓜子，含糊不清地说，“管着宗门灵植园那一摊子事儿，种了两百年的地，种出了一脑袋糨糊，就种出个理儿——地不对，啥都白搭。”
他歪着头看了看姬孙衍，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灵植汁液染得微微发绿的牙齿：“小娃儿，你那套‘数据’的法子，能不能帮老夫算算，为啥老夫种的‘七星灵葵’总是长不大？明明浇的水一样多，施的肥一样好，可有的长到三尺高，有的连一尺都不到。老夫琢磨了几十年，愣是没琢磨明白。”
姬孙衍心中一动。灵植培育，本质上也是一种“系统优化”问题——光照、水分、土壤成分、灵气浓度……这些变量，都可以转化为数据。
“弟子可以一试。”他点头，“不过需要长老提供一些基础数据——灵葵的生长环境、土壤成分、灌溉频率等等。”
米多多眼睛一亮，从布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塞到姬孙衍手里：“都在这里了！老夫记了两百年的笔记，比脸都干净——不是，比脸都详细！”
姬孙衍翻开笔记，只见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数据，虽然格式混乱、单位不一，但信息量极为丰富。他不由对这位看起来吊儿郎当的长老刮目相看。
“米长老，这些数据很有价值。”他郑重道，“弟子回去后，会尽快为您推演。”
米多多高兴得直搓手，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红彤彤的灵果，塞到姬孙衍怀里：“这是老夫种的‘玉颜果’，吃了能养颜——不是，能养气！你拿着，拿着！”
他说完，哼着小曲，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那只布袋在他腰间晃来晃去，里面传出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装着一个小型的生态系统。
墨如长老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着米多多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老米这人，看着像个庄稼汉，其实精着呢。他种了两百年的地，宗门里一半的灵植灵药都是他伺候出来的。他找你帮忙，八成是看上了你那‘数据推演’的本事——不过话说回来，他那本笔记，可是宗门一绝。据说里面记着两百年来每一株灵植的生长数据，比藏微阁里任何一本典籍都详细。”
姬孙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记和灵果，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位米多多长老，虽然看起来不修边幅，言语粗俗，却有着一种朴实的智慧。他用两百年的时间，一株一株地记录、一点一点地积累，这不正是最原始、最朴素的“数据采集”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同行，或许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
当夜，清凝峰。
姬孙衍盘坐在云机楼的寒玉台前，面前的光幕静静流淌。系统冰冷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成就解锁：辩才无碍。奖励：说服类交互成功率永久提升5%。】
【成就解锁：医者仁心。奖励：医疗类数据分析精度永久提升8%。】
【云机楼数据库更新：已收录功法适配案例147例，丹药优化案例23例，经脉损伤修复案例5例。综合评估：云机楼已初步具备为宗门弟子提供常态化功法适配服务的能力。】
他翻开米多多长老的笔记，系统开始自动扫描、识别、录入那些跨越两百年的数据。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在光幕上流淌，如同一条条被解开的河流，汇入云机楼的数据库中。
【灵植培育数据库建立中……已录入“七星灵葵”生长数据2147条，土壤成分数据893条，气候环境数据1562条。初步分析：灵葵生长差异与土壤微量元素含量高度相关……】
姬孙衍看着这些数据，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今日的胜利，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胜利。这是数据的胜利，是实事求是的胜利，是“每一个人都有权利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路”这个信念的胜利。
而他，也从今日开始，找到了一条新的路——一条用数据连接万物的路。功法可以推演，丹药可以优化，灵植可以培育……甚至，整个宗门，都可以成为一座巨大的“数据库”。
窗外，星光依旧。而远方，清戒峰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一只沉默的眼睛。但他已经不再惧怕那只眼睛了。
因为他知道，在这云楼深处，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他，相信数据，相信那条“实事求是”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清凝峰上，月色如水，星光如眸。远处的丹霄峰上，那层丹气云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如同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忽然想起米多多长老说的那句话——“地不对，啥都白搭。”
是啊，找到对的路，找到对的“地”，种子才能生根发芽，开出属于它自己的花。
而他，愿意做那个帮人找“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