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暗脉穿岩通卤井
第二天一早，溪谷里起了雾。
雾是从溪面上生出来的，白茫茫的，沿着溪谷往两岸漫，把织锦坊的院墙吞掉了一半。墙头上的炮仗花在雾里变成了朦朦胧胧的橙红色，像是一团一团的火苗被水浇过，只剩下一层极淡的光晕。溪边的榕树被雾裹得只露出树冠顶上一小撮深绿色的叶子，气根从雾里垂下来，一根一根的，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珠。
姬孙衍站在院门口，系统光幕在晨雾里泛着极淡的蓝光。他把分水堰的所有参数重新校了一遍。堰顶高度、堰体厚度、分流比例，每一个数字都在光幕上一格一格地定死。方案算出来了——精确到了寸和分。可是方案摆在那里，还需要做一件事。在残峰下面的溶腔里筑分水堰，得先打通古井。古井的井底凿到了暗河与卤水脉的交汇处，井壁的凿痕清清楚楚，井底的豁口里涌出来的水原本是咸的，被暗河淡水倒灌压下去之后变淡了。如果能在井底凿开分水堰的基槽，把淡水从溶腔的东壁引出去，古井里的咸水就能重新涌上来。
淡水分出去，咸水抬上来。分水堰的作用就这两句话。可是这两句话要落地，得有人下到井底去，亲眼看看溶腔里的岩层能不能受住分水堰的重量，裂隙的走向是不是和系统扫描完全一致，基岩上有没有系统没有探到的暗穴。系统能把地底下的水路画出来，可系统画不出岩层的质感，画不出凿子敲在石头上的手感。
他把光幕收拢，走到正厅门口。楚建中正在石阶上啃石灰粑，扁担横在膝盖上。扁担上多了一道印痕，是昨天在织机旁边蹭的——梭道的铁力木极硬，在扁担上刮出一道极细极深的印子，新茬里还嵌着一丝极细的木屑。
“古井要下去人。”姬孙衍在他旁边坐下来，“井底是溶腔的顶板，分水堰的基槽要凿在基岩上。系统的数据说基岩是灰岩，受力足够。可灰岩有没有裂隙、有没有溶蚀出来的暗穴，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楚建中咬了一口石灰粑，嚼了很久，咽下去。他把扁担搁在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灰粑碎屑。“我去。”
两个人沿着溪边往上游走。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照在溪面上，把溪水照得透亮。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被露水润得油亮油亮的，踩上去滑得站不稳脚。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淌，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木棉花瓣，花瓣是鲜红色的，在水里打着旋。
沈听澜跟着他们一起来了。他走得很靠前，手里拿着一株卤地蒿——昨天移种之后剩下的一株，根还裹着湿泥。卤地蒿的根能感应到地下卤水的咸度，淡水脉在上方流过的时候，叶子往东偏；走到卤水脉的正上方，叶子就会往西偏。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明真瞳沿着卤地蒿的生长线往北扫。光幕上的蓝线显示卤地蒿的根系在石缝里扎得极深，最深的一株根尖已经穿透了表土层，触到了石灰岩层。那一层石灰岩里含着一股极细的咸水脉，系统标出的咸度和盐田湾裂隙里渗出来的卤水一致。
在古道拐弯的地方，卤地蒿的叶子忽然往西偏了一下。沈听澜停下脚步，把卤地蒿举高了一点。叶子在西边的方向颤了颤——不是被风吹的，溪谷里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草叶上。是根尖碰到了地下极深处渗上来的卤水离子，叶子做出了反应。
“就是这里。”他指着古道旁边那座残峰。残峰在晨光里露出一个极清楚的面目——灰色的石灰岩被夜露洗过，湿漉漉的，岩面上的凿痕和风化纹一道一道地排着，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峰顶上的榕树气根从崖壁上垂下来，湿淋淋的。
三个人沿着残峰的坡面往上爬。坡面上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脚踩上去滑得站不住，每踩一步都要先把脚尖楔进石缝里，踩稳了再把后脚跟上去。楚建中走在最前面，扁担横拿在手里当登山杖，扁担头戳在石缝里，撑一下，往上蹬一步。扁担上的印痕在这一路上添了好几道新的——不是刮的，是石头棱子硌的，栗木被硌出了好几个浅浅的凹坑。石壁上偶尔能看见几株卤地蒿从石缝里挤出来，叶子上的银灰色绒毛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古井在残峰的半坡上。井口被碎石填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半人高的豁口。碎石之间长满了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把石头表面润得油亮油亮的。井沿的青石上凿痕还很清晰，每一凿都是从下往上斜着凿进去的，凿口整齐，深浅均匀。凿这口井的人，手艺极老。楚建中拿扁担把井口的碎石一块一块地撬开。碎石之间挤得很紧，扁担头插进石缝里，往下一压，碎石松动了，再压一下，碎石从井口滚下去，在井壁上磕了好几下，过了很久才啪地一声掉进井底。
井底有水。回声是湿的，带着一股闷闷的嗡响。楚建中搬开最后一块堵在井口的大石头。石头足有磨盘那么大，他一个人搬不动，沈听澜上去帮忙，两个人四只手抠住石头的棱角，同时发力。石头动了一下，又沉回去。楚建中从腰上解下苎麻绳——是楚润娘搓的，他把绳子套在石头上，一头递给沈听澜，一头自己攥着，两个人同时拉。绳子绷得极紧，苎麻的纤维被拉得吱吱地响，石头在井口翻了个身，轰地一声滚下了井坡。
井口露出来了。一股极潮湿的空气从井底涌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咸味。姬孙衍展开系统光幕，明真瞳透过井壁往下扫。井壁的凿痕在光幕上一道一道地显现出来，每一凿的深度、角度、间距都清清楚楚。凿这口井的人从井口往下凿，每一凿都是从下往上斜着凿进去的——这种凿法最省力，也最难。普通凿井是从上往下直着凿，凿子往下砸，石头碎屑往下掉。从下往上斜着凿，凿子要往上顶，石头碎屑往下掉进眼睛里，凿一层要停一下，把眼睛里的石粉揉出来。可这种凿法凿出来的井壁最光滑，不会塌。
井深大约二十丈。井底的岩层被凿穿了，留下一个半人高的豁口。豁口下面就是溶腔的顶板——钟形空腔的最顶端，系统扫描显示腔壁上有水流磨得光滑如镜的石灰岩。姬孙衍把光幕上的蓝线从豁口往溶腔深处推，沿着腔壁往下走，走到空腔的正中间——那里是暗河主脉和东侧支脉的分岔口。暗河的淡水从北边涌进来，撞在溶腔的西壁上，流速骤减，分成了两股：一股往东南穿过裂隙冲稀了盐田湾的卤水，一股往西南渗进溪边的土层软化了云锦坊的溪水。
分水堰的基槽要凿在分岔口的正上方。基岩是灰岩，系统的数据说承载力足够，蓝线没有标出任何裂隙或暗穴。可是他还是要亲眼看看。系统画不出岩石表面那层被水流冲蚀出来的细纹——那是几百年来暗河汛期的时候水量暴涨，淡水裹着泥沙在岩壁上刮出来的痕迹。细纹深的地方，岩石的强度就会打折扣。分水堰要扛住汛期的水流冲击，基岩上有一道深纹，堰体就会从那里开裂。
他把光幕收拢，走到井口边，往井底看了一眼。井底的水面在二十丈以下，看上去只有巴掌大，映着井口漏下去的天光。楚建中已经把扁担上的绳子解下来了——除了楚润娘搓的苎麻绳，他还从织锦坊借了一捆苏小络拿来的备用经线。经线是熟丝捻的，比苎麻绳细，可韧性比苎麻绳还强。他把经线和苎麻绳绞在一起，搓成一根三股绳，一头系在井口的青石上，另一头垂进井里。
“我先下。”他把绳子在腰上系了一个双环结，又在大腿上绕了一圈。这是采石场的绳结系法——腰上一圈，腿上一圈，万一腰上的绳结松了，腿上的绳圈能兜住人不掉下去。他拉了两下绳子试松紧，绳结吃住了力，苎麻和丝线的绞合处被拉得吱吱地响，绷得像一根铁棍。
他双手攥住绳子，脚蹬在井壁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放。井壁上的凿痕给了他落脚的地方——每一凿的凹槽刚好能塞进半个脚掌。他踩着百年前凿井人留下的凿痕，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井壁越来越湿，先是干的石灰岩，灰白色的，摸上去粗糙扎手。往下走了大概五丈，井壁开始变潮，石头上凝着一层极细的水珠，手摸上去滑溜溜的。再往下走五丈，井壁上开始往下淌水，水流极细极慢，沿着凿痕一道一道地往下渗，像是在石头上画了无数条极细的银线。水珠在凿痕的边缘凝成一粒一粒亮晶晶的水滴，他每踩一脚，就有几滴水滴被震落，滴进井底的黑暗里，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极细极轻的回响。
绳子在井口上被拉得吱吱地响。沈听澜蹲在井口边，两只手死死地攥着绳子的另一头，手指被苎麻磨得发红。他把绳子的末端在井沿上绕了两圈——万一手里攥不住，井沿能吃住绳子的拉力。他的丹田小树在感应到井底深处涌上来的卤水离子时轻轻颤了一下，五片叶子同时往下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楚建中下到了井底。井底的水没过他的膝盖，水是凉的，不冰，有一股极淡的咸味。他站在井底的豁口处，豁口下面就是溶腔的顶板。他把手探进豁口里，摸到了钟形空腔的顶板——石头是湿的，表面极光滑，被水流冲了几百年，磨得像上了一层釉。他拿扁担头在顶板上敲了一下。扁担是栗木的，敲在石灰岩上发出一声极闷极沉的响，回声在空腔里荡了很久，嗡嗡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空腔深处翻了个身。
“基岩是实的。”他把扁担收回来，仰头对着井口喊了一声。声音沿着井壁往上爬，被井筒放大了一圈，从井口涌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嗡嗡的像是从井底敲响了一口极深的钟。
他把手摸到空腔的西壁——西壁上有水流撞上来之后往两边分岔的痕迹。水从北边涌进来，撞在西壁上，在岩面上冲出了一个极浅极宽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他的手指摸到的一样——系统扫描的三维模型在光幕上画出来的水流分岔路径，和楚建中的手指在岩壁上摸到的凹槽完全吻合。数据没有骗人。
他又往溶腔深处摸。手指沿着西壁的凹槽往下走，摸到了分岔口的正下方。那里的基岩是平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泥沙沉积，手指一擦就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灰岩。他拿扁担头刮掉泥沙层，在基岩上画了一个十字——这里就是分水堰基槽的位置。
然后他的手指摸到了一道东西。
在十字标记往东大约三尺的地方，基岩上有一道极细的裂隙。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裂隙的边缘——不是凿痕，凿痕是斜的，这道裂隙是竖直的。裂隙极窄，指甲塞不进去，可是长度不短，从基岩往东壁上延伸了至少五六尺。他把耳朵贴在裂隙上，听见底下有水在流。不是溶腔里那条轰隆轰隆的暗河——是裂隙本身里有一条极细的水脉在缓缓地渗。水流极慢极轻，把耳朵贴在石头上才能听见一丝极细的汩汩声。那声音极细极轻，像是在极深的石头里有一根丝线被水冲得微微地颤。
系统没有探到这道裂隙。裂隙太窄了，小于声呐扫描的分辨极限。可是裂隙在。几百年了，水从裂隙里渗过去，渗得极慢，可它一直在渗。裂隙没有扩大，没有把基岩裂穿——基岩的整体承载力还在，可这道裂隙在汛期水压增大的时候会不会扩开，谁也不知道。
他把手从裂隙上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石灰粉末——是裂隙边缘被水流磨下来的石粉。他把石粉在衣襟上蹭掉，仰头对井口喊：“基岩上有一道裂隙，往东边延伸。不深，没有裂透。筑堰的时候基槽的位置要往西移三尺。”
井口传来姬孙衍的声音：“裂隙多宽？”
“指甲塞不进去。”
“方向？”
“往东。和分水堰的受力方向不对——分水堰是南北向承压，裂隙是东西向，不交叉。”
“基槽往西移三尺，堰体厚度加半尺。”
“够了。”
他从腰上解下那只黎霜芽临别时赠的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古茶种——最后一粒。昨天来之前，他从行囊里把这粒古茶种取出来揣在了身上。他把布袋打开，把古茶种托在掌心里。茶种是褐色的，壳很硬，在井底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哑光。他把茶种放在基岩上那个十字标记旁边——不是要种在这里，是做个记号。基槽往西移三尺，这粒古茶种的位置就是新的基槽中心。等分水堰筑好了，他再把茶种取回来。
他把扁担夹在腋下，攥住绳子，脚蹬在井壁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往上爬比往下放难得多——往下放是顺着重力走，往上爬是全靠臂力和腿力往上顶。绳子在他手里被攥得吱吱地响，苎麻的纤维一根一根地绷起来，磨得他掌心的茧子发烫。他的脚掌踩在凿痕上，脚趾抠住凹槽的边缘，小腿肚绷得铁紧，往上蹬一步，喘一口气，再蹬一步。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他顿了一下，换了一条腿发力，继续往上蹬。井壁上往下渗的水流滴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冰凉冰凉的，沿着脖子淌进衣裳里。
爬到井口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抖得攥不住绳子了。沈听澜拽住他的手腕，把他从井口拖上来。他坐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短褐被汗水和井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他把扁担搁在膝盖上，扁担上添了一道新的印痕——是刚才在井壁上刮的，石灰岩在栗木上刮出一道极深的白印子，白印子里嵌着石粉。
“基岩能受住分水堰的重量。”他把气喘匀了，从沈听澜手里接过水碗灌了一口，“那道裂隙不深，不影响承重。可是基槽要往西移三尺。”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重新展开，在分水堰的模型上做了修正。参数一个一个地跳：堰体厚度从一尺半加到一尺八寸，基槽的位置往西偏移三尺。蓝线在光幕上重新铺了一遍，每一个新的参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楚建中把扁担搁在肩上，从井边挑了一担卤水。木桶是黎三甲给他准备的，桶底那道裂缝用桐油石灰仔细地补过了，不漏水。卤水在桶里晃荡，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扁担压在他的肩膀上，嵌进肩窝里，和昨天那道被扁担压出来的红印子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三个人沿着古道往回走。来时的雾已经散尽了，溪谷里的每一个弯道都清清楚楚。木棉树上的红花被露水洗过，红得像是刚上了新釉。走到古道拐弯的地方，沈听澜回头看了一眼残峰——古井的井口在残峰的半坡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从远处看，几乎看不见。走近了才知道那里有一口井，凿到了暗河与卤水脉的交汇处。
回到盐田湾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盐田还是那片盐田，一百二十块盐池在午前的日光下亮得晃眼。可是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不是盐碱地的咸味，是柴烟。极淡极细的柴烟，从盐田埂道上的灶台里升起来。烟柱是淡灰色的，在风中斜斜地飘着，没飘多远就被海风吹散了。烟散处，有一股极淡的咸汽混着柴烟的味道。
黎三甲蹲在一口倒扣的铁锅旁边，正在往灶膛里塞干柴。干柴是他在盐田埂道上捡的枯盐蒿，盐蒿的茎秆干透了，一折就断，断口上是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把盐蒿折成小段，塞进灶膛里，拿火石打火。火石打了十几下，火星溅在盐蒿上，嗤地一声灭了。盐蒿上有盐，不容易着。他打了二十多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灰白色的印子。他不时抬手擦一把汗，手背上的盐粒在日光下闪着极细微的光。
楚建中把扁担搁在灶台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碎蜂蜡——是沈听澜在交州白蜡冲向蜂迟那里收的，一直搁在行囊里没用过。他把碎蜂蜡掰成小粒，塞进盐蒿堆里，拿火石在蜂蜡上打了一下。蜂蜡着了一朵极小的蓝色火苗，火苗舔在盐蒿上，盐蒿的茎秆被烧得噼噼啪啪地响，盐霜在火里化开，炸出极细极亮的火星子。火星子飘起来，在灶台上方闪了一下就灭了。火苗慢慢变大，蓝的变成了黄的，黄的变成了红的，灶膛里的火终于烧起来了。
黎三甲把倒扣的铁锅翻过来，架在灶台上。铁锅的锅底被烟熏得漆黑，锅沿上的锈迹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楚建中从古井里挑回来的卤水倒进锅里，卤水是浑浊的黄褐色，水面上漂着一层铁锈色的油膜。火舔着锅底，卤水在锅里慢慢变热，表面开始冒出极细极小的气泡。气泡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啪地破了，冒出一丝极淡的咸汽。咸汽蒸上来，扑在黎三甲脸上，他的眼皮颤了一下。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膝盖上，坐在灶台边的石阶上，看着锅里的卤水。扁担上的印痕多了好几道，最深的那一道是刚才在井壁上刮的，白印子里嵌着石灰粉末。他拿手指在扁担上弹了一下，扁担发出一声闷闷的颤音。
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了起来。水面上的气泡越来越密，铁锈色的油膜被翻滚的水撕成了一丝一丝极细的纹路。水汽蒸起来，在锅沿上凝成一层极细的盐霜。锅沿上的盐霜起初是白花花的，后来慢慢变厚，厚得能拿手指刮下来。黎三甲拿手指在锅沿上刮了一下，把盐霜放在舌尖上尝了尝。他的眼皮颤了一下。
“是咸的。”他转过脸来，看着楚建中，手里还捏着那撮盐霜。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该说什么，想了很久，说出来两个字：“很咸。”
楚建中没有说话。他把扁担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灶台旁边，站起来走到铁锅前面。锅里的卤水已经煮掉了大半，水面降下去，锅壁上露出一圈白花花的盐晶。盐晶在锅壁上凝成极薄极密的一层，在柴火的映照下泛着亮晶晶的光。他拿手指在锅壁上刮了一下，盐晶在他指尖上碎成极细的粉末。他把粉末放进嘴里——咸得发苦。是那种地下卤水特有的苦咸味，咸度极高，比正常海水咸三倍。那种苦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慢慢散掉，剩下一丝极淡的回甘。
这样的卤水，一锅能煮出三斤盐。
黎三甲又蹲回灶膛边，往灶膛里续了一根盐蒿。盐蒿在火里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窜上来，飘到锅沿上，落在盐晶里闪了一下就灭了。他的手掌上还是那些嵌在裂口里的白色盐粒，手指上的螺纹还是被盐蚀得几乎看不清。他把手掌摊开，低头看了一眼，握起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今天不尝了。”他把手在短褐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盐田边，蹲下去把手探进盐田的水里。水面被他的手指划破，荡开一圈一圈极细的波纹。他拈了一下水面，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含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着盐田的水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淡了。”他说。然后站起来，走回到灶台边，对着铁锅里翻滚的卤水又说了一遍，“可是锅里有。”
沈听澜把那几株从溪边带回来的卤地蒿种在古井旁边的石缝里。根用湿泥裹好，压紧，浇了从古井里打上来的井水。卤地蒿的叶子在午前的日光里慢慢舒展开来，叶面上的银灰色绒毛被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是覆了一层极细的霜。从云锦坊溪边到残峰古井，卤地蒿的根会沿着石缝慢慢地往北扎，一直扎到古道拐弯的地方，把断掉的那一段重新接起来。到那时候，从溪边到井边，卤地蒿会一株接一株地长成一条线——线下面就是暗河的支脉，再下面就是被压住的卤水。
姬孙衍站在古井边，系统光幕重新展开。他把分水堰的模型做了最后的修正——基槽往西移三尺，堰体厚度加到一尺八寸，分流比例从六成调到五成半。五成半的淡水往东分流入海，剩下的四成半继续往南渗进溪边的土层里。盐田湾的咸水浓度能恢复到接近三年前的水平，云锦坊的溪水硬度也会略有上升——上升的程度在蓝靛染色能接受的范围内。称不上最优解。盐田湾的盐能不能回到从前的咸度，云锦坊的锦能不能保持从前的颜色，都不在任何一个最优解里。只有在同一条水脉上找到一个两边都能站住的平衡点。
光幕上的蓝线在古井边铺开，水脉图完整地显出来——暗河从龙脊坳往南，在残峰下分岔，一条往盐田湾，一条往云锦坊。两条分岔的水脉，源头是同一个。
他把系统光幕上分水堰模型的蓝线锁死。然后他从行囊里摸出那半块歪歪扭扭的锦。锦在晨风中轻轻地颤了颤。他把锦翻过来，盖在光幕上。蓝线透过锦面映上来，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经纬照得透亮。每一根跑偏的纬线、每一个鼓起来的线圈、每一道勒出来的凹痕，在蓝光里清清楚楚。
线在哪，路就在哪。
光幕映在井口的青石上。青石上嵌着几粒极细的盐霜，盐霜在蓝光里亮了一下，像是一粒极小的星。
雾是从溪面上生出来的，白茫茫的，沿着溪谷往两岸漫，把织锦坊的院墙吞掉了一半。墙头上的炮仗花在雾里变成了朦朦胧胧的橙红色，像是一团一团的火苗被水浇过，只剩下一层极淡的光晕。溪边的榕树被雾裹得只露出树冠顶上一小撮深绿色的叶子，气根从雾里垂下来，一根一根的，湿漉漉的，往下滴着水珠。
姬孙衍站在院门口，系统光幕在晨雾里泛着极淡的蓝光。他把分水堰的所有参数重新校了一遍。堰顶高度、堰体厚度、分流比例，每一个数字都在光幕上一格一格地定死。方案算出来了——精确到了寸和分。可是方案摆在那里，还需要做一件事。在残峰下面的溶腔里筑分水堰，得先打通古井。古井的井底凿到了暗河与卤水脉的交汇处，井壁的凿痕清清楚楚，井底的豁口里涌出来的水原本是咸的，被暗河淡水倒灌压下去之后变淡了。如果能在井底凿开分水堰的基槽，把淡水从溶腔的东壁引出去，古井里的咸水就能重新涌上来。
淡水分出去，咸水抬上来。分水堰的作用就这两句话。可是这两句话要落地，得有人下到井底去，亲眼看看溶腔里的岩层能不能受住分水堰的重量，裂隙的走向是不是和系统扫描完全一致，基岩上有没有系统没有探到的暗穴。系统能把地底下的水路画出来，可系统画不出岩层的质感，画不出凿子敲在石头上的手感。
他把光幕收拢，走到正厅门口。楚建中正在石阶上啃石灰粑，扁担横在膝盖上。扁担上多了一道印痕，是昨天在织机旁边蹭的——梭道的铁力木极硬，在扁担上刮出一道极细极深的印子，新茬里还嵌着一丝极细的木屑。
“古井要下去人。”姬孙衍在他旁边坐下来，“井底是溶腔的顶板，分水堰的基槽要凿在基岩上。系统的数据说基岩是灰岩，受力足够。可灰岩有没有裂隙、有没有溶蚀出来的暗穴，得亲眼看了才知道。”
楚建中咬了一口石灰粑，嚼了很久，咽下去。他把扁担搁在石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灰粑碎屑。“我去。”
两个人沿着溪边往上游走。晨光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照在溪面上，把溪水照得透亮。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青苔被露水润得油亮油亮的，踩上去滑得站不稳脚。溪水在脚边哗哗地淌，水面上偶尔漂过一片从上游冲下来的木棉花瓣，花瓣是鲜红色的，在水里打着旋。
沈听澜跟着他们一起来了。他走得很靠前，手里拿着一株卤地蒿——昨天移种之后剩下的一株，根还裹着湿泥。卤地蒿的根能感应到地下卤水的咸度，淡水脉在上方流过的时候，叶子往东偏；走到卤水脉的正上方，叶子就会往西偏。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明真瞳沿着卤地蒿的生长线往北扫。光幕上的蓝线显示卤地蒿的根系在石缝里扎得极深，最深的一株根尖已经穿透了表土层，触到了石灰岩层。那一层石灰岩里含着一股极细的咸水脉，系统标出的咸度和盐田湾裂隙里渗出来的卤水一致。
在古道拐弯的地方，卤地蒿的叶子忽然往西偏了一下。沈听澜停下脚步，把卤地蒿举高了一点。叶子在西边的方向颤了颤——不是被风吹的，溪谷里的雾气沉甸甸地压在草叶上。是根尖碰到了地下极深处渗上来的卤水离子，叶子做出了反应。
“就是这里。”他指着古道旁边那座残峰。残峰在晨光里露出一个极清楚的面目——灰色的石灰岩被夜露洗过，湿漉漉的，岩面上的凿痕和风化纹一道一道地排着，像是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峰顶上的榕树气根从崖壁上垂下来，湿淋淋的。
三个人沿着残峰的坡面往上爬。坡面上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脚踩上去滑得站不住，每踩一步都要先把脚尖楔进石缝里，踩稳了再把后脚跟上去。楚建中走在最前面，扁担横拿在手里当登山杖，扁担头戳在石缝里，撑一下，往上蹬一步。扁担上的印痕在这一路上添了好几道新的——不是刮的，是石头棱子硌的，栗木被硌出了好几个浅浅的凹坑。石壁上偶尔能看见几株卤地蒿从石缝里挤出来，叶子上的银灰色绒毛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古井在残峰的半坡上。井口被碎石填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半人高的豁口。碎石之间长满了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把石头表面润得油亮油亮的。井沿的青石上凿痕还很清晰，每一凿都是从下往上斜着凿进去的，凿口整齐，深浅均匀。凿这口井的人，手艺极老。楚建中拿扁担把井口的碎石一块一块地撬开。碎石之间挤得很紧，扁担头插进石缝里，往下一压，碎石松动了，再压一下，碎石从井口滚下去，在井壁上磕了好几下，过了很久才啪地一声掉进井底。
井底有水。回声是湿的，带着一股闷闷的嗡响。楚建中搬开最后一块堵在井口的大石头。石头足有磨盘那么大，他一个人搬不动，沈听澜上去帮忙，两个人四只手抠住石头的棱角，同时发力。石头动了一下，又沉回去。楚建中从腰上解下苎麻绳——是楚润娘搓的，他把绳子套在石头上，一头递给沈听澜，一头自己攥着，两个人同时拉。绳子绷得极紧，苎麻的纤维被拉得吱吱地响，石头在井口翻了个身，轰地一声滚下了井坡。
井口露出来了。一股极潮湿的空气从井底涌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咸味。姬孙衍展开系统光幕，明真瞳透过井壁往下扫。井壁的凿痕在光幕上一道一道地显现出来，每一凿的深度、角度、间距都清清楚楚。凿这口井的人从井口往下凿，每一凿都是从下往上斜着凿进去的——这种凿法最省力，也最难。普通凿井是从上往下直着凿，凿子往下砸，石头碎屑往下掉。从下往上斜着凿，凿子要往上顶，石头碎屑往下掉进眼睛里，凿一层要停一下，把眼睛里的石粉揉出来。可这种凿法凿出来的井壁最光滑，不会塌。
井深大约二十丈。井底的岩层被凿穿了，留下一个半人高的豁口。豁口下面就是溶腔的顶板——钟形空腔的最顶端，系统扫描显示腔壁上有水流磨得光滑如镜的石灰岩。姬孙衍把光幕上的蓝线从豁口往溶腔深处推，沿着腔壁往下走，走到空腔的正中间——那里是暗河主脉和东侧支脉的分岔口。暗河的淡水从北边涌进来，撞在溶腔的西壁上，流速骤减，分成了两股：一股往东南穿过裂隙冲稀了盐田湾的卤水，一股往西南渗进溪边的土层软化了云锦坊的溪水。
分水堰的基槽要凿在分岔口的正上方。基岩是灰岩，系统的数据说承载力足够，蓝线没有标出任何裂隙或暗穴。可是他还是要亲眼看看。系统画不出岩石表面那层被水流冲蚀出来的细纹——那是几百年来暗河汛期的时候水量暴涨，淡水裹着泥沙在岩壁上刮出来的痕迹。细纹深的地方，岩石的强度就会打折扣。分水堰要扛住汛期的水流冲击，基岩上有一道深纹，堰体就会从那里开裂。
他把光幕收拢，走到井口边，往井底看了一眼。井底的水面在二十丈以下，看上去只有巴掌大，映着井口漏下去的天光。楚建中已经把扁担上的绳子解下来了——除了楚润娘搓的苎麻绳，他还从织锦坊借了一捆苏小络拿来的备用经线。经线是熟丝捻的，比苎麻绳细，可韧性比苎麻绳还强。他把经线和苎麻绳绞在一起，搓成一根三股绳，一头系在井口的青石上，另一头垂进井里。
“我先下。”他把绳子在腰上系了一个双环结，又在大腿上绕了一圈。这是采石场的绳结系法——腰上一圈，腿上一圈，万一腰上的绳结松了，腿上的绳圈能兜住人不掉下去。他拉了两下绳子试松紧，绳结吃住了力，苎麻和丝线的绞合处被拉得吱吱地响，绷得像一根铁棍。
他双手攥住绳子，脚蹬在井壁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放。井壁上的凿痕给了他落脚的地方——每一凿的凹槽刚好能塞进半个脚掌。他踩着百年前凿井人留下的凿痕，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井壁越来越湿，先是干的石灰岩，灰白色的，摸上去粗糙扎手。往下走了大概五丈，井壁开始变潮，石头上凝着一层极细的水珠，手摸上去滑溜溜的。再往下走五丈，井壁上开始往下淌水，水流极细极慢，沿着凿痕一道一道地往下渗，像是在石头上画了无数条极细的银线。水珠在凿痕的边缘凝成一粒一粒亮晶晶的水滴，他每踩一脚，就有几滴水滴被震落，滴进井底的黑暗里，过了很久才传来一声极细极轻的回响。
绳子在井口上被拉得吱吱地响。沈听澜蹲在井口边，两只手死死地攥着绳子的另一头，手指被苎麻磨得发红。他把绳子的末端在井沿上绕了两圈——万一手里攥不住，井沿能吃住绳子的拉力。他的丹田小树在感应到井底深处涌上来的卤水离子时轻轻颤了一下，五片叶子同时往下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楚建中下到了井底。井底的水没过他的膝盖，水是凉的，不冰，有一股极淡的咸味。他站在井底的豁口处，豁口下面就是溶腔的顶板。他把手探进豁口里，摸到了钟形空腔的顶板——石头是湿的，表面极光滑，被水流冲了几百年，磨得像上了一层釉。他拿扁担头在顶板上敲了一下。扁担是栗木的，敲在石灰岩上发出一声极闷极沉的响，回声在空腔里荡了很久，嗡嗡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空腔深处翻了个身。
“基岩是实的。”他把扁担收回来，仰头对着井口喊了一声。声音沿着井壁往上爬，被井筒放大了一圈，从井口涌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嗡嗡的像是从井底敲响了一口极深的钟。
他把手摸到空腔的西壁——西壁上有水流撞上来之后往两边分岔的痕迹。水从北边涌进来，撞在西壁上，在岩面上冲出了一个极浅极宽的凹槽。凹槽的形状和他的手指摸到的一样——系统扫描的三维模型在光幕上画出来的水流分岔路径，和楚建中的手指在岩壁上摸到的凹槽完全吻合。数据没有骗人。
他又往溶腔深处摸。手指沿着西壁的凹槽往下走，摸到了分岔口的正下方。那里的基岩是平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泥沙沉积，手指一擦就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石灰岩。他拿扁担头刮掉泥沙层，在基岩上画了一个十字——这里就是分水堰基槽的位置。
然后他的手指摸到了一道东西。
在十字标记往东大约三尺的地方，基岩上有一道极细的裂隙。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裂隙的边缘——不是凿痕，凿痕是斜的，这道裂隙是竖直的。裂隙极窄，指甲塞不进去，可是长度不短，从基岩往东壁上延伸了至少五六尺。他把耳朵贴在裂隙上，听见底下有水在流。不是溶腔里那条轰隆轰隆的暗河——是裂隙本身里有一条极细的水脉在缓缓地渗。水流极慢极轻，把耳朵贴在石头上才能听见一丝极细的汩汩声。那声音极细极轻，像是在极深的石头里有一根丝线被水冲得微微地颤。
系统没有探到这道裂隙。裂隙太窄了，小于声呐扫描的分辨极限。可是裂隙在。几百年了，水从裂隙里渗过去，渗得极慢，可它一直在渗。裂隙没有扩大，没有把基岩裂穿——基岩的整体承载力还在，可这道裂隙在汛期水压增大的时候会不会扩开，谁也不知道。
他把手从裂隙上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石灰粉末——是裂隙边缘被水流磨下来的石粉。他把石粉在衣襟上蹭掉，仰头对井口喊：“基岩上有一道裂隙，往东边延伸。不深，没有裂透。筑堰的时候基槽的位置要往西移三尺。”
井口传来姬孙衍的声音：“裂隙多宽？”
“指甲塞不进去。”
“方向？”
“往东。和分水堰的受力方向不对——分水堰是南北向承压，裂隙是东西向，不交叉。”
“基槽往西移三尺，堰体厚度加半尺。”
“够了。”
他从腰上解下那只黎霜芽临别时赠的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古茶种——最后一粒。昨天来之前，他从行囊里把这粒古茶种取出来揣在了身上。他把布袋打开，把古茶种托在掌心里。茶种是褐色的，壳很硬，在井底微弱的光线里泛着极淡的哑光。他把茶种放在基岩上那个十字标记旁边——不是要种在这里，是做个记号。基槽往西移三尺，这粒古茶种的位置就是新的基槽中心。等分水堰筑好了，他再把茶种取回来。
他把扁担夹在腋下，攥住绳子，脚蹬在井壁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往上爬比往下放难得多——往下放是顺着重力走，往上爬是全靠臂力和腿力往上顶。绳子在他手里被攥得吱吱地响，苎麻的纤维一根一根地绷起来，磨得他掌心的茧子发烫。他的脚掌踩在凿痕上，脚趾抠住凹槽的边缘，小腿肚绷得铁紧，往上蹬一步，喘一口气，再蹬一步。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他顿了一下，换了一条腿发力，继续往上蹬。井壁上往下渗的水流滴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冰凉冰凉的，沿着脖子淌进衣裳里。
爬到井口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抖得攥不住绳子了。沈听澜拽住他的手腕，把他从井口拖上来。他坐在井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短褐被汗水和井水浸透了，贴在身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着。他把扁担搁在膝盖上，扁担上添了一道新的印痕——是刚才在井壁上刮的，石灰岩在栗木上刮出一道极深的白印子，白印子里嵌着石粉。
“基岩能受住分水堰的重量。”他把气喘匀了，从沈听澜手里接过水碗灌了一口，“那道裂隙不深，不影响承重。可是基槽要往西移三尺。”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重新展开，在分水堰的模型上做了修正。参数一个一个地跳：堰体厚度从一尺半加到一尺八寸，基槽的位置往西偏移三尺。蓝线在光幕上重新铺了一遍，每一个新的参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楚建中把扁担搁在肩上，从井边挑了一担卤水。木桶是黎三甲给他准备的，桶底那道裂缝用桐油石灰仔细地补过了，不漏水。卤水在桶里晃荡，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扁担压在他的肩膀上，嵌进肩窝里，和昨天那道被扁担压出来的红印子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
三个人沿着古道往回走。来时的雾已经散尽了，溪谷里的每一个弯道都清清楚楚。木棉树上的红花被露水洗过，红得像是刚上了新釉。走到古道拐弯的地方，沈听澜回头看了一眼残峰——古井的井口在残峰的半坡上露出一个小小的黑点。从远处看，几乎看不见。走近了才知道那里有一口井，凿到了暗河与卤水脉的交汇处。
回到盐田湾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盐田还是那片盐田，一百二十块盐池在午前的日光下亮得晃眼。可是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不是盐碱地的咸味，是柴烟。极淡极细的柴烟，从盐田埂道上的灶台里升起来。烟柱是淡灰色的，在风中斜斜地飘着，没飘多远就被海风吹散了。烟散处，有一股极淡的咸汽混着柴烟的味道。
黎三甲蹲在一口倒扣的铁锅旁边，正在往灶膛里塞干柴。干柴是他在盐田埂道上捡的枯盐蒿，盐蒿的茎秆干透了，一折就断，断口上是一层白花花的盐霜。他把盐蒿折成小段，塞进灶膛里，拿火石打火。火石打了十几下，火星溅在盐蒿上，嗤地一声灭了。盐蒿上有盐，不容易着。他打了二十多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一道一道灰白色的印子。他不时抬手擦一把汗，手背上的盐粒在日光下闪着极细微的光。
楚建中把扁担搁在灶台旁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碎蜂蜡——是沈听澜在交州白蜡冲向蜂迟那里收的，一直搁在行囊里没用过。他把碎蜂蜡掰成小粒，塞进盐蒿堆里，拿火石在蜂蜡上打了一下。蜂蜡着了一朵极小的蓝色火苗，火苗舔在盐蒿上，盐蒿的茎秆被烧得噼噼啪啪地响，盐霜在火里化开，炸出极细极亮的火星子。火星子飘起来，在灶台上方闪了一下就灭了。火苗慢慢变大，蓝的变成了黄的，黄的变成了红的，灶膛里的火终于烧起来了。
黎三甲把倒扣的铁锅翻过来，架在灶台上。铁锅的锅底被烟熏得漆黑，锅沿上的锈迹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楚建中从古井里挑回来的卤水倒进锅里，卤水是浑浊的黄褐色，水面上漂着一层铁锈色的油膜。火舔着锅底，卤水在锅里慢慢变热，表面开始冒出极细极小的气泡。气泡一个一个地浮上来，啪地破了，冒出一丝极淡的咸汽。咸汽蒸上来，扑在黎三甲脸上，他的眼皮颤了一下。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膝盖上，坐在灶台边的石阶上，看着锅里的卤水。扁担上的印痕多了好几道，最深的那一道是刚才在井壁上刮的，白印子里嵌着石灰粉末。他拿手指在扁担上弹了一下，扁担发出一声闷闷的颤音。
卤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了起来。水面上的气泡越来越密，铁锈色的油膜被翻滚的水撕成了一丝一丝极细的纹路。水汽蒸起来，在锅沿上凝成一层极细的盐霜。锅沿上的盐霜起初是白花花的，后来慢慢变厚，厚得能拿手指刮下来。黎三甲拿手指在锅沿上刮了一下，把盐霜放在舌尖上尝了尝。他的眼皮颤了一下。
“是咸的。”他转过脸来，看着楚建中，手里还捏着那撮盐霜。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该说什么，想了很久，说出来两个字：“很咸。”
楚建中没有说话。他把扁担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灶台旁边，站起来走到铁锅前面。锅里的卤水已经煮掉了大半，水面降下去，锅壁上露出一圈白花花的盐晶。盐晶在锅壁上凝成极薄极密的一层，在柴火的映照下泛着亮晶晶的光。他拿手指在锅壁上刮了一下，盐晶在他指尖上碎成极细的粉末。他把粉末放进嘴里——咸得发苦。是那种地下卤水特有的苦咸味，咸度极高，比正常海水咸三倍。那种苦味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慢慢散掉，剩下一丝极淡的回甘。
这样的卤水，一锅能煮出三斤盐。
黎三甲又蹲回灶膛边，往灶膛里续了一根盐蒿。盐蒿在火里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窜上来，飘到锅沿上，落在盐晶里闪了一下就灭了。他的手掌上还是那些嵌在裂口里的白色盐粒，手指上的螺纹还是被盐蚀得几乎看不清。他把手掌摊开，低头看了一眼，握起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今天不尝了。”他把手在短褐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盐田边，蹲下去把手探进盐田的水里。水面被他的手指划破，荡开一圈一圈极细的波纹。他拈了一下水面，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含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着盐田的水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淡了。”他说。然后站起来，走回到灶台边，对着铁锅里翻滚的卤水又说了一遍，“可是锅里有。”
沈听澜把那几株从溪边带回来的卤地蒿种在古井旁边的石缝里。根用湿泥裹好，压紧，浇了从古井里打上来的井水。卤地蒿的叶子在午前的日光里慢慢舒展开来，叶面上的银灰色绒毛被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是覆了一层极细的霜。从云锦坊溪边到残峰古井，卤地蒿的根会沿着石缝慢慢地往北扎，一直扎到古道拐弯的地方，把断掉的那一段重新接起来。到那时候，从溪边到井边，卤地蒿会一株接一株地长成一条线——线下面就是暗河的支脉，再下面就是被压住的卤水。
姬孙衍站在古井边，系统光幕重新展开。他把分水堰的模型做了最后的修正——基槽往西移三尺，堰体厚度加到一尺八寸，分流比例从六成调到五成半。五成半的淡水往东分流入海，剩下的四成半继续往南渗进溪边的土层里。盐田湾的咸水浓度能恢复到接近三年前的水平，云锦坊的溪水硬度也会略有上升——上升的程度在蓝靛染色能接受的范围内。称不上最优解。盐田湾的盐能不能回到从前的咸度，云锦坊的锦能不能保持从前的颜色，都不在任何一个最优解里。只有在同一条水脉上找到一个两边都能站住的平衡点。
光幕上的蓝线在古井边铺开，水脉图完整地显出来——暗河从龙脊坳往南，在残峰下分岔，一条往盐田湾，一条往云锦坊。两条分岔的水脉，源头是同一个。
他把系统光幕上分水堰模型的蓝线锁死。然后他从行囊里摸出那半块歪歪扭扭的锦。锦在晨风中轻轻地颤了颤。他把锦翻过来，盖在光幕上。蓝线透过锦面映上来，把那些歪歪扭扭的经纬照得透亮。每一根跑偏的纬线、每一个鼓起来的线圈、每一道勒出来的凹痕，在蓝光里清清楚楚。
线在哪，路就在哪。
光幕映在井口的青石上。青石上嵌着几粒极细的盐霜，盐霜在蓝光里亮了一下，像是一粒极小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