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浪涌千层埋旧骨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133章 · 837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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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兽第二次来的时候,没有再观望。

亥时刚过,退潮开始不到半个时辰,柳莺在船工棚顶上最先听见了水声——不是海浪拍礁石的哗哗响,是大量活物同时划水发出的低沉搅动声,从海窟方向传过来,被退潮的水流裹着往主岛方向推。她站起来往西南方向看,月光下那条礁脉两侧的浅水区里全是脊背。灰黑色的硬皮一片一片地从深水区冒出来,比前一晚多了不止十倍。

她从棚顶翻下来,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客栈的门。姬孙衍已经站在院子里了。系统声呐的预警信号从亥时就开始跳,移动目标的数量在光幕上不断往上翻,每翻一次数字都比上一次大一个数量级。他铺开系统光幕给赶出来的众人看——西南方向那条暗礁脊上密密麻麻全是移动标记,正北方向也出现了第二股,冲着码头正面而来。两股加在一起,初步估算超过三百只。

“不止西南了。”姬孙衍说,“今晚它们分了两路。”

楚建中把扁担从门后抓起来,赤着脚踩在石板上,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那条礁脊的轮廓在月光下还能看清——昨天他只挡了一只,今晚看样子不是一只扁担能挡得住的了。他把扁担换到左手,右手拔出了剑。

“码头正面由我和王晋守。”姬孙衍迅速铺开光幕上的地形图,“西南礁脊是主岛通往外岛的唯一陆路,如果被冲断,外岛的人就连逃的路都没有了。楚建中、柳莺,你们去礁脊最窄处,把口子堵住。楚润娘和沈听澜在客栈接应伤员——今晚不可能不伤人。”

柳莺已经在往西南方向跑了,连话都没应。楚建中扛着扁担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礁石路的弯道尽头。

码头正面的第一批妖兽在亥时三刻抵达。它们从正北方向的深水区直接游到码头栈道下方的浅滩,从水里爬上来的时候带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声。栈道木板上昨天被妖兽咬碎的那些荧光贝碎壳还没扫干净,新的蹼印就叠了上去。

姬孙衍站在码头栈道的顶端,行尘剑已经出鞘。王晋站在他身后五步远,铁笔蘸饱了墨,墨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王晋看着那些从水里冒出来的灰黑色脊背,把铁笔在指尖转了半圈,在身前的石板上写了一个字:镇。

那字从石板上浮起来,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横在栈道入口处。光幕不厚,但妖兽撞上来的时候被弹了回去——不是硬弹,是像撞在一层极韧的牛皮上,陷进去一截又被弹回来。第一只撞上去的妖兽跌回浅水里,甩了甩头,用灰白的眼珠瞪着那道光幕,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它身后的妖兽群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凶猛地往前涌。

王晋的铁笔在石板上来回游走,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写下去:困。隔。护。每写一个字,光幕就厚一层,字与字之间连着极细的金线,在月光下像是用金丝织成的一张网。但妖兽的数量太多了,前排的被挡住,后排的就往两边绕,绕到栈道侧面,从礁石坡上往上爬。

姬孙衍一剑劈在最前面那只的头颈之间。行尘剑砍进硬皮的瞬间,手感像是砍在浸了水的硬木上——韧,但砍得透。剑刃切开硬皮,底下是一层极薄的蓝光,那是妖兽骨骼外壁上的灵力脉络。蓝光被剑刃一劈,碎成极细的光点散在空气里,和荧光颗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光。妖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四条短腿一软,从栈道边沿滚回浅水里。

他还没来得及收回剑,第二只已经从侧面扑上来了。这只比第一只大,背上的硬皮有一道旧疤——和昨晚领头那只一模一样。它没有从正面冲,是从栈道侧面绕过来,用扁平的尾巴扫向姬孙衍的腿。姬孙衍往后跳了一步,尾尖擦过他的小腿,留下一道火辣辣的擦痕。他反手一剑刺进尾巴根部,剑尖穿透硬皮,钉进了栈道的木板里。

“左边!”王晋喊了一声。

左边礁石坡上又爬上来三只。王晋在石板上飞快地写了一个“剑”字,字浮起来化作一柄银白色的光剑,直刺最前面那只的眼睛。妖兽偏头躲开,光剑擦着它的眼眶划过去,在硬皮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痕。它没停,继续往上爬,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姬孙衍在那一瞬间看清了,它嘴里嚼的是另一只妖兽的尸体。它们连同类都吃。食物链已经彻底乱了。

码头正面的防线在子时开始往后退缩。

西南礁脊的局面更糟。

柳莺到的时候,第一批妖兽已经走完了礁脊的三分之二。她从船工棚顶跃下,一刀钉在最前面那只的颈椎上。匕刃刺进硬皮的瞬间,手腕一翻,刃口沿着脊椎骨之间的缝隙切进去——她在蜜箐村杀蜈蚣时学会的,硬壳有缝,缝是弱点。妖兽嘶叫一声,身体猛地甩动,把她整个人从背上甩了下来。她在地上滚了一圈卸掉冲击力,单膝跪地时匕首已经在身前架好了。第十一道血痕是盲鲵的。第十二道是蜈蚣的。第十三道是赤牙帮残党匪首的。这一道还没数,血从匕刃上往下淌,滴在礁石面。

楚建中在她身后三步远。扁担横扫,一扁担抽在最前面三只妖兽的头上——不是劈,是扫。他劈柴劈惯了,扫的力道比劈更省力,惯性更大。扁担头扫过妖兽的头骨侧面,硬皮被砸出一声闷响,三只妖兽同时往侧面偏了半步。这半步就够。扁担的蜂蜡疤痕正好砸在中间那只的太阳穴位置,妖兽闷声倒地,四条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扁担上又多了一道新印——硬皮擦上去的,灰黑色的硬皮把包浆擦掉了一层,露出底下浅色的木头本色。

但后面的妖兽没有停。死了一只,后面的越过尸体继续往前涌。礁脊只有一扁担宽,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柳莺堵在最窄处的前端,楚建中堵在后端,两个人像两扇门一样把口子封死。妖兽一层一层地往上涌,每冲上来一波就被他们打回去一波。柳莺的匕首越来越重——不是体力不行,是血凝在刃面上干了一层又被新血覆盖,匕刃越来越钝。她把匕首反过来用,把刃背上的锯齿当短锯用,扎进硬皮里来回拉,锯齿咬进皮肉的效率比刃口更高。

楚建中的扁担在半个时辰后出现了第一道裂纹。不是被咬的,是被他自己挥得太猛,扁担头撞在礁石壁上撞出来的。裂纹很细,从蜂蜡疤痕的边沿往木头深处延伸,大概只有半粒米长。他把扁担翻过来用另一头继续扫。

“还能撑多久?”柳莺问。她背对着他,声音被海风拉得很薄。

楚建中看了一眼身后的礁脊。礁脊尽头是一片更宽的礁石滩,过了那片礁石滩就是西南外岛的方向。外岛的轮廓在月光下隐约可见——那三个小岛上住着百来口人,都是采珠的和拾贝的。船不够,礁石路一天只露出来两个时辰。两个时辰,跑一趟只够救一个岛。他想起敖海的那句话,把扁担重新握紧。

“撑到它们退。”他说。

码头正面在子时三刻被突破了。

不是王晋的防御网破了,是妖兽的数量超出了姬孙衍的预估。三百只只是第一批。声呐扫描显示深水区还有第二梯队,数量是第一批的两倍以上。码头栈道的防线从栈道入口退到了码头中段,又从码头中段退到了石屋第一排。王晋的字写得越来越快,铁笔在石板上磨出了刺耳的尖啸声,有几笔因为太快,笔画都连在了一起,但字还是能浮起来——他已经不在乎字好不好看了。

姬孙衍站在石屋第一排前面,行尘剑的剑刃上糊了一层蓝幽幽的黏液,那是妖兽骨骼外壁上的灵力脉络液,沾在剑上会发微光。他甩了一把剑把黏液甩掉,明真瞳透过去往海窟方向扫了一眼——海窟深处那团荧光源的跳动频率又加快了,和妖兽潮的节奏完全同步。他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妖兽不是在觅食——是被赶出来的。那团光每一次异常跳动,深水区的妖兽就集体往上浮一段距离。它们是在逃。

但逃上来的妖兽不会管这个。它们只想找东西吃——什么都行。荧光贝、死尸、活人的腿。它们什么都吃。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劈翻了又一只。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里嵌着的血渍被新溅上去的黏液一冲,颜色反而淡了些。

“岛民还在看吗?”他回头喊了一声。

沈听澜在客栈门口正在给一个被妖兽尾巴扫中腿的渔夫包扎。那渔夫是第一个从门缝里走出来的人——他被妖兽撞塌了自家石屋的灶台,灶台上的陶罐掉下来正好砸在他脚背上,他跑出来的时候脚上只穿了一只草鞋。沈听澜用楚润娘搓的苎麻绳把伤腿固定住,抬头往码头上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有几个出来了。其他人还在门缝里。”

楚润娘从客栈里搬出两捆苎麻绳。那是她从交趾一路搓过来的绳,每一团都压得密密实实,原本是给沈听澜编草鞋、给柳莺换剑柄缠绳用的。她把绳子拆开,截成一段一段的,一头栓在码头的木桩上,一头栓在石屋的墙柱上,在栈道和石屋之间拉出一道道绳网。妖兽撞上去会被绳子的韧劲弹回来——不是砍不动的盾牌,是缠住脚踝绕住尾巴的陷阱。两只妖兽撞进了绳网里,越挣扎缠得越紧,最后被勒成两团蜷在地上的灰黑肉球。

王晋从石板上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绳网。那是楚润娘搓的绳。在碧雾坪搓的,在思州城搓的,在交趾云锦坊搓的,每一团绳都带着她的手劲和苎麻纤维的纹理。他把目光收回来,在石板上写了一个“绳”字。那字浮起来,化作一条金色光线,钻进最近一张绳网里沿着纤维的纹理游走。绳网忽然亮了一下,缠住妖兽的力道更紧了一分。

“你的字,”楚润娘说,“能进绳里。”

王晋愣了一下。他还从来没用字强化过别人的东西。字不囿于纸墨——他在交趾盐田悟出这个道理的时候,以为悟到的终端就是水为墨盐为迹。现在他知道了,字还可以缠在苎麻纤维上。

楚建中在礁脊上撑了一个时辰。

扁担上的裂纹在增加到第五道时,他把扁担换到左手,右手抄起腰间那把从君山一路带到星砂群岛的剑。剑不如扁担顺手,但扁担不能再用了——再裂一道就要断了。这把剑是父亲楚芝兰在君山老渡口打的那批剑里专门给他打的,剑脊厚过半指,适合扫。他挥剑的时候想起了父亲说的话:剑别乱挥,要看准了再出。但他现在已经顾不上看准了。面前全是灰黑色的兽影,一层一层地往上涌,他出剑全凭本能,不过每一剑都还是稳的——劈柴劈了这么久,扫柴刀扫的手劲全在手腕上。剑刃撞上硬皮的那一刻,余震从剑柄传到他掌心的老茧,茧子闷声接住。

柳莺在他前面的礁石上单膝跪着。匕刃上的血已经糊到看不清血痕的层数了,她把匕首反过来用锯齿拉最后一只时,锯齿卡在硬皮里拔不出来。她一脚踩着妖兽的头把匕首拽出来,锯齿上挂着碎皮碎肉。她喘了口气,抬头往前看——礁脊前面的浅水里又涌出新的一批脊背,数量比刚打退的那批更多。

“没完了。”她说。

楚建中往她这边挪了半步。他的左腿被妖兽的尾巴扫中了一下,走路时膝盖往下沉,但不影响挥剑。他说:“等潮涨。潮涨它们就会退。”

但退潮还要两个时辰。

码头那边,姬孙衍的明真瞳忽然捕捉到了一个和妖兽完全不同的灵力波动。那波动不在礁脊上,不在码头正面,不在任何一头妖兽身上。它在海窟方向偏南的位置,功率极低,是一个人的灵力,正乘着一艘快船沿着海岸线往主岛方向绕。系统的频谱分析跳出来一个对比结果——这个灵力波动和姬孙衍在雁门关筑基时杀死的那个妖族刺客的灵力图谱有重合,但不是完全重合。更像是一个师父带出来的几个徒弟之间的那种相似。

他瞬间明白了。是北狄残部。

文祈的声音忽然从系统光幕上传过来——那是他们之前约定的灵力传讯频率。文祈的声嘶哑但清晰,像是高处的风把声音压扁了:“姬小子,南边海上,快船一艘,船身全黑无灯。船上灵力波动不属于星砂群岛。我把神识在周围海域扫了一圈,那艘快船昨晚退潮时就停在群岛最南端的礁石后面,今晚退潮之后往主岛方向移动了约三里便停下来观望。船上的人在看妖兽潮。”

“拓跋焘。”姬孙衍说。

“很有可能。”文祈说,“快船停的位置恰好能看清整个码头和礁脊,但不会被妖兽正面冲击的角度。”

姬孙衍劈翻一只冲向客栈方向的妖兽,抬头往南边看了一眼。明真瞳穿过月光下亮得不均匀的海面,穿过一片一片暗掉的荧光滩,穿过正在退去的水流,看见最南边那座火山礁后面果然停着一艘全黑的快船。船极小,在海浪里看不清轮廓,但他能看见船上站着一个穿玄色道袍的人——太远了看不清脸,系统给出的灵力波动强度达到筑基大圆满,距金丹期只余最后一步。

那人站在船头,双手抄在袖子里,看的方向正是主岛码头这边。他不像是在指挥妖兽潮,更像是在等——等妖兽把岸上的人消耗干净,等海窟里的某样东西暴露出来,等一个最佳的下手时机。

姬孙衍心里忽然变冷了。

妖兽潮的起因不是天灾。荧光源头的扰动不是意外,是拓跋焘在海底动了手脚。他把荧光源头搅乱,让荧光颗粒减产,让贝死亡,让妖兽饿疯了往岸上涌——然后他在远处看着,等岛上的人被妖兽打残了、打散了、打得没有还手之力了,他再下来从容地取那枚荧光结晶。

从雁门关到星砂群岛,这个人用同样的手段——借刀杀人。

他来不及去想三十年前雁门关的旧仇。现在码头正面还没守住,礁脊上只有楚建中和柳莺两个人堵着几百只妖兽的缺口,西南外岛的百来口人连一条后路都没有。他做了一个决定。

“王晋,码头交给你和沈听澜。楚润娘守住绳网。我去把岛民带到安全的地方。”

姬孙衍说完,转身往码头侧面跑去。他没时间去敲门,没时间一个一个解释。他把明真瞳开到最大范围,扫描整片主岛的地势——主岛东南方向有一座火山礁,叫热泉礁,山里有溶洞,洞道极窄,妖兽挤不进去。岛上的老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往年有台风的时候就去溶洞里躲。他的喊声像擂鼓,能把人从恐惧里震醒。

“妖兽潮。所有人,往热泉礁走。别带东西。带人。”

他听到一扇扇门打开的声音——先是几扇,然后是十几扇,然后是整个码头的门都开了。那些蹲在门口撬贝的、补网的、晒藻的,那些从门缝里往外看的,那些躲在灶台底下抱着孩子的,都从屋子里出来了。

老拾贝人从石阶上站起来,把脚边的破竹筐踢翻了,死贝壳撒了一地。他不看那些贝壳,跑了几步把采珠妇从客栈厨房里拽了出来。采珠妇手里还抓着一把干椰壳,被拽出来的时候椰壳掉在地上摔碎了,碎渣在她脚边跳了好几下。有人抱着娃娃往外走,有人把自家老人从石床上搀起来。小孩子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礁石上跟着大人跑,脚底板被礁石棱角割破了好几道小口子。没有人哭。

姬孙衍把他们引到热泉礁山下那条窄石路入口,把系统里热泉礁溶洞的三维地形图调出来指给最前面一个老渔夫看:“洞口在三块椰壳堆后面。带他们进去。洞里往深处走,走到有热泉蒸汽的地方就停下。不要出来。妖兽往这边来的几率不大,但万一来了守住洞口就行——洞口窄,一次只能进一只。”

老渔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点头就扶着走不动的老人往山里走了。

姬孙衍说完转身又往码头方向跑回去接应剩下的人。系统光幕上那些散落在光幕上的标记——人的标记,妖兽的标记,船的位置——被他在奔跑中重新扫了一遍。就是在这个状态下他忽然发现了一个数据:两条路线上散着的所有移动目标,无论是要扑向码头的妖兽,还是那些往东北方向游荡过去的零散个体,都无一例外、极其统一地躲开了同一个方向——荧光源头。没有一只妖兽逆向往荧光源头游。没有一只妖兽在那片荧光浓度正在塌缩的海域打转觅食。所有妖兽的逃生路径都绕着荧光源头走。他边跑边在心里把那条看不见的边界勾勒出来——荧光源头没有伤它们,它们却在集体躲避它。

妖兽比他更清楚那团荧光结晶有多危险。他自己要找的下海窟的路,妖兽用恐惧给他指了出来。

恐惧也是路。

他跑过码头时冲王晋喊了一声:“萤光源头的方向,避开它,妖兽在绕着走。”王晋在石板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把一只扑向绳网的妖兽钉在石板上,抬头往海窟方向看了一眼。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但姬孙衍已经跑远了,往客栈方向继续接应刚才没有跟上大部队的岛民。散落在四处的贝等着被人弯腰捡起——今晚他们都在捡,一枚一枚地捡。有些人一辈子没被别人帮过,今晚被一个赤着脚的外地少年扶了一把;有些岛几十年来互不往来,今晚共用了一条通往热泉礁的逃命路。

退潮在寅时末开始转涨。

水位从外海方向往回涌的那一刻,妖兽像收到了统一指令一样,齐刷刷地停止了攻击。它们从礁脊上退下去,退到浅水区,再从浅水区退往深水区,动作整齐得诡异——被某种共同的恐惧驱使着往回逃。柳莺趁机从船工棚顶俯瞰下去,看到那艘停留在最南端火山礁后面的黑色快船也在往南移动——不是撤退,是绕到海窟背面去,找了一个被礁石遮住的隐蔽水湾,泊进去了。

礁脊上最后一只妖兽沉回水里的时候,楚建中的剑撑着地面把身体支住。他的腿上有一道被牙齿划开的疤痕,不算深。他的扁担横在脚边,上面第五道裂纹从蜂蜡疤痕一直裂到扁担头的铁箍处,再深一厘扁担就真要断了。他把扁担捡起来,吹了吹上面沾着的碎肉渣滓。

柳莺从棚顶跳下来,匕首已经插回腰间。她的血痕已经超过了十六层,有几层叠得太密分不清了。她往回走的时候,一只脚光着一只在路上跑掉了鞋。她没有回去找。

天亮了,荧光海岸在晨光中又薄了一层。码头栈道上堆满了妖兽的尸体,那些灰黑色的硬皮在日光下慢慢变干,硬皮上嵌着的荧光颗粒终于彻底熄灭了。岛民们在热泉礁的溶洞里挤了一夜,天亮后陆续从洞口爬出来,往码头方向走。他们走过栈道时,有人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荧光贝碎壳捡起来,放进自己腰间的竹筒里。有人把被绳网缠住的妖兽往旁边拖开,好让别的人能过去。

老拾贝人还活着。他在溶洞里蹲了一夜,抱着一只装满荧光沙的小陶罐——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沙,拇指肚那么多的量,凉凉的,压在罐底。他从洞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直直往码头走去,从石阶上捡起那只被自己踢翻的破竹筐,把里面的死贝倒掉,重新蹲回石阶上开始撬新一天的贝。

敖海坐在自己的船工棚顶上,往下看着栈道上的尸体残骸和被踏碎的破网,坐了很久才下来。他走到码头栈道上把那些被咬得不成样子的碎贝一块一块捡起来,拢在掌心里。掌心里的碎贝壳太碎,已经撬不出沙了。他把碎壳倒进海里,碎壳在水面上漂了一瞬就沉了下去。

客栈里采珠妇开始烧新一天的柴。杂鱼已经用完了,她往锅里放了几只晒干的海螺。水还没开,她先从灶台后面拖出一双草鞋——那是好几年前她丈夫去外岛采珠前打的草鞋,鞋底磨透了,鞋面也脆了,但还能穿。她把草鞋搁在灶台边。柳莺此刻还在屋顶上,草鞋就在她脚边。她没有拿过来穿,只是看了一眼就继续蹲着。

墨如把自己关在客栈房间里,用荧光海水和热泉矿物又配了一批新的外敷药膏。右手还是不能动,她用左手调药,手指在药钵里搅得比右手慢,但分量抓得很准——她配了几百年的药,眼睛比手更准。她把配好的药膏分装进几个小陶罐里,搁在客栈门口。沈听澜把药膏拿去给那些被妖兽咬伤或砸伤的岛民涂上,伤口涂上药膏后有几个岛民不再发抖了。

王晋坐在石窗边,铁笔搁在笔搁上。他把昨晚写的那些字重新在册子上抄了一遍:镇、困、隔、护、剑、绳。抄到“绳”字时他停了停,想起字钻进楚润娘搓的苎麻绳里,把绳网绷得更紧、缠得更凶的那一瞬间,忽然觉得这个字和之前任何一个都不一样。这个字不是接骨的,不是绣花的,不是照明的,是带着一股子腥味和咬牙劲的。他把“绳”字描得比原稿重了一笔,然后合上。

他想到了老拾贝人怀里那只沾着沙子的陶罐。那些沙是他活了半辈子攒下来的,一颗一颗从贝壳里撬出来。他把沙收在自己的身边。现在他的陶罐还在,他的手还在。只要老拾贝人还蹲着,他就该写下去。

楚润娘坐在客栈石阶上把昨夜拉绳网剩的苎麻绳重新绕着收成团,一圈一圈地往团子上缠。缠到绳结打得最多的地方她停下来,把被咬得毛了边的绳头用剪刀修齐,修好了继续缠。她缠到最后一团时发现绳子里嵌了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荧光沙,在晨光下极淡地亮着,压在纤维的纹路里嵌得很紧。她没有把它抠出来,就让它留在绳子里。

楚建中把扁担搁在膝盖上,打了补丁,试着找一块和蜂蜡颜色最接近的蜂蜡膏把新裂的第五道裂纹填平。蜂蜡还是向蜂迟给的那块,从交趾白蜡冲一路带到星砂群岛,裹在油布里,还剩巴掌大的一块。他把蜂蜡捏软了,一点一点压进裂纹里,用指甲刮平。补完之后扁担上多了长长细细一道浅黄色的疤,和之前那道深色的旧疤叠在一起。新旧两道疤交叉在扁担正中,像两条路交汇在同一个点。

他把补好的扁担重新扛回肩上。扁担压下来的时候补疤处没有松动,还能用。茧子不知道磨破了几层,反正还会再长老的。

姬孙衍站在码头最边缘的礁石上,往南边望。那艘黑色快船此刻静静地泊在海窟背面,被它的主人藏在一个被礁石遮住的水湾里。他知道等下一次退潮妖兽再次涌来时,那艘船上的人还会再来——他们的目标不是来拼命的,是等所有人被打残了再从容接收猎物。他还知道了一个更重要的信息——海窟入口。所有的妖兽顺着同一个方向跑进深水区时都拐了一个方向——它们都在进入海窟背面区域时绕过一块断脊礁下方的高压水域,他暗暗把那个点位标记下来。他从妖兽的恐惧里找到了一条通往荧光源头的路。但要走这条路,需要更结实的绳子,需要能下到三十丈深水的人,需要正面挡住下一波妖兽潮,还需要有人在岸上牵制住那艘迟迟不肯动手的快船。

荧光海岸的光还在暗下去。但海窟的源头还在——他昨晚从妖兽集体逃窜的轨迹里查对了荧光源的波动频率,产生荧光的核心仍在运转。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昨晚没有接骨,没有织线,没有拼图,只是劈了半宿的妖兽,把一群人从恐惧中推到更安全的地方。每一次推到安全的地方,丹田里那棵小树就多一条根。

海风从南边吹过来,海面上浮着妖兽碎尸的残骸和碎壳的碎屑,散落各处的蓝光仍在海浪里轻轻晃荡。远处热泉礁山上冒出一缕细白色的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