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衔索穿渊系两崖
厉元朗的呼吸在天亮前最暗的那个时辰终于平稳下来。
沈听澜守了他一整夜，每隔半个时辰就用指尖探他颈侧——金丹期修士的灵力回路不能靠脉象判断，要靠指尖感知灵力微波。微波的频率从刚裹上光膜时的紊乱急促，到丑时逐渐收敛出节律，再到寅时末稳定成一种缓慢深沉的搏动，和厉元朗擦剑时油布蹭过剑刃的节奏一样。沈听澜把这个也记在《本草拾遗》上，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压得很轻。穹顶里太静了，声音会被放大，他怕吵到厉元朗。
“右肩胛骨骨裂停止扩散。脊柱第四至第七节椎体压缩性骨折，光膜渗透已达骨膜。金丹期灵力回路自主修复已启动，预计三天内脊柱可恢复承重，右臂需五至七天。”他写完后搁下炭笔，低头看自己丹田的位置——体内那棵小树又矮了一截。上一次是在星砂群岛海窟里摘叶子救王晋和楚建中，之后树苗又长回来了，新叶带着暗肠河的焰色纹理。这次又矮了一截，但丹田里的灵力搏动反而比五片叶时更沉稳，像是树被剪了枝，根却往下多扎了三尺。他把手从丹田移开，继续记录厉元朗的伤情。
在他记药效的间隙，楚润娘把所有剩余的苎麻绳、椰壳绳和海麻绳集中到水潭边。残部兽筋绳还剩最后三丈，她把三股旧绳拆散，与原先的横跨绳余段、新采的藤皮纤维绞在一起，搓成一条全新的渡渊主索。藤皮纤维是从暗肠河入口处那片枯死的荧光藤上剥下来的——藤虽枯了，藤皮里的长纤维还在，手法和她在思州碧雾坪跟木青学的抽苎麻一样。这条主索分量只有三股横跨绳的一半，承重却更强。
姬孙衍蹲在一旁，看她搓完最后一截绳头，照例用手指捋了三尺检查疲损段，从腰间布袋里取出最后一块比拇指指甲还小的蜂蜡封住绳头。她在蜡面上按了三道指痕，把绳头递到他手里。
“渡渊主索。轻一半，韧一倍。咬着它过。”
姬孙衍攥紧绳头。蜂蜡还是温的，指痕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他把绳头在腰间拴紧，打成和第一天同样的蜂蜡防脱结。
系统光幕在卯时初弹出最后一个安全窗口预测。昨夜那场爆裂把碎岩层下积聚的高压气流释放殆尽，深渊气流的喷发周期彻底变了。五百九十七息一轮回的精确周期已经结束，进入了不规则的间歇期。气流主脉被掀掉一层碎岩层后，支脉裂缝从细缝变成敞口，气流直接从河床下往上冒，在水潭里形成细密的气泡流。气压波动幅度骤降到不足原来的两成，喷发间隔从精确周期变成时长时短的随机间歇。
“间歇期不稳定。”姬孙衍把数据同步到光幕上，“长间歇可以到两刻钟以上，短间歇可能不到一百息。不能再等了。趁主通道还没重新积聚到足以引发第二次爆裂的压力，现在就把绳子拴到对岸。”
他把光幕缩小，只保留气压监测模块，走到厉元朗躺着的石台边。
厉元朗已经醒了。沈听澜的光膜在他脊柱上裹了一整夜，骨裂处的肿胀从暗紫色褪成淡青黄。他睁着眼，眼球的硫磺灼伤还红着，瞳孔反应比昨天快了不少。他看见姬孙衍走过来，用还能动的左手在石台上慢慢画了一道横线，在右端画了一个小圆圈。
“对岸。”他嗓子被硫磺蒸气灼哑了，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把绳子拴在对岸那个圆圈的位置。”
姬孙衍蹲下，把草图录进光幕。系统叠合残碑坐标和三维地形数据后确认，那个位置恰好是残碑标注的母矿脉主干从对岸继续往南延伸的节点，也是后续队伍开发能量源的最佳起点。
“您在这里躺着别动。绳子拴好了，我回来接您。”
厉元朗没有回答。他用左手把断剑从石台上拿起来搁在胸口。剑虽断了，两截断茬被楚建中对得齐整，铜吞口上的胎记在光膜透出的微蓝光里安静地亮着。他右手搁在剑柄上，拇指卡在吞口侧面那个握了几十年的位置，隔几息轻抽一下。剑在，他就在。
全队在穹顶水潭边列队。楚建中用浮木扁担和碎兽筋做了副简易担架，把厉元朗平移上去，扁担当横杠，一头扛在自己肩上，一头搭在凌韵真肩上。厉元朗被移动时闷哼了一声，短促沉闷，随即咬紧牙关不再出声。
“走。”楚建中说。
队伍沿暗肠河原路返回。来时慢，回时快。荧光藤在炭泥和硫磺釉面的双重阻隔下大片枯萎，藤茎从石壁上脱落，铺在碎石滩上像一层灰绿色的脆壳，踩上去沙沙响。柳莺的匕首横在左腿外侧，第十八道血痕“衔索痕”在暗河冷光里暗沉，嵌在血痕里的荧光粉却稳稳发着光。王晋跟在她身后，右手搁在胸前用苎麻绳吊着。走到湿滑处他脚底一滑，左手还没扶上石壁，柳莺已回手用匕首柄在他腰间顶了一下。她没有扶。她用匕首柄在他腰间顶了一下。扶是帮，顶是让他自己找回重心。匕首柄的力道和角度，和她在星砂群岛礁脊上敲石头时一样。他稳住脚，自己扶了石壁。她收回匕首柄，继续往前走，全程没有回头。
出暗肠河，攀回裂隙中层平台，再沿崖壁往上。凌韵真和楚建中抬着担架攀崖时，厉元朗始终睁着眼。每经过一处碎镜渊的位置，他的左手就在断剑剑柄上轻扣一下。
回到索断崖已是巳时正。
崖顶阳光刺目，刚从暗肠河爬上来的人都不由自主眯了眼。碎镜渊的反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极深的崖底还隐约透上一抹淡蓝，那是穹顶水潭里常压气泡裹挟的荧光粉末，在深渊气流耗尽后再也飞不上来，沉在河床底部，只在最深的夜色里偶尔闪一下微弱的光。
姬孙衍站在崖边，把渡渊主索的绳头在嘴里试了咬合角度。绳索轻韧，牙齿咬上去能感到藤皮纤维在唾液浸润下微胀，胀后纤维和牙釉质产生细微摩擦，比干咬时更不易打滑。楚润娘搓绳时特意保留了纤维的天然胶质层，为的就是让他每一口都吃得住力。
他调整了三次咬合点，找到最省力也最牢靠的位置。
“我跟你一起下。”凌韵真说，“攀彼岸崖时如果中途气流突喷，崖壁上需要有人压住绳子。绳子晃动幅度超过半尺的话，你的牙就咬不住了。”
姬孙衍没有推辞。他把主索另一端拴在北岸最粗的玄武岩石柱上，绕了五圈，每圈都用脚踩实，最后打了三个方向互锁的防脱结。楚润娘蹲在旁边，在每个转角处垫了蜂蜡润滑垫。转角是绳子最容易从内部磨损的位置，蜡垫把锐角摩擦变成平面滑动。她垫完后用手掌捋遍绳身全程，确认找不到任何可能崩断的疲损段。
“锚桩稳。”她说。
姬孙衍把剩下那截绳头咬在嘴里，翻过船舷，开始往下。
这一次是从北岸到对岸。裂隙最宽处将近三百丈深，横向跨度超过五里。他需要先从北岸崖顶下到底部，沿暗肠河故道走到对岸崖脚，然后衔着绳索沿对岸绝壁一寸一寸攀到彼岸崖崖顶。全程没有现成的路。底部是碎岩层塌陷后形成的不规则地貌，对岸崖壁是从未有人攀过的玄武岩绝壁，攀点需要他自己一个接一个找。
凌韵真跟在身后五丈。金丹期的灵力不再压了，深渊气流进入间歇期，碎镜渊矿石的冷光在白日下被压到极弱，幻象威胁大幅降低。她放开感知场，在他每找一处攀点时提前探测崖壁内部的石质密实度，用简练的手势告诉他——左、右、上、松的、能吃力的。
两人下到底部的速度比前几次快了近一倍。
裂隙底部的地貌和四天前完全不同。碎岩层被爆裂掀掉一层后，碎石滩重新排列。大面积塌陷形成了蜂窝状陷坑，暗肠河的水从水潭溢出，在碎石间冲出无数条细浅的新支流。姬孙衍踩在碎石上，每一步先用脚尖探虚实。有些碎石看似稳固，底下却是被气泡掏空的陷坑，他在前面探路，凌韵真在后面用剑鞘在不稳定的碎石堆上刻标记，剑鞘划在玄武岩上的白痕在日光下很显眼，回头沿标记走就不会踩空。
两人沿暗肠河故道走到对岸崖脚时，光幕上的气压曲线轻跳了一下。那是气流主脉在地底深处重新开始缓慢的压力积聚，幅度小，周期长，远达不到再次喷发的阈值。姬孙衍把它标在光幕上，留给后续队伍的玉简里有这条曲线，他们就能提前知道：深渊气流只是暂时沉睡，并未死去。
“攀。”他说。
他把绳头咬在齿间，面对彼岸崖第一段绝壁，开始往上。
对岸的崖壁和索断崖不同。索断崖的玄武岩有竖槽、横槽、被硫磺气腐蚀出的天然攀点，那是他四天前初下裂隙就摸清的。彼岸崖是致密玄武岩，几乎没有竖槽，横槽又浅又窄，深度不到半寸，仅容脚尖踩进一小截。这种崖壁在裂隙形成之初没被硫磺气纵向侵蚀，它背对裂隙主风向，硫磺气吹不到。
他只能用手指扣住横槽边缘。指关节第一指节全部弯到极限，指尖的茧子在粗粝的玄武岩表面用力压进去。茧子太厚影响触感，太薄会磨破。他的茧子厚度刚刚好，那是他从雍州长安城走到交趾盐田湾、从盐田湾走到星砂群岛、从星砂群岛走到索断崖，一步一步磨出来的。每一片茧子下面都曾是一处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长茧，茧子磨掉再长新的。掌心的茧、指节的茧、脚底的茧——全身的茧子就是他走过的路的全部地图。
第一段十丈，他用了整整三百息。
体力尚有余裕，但每一处攀点都要先用手试探，确认吃得住力，才敢把全身重量挂上去。嘴里衔着的绳索在攀爬中有节奏地晃动，每往上挪一尺，绳索就多垂一尺重量。楚润娘在北岸崖顶一点一点放绳，节奏和他攀爬同步。她能通过绳身张力感知他每一寸移动，往上攀时张力微增，横移时锚桩上的横向摩擦从绳尾传回细颤。她闭着眼也知道他攀到了哪里。
第二十丈。深渊气流从裂隙底部涌上来。
那是间歇期的微弱回升，气流轻缓，从脚底往上拂，带着淡薄的硫磺味。衔在齿间的绳索被吹得微颤。高频微震像琴弦被轻拨了一下，震动从绳头传到牙关，再从牙关传到下颌骨，整个下巴都在以细微幅度共振。这种共振若持续太久，咬合肌会在不知不觉中痉挛。
他把绳索从齿间快速换到左手，用牙齿咬住左手虎口外侧的衣袖。袖口叠了三层苎麻布，是楚润娘在星砂群岛给他缝的，咬上去韧而牢。趁咬衣袖的间隙，他松开下颌骨，让咬合肌在几息内恢复，然后重新咬住绳索，继续往上。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不下二十次，每攀五丈换一次。
第三十丈。彼岸崖的石壁上开始出现碎镜渊的矿石碎片。这里的矿石嵌在横槽里，横向嵌入意味着反光面朝上或朝下。朝上的反光把幻象投向天空，朝下的投向脚底的深渊。姬孙衍攀到一处横槽边缘时，矿石碎片猛然闪了一下。他在反光里看到了暗肠河穹顶水潭里的母矿残脉，残脉上冒着细密气泡，气泡往上升，升到一半变成荧光粉末，粉末在水里散成一片淡蓝的光。
他系统里反复查看过无数遍的水下三维成像画面被矿石照了出来。和厉元朗最不敢面对的沈季载背影不同，这是他最熟悉的数据画面。矿石不挑，什么都照。
他没有停，把那片碎镜渊的反光数据记进光幕，继续往上攀。
第五十丈。第七十丈。第九十丈。翻过崖顶。
他趴在彼岸崖的石台上大口喘气。背上的苎麻衣被深渊气流和崖壁碎石磨出七八道口子，脊背上满布细密的磨痕。那些横槽太浅太窄，攀爬时把皮肤磨得像被细砂纸擦过。有些磨痕渗着细小的血珠，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背上凝成淡红的薄薄水膜。牙关酸胀，下颌咬合肌在无数次咬索换袖之后再咬索之后，连合拢牙齿都在发抖。他把绳头从齿间取下来，绳股上连一丝牙印都没留下。这条绳子的韧度远超他下颌的极限，藤皮纤维在他唾液浸润下微胀，但没有一根断裂。他把绳索绕着彼岸崖的石柱紧缠最后一圈，在锚桩上拴紧。
从北岸索断崖到彼岸崖，横跨整道深渊裂隙的第一条绳索，拴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渡过来的深渊。
裂隙宽阔深邃。崖壁两侧的碎镜渊矿石在日光下闪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光，但日光压不住全部，偶尔有极薄的反光从崖底刺上来，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光弧。他把明真瞳切到夜视增强，看到了对岸崖壁上那些他曾攀过的横槽，中途换气时被气流吹得微颤的旧索还系在北岸锚桩上，以及崖内侧石壁上王晋凿的“衔索渡渊”四个字。笔画底部的玄武岩碎屑还嵌在凹槽深处，没有剥落。
他顺着自己攀上来的轨迹从上往下看，彼岸崖崖壁上那些横槽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痕迹。但他的手指记得，每道槽的深度、宽度、边缘粗粝程度、能不能吃住力。那条路不在石壁上，在他指节的茧子里。
光幕上，气压监测曲线缓慢波动，像深睡的人的呼吸。他把渡渊主索从锚桩到锚桩全程受力数据录进玉简。绳索最大张力在裂隙中段，午时横向风力比清晨增近三成，后续队伍若在午时横跨，需在绳索中段增设至少一处防风摆侧拉索。他把这些数据全部刻进玉简，和之前的水文地质报告放在一起。然后面朝对岸，左手用力拽了三下绳子，长的。
片刻后，对岸传回回应，也是三下长的。
凌韵真站在北岸崖顶，手里的绳子还攥着。她朝姬孙衍喊了声“彼岸崖锚桩比索断崖高近五丈，渡渊主索的坡度斜着往下走，不会在腰部勒出横向摆力”，然后转头，把楚润娘第一个叫到锚桩前。
“你先过。这条绳子是你从君山一路搓到这里的，第一个过的人应该是你。”
楚润娘没有推辞。她把苎麻绳环套在主索上，打了两个防脱滑扣，双手攥紧绳环，面向裂隙深吸一口气。她滑过去的速度很稳。绳索在她手中有节律地交替前移，每一把都攥在绳股最吃力的位置。滑到裂隙中段，横向风力陡然加大，主索微颤，她连眨眼都来不及，指关节就自行锁紧，稳稳压住绳股。她太熟了——风从哪个方向来、绳子往哪一侧晃，她在索断崖顶上拽着姬孙衍的绳索守了四天四夜，指尖早把所有这些力度和方向分得清清楚楚。
她的脚落在彼岸崖石台上。姬孙衍伸出手，接住她的手。她的手落进他掌心，掌心的茧子和她指节上被绳磨出的新茧轻轻碰在一起。两人同时感到对方茧子上传来的粗粝温热的触感。他掌心里那粒碎蜂蜡还在。她留在绳头上的第一道指痕还在。两人都没有说话。她把绳环从主索上解下来，顺手把绳头在他腰间又紧了一道——今天第七次。指痕和前六道一模一样。
对岸的人依次滑过来。柳莺把匕首叼在嘴里，双手交替快速攀绳。叼匕首是她在星砂群岛海窟里练出来的，水流会冲掉腰间兵器，叼在嘴里双手腾空也能第一时间取刀。到了裂隙中段横向风最猛的位置，她松了左手，只用右手和双腿绞住主索，把匕首从嘴里取下反握，然后继续滑。全程没有减速。落在彼岸崖上，她把匕首插回左腿外侧，回头看对岸的王晋。
王晋是最后一个滑过来的。右手不能用，他用左手攥绳加双腿绞住主索，滑得很慢，每滑几尺就停下来用腿夹紧主索歇一歇。左手力气只够攥绳，不够交替前移。柳莺站在彼岸崖边，手里攥着楚润娘给她备用的细苎麻绳，绕了三圈。只要王晋还在自己滑，她就不出手。她手很稳，绳圈在掌心里一圈一圈压紧，随时可以抛出去。王晋滑到离彼岸崖不到三丈时，左手力气耗尽，手指一根根从绳股上滑开，腿也夹不住了。他滑脱的一瞬间，柳莺手里的细绳精准抛出，绳头落在他腰间。她手腕一抖，绳头像活的蛇一样绕着他腰缠了一圈，然后她以后退同步的力道往回拉，把他整个人从半空中拉上石台。王晋双腿着地，膝盖在石台上轻磕了一下。她把细绳快速收回，在他腰间绕都没绕，直接解了，然后蹲下，重新检查他吊在胸前的右手。
楚建中和凌韵真抬着厉元朗的担架滑过来时，厉元朗在担架上缓缓睁开眼。横跨裂隙时他一直醒着，瞳孔很红，但映在瞳孔深处的不是硫磺灼伤，是那道从北岸延伸到彼岸崖的渡渊主索。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哑声笑了。
“守了一辈子规矩，最后一战，是在担架上过的。”
楚建中没有笑。他把扁担从担架上拆下来扛回肩上，说：“担架上过的渊，也是渡。”
厉元朗没有再说话。他把断剑从胸口拿起来，用左手轻稳地插进彼岸崖石台边缘的石缝。剑虽断了，插在石缝里的剑身在日光下还泛着细光。他用手按着剑柄，望向南方。天地宽阔，裂隙以南不再是深渊，是一片辽阔的、被日光晒得泛白的旷野。旷野尽头隐约有一条淡蓝的线，像海，又像天。他的剑替他站在这道分界线上，剑尖指南，剑柄还在他手里。
姬孙衍站在崖顶，把玉简压在一块显眼的玄武岩石柱下。玉简里存着深渊裂隙完整的水文地质数据、母矿残脉四个能量节点坐标和荧光颗粒密度分布图、深渊气流喷发周期完整监测记录，以及渡渊主索全程受力数据和防风摆侧拉索增设建议。玉简正面刻着“衔索渡渊”，背面刻了七个小字——“后续队伍，沿绳渡渊。”
“渡过去。后面的路还长。”他说。
剑谱第十二页仍是空白。
他站在彼岸崖上远眺。裂隙在身后深沉地喘着缓慢的气流。深渊没有死，它只是被掏空了积压多年的压力，在重新积蓄下一次爆发的力量之前，给了这群人一段安宁。南边的旷野尽头，海平线若隐若现。古茶种在行囊最底下，还有路在前面。
楚润娘站在他旁边，把最后那块碎蜂蜡收回腰间布袋，说：“源在对岸，绳已拴好。”
姬孙衍把她的手掌摊开，将那粒从第一天攥进掌心就没离开过的碎蜂蜡放回她手里。碎蜂蜡很小，他一直带着，在暗河里被水泡过也没化，在深渊气流里被硫磺蒸气灼过也没融。
楚润娘低头看着掌心那粒碎蜂蜡，收拢手指，把它放回腰间布袋，和润字石、润字锦、掌眼尺归置在一处。她抬起头说：“蜂蜡是封绳头的。你留一粒在我掌心，我就知道怎么把它封回去。”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握了一下，轻而短，两个人的茧子叠在一起，粗厚温软。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四天前在索断崖第一次感悟。拾贝成珠是把别人聚在一起，衔索渡渊是别人聚起来之后，你得一个人先过去。今天把绳子拴在对岸了，但这条绳子不是我一个人拴的。绳子是楚润娘搓的，海麻是星砂群岛采珠妇编的，椰壳绳是给咱们船的老采珠人留的，蜂蜡是梁州白蜡冲向蜂迟家的，最后一段藤皮纤维是暗肠河枯藤里抽的。这条绳子是用所有人的苎麻、所有人的海麻、所有人的椰壳绳绞在一起的。”
他顿了顿。
“溯源到了源，还要渡。渡过去，把绳头拴在对岸。拴好了，后面的人就能沿着这条绳走过来。”
“今晚在彼岸崖宿营。明天继续往南。”
沈听澜守了他一整夜，每隔半个时辰就用指尖探他颈侧——金丹期修士的灵力回路不能靠脉象判断，要靠指尖感知灵力微波。微波的频率从刚裹上光膜时的紊乱急促，到丑时逐渐收敛出节律，再到寅时末稳定成一种缓慢深沉的搏动，和厉元朗擦剑时油布蹭过剑刃的节奏一样。沈听澜把这个也记在《本草拾遗》上，炭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压得很轻。穹顶里太静了，声音会被放大，他怕吵到厉元朗。
“右肩胛骨骨裂停止扩散。脊柱第四至第七节椎体压缩性骨折，光膜渗透已达骨膜。金丹期灵力回路自主修复已启动，预计三天内脊柱可恢复承重，右臂需五至七天。”他写完后搁下炭笔，低头看自己丹田的位置——体内那棵小树又矮了一截。上一次是在星砂群岛海窟里摘叶子救王晋和楚建中，之后树苗又长回来了，新叶带着暗肠河的焰色纹理。这次又矮了一截，但丹田里的灵力搏动反而比五片叶时更沉稳，像是树被剪了枝，根却往下多扎了三尺。他把手从丹田移开，继续记录厉元朗的伤情。
在他记药效的间隙，楚润娘把所有剩余的苎麻绳、椰壳绳和海麻绳集中到水潭边。残部兽筋绳还剩最后三丈，她把三股旧绳拆散，与原先的横跨绳余段、新采的藤皮纤维绞在一起，搓成一条全新的渡渊主索。藤皮纤维是从暗肠河入口处那片枯死的荧光藤上剥下来的——藤虽枯了，藤皮里的长纤维还在，手法和她在思州碧雾坪跟木青学的抽苎麻一样。这条主索分量只有三股横跨绳的一半，承重却更强。
姬孙衍蹲在一旁，看她搓完最后一截绳头，照例用手指捋了三尺检查疲损段，从腰间布袋里取出最后一块比拇指指甲还小的蜂蜡封住绳头。她在蜡面上按了三道指痕，把绳头递到他手里。
“渡渊主索。轻一半，韧一倍。咬着它过。”
姬孙衍攥紧绳头。蜂蜡还是温的，指痕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他把绳头在腰间拴紧，打成和第一天同样的蜂蜡防脱结。
系统光幕在卯时初弹出最后一个安全窗口预测。昨夜那场爆裂把碎岩层下积聚的高压气流释放殆尽，深渊气流的喷发周期彻底变了。五百九十七息一轮回的精确周期已经结束，进入了不规则的间歇期。气流主脉被掀掉一层碎岩层后，支脉裂缝从细缝变成敞口，气流直接从河床下往上冒，在水潭里形成细密的气泡流。气压波动幅度骤降到不足原来的两成，喷发间隔从精确周期变成时长时短的随机间歇。
“间歇期不稳定。”姬孙衍把数据同步到光幕上，“长间歇可以到两刻钟以上，短间歇可能不到一百息。不能再等了。趁主通道还没重新积聚到足以引发第二次爆裂的压力，现在就把绳子拴到对岸。”
他把光幕缩小，只保留气压监测模块，走到厉元朗躺着的石台边。
厉元朗已经醒了。沈听澜的光膜在他脊柱上裹了一整夜，骨裂处的肿胀从暗紫色褪成淡青黄。他睁着眼，眼球的硫磺灼伤还红着，瞳孔反应比昨天快了不少。他看见姬孙衍走过来，用还能动的左手在石台上慢慢画了一道横线，在右端画了一个小圆圈。
“对岸。”他嗓子被硫磺蒸气灼哑了，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把绳子拴在对岸那个圆圈的位置。”
姬孙衍蹲下，把草图录进光幕。系统叠合残碑坐标和三维地形数据后确认，那个位置恰好是残碑标注的母矿脉主干从对岸继续往南延伸的节点，也是后续队伍开发能量源的最佳起点。
“您在这里躺着别动。绳子拴好了，我回来接您。”
厉元朗没有回答。他用左手把断剑从石台上拿起来搁在胸口。剑虽断了，两截断茬被楚建中对得齐整，铜吞口上的胎记在光膜透出的微蓝光里安静地亮着。他右手搁在剑柄上，拇指卡在吞口侧面那个握了几十年的位置，隔几息轻抽一下。剑在，他就在。
全队在穹顶水潭边列队。楚建中用浮木扁担和碎兽筋做了副简易担架，把厉元朗平移上去，扁担当横杠，一头扛在自己肩上，一头搭在凌韵真肩上。厉元朗被移动时闷哼了一声，短促沉闷，随即咬紧牙关不再出声。
“走。”楚建中说。
队伍沿暗肠河原路返回。来时慢，回时快。荧光藤在炭泥和硫磺釉面的双重阻隔下大片枯萎，藤茎从石壁上脱落，铺在碎石滩上像一层灰绿色的脆壳，踩上去沙沙响。柳莺的匕首横在左腿外侧，第十八道血痕“衔索痕”在暗河冷光里暗沉，嵌在血痕里的荧光粉却稳稳发着光。王晋跟在她身后，右手搁在胸前用苎麻绳吊着。走到湿滑处他脚底一滑，左手还没扶上石壁，柳莺已回手用匕首柄在他腰间顶了一下。她没有扶。她用匕首柄在他腰间顶了一下。扶是帮，顶是让他自己找回重心。匕首柄的力道和角度，和她在星砂群岛礁脊上敲石头时一样。他稳住脚，自己扶了石壁。她收回匕首柄，继续往前走，全程没有回头。
出暗肠河，攀回裂隙中层平台，再沿崖壁往上。凌韵真和楚建中抬着担架攀崖时，厉元朗始终睁着眼。每经过一处碎镜渊的位置，他的左手就在断剑剑柄上轻扣一下。
回到索断崖已是巳时正。
崖顶阳光刺目，刚从暗肠河爬上来的人都不由自主眯了眼。碎镜渊的反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极深的崖底还隐约透上一抹淡蓝，那是穹顶水潭里常压气泡裹挟的荧光粉末，在深渊气流耗尽后再也飞不上来，沉在河床底部，只在最深的夜色里偶尔闪一下微弱的光。
姬孙衍站在崖边，把渡渊主索的绳头在嘴里试了咬合角度。绳索轻韧，牙齿咬上去能感到藤皮纤维在唾液浸润下微胀，胀后纤维和牙釉质产生细微摩擦，比干咬时更不易打滑。楚润娘搓绳时特意保留了纤维的天然胶质层，为的就是让他每一口都吃得住力。
他调整了三次咬合点，找到最省力也最牢靠的位置。
“我跟你一起下。”凌韵真说，“攀彼岸崖时如果中途气流突喷，崖壁上需要有人压住绳子。绳子晃动幅度超过半尺的话，你的牙就咬不住了。”
姬孙衍没有推辞。他把主索另一端拴在北岸最粗的玄武岩石柱上，绕了五圈，每圈都用脚踩实，最后打了三个方向互锁的防脱结。楚润娘蹲在旁边，在每个转角处垫了蜂蜡润滑垫。转角是绳子最容易从内部磨损的位置，蜡垫把锐角摩擦变成平面滑动。她垫完后用手掌捋遍绳身全程，确认找不到任何可能崩断的疲损段。
“锚桩稳。”她说。
姬孙衍把剩下那截绳头咬在嘴里，翻过船舷，开始往下。
这一次是从北岸到对岸。裂隙最宽处将近三百丈深，横向跨度超过五里。他需要先从北岸崖顶下到底部，沿暗肠河故道走到对岸崖脚，然后衔着绳索沿对岸绝壁一寸一寸攀到彼岸崖崖顶。全程没有现成的路。底部是碎岩层塌陷后形成的不规则地貌，对岸崖壁是从未有人攀过的玄武岩绝壁，攀点需要他自己一个接一个找。
凌韵真跟在身后五丈。金丹期的灵力不再压了，深渊气流进入间歇期，碎镜渊矿石的冷光在白日下被压到极弱，幻象威胁大幅降低。她放开感知场，在他每找一处攀点时提前探测崖壁内部的石质密实度，用简练的手势告诉他——左、右、上、松的、能吃力的。
两人下到底部的速度比前几次快了近一倍。
裂隙底部的地貌和四天前完全不同。碎岩层被爆裂掀掉一层后，碎石滩重新排列。大面积塌陷形成了蜂窝状陷坑，暗肠河的水从水潭溢出，在碎石间冲出无数条细浅的新支流。姬孙衍踩在碎石上，每一步先用脚尖探虚实。有些碎石看似稳固，底下却是被气泡掏空的陷坑，他在前面探路，凌韵真在后面用剑鞘在不稳定的碎石堆上刻标记，剑鞘划在玄武岩上的白痕在日光下很显眼，回头沿标记走就不会踩空。
两人沿暗肠河故道走到对岸崖脚时，光幕上的气压曲线轻跳了一下。那是气流主脉在地底深处重新开始缓慢的压力积聚，幅度小，周期长，远达不到再次喷发的阈值。姬孙衍把它标在光幕上，留给后续队伍的玉简里有这条曲线，他们就能提前知道：深渊气流只是暂时沉睡，并未死去。
“攀。”他说。
他把绳头咬在齿间，面对彼岸崖第一段绝壁，开始往上。
对岸的崖壁和索断崖不同。索断崖的玄武岩有竖槽、横槽、被硫磺气腐蚀出的天然攀点，那是他四天前初下裂隙就摸清的。彼岸崖是致密玄武岩，几乎没有竖槽，横槽又浅又窄，深度不到半寸，仅容脚尖踩进一小截。这种崖壁在裂隙形成之初没被硫磺气纵向侵蚀，它背对裂隙主风向，硫磺气吹不到。
他只能用手指扣住横槽边缘。指关节第一指节全部弯到极限，指尖的茧子在粗粝的玄武岩表面用力压进去。茧子太厚影响触感，太薄会磨破。他的茧子厚度刚刚好，那是他从雍州长安城走到交趾盐田湾、从盐田湾走到星砂群岛、从星砂群岛走到索断崖，一步一步磨出来的。每一片茧子下面都曾是一处血泡，破了结痂，痂掉了长茧，茧子磨掉再长新的。掌心的茧、指节的茧、脚底的茧——全身的茧子就是他走过的路的全部地图。
第一段十丈，他用了整整三百息。
体力尚有余裕，但每一处攀点都要先用手试探，确认吃得住力，才敢把全身重量挂上去。嘴里衔着的绳索在攀爬中有节奏地晃动，每往上挪一尺，绳索就多垂一尺重量。楚润娘在北岸崖顶一点一点放绳，节奏和他攀爬同步。她能通过绳身张力感知他每一寸移动，往上攀时张力微增，横移时锚桩上的横向摩擦从绳尾传回细颤。她闭着眼也知道他攀到了哪里。
第二十丈。深渊气流从裂隙底部涌上来。
那是间歇期的微弱回升，气流轻缓，从脚底往上拂，带着淡薄的硫磺味。衔在齿间的绳索被吹得微颤。高频微震像琴弦被轻拨了一下，震动从绳头传到牙关，再从牙关传到下颌骨，整个下巴都在以细微幅度共振。这种共振若持续太久，咬合肌会在不知不觉中痉挛。
他把绳索从齿间快速换到左手，用牙齿咬住左手虎口外侧的衣袖。袖口叠了三层苎麻布，是楚润娘在星砂群岛给他缝的，咬上去韧而牢。趁咬衣袖的间隙，他松开下颌骨，让咬合肌在几息内恢复，然后重新咬住绳索，继续往上。
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不下二十次，每攀五丈换一次。
第三十丈。彼岸崖的石壁上开始出现碎镜渊的矿石碎片。这里的矿石嵌在横槽里，横向嵌入意味着反光面朝上或朝下。朝上的反光把幻象投向天空，朝下的投向脚底的深渊。姬孙衍攀到一处横槽边缘时，矿石碎片猛然闪了一下。他在反光里看到了暗肠河穹顶水潭里的母矿残脉，残脉上冒着细密气泡，气泡往上升，升到一半变成荧光粉末，粉末在水里散成一片淡蓝的光。
他系统里反复查看过无数遍的水下三维成像画面被矿石照了出来。和厉元朗最不敢面对的沈季载背影不同，这是他最熟悉的数据画面。矿石不挑，什么都照。
他没有停，把那片碎镜渊的反光数据记进光幕，继续往上攀。
第五十丈。第七十丈。第九十丈。翻过崖顶。
他趴在彼岸崖的石台上大口喘气。背上的苎麻衣被深渊气流和崖壁碎石磨出七八道口子，脊背上满布细密的磨痕。那些横槽太浅太窄，攀爬时把皮肤磨得像被细砂纸擦过。有些磨痕渗着细小的血珠，和汗水混在一起，在背上凝成淡红的薄薄水膜。牙关酸胀，下颌咬合肌在无数次咬索换袖之后再咬索之后，连合拢牙齿都在发抖。他把绳头从齿间取下来，绳股上连一丝牙印都没留下。这条绳子的韧度远超他下颌的极限，藤皮纤维在他唾液浸润下微胀，但没有一根断裂。他把绳索绕着彼岸崖的石柱紧缠最后一圈，在锚桩上拴紧。
从北岸索断崖到彼岸崖，横跨整道深渊裂隙的第一条绳索，拴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渡过来的深渊。
裂隙宽阔深邃。崖壁两侧的碎镜渊矿石在日光下闪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薄光，但日光压不住全部，偶尔有极薄的反光从崖底刺上来，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光弧。他把明真瞳切到夜视增强，看到了对岸崖壁上那些他曾攀过的横槽，中途换气时被气流吹得微颤的旧索还系在北岸锚桩上，以及崖内侧石壁上王晋凿的“衔索渡渊”四个字。笔画底部的玄武岩碎屑还嵌在凹槽深处，没有剥落。
他顺着自己攀上来的轨迹从上往下看，彼岸崖崖壁上那些横槽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痕迹。但他的手指记得，每道槽的深度、宽度、边缘粗粝程度、能不能吃住力。那条路不在石壁上，在他指节的茧子里。
光幕上，气压监测曲线缓慢波动，像深睡的人的呼吸。他把渡渊主索从锚桩到锚桩全程受力数据录进玉简。绳索最大张力在裂隙中段，午时横向风力比清晨增近三成，后续队伍若在午时横跨，需在绳索中段增设至少一处防风摆侧拉索。他把这些数据全部刻进玉简，和之前的水文地质报告放在一起。然后面朝对岸，左手用力拽了三下绳子，长的。
片刻后，对岸传回回应，也是三下长的。
凌韵真站在北岸崖顶，手里的绳子还攥着。她朝姬孙衍喊了声“彼岸崖锚桩比索断崖高近五丈，渡渊主索的坡度斜着往下走，不会在腰部勒出横向摆力”，然后转头，把楚润娘第一个叫到锚桩前。
“你先过。这条绳子是你从君山一路搓到这里的，第一个过的人应该是你。”
楚润娘没有推辞。她把苎麻绳环套在主索上，打了两个防脱滑扣，双手攥紧绳环，面向裂隙深吸一口气。她滑过去的速度很稳。绳索在她手中有节律地交替前移，每一把都攥在绳股最吃力的位置。滑到裂隙中段，横向风力陡然加大，主索微颤，她连眨眼都来不及，指关节就自行锁紧，稳稳压住绳股。她太熟了——风从哪个方向来、绳子往哪一侧晃，她在索断崖顶上拽着姬孙衍的绳索守了四天四夜，指尖早把所有这些力度和方向分得清清楚楚。
她的脚落在彼岸崖石台上。姬孙衍伸出手，接住她的手。她的手落进他掌心，掌心的茧子和她指节上被绳磨出的新茧轻轻碰在一起。两人同时感到对方茧子上传来的粗粝温热的触感。他掌心里那粒碎蜂蜡还在。她留在绳头上的第一道指痕还在。两人都没有说话。她把绳环从主索上解下来，顺手把绳头在他腰间又紧了一道——今天第七次。指痕和前六道一模一样。
对岸的人依次滑过来。柳莺把匕首叼在嘴里，双手交替快速攀绳。叼匕首是她在星砂群岛海窟里练出来的，水流会冲掉腰间兵器，叼在嘴里双手腾空也能第一时间取刀。到了裂隙中段横向风最猛的位置，她松了左手，只用右手和双腿绞住主索，把匕首从嘴里取下反握，然后继续滑。全程没有减速。落在彼岸崖上，她把匕首插回左腿外侧，回头看对岸的王晋。
王晋是最后一个滑过来的。右手不能用，他用左手攥绳加双腿绞住主索，滑得很慢，每滑几尺就停下来用腿夹紧主索歇一歇。左手力气只够攥绳，不够交替前移。柳莺站在彼岸崖边，手里攥着楚润娘给她备用的细苎麻绳，绕了三圈。只要王晋还在自己滑，她就不出手。她手很稳，绳圈在掌心里一圈一圈压紧，随时可以抛出去。王晋滑到离彼岸崖不到三丈时，左手力气耗尽，手指一根根从绳股上滑开，腿也夹不住了。他滑脱的一瞬间，柳莺手里的细绳精准抛出，绳头落在他腰间。她手腕一抖，绳头像活的蛇一样绕着他腰缠了一圈，然后她以后退同步的力道往回拉，把他整个人从半空中拉上石台。王晋双腿着地，膝盖在石台上轻磕了一下。她把细绳快速收回，在他腰间绕都没绕，直接解了，然后蹲下，重新检查他吊在胸前的右手。
楚建中和凌韵真抬着厉元朗的担架滑过来时，厉元朗在担架上缓缓睁开眼。横跨裂隙时他一直醒着，瞳孔很红，但映在瞳孔深处的不是硫磺灼伤，是那道从北岸延伸到彼岸崖的渡渊主索。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哑声笑了。
“守了一辈子规矩，最后一战，是在担架上过的。”
楚建中没有笑。他把扁担从担架上拆下来扛回肩上，说：“担架上过的渊，也是渡。”
厉元朗没有再说话。他把断剑从胸口拿起来，用左手轻稳地插进彼岸崖石台边缘的石缝。剑虽断了，插在石缝里的剑身在日光下还泛着细光。他用手按着剑柄，望向南方。天地宽阔，裂隙以南不再是深渊，是一片辽阔的、被日光晒得泛白的旷野。旷野尽头隐约有一条淡蓝的线，像海，又像天。他的剑替他站在这道分界线上，剑尖指南，剑柄还在他手里。
姬孙衍站在崖顶，把玉简压在一块显眼的玄武岩石柱下。玉简里存着深渊裂隙完整的水文地质数据、母矿残脉四个能量节点坐标和荧光颗粒密度分布图、深渊气流喷发周期完整监测记录，以及渡渊主索全程受力数据和防风摆侧拉索增设建议。玉简正面刻着“衔索渡渊”，背面刻了七个小字——“后续队伍，沿绳渡渊。”
“渡过去。后面的路还长。”他说。
剑谱第十二页仍是空白。
他站在彼岸崖上远眺。裂隙在身后深沉地喘着缓慢的气流。深渊没有死，它只是被掏空了积压多年的压力，在重新积蓄下一次爆发的力量之前，给了这群人一段安宁。南边的旷野尽头，海平线若隐若现。古茶种在行囊最底下，还有路在前面。
楚润娘站在他旁边，把最后那块碎蜂蜡收回腰间布袋，说：“源在对岸，绳已拴好。”
姬孙衍把她的手掌摊开，将那粒从第一天攥进掌心就没离开过的碎蜂蜡放回她手里。碎蜂蜡很小，他一直带着，在暗河里被水泡过也没化，在深渊气流里被硫磺蒸气灼过也没融。
楚润娘低头看着掌心那粒碎蜂蜡，收拢手指，把它放回腰间布袋，和润字石、润字锦、掌眼尺归置在一处。她抬起头说：“蜂蜡是封绳头的。你留一粒在我掌心，我就知道怎么把它封回去。”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握了一下，轻而短，两个人的茧子叠在一起，粗厚温软。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所有人。
“四天前在索断崖第一次感悟。拾贝成珠是把别人聚在一起，衔索渡渊是别人聚起来之后，你得一个人先过去。今天把绳子拴在对岸了，但这条绳子不是我一个人拴的。绳子是楚润娘搓的，海麻是星砂群岛采珠妇编的，椰壳绳是给咱们船的老采珠人留的，蜂蜡是梁州白蜡冲向蜂迟家的，最后一段藤皮纤维是暗肠河枯藤里抽的。这条绳子是用所有人的苎麻、所有人的海麻、所有人的椰壳绳绞在一起的。”
他顿了顿。
“溯源到了源，还要渡。渡过去，把绳头拴在对岸。拴好了，后面的人就能沿着这条绳走过来。”
“今晚在彼岸崖宿营。明天继续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