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怒涛尽处有琼崖
修船的决定是天亮之前做出的。
姬孙衍在帐篷口坐了一夜，系统光幕上的古船扫描数据在黑暗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船体的龙骨完好，肋材和船壳板之间的燕尾楔只有三处松动，船首柱底部的桐油浸渍层厚度还有将近两寸。这条船在沙里埋了几百年，骨架还在。
“能修。”他把光幕上的船体结构评估报告逐项念给其他人听，“龙骨无裂，肋材无恙，船壳板需要换三块。松香和桐油我们都有。沈听澜昨天在丹房遗址里挖出了半罐封存了几百年的桐油，罐口的蜂蜡封还是完整的。打开之后油质没有酸败。”
楚建中已经在古船旁边站了半个时辰。天亮前最暗的那段工夫里，他用扁担尾端把船体周围的沙层又往下撬了两尺，船底的结构露得更多了。龙骨的底部嵌在一道人工凿成的石槽里，石槽的走向和船坞滑道在一条直线上。他把扁担伸进石槽和龙骨之间的缝隙里，使劲往下压了一下，龙骨微微动了一下。
“船底没有和石槽黏在一起。”他把扁担拔出来，“海沙把船埋了，但沙子没有吃进木头的纹理里。桐油浸过的木头，沙粒沾不上去。”
天亮之后，六个人开始修船。
楚建中把船首柱底部的沙层彻底挖开，用扁担当撬杆插进石槽和龙骨之间的缝隙里。柳莺蹲在船尾方向，匕首横叼在嘴里，双手抓住船尾肋材的两端。王晋站在船体左侧，铁笔已经蘸好了以暗河淡水调制的墨汁，笔尖悬在船壳板接缝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余绳从包袱里取出来，在船首柱和修船棚残桩之间拉了一道斜索。沈听澜把从丹房遗址里挖出来的那罐桐油打开，用细木条蘸了一点涂在一块备用的船壳板残片上，等了片刻，木质纹理在桐油浸润下慢慢收紧，裂缝两侧的木纤维彼此咬合。
“听我喊。”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把船体结构的三维模型放大。光幕上，龙骨石槽的受力分布图正在实时更新。扁担的撬点位置刚好在石槽的应力集中点上。“现在撬。”
楚建中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扁担上。扁担在石槽和龙骨之间弯成一道弧线，扁担中段那道被花岗岩碎块撞出的凹痕在受力时微微张开，凹痕边缘的木质纤维被拉得发白，但没有断。龙骨在扁担的撬动下从石槽里抬起了不到半寸。柳莺在同一瞬间把船尾肋材往上猛抬，王晋的铁笔在船壳板接缝处一笔挥下，“起”字的淡金色光绳从笔尖涌出，缠住船体左侧的两根肋材往上提。楚润娘拉紧斜索，索身上的海刀豆藤纤维在拉力下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嘎嘎声。
船体从沙坑里被抬了起来。
沙子从船底簌簌往下滑，露出龙骨的完整底面。底面被桐油浸成了暗金色，几百年的沙粒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石槽里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海沙，沙子底下是几块碎裂的石板。石板上也有凿痕，和王晋在船坞支柱上描下的凿痕在同一个偏角上。
“石槽和船坞的基座是同一批人凿的。”姬孙衍把光幕上的受力数据更新，“船体重量比预估轻了将近两成。龙骨是中空的。南渡七人在龙骨里凿了空腔，减轻了船体自重。”
楚建中把扁担从石槽里抽出来，用扁担尾端沿着龙骨的底面敲了一圈。敲到龙骨中段的时候，回声从沉闷变成了空响。他用扁担尾端在空响区域画了一个圈。
“这里。龙骨空腔的位置在船的吃水线以下。空腔里如果有东西，应该是压舱物。没有压舱物的话，空腔就是用来储存淡水的。”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铜管，把铜管从龙骨底部的一个小孔里伸进去，抽出来的时候铜管头上沾着几粒暗褐色的颗粒。他把颗粒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淡水不存这里。是谷物。”他把颗粒吐在掌心里，凑近闻了闻，“黍米的壳。雍州的黍米。几百年前的。壳已经炭化了，但淀粉的残留还在。”
王晋在册子上描下铜管从龙骨空腔里取出的黍米壳粒，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龙骨空腔储黍。南渡七人行船时自带雍州谷物。船未下水，黍未下锅。”
楚润娘从包袱里取出最后几束南疆野麻，在船壳板需要更换的三处位置逐一量了尺寸。她把野麻纤维和海刀豆藤皮纤维绞在一起，搓成三根不同粗细的绳芯。最粗的一根用来箍紧船首柱和第一根肋材之间的接缝，次粗的一根用来固定更换的船壳板，最细的一根用来填塞船壳板之间细如发丝的缝隙。她每搓好一根绳芯，就用碎蜂蜡在绳头封一个结。封结的力道和她封渡渊主索绳头时留在指腹上的指痕完全一致。
三块需要更换的船壳板是从船坞遗址旁边的废料堆里找出来的。废料堆被海沙埋了大半，楚建中用扁担把沙层撬开之后，底下露出十几块码放整齐的木板。木板被桐油浸过，几百年没有腐烂。他挑选了三块纹理最密、年轮纹最均匀的板子，用扁担扛到船体旁边。沈听澜用铜管蘸了桐油，沿着木板边缘慢慢涂抹，桐油渗进木质纹理里，木板边缘的纤维在油润下微微膨胀，胀到和船壳板接缝严丝合缝。
柳莺用匕首尖把旧船壳板上的燕尾楔逐一挑出来。楔子在榫槽里卡了几百年，木质已经发硬，但楔形本身没有变形。她用匕首柄轻轻敲击楔子的尾端，每敲一下，楔子就从榫槽里退出半分。退出来的楔子被她按照原来的位置逐一排在沙地上，排列的方向和楔槽的槽口方向保持同一个偏角。
楚建中把新木板嵌进船壳板的缺口里。木板入位的那一刻，木纹的走向和相邻旧板的木纹恰好接在一起。年轮纹从旧板延伸到新板，间隔了几百年的两段木质在同一个平面上拼成了一道完整的弧。
王晋用铁笔在接缝处写下一个“合”字。字的笔画沿着新板和旧板的交界线走，铁笔走过的地方，木纤维之间的缝隙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填满。光膜的颜色和朝霞映在海面上的颜色一样。
“合字撑不了太久。”他把铁笔收回来，右手虎口上的苎麻绳在用力时又渗出了一点血渍，被绳圈吸干之后留下一个深褐色的点。“字的灵力会慢慢渗进木头纹理里，和桐油混在一起。桐油干了之后字就散了。但这几天够用。”
正午时分，船体修复完毕。三块新船壳板嵌进了船身，燕尾楔全部归位，桐油涂了三遍，绳箍封了三道。楚建中把扁担插进船底石槽里，六个人一起使劲，船体沿着石槽的坡道往海边挪。滑道末端的石板上，楚润娘昨天发现的那道防滑刻痕在船底龙骨碾过时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龙骨底面的桐油层在刻痕上磨出了一道浅而亮的痕迹。
船入水的那一刻，海泉入海口的水面上涌起了一圈圆而规整的波纹。波纹从船底往四周扩散，扩散到淡水层和咸水层的交界面上时被折了回来，在船体周围形成一圈一圈的细浪。船体在细浪中轻轻晃动了几下，然后稳住了。龙骨的吃水深度刚好在系统光幕标注的最佳水位线上。
王晋站在船头，用铁笔在船首柱上写下两个大字：“避水”。两个字写完，船首柱前方的海面上裂开了一道窄而平滑的水道，水道两侧的海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开，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他在船尾又写下“破浪”二字。这两个字落下之后，船尾后方的波浪被削平了，海面在船尾拖出一道笔直的尾迹，尾迹的颜色比周围的海水淡了将近两个色阶。那是被搅起的海沙和暗河淡水混在一起形成的。
“避水破浪。字撑得住，船就能走。”王晋把铁笔插回腰间，“走吧。”
六个人登船。楚建中掌舵——船尾那根从废料堆里挑出来的硬木舵杆被他用扁担当横杠固定在船尾的舵轴上。楚润娘在船首负责观望海面。柳莺蹲在桅杆顶上，匕首横搁在膝盖上，用一个不舒服但视野最全的姿势把自己卡在桅杆和帆桁之间。沈听澜把药篓放在船舱最干燥的角落里，又把那罐桐油和半罐海露放进同一个木箱里，用油布裹了两层。姬孙衍站在船中央，系统光幕铺开，海底地形图在光幕上逐层更新。
王晋在船帆上写了第三个字。
船帆是昨天从修船棚遗址的储物坑里翻出来的。帆布被海盐浸了几百年，但没有腐烂。帆布的纤维里绞着一种又细又韧的丝线，沈听澜用炭笔烧成的灰烬拌了海露，在丝线表面涂了一层，丝线在灰浆的催化下泛出一层暗银色的光泽。他说这种丝线和星砂群岛的荧光贝分泌物是同一种蛋白结构。南渡七人可能在海上遇到过荧光海域，采集了荧光贝的分泌丝，绞进帆布里，让帆布能在海风里撑得更久。
王晋在帆面上写的是“行”字。行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从帆顶一直拖到帆底，笔迹的末端往东南偏了一个细微的角度。海风灌进帆里，帆面鼓了起来，行字在帆布上被风吹得微微发颤，笔画却没有散。船开始慢慢往东移动。
出海之后，海面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蓝。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打在海面上，海水的蓝色在阳光里浓得化不开。姬孙衍的系统光幕上，海底地形正在从浅滩往深海沟过渡。船底下的水深从十丈增加到二十丈，再从二十丈骤降到五十丈。海沟的边缘在光幕上显示为一道陡而暗的崖线，崖线的走向是东北偏东，和古舵湾船坞滑道的方向一致。
“南渡七人规划的航线。”他把光幕上的航线标出来，“从古舵湾出海，沿着海沟边缘往东北偏东走。海沟的水深超过五十丈，但海沟边缘的礁石区水深只有十丈左右。船贴着海沟边缘走，既能避开浅滩的暗礁，又能利用海沟的深水区躲避风暴。”
沈听澜从船舱里探出头，手里举着那只装海泉水沫的小陶罐。他把陶罐伸出船舷，在海面上蘸了一点海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海水的咸度比岸边高了不少，但水里夹着一种淡淡的甜味。他把陶罐里的海水倒在掌心里，让太阳晒了片刻，掌心剩下的盐霜里混着细如尘粉的淡褐色颗粒。
“海泉不只岸上有。”他把颗粒放在阳光下看了看，“海沟边缘也有淡水泉眼。暗河的支脉不止一条，有些支脉从海床底下穿过，在海沟的石壁上形成海底淡水泉。这些颗粒就是海底淡水泉喷涌时带上来的矿物粉末。”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海底水文扫描模式。光幕上，海沟的石壁上果然标出了几个淡水喷涌点。喷涌点的分布很规律，每隔半里就有一个，每个喷涌点的水温和矿物成分都和暗河主河道的淡水高度一致。这些海底淡水泉在海面上形成了一片一片面积不大的淡水薄层，淡水薄层的颜色比周围海水淡了将近三个色阶，在阳光下像一块一块碎掉的碧色琉璃嵌在深蓝色的海面上。
“碧落。”王晋站在船头，用铁笔指着海面上那片碧色的淡水薄层，“古人叫碧落。天是碧落，海泉在海面上铺出来的淡水层也是碧落。同一个词，天上和海上的颜色是一个名字。”
他在册子上描下淡水薄层在海面上铺展的形态，描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海泉涌处，海面生碧。此碧与天同色，故名碧落。”
船沿着海沟边缘航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海底地形在光幕上逐渐变得复杂起来，海沟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凿过的痕迹。那些痕迹是方形凿孔，排列得很规整。凿孔的尺寸约莫一尺见方，深度将近三尺，横向每隔一丈凿一个，纵向每隔五尺凿一排。凿孔从海沟的崖顶一直延伸到崖底，在石壁上形成一整面巨大的网格。
“采石不会凿这么深的方孔。”姬孙衍把光幕上的凿孔分布图放大，“这些孔是用来插木桩的。木桩插进方孔里，在石壁上搭成脚手架。有人在海底石壁上架过脚手架。”
他把光幕往下翻，翻到海沟底部。海沟底部深近百丈，系统的近场扫描几乎到达极限。但在极限的边缘，光幕上显示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那是一个方形的平台，平台的四角各有一根石柱残桩，残桩的周围散落着大量的碎石和陶片。平台的位置恰好在海沟石壁上那些方孔的正面下方，像是在那些方孔架成的脚手架的底端。
“海底遗迹。”姬孙衍的声音压低了，“南渡七人在海沟石壁上打了方孔，架了脚手架，然后下到近百丈深的海底，在海底建了一个平台。修这个东西不为造船，也不为炼丹。这是另一类建筑。”
“他们在海底找什么？”楚建中把舵杆换到左手，往光幕上看了一眼。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系统光幕上的数据逐层翻开，海沟底部的那个平台周围还散落着一些更小的结构。几道石砌的矮墙，一条通往海沟更深处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个被碎石半埋的洞口。洞口的边缘凿着一圈很规整的弧形槽口，槽口的尺寸和船坞基座上的龙骨槽一模一样。
“洞。”他把光幕上的洞口结构标注出来，“海沟石壁上开了一个洞。洞口有石阶，有槽口，有人工凿过的痕迹。南渡七人下到海底，是为了进这个洞。”
楚润娘从船首回过头来。“洞里有什么？”
“系统穿透不了那么厚的石壁。”姬孙衍把光幕收拢，“但这个洞的位置在海沟最深处，周围全是海底淡水泉的喷涌点。暗河的主脉可能就在这里入海。洞是沿着暗河水脉的方向凿进去的。”
下午，海风突然变了方向。
从正东转成了正北，风力在不到半刻钟之内从微风骤升为烈风。海面上涌起了一排一排的黑色涌浪，浪头的高度从三尺涨到一丈，又从一丈涨到两丈。船体在涌浪里剧烈地左右摇晃，桅杆顶上柳莺的身影被晃得几乎看不清楚，但她蹲着的姿势没有变，匕首始终横搁在膝盖上，刃面朝外。
“风暴。”楚建中把舵杆往下压了一寸，船头偏转了一个角度，斜着切入涌浪的侧翼。涌浪的侧翼比正面低了将近一半，但切进去的时候船体会被浪头从侧面猛推一下。他的扁担横在舵杆上，扁担两端各套了一个绳圈，绳圈的另一端系在船舷的铁环上。扁担把舵杆的摆动幅度限制在一个很窄的范围内，舵叶在船尾的水流中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偏角。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风暴预警模式。光幕上，风暴的范围覆盖了前方整片海域。风暴中心在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处，风力已经超过了船体结构承受的安全上限。但风暴的边缘有一条风力较弱的过渡带，过渡带的走向是向东偏南，恰好和海沟的走向平行。
“不能回头。回头就是顺风，船会被浪打横。”他把光幕上的航线重新规划了一条，“往东南偏。贴着风暴边缘走。海沟的航道在风暴边缘的覆盖范围之内。只要船不离开海沟边缘的深水区，浪再大也翻不了。”
楚建中把舵杆又往下压了一寸。船头在涌浪里缓慢地转向，从迎风转为侧风，船帆在王晋的操控下收紧了一半，帆面上那个行字的末尾一截在风中剧烈地颤抖，但字的骨架没有散。
暴雨在烈风之后不到一刻钟就砸了下来。
雨不是一颗一颗落下来的，是整片整片地往海面上砸。雨幕密得看不清三尺之外的任何东西，海面被雨砸得翻起一层白色的水沫，水沫和涌浪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浪。船体在暴雨里被砸得砰砰响，甲板上的积水来不及往船外排，沿着船舷的缺口往下淌，淌进船舱里。
楚润娘在船舱里把药篓和木箱逐一垫高，用油布裹紧。她蹲在船舱最底处，把涌进来的积水用木瓢一瓢一瓢往外舀。每一瓢水的分量，与她记忆里君山老渡口船舱积水的重量在同一个秤感上。
沈听澜在船舱里把潮生丹的药膏从陶罐里取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海露的引子在高湿度环境里不会失效，但贝珠粉会受潮结块。他用油布把陶罐裹了三层，又在油布外面缠了一道海龙筋绳的余绳，缠法和楚润娘在沈听澜突破时绕在他手腕上的绳法一致。
柳莺在桅杆顶上始终没有下来。暴雨把她全身浇透，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淌到匕首刃面上，在血痕的槽底积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线。水线沿着刃面往下淌，每淌过一道旧痕，水膜就短暂地分叉一次，分叉的形态和在瘴母里被孢子水珠覆盖时一模一样。她没有抹脸上的水，眼睛始终盯着前方海面。
“浪上有光。”她忽然把匕首举起来，刃面朝前。
暴雨深处，涌浪的脊线上亮着一层幽幽的蓝光。蓝光不是闪电，和荧光海域的冷蓝不同，跟金丹灵力的金光也对不上。蓝光是从海底往上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下点亮了一盏灯，灯光透过几十丈深的海水，到了海面上只剩一层暗沉沉的蓝色。蓝色在涌浪的脊线上闪烁，闪的频率和暗河入海口淡水海泉的喷涌频率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上捕捉到了蓝光的光谱。光谱的峰值波长和上古南渡者残碑上荧光贝激活后的荧光频率高度吻合，但强度比荧光贝大了将近两个数量级。蓝光的源头在那片海底遗迹附近，那个被碎石半埋的洞口里面。洞里面有东西被激活了。可能是风暴的气压变化触动了洞里的某种残留阵法。
船在风暴里航行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涌浪的高度在穿过风暴边缘之后开始下降，从两丈降到一丈，又从一丈降到三尺。暴雨在入夜前后停了，雨幕从海面上被风撕开，露出西边天空上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晚霞映在雨后的海面上，海面的蓝色和晚霞的红色搅在一起，搅成一种暗沉沉的紫色。
紫色深处，琼崖的轮廓出现了。
那是一座被海雾笼罩的火山崖岛。崖壁从海面上拔起将近三十丈，壁面被海浪掏出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溶洞，洞口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像无数只半开半闭的眼睛。崖顶平整如削，上面长着几丛龙血藤近海变种，藤蔓从崖顶垂下来，在崖壁上拖出灰绿色的长痕。与古舵湾海蚀崖上那片龙血藤相比，这里的藤蔓更粗更老，藤皮上的裂纹更深。
岛的东西两侧各有一道极窄的礁石脊从崖底往海里延伸。礁石脊退潮时露出海面，涨潮时被海水漫过，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石面上滑动。两道礁石脊之间围成一个小小的天然港湾，港湾里的水面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崖顶那片龙血藤的轮廓。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上，琼崖周围的海底地形正在逐层细化。琼崖的底下是一片极深的海盆，海盆的形状近似一个巨大的圆形漏斗，漏斗的中心在琼崖正下方约六十丈处。漏斗的壁上密布着海底淡水泉的喷涌点，淡水从泉眼里涌出来，在漏斗壁上形成一层很薄的淡水膜。淡水膜沿着漏斗壁往下滑，滑到漏斗底部时汇聚成一道又细又长的淡水柱，淡水柱从漏斗中心往正南方向延伸，和暗河入海口的海泉方向在一条直线上。
“琼崖是暗河入海的最后一道关卡。”他把光幕上的地形图展示给其他人看，“暗河的主脉从漏斗底部穿过，在琼崖的崖壁上凿出了无数个溶洞。退潮的时候，溶洞里会露出海平面以上的干燥空间。涨潮的时候，海水灌进溶洞里，淡水海泉和海水的交汇面上会产生复杂的暗流。这种地形是天然的航海险地，也是天然的避风港。”
楚建中把船慢慢驶进琼崖东西两侧礁石脊之间的港湾里。港湾的水深不到两丈，船底几乎贴着海底的礁石在走。柳莺从桅杆顶上跳下来，蹲在船头，用匕首尖指着水下的礁石分布。她的眼睛在水面以下将近一丈的黑暗中仍然能分辨出礁石的轮廓。每看到一块暗礁，她就把匕首往左或往右偏一下，楚建中跟着匕首的方向微调舵杆，船体在暗礁之间弯来绕去，最后稳稳地停在港湾最深处的一片沙质海底上方。
锚是楚润娘用船坞废料堆里翻出来的一截石柱残桩做的。石柱的一端凿着一个燕尾槽，槽里嵌了一块从古船肋材上锯下来的木楔。石柱的重量加上木楔在海底沙层里的抓力，足够在涨潮时把船固定在原地。
她把锚绳——那根用南疆野麻和海刀豆藤纤维绞成的海龙筋绳——系在石柱的燕尾槽上。系法和她记忆里君山老渡口第一次系绳时留在指腹上的绳结走法在同一个指法序列里。锚绳从船头往海底延伸，入水时发出很轻很短的一声噗响。石柱沉入水底，沙层被石柱砸出一个浅坑，沙粒从坑底翻上来，在石柱周围形成一圈暗褐色的沙雾。沙雾慢慢沉下去，石柱稳稳地卡在海底沙层里。
“锚住了。”她把锚绳的另一端系在船首柱上，绳结收紧。
姬孙衍站在船头，往琼崖的崖壁上看。暮色完全沉下去之后，海面上起了雾。雾从海沟方向漫过来，贴着海面往琼崖的方向爬。雾爬过礁石脊，爬过港湾的水面，爬到崖壁脚下时被崖壁挡了一下，然后沿着崖壁慢慢往上爬。爬到崖壁中段时，雾里出现了一排模糊的光斑。光斑的颜色是暗橙色的，在雾里一明一灭，明灭的频率缓而稳，像是有人在崖壁上的某个溶洞里点燃了一堆篝火。
“岛上有火。”柳莺在船头蹲下来，匕首刃面翻了一面，用刃面上第十九道血痕的槽底对准崖壁上那片光斑的方向。第十九道血痕还在等她确认它的名字，刃面上的荧光粉末在雾气的浸润下微微发亮。
篝火在崖壁半腰处的一个溶洞里烧着。溶洞的洞口朝向东南，正对着暗河入海口的方向。火光照在洞口的石壁上，把凿在石壁上的几道又深又长的刻痕映了出来。刻痕的走向是笔直的一条竖线，但在竖线的末端拐了一道缓缓的小弯。弯的方向偏东南。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在雾中捕捉到了那几道刻痕的完整形态。海蚀崖上那三道是剑意烧蚀出来的，而琼崖溶洞口这道刻痕的凿法完全不同。那是用凿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凿痕底部还嵌着细碎的石英砂粒，砂粒被篝火烤得发烫，在光幕的热成像上显示为几颗又亮又小的白点。
“是前朝留下的凿痕。”他把光幕上的凿痕数据与船坞支柱、古榕树干水源标记、南疆路标石逐一叠合比对。“与我们在古舵湾船坞支柱上看到的凿痕是同一个人凿的。路标石、水源标记、船坞基座、琼崖洞口的凿痕。同一个人，同一把凿子，同一个偏角。”
王晋从船舱里走出来，右手虎口上的苎麻绳在风暴中被海水浸湿之后缩紧了一圈，勒得虎口更疼了。但他把铁笔换到左手后，右手的痛感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的每一道细微的震颤。他在册子上描下崖壁洞口那道凿痕的完整形态，描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琼崖洞口凿痕。偏东南。与船坞凿痕同手。此人一路凿到海边，又凿上了琼崖。路尽了，凿痕未尽。”
楚建中把扁担从舵杆上解下来，搁在船头。他站在船头往崖壁上那堆篝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篝火的光映在雾里，雾气的涡旋方向偏东南。
“岛上是谁？”他把扁担尾端在甲板上戳了一下。
没有人回答他。
篝火在崖壁洞口又烧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暗了下去。火堆被人主动压住了。火光从暗橙色变成暗红色，再从暗红色缩成一个小点，然后灭了。洞口重新沉入黑暗，只有凿痕底部那几颗石英砂粒在被篝火烤透之后还残留着很淡很微弱的暗红色余光，在雾气里一闪一闪地亮着，闪的频率和暗河入海口海泉的喷涌频率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
岛上有人。那个人知道他们来了。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收起来，把手按在行尘剑的剑柄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被海水和雨水反复浸泡之后，裂口边缘的血渍里渗进了一层细盐，盐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明天上岛。”他说。
夜里，港湾的水面像一面古铜镜。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月光洒在琼崖的崖壁上，把崖壁上那些溶洞的洞口照得隐隐约约。风停了，海雾慢慢散去，琼崖的全貌在月光下完全显露出来。那是一座黑沉沉的火山岩岛，崖壁上密布着被海浪掏空的溶洞，洞口的边缘凿着细而密的刻痕。那些刻痕是有人在几十年里反复凿成的。每一次凿的力道都一样，每一凿的起刀偏东南。
姬孙衍在帐篷口坐了一夜，系统光幕上的古船扫描数据在黑暗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船体的龙骨完好，肋材和船壳板之间的燕尾楔只有三处松动，船首柱底部的桐油浸渍层厚度还有将近两寸。这条船在沙里埋了几百年，骨架还在。
“能修。”他把光幕上的船体结构评估报告逐项念给其他人听，“龙骨无裂，肋材无恙，船壳板需要换三块。松香和桐油我们都有。沈听澜昨天在丹房遗址里挖出了半罐封存了几百年的桐油，罐口的蜂蜡封还是完整的。打开之后油质没有酸败。”
楚建中已经在古船旁边站了半个时辰。天亮前最暗的那段工夫里，他用扁担尾端把船体周围的沙层又往下撬了两尺，船底的结构露得更多了。龙骨的底部嵌在一道人工凿成的石槽里，石槽的走向和船坞滑道在一条直线上。他把扁担伸进石槽和龙骨之间的缝隙里，使劲往下压了一下，龙骨微微动了一下。
“船底没有和石槽黏在一起。”他把扁担拔出来，“海沙把船埋了，但沙子没有吃进木头的纹理里。桐油浸过的木头，沙粒沾不上去。”
天亮之后，六个人开始修船。
楚建中把船首柱底部的沙层彻底挖开，用扁担当撬杆插进石槽和龙骨之间的缝隙里。柳莺蹲在船尾方向，匕首横叼在嘴里，双手抓住船尾肋材的两端。王晋站在船体左侧，铁笔已经蘸好了以暗河淡水调制的墨汁，笔尖悬在船壳板接缝上方不到半寸的位置。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余绳从包袱里取出来，在船首柱和修船棚残桩之间拉了一道斜索。沈听澜把从丹房遗址里挖出来的那罐桐油打开，用细木条蘸了一点涂在一块备用的船壳板残片上，等了片刻，木质纹理在桐油浸润下慢慢收紧，裂缝两侧的木纤维彼此咬合。
“听我喊。”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把船体结构的三维模型放大。光幕上，龙骨石槽的受力分布图正在实时更新。扁担的撬点位置刚好在石槽的应力集中点上。“现在撬。”
楚建中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扁担上。扁担在石槽和龙骨之间弯成一道弧线，扁担中段那道被花岗岩碎块撞出的凹痕在受力时微微张开，凹痕边缘的木质纤维被拉得发白，但没有断。龙骨在扁担的撬动下从石槽里抬起了不到半寸。柳莺在同一瞬间把船尾肋材往上猛抬，王晋的铁笔在船壳板接缝处一笔挥下，“起”字的淡金色光绳从笔尖涌出，缠住船体左侧的两根肋材往上提。楚润娘拉紧斜索，索身上的海刀豆藤纤维在拉力下绷得笔直，发出细微的嘎嘎声。
船体从沙坑里被抬了起来。
沙子从船底簌簌往下滑，露出龙骨的完整底面。底面被桐油浸成了暗金色，几百年的沙粒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石槽里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海沙，沙子底下是几块碎裂的石板。石板上也有凿痕，和王晋在船坞支柱上描下的凿痕在同一个偏角上。
“石槽和船坞的基座是同一批人凿的。”姬孙衍把光幕上的受力数据更新，“船体重量比预估轻了将近两成。龙骨是中空的。南渡七人在龙骨里凿了空腔，减轻了船体自重。”
楚建中把扁担从石槽里抽出来，用扁担尾端沿着龙骨的底面敲了一圈。敲到龙骨中段的时候，回声从沉闷变成了空响。他用扁担尾端在空响区域画了一个圈。
“这里。龙骨空腔的位置在船的吃水线以下。空腔里如果有东西，应该是压舱物。没有压舱物的话，空腔就是用来储存淡水的。”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一根细长的铜管，把铜管从龙骨底部的一个小孔里伸进去，抽出来的时候铜管头上沾着几粒暗褐色的颗粒。他把颗粒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淡水不存这里。是谷物。”他把颗粒吐在掌心里，凑近闻了闻，“黍米的壳。雍州的黍米。几百年前的。壳已经炭化了，但淀粉的残留还在。”
王晋在册子上描下铜管从龙骨空腔里取出的黍米壳粒，在旁边写了一行字：“龙骨空腔储黍。南渡七人行船时自带雍州谷物。船未下水，黍未下锅。”
楚润娘从包袱里取出最后几束南疆野麻，在船壳板需要更换的三处位置逐一量了尺寸。她把野麻纤维和海刀豆藤皮纤维绞在一起，搓成三根不同粗细的绳芯。最粗的一根用来箍紧船首柱和第一根肋材之间的接缝，次粗的一根用来固定更换的船壳板，最细的一根用来填塞船壳板之间细如发丝的缝隙。她每搓好一根绳芯，就用碎蜂蜡在绳头封一个结。封结的力道和她封渡渊主索绳头时留在指腹上的指痕完全一致。
三块需要更换的船壳板是从船坞遗址旁边的废料堆里找出来的。废料堆被海沙埋了大半，楚建中用扁担把沙层撬开之后，底下露出十几块码放整齐的木板。木板被桐油浸过，几百年没有腐烂。他挑选了三块纹理最密、年轮纹最均匀的板子，用扁担扛到船体旁边。沈听澜用铜管蘸了桐油，沿着木板边缘慢慢涂抹，桐油渗进木质纹理里，木板边缘的纤维在油润下微微膨胀，胀到和船壳板接缝严丝合缝。
柳莺用匕首尖把旧船壳板上的燕尾楔逐一挑出来。楔子在榫槽里卡了几百年，木质已经发硬，但楔形本身没有变形。她用匕首柄轻轻敲击楔子的尾端，每敲一下，楔子就从榫槽里退出半分。退出来的楔子被她按照原来的位置逐一排在沙地上，排列的方向和楔槽的槽口方向保持同一个偏角。
楚建中把新木板嵌进船壳板的缺口里。木板入位的那一刻，木纹的走向和相邻旧板的木纹恰好接在一起。年轮纹从旧板延伸到新板，间隔了几百年的两段木质在同一个平面上拼成了一道完整的弧。
王晋用铁笔在接缝处写下一个“合”字。字的笔画沿着新板和旧板的交界线走，铁笔走过的地方，木纤维之间的缝隙被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填满。光膜的颜色和朝霞映在海面上的颜色一样。
“合字撑不了太久。”他把铁笔收回来，右手虎口上的苎麻绳在用力时又渗出了一点血渍，被绳圈吸干之后留下一个深褐色的点。“字的灵力会慢慢渗进木头纹理里，和桐油混在一起。桐油干了之后字就散了。但这几天够用。”
正午时分，船体修复完毕。三块新船壳板嵌进了船身，燕尾楔全部归位，桐油涂了三遍，绳箍封了三道。楚建中把扁担插进船底石槽里，六个人一起使劲，船体沿着石槽的坡道往海边挪。滑道末端的石板上，楚润娘昨天发现的那道防滑刻痕在船底龙骨碾过时发出了尖锐的摩擦声，龙骨底面的桐油层在刻痕上磨出了一道浅而亮的痕迹。
船入水的那一刻，海泉入海口的水面上涌起了一圈圆而规整的波纹。波纹从船底往四周扩散，扩散到淡水层和咸水层的交界面上时被折了回来，在船体周围形成一圈一圈的细浪。船体在细浪中轻轻晃动了几下，然后稳住了。龙骨的吃水深度刚好在系统光幕标注的最佳水位线上。
王晋站在船头，用铁笔在船首柱上写下两个大字：“避水”。两个字写完，船首柱前方的海面上裂开了一道窄而平滑的水道，水道两侧的海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推开，露出底下黑色的礁石。他在船尾又写下“破浪”二字。这两个字落下之后，船尾后方的波浪被削平了，海面在船尾拖出一道笔直的尾迹，尾迹的颜色比周围的海水淡了将近两个色阶。那是被搅起的海沙和暗河淡水混在一起形成的。
“避水破浪。字撑得住，船就能走。”王晋把铁笔插回腰间，“走吧。”
六个人登船。楚建中掌舵——船尾那根从废料堆里挑出来的硬木舵杆被他用扁担当横杠固定在船尾的舵轴上。楚润娘在船首负责观望海面。柳莺蹲在桅杆顶上，匕首横搁在膝盖上，用一个不舒服但视野最全的姿势把自己卡在桅杆和帆桁之间。沈听澜把药篓放在船舱最干燥的角落里，又把那罐桐油和半罐海露放进同一个木箱里，用油布裹了两层。姬孙衍站在船中央，系统光幕铺开，海底地形图在光幕上逐层更新。
王晋在船帆上写了第三个字。
船帆是昨天从修船棚遗址的储物坑里翻出来的。帆布被海盐浸了几百年，但没有腐烂。帆布的纤维里绞着一种又细又韧的丝线，沈听澜用炭笔烧成的灰烬拌了海露，在丝线表面涂了一层，丝线在灰浆的催化下泛出一层暗银色的光泽。他说这种丝线和星砂群岛的荧光贝分泌物是同一种蛋白结构。南渡七人可能在海上遇到过荧光海域，采集了荧光贝的分泌丝，绞进帆布里，让帆布能在海风里撑得更久。
王晋在帆面上写的是“行”字。行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从帆顶一直拖到帆底，笔迹的末端往东南偏了一个细微的角度。海风灌进帆里，帆面鼓了起来，行字在帆布上被风吹得微微发颤，笔画却没有散。船开始慢慢往东移动。
出海之后，海面的颜色从浅绿变成了深蓝。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打在海面上，海水的蓝色在阳光里浓得化不开。姬孙衍的系统光幕上，海底地形正在从浅滩往深海沟过渡。船底下的水深从十丈增加到二十丈，再从二十丈骤降到五十丈。海沟的边缘在光幕上显示为一道陡而暗的崖线，崖线的走向是东北偏东，和古舵湾船坞滑道的方向一致。
“南渡七人规划的航线。”他把光幕上的航线标出来，“从古舵湾出海，沿着海沟边缘往东北偏东走。海沟的水深超过五十丈，但海沟边缘的礁石区水深只有十丈左右。船贴着海沟边缘走，既能避开浅滩的暗礁，又能利用海沟的深水区躲避风暴。”
沈听澜从船舱里探出头，手里举着那只装海泉水沫的小陶罐。他把陶罐伸出船舷，在海面上蘸了一点海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海水的咸度比岸边高了不少，但水里夹着一种淡淡的甜味。他把陶罐里的海水倒在掌心里，让太阳晒了片刻，掌心剩下的盐霜里混着细如尘粉的淡褐色颗粒。
“海泉不只岸上有。”他把颗粒放在阳光下看了看，“海沟边缘也有淡水泉眼。暗河的支脉不止一条，有些支脉从海床底下穿过，在海沟的石壁上形成海底淡水泉。这些颗粒就是海底淡水泉喷涌时带上来的矿物粉末。”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海底水文扫描模式。光幕上，海沟的石壁上果然标出了几个淡水喷涌点。喷涌点的分布很规律，每隔半里就有一个，每个喷涌点的水温和矿物成分都和暗河主河道的淡水高度一致。这些海底淡水泉在海面上形成了一片一片面积不大的淡水薄层，淡水薄层的颜色比周围海水淡了将近三个色阶，在阳光下像一块一块碎掉的碧色琉璃嵌在深蓝色的海面上。
“碧落。”王晋站在船头，用铁笔指着海面上那片碧色的淡水薄层，“古人叫碧落。天是碧落，海泉在海面上铺出来的淡水层也是碧落。同一个词，天上和海上的颜色是一个名字。”
他在册子上描下淡水薄层在海面上铺展的形态，描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海泉涌处，海面生碧。此碧与天同色，故名碧落。”
船沿着海沟边缘航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海底地形在光幕上逐渐变得复杂起来，海沟的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凿过的痕迹。那些痕迹是方形凿孔，排列得很规整。凿孔的尺寸约莫一尺见方，深度将近三尺，横向每隔一丈凿一个，纵向每隔五尺凿一排。凿孔从海沟的崖顶一直延伸到崖底，在石壁上形成一整面巨大的网格。
“采石不会凿这么深的方孔。”姬孙衍把光幕上的凿孔分布图放大，“这些孔是用来插木桩的。木桩插进方孔里，在石壁上搭成脚手架。有人在海底石壁上架过脚手架。”
他把光幕往下翻，翻到海沟底部。海沟底部深近百丈，系统的近场扫描几乎到达极限。但在极限的边缘，光幕上显示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那是一个方形的平台，平台的四角各有一根石柱残桩，残桩的周围散落着大量的碎石和陶片。平台的位置恰好在海沟石壁上那些方孔的正面下方，像是在那些方孔架成的脚手架的底端。
“海底遗迹。”姬孙衍的声音压低了，“南渡七人在海沟石壁上打了方孔，架了脚手架，然后下到近百丈深的海底，在海底建了一个平台。修这个东西不为造船，也不为炼丹。这是另一类建筑。”
“他们在海底找什么？”楚建中把舵杆换到左手，往光幕上看了一眼。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系统光幕上的数据逐层翻开，海沟底部的那个平台周围还散落着一些更小的结构。几道石砌的矮墙，一条通往海沟更深处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一个被碎石半埋的洞口。洞口的边缘凿着一圈很规整的弧形槽口，槽口的尺寸和船坞基座上的龙骨槽一模一样。
“洞。”他把光幕上的洞口结构标注出来，“海沟石壁上开了一个洞。洞口有石阶，有槽口，有人工凿过的痕迹。南渡七人下到海底，是为了进这个洞。”
楚润娘从船首回过头来。“洞里有什么？”
“系统穿透不了那么厚的石壁。”姬孙衍把光幕收拢，“但这个洞的位置在海沟最深处，周围全是海底淡水泉的喷涌点。暗河的主脉可能就在这里入海。洞是沿着暗河水脉的方向凿进去的。”
下午，海风突然变了方向。
从正东转成了正北，风力在不到半刻钟之内从微风骤升为烈风。海面上涌起了一排一排的黑色涌浪，浪头的高度从三尺涨到一丈，又从一丈涨到两丈。船体在涌浪里剧烈地左右摇晃，桅杆顶上柳莺的身影被晃得几乎看不清楚，但她蹲着的姿势没有变，匕首始终横搁在膝盖上，刃面朝外。
“风暴。”楚建中把舵杆往下压了一寸，船头偏转了一个角度，斜着切入涌浪的侧翼。涌浪的侧翼比正面低了将近一半，但切进去的时候船体会被浪头从侧面猛推一下。他的扁担横在舵杆上，扁担两端各套了一个绳圈，绳圈的另一端系在船舷的铁环上。扁担把舵杆的摆动幅度限制在一个很窄的范围内，舵叶在船尾的水流中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偏角。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风暴预警模式。光幕上，风暴的范围覆盖了前方整片海域。风暴中心在东北方向约二十里处，风力已经超过了船体结构承受的安全上限。但风暴的边缘有一条风力较弱的过渡带，过渡带的走向是向东偏南，恰好和海沟的走向平行。
“不能回头。回头就是顺风，船会被浪打横。”他把光幕上的航线重新规划了一条，“往东南偏。贴着风暴边缘走。海沟的航道在风暴边缘的覆盖范围之内。只要船不离开海沟边缘的深水区，浪再大也翻不了。”
楚建中把舵杆又往下压了一寸。船头在涌浪里缓慢地转向，从迎风转为侧风，船帆在王晋的操控下收紧了一半，帆面上那个行字的末尾一截在风中剧烈地颤抖，但字的骨架没有散。
暴雨在烈风之后不到一刻钟就砸了下来。
雨不是一颗一颗落下来的，是整片整片地往海面上砸。雨幕密得看不清三尺之外的任何东西，海面被雨砸得翻起一层白色的水沫，水沫和涌浪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雨哪里是浪。船体在暴雨里被砸得砰砰响，甲板上的积水来不及往船外排，沿着船舷的缺口往下淌，淌进船舱里。
楚润娘在船舱里把药篓和木箱逐一垫高，用油布裹紧。她蹲在船舱最底处，把涌进来的积水用木瓢一瓢一瓢往外舀。每一瓢水的分量，与她记忆里君山老渡口船舱积水的重量在同一个秤感上。
沈听澜在船舱里把潮生丹的药膏从陶罐里取出来，放在鼻尖闻了闻。海露的引子在高湿度环境里不会失效，但贝珠粉会受潮结块。他用油布把陶罐裹了三层，又在油布外面缠了一道海龙筋绳的余绳，缠法和楚润娘在沈听澜突破时绕在他手腕上的绳法一致。
柳莺在桅杆顶上始终没有下来。暴雨把她全身浇透，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淌到匕首刃面上，在血痕的槽底积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线。水线沿着刃面往下淌，每淌过一道旧痕，水膜就短暂地分叉一次，分叉的形态和在瘴母里被孢子水珠覆盖时一模一样。她没有抹脸上的水，眼睛始终盯着前方海面。
“浪上有光。”她忽然把匕首举起来，刃面朝前。
暴雨深处，涌浪的脊线上亮着一层幽幽的蓝光。蓝光不是闪电，和荧光海域的冷蓝不同，跟金丹灵力的金光也对不上。蓝光是从海底往上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下点亮了一盏灯，灯光透过几十丈深的海水，到了海面上只剩一层暗沉沉的蓝色。蓝色在涌浪的脊线上闪烁，闪的频率和暗河入海口淡水海泉的喷涌频率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上捕捉到了蓝光的光谱。光谱的峰值波长和上古南渡者残碑上荧光贝激活后的荧光频率高度吻合，但强度比荧光贝大了将近两个数量级。蓝光的源头在那片海底遗迹附近，那个被碎石半埋的洞口里面。洞里面有东西被激活了。可能是风暴的气压变化触动了洞里的某种残留阵法。
船在风暴里航行了将近一个半时辰。涌浪的高度在穿过风暴边缘之后开始下降，从两丈降到一丈，又从一丈降到三尺。暴雨在入夜前后停了，雨幕从海面上被风撕开，露出西边天空上最后一抹暗红色的晚霞。晚霞映在雨后的海面上，海面的蓝色和晚霞的红色搅在一起，搅成一种暗沉沉的紫色。
紫色深处，琼崖的轮廓出现了。
那是一座被海雾笼罩的火山崖岛。崖壁从海面上拔起将近三十丈，壁面被海浪掏出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溶洞，洞口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像无数只半开半闭的眼睛。崖顶平整如削，上面长着几丛龙血藤近海变种，藤蔓从崖顶垂下来，在崖壁上拖出灰绿色的长痕。与古舵湾海蚀崖上那片龙血藤相比，这里的藤蔓更粗更老，藤皮上的裂纹更深。
岛的东西两侧各有一道极窄的礁石脊从崖底往海里延伸。礁石脊退潮时露出海面，涨潮时被海水漫过，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膜在石面上滑动。两道礁石脊之间围成一个小小的天然港湾，港湾里的水面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崖顶那片龙血藤的轮廓。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上，琼崖周围的海底地形正在逐层细化。琼崖的底下是一片极深的海盆，海盆的形状近似一个巨大的圆形漏斗，漏斗的中心在琼崖正下方约六十丈处。漏斗的壁上密布着海底淡水泉的喷涌点，淡水从泉眼里涌出来，在漏斗壁上形成一层很薄的淡水膜。淡水膜沿着漏斗壁往下滑，滑到漏斗底部时汇聚成一道又细又长的淡水柱，淡水柱从漏斗中心往正南方向延伸，和暗河入海口的海泉方向在一条直线上。
“琼崖是暗河入海的最后一道关卡。”他把光幕上的地形图展示给其他人看，“暗河的主脉从漏斗底部穿过，在琼崖的崖壁上凿出了无数个溶洞。退潮的时候，溶洞里会露出海平面以上的干燥空间。涨潮的时候，海水灌进溶洞里，淡水海泉和海水的交汇面上会产生复杂的暗流。这种地形是天然的航海险地，也是天然的避风港。”
楚建中把船慢慢驶进琼崖东西两侧礁石脊之间的港湾里。港湾的水深不到两丈，船底几乎贴着海底的礁石在走。柳莺从桅杆顶上跳下来，蹲在船头，用匕首尖指着水下的礁石分布。她的眼睛在水面以下将近一丈的黑暗中仍然能分辨出礁石的轮廓。每看到一块暗礁，她就把匕首往左或往右偏一下，楚建中跟着匕首的方向微调舵杆，船体在暗礁之间弯来绕去，最后稳稳地停在港湾最深处的一片沙质海底上方。
锚是楚润娘用船坞废料堆里翻出来的一截石柱残桩做的。石柱的一端凿着一个燕尾槽，槽里嵌了一块从古船肋材上锯下来的木楔。石柱的重量加上木楔在海底沙层里的抓力，足够在涨潮时把船固定在原地。
她把锚绳——那根用南疆野麻和海刀豆藤纤维绞成的海龙筋绳——系在石柱的燕尾槽上。系法和她记忆里君山老渡口第一次系绳时留在指腹上的绳结走法在同一个指法序列里。锚绳从船头往海底延伸，入水时发出很轻很短的一声噗响。石柱沉入水底，沙层被石柱砸出一个浅坑，沙粒从坑底翻上来，在石柱周围形成一圈暗褐色的沙雾。沙雾慢慢沉下去，石柱稳稳地卡在海底沙层里。
“锚住了。”她把锚绳的另一端系在船首柱上，绳结收紧。
姬孙衍站在船头，往琼崖的崖壁上看。暮色完全沉下去之后，海面上起了雾。雾从海沟方向漫过来，贴着海面往琼崖的方向爬。雾爬过礁石脊，爬过港湾的水面，爬到崖壁脚下时被崖壁挡了一下，然后沿着崖壁慢慢往上爬。爬到崖壁中段时，雾里出现了一排模糊的光斑。光斑的颜色是暗橙色的，在雾里一明一灭，明灭的频率缓而稳，像是有人在崖壁上的某个溶洞里点燃了一堆篝火。
“岛上有火。”柳莺在船头蹲下来，匕首刃面翻了一面，用刃面上第十九道血痕的槽底对准崖壁上那片光斑的方向。第十九道血痕还在等她确认它的名字，刃面上的荧光粉末在雾气的浸润下微微发亮。
篝火在崖壁半腰处的一个溶洞里烧着。溶洞的洞口朝向东南，正对着暗河入海口的方向。火光照在洞口的石壁上，把凿在石壁上的几道又深又长的刻痕映了出来。刻痕的走向是笔直的一条竖线，但在竖线的末端拐了一道缓缓的小弯。弯的方向偏东南。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在雾中捕捉到了那几道刻痕的完整形态。海蚀崖上那三道是剑意烧蚀出来的，而琼崖溶洞口这道刻痕的凿法完全不同。那是用凿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凿痕底部还嵌着细碎的石英砂粒，砂粒被篝火烤得发烫，在光幕的热成像上显示为几颗又亮又小的白点。
“是前朝留下的凿痕。”他把光幕上的凿痕数据与船坞支柱、古榕树干水源标记、南疆路标石逐一叠合比对。“与我们在古舵湾船坞支柱上看到的凿痕是同一个人凿的。路标石、水源标记、船坞基座、琼崖洞口的凿痕。同一个人，同一把凿子，同一个偏角。”
王晋从船舱里走出来，右手虎口上的苎麻绳在风暴中被海水浸湿之后缩紧了一圈，勒得虎口更疼了。但他把铁笔换到左手后，右手的痛感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的每一道细微的震颤。他在册子上描下崖壁洞口那道凿痕的完整形态，描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琼崖洞口凿痕。偏东南。与船坞凿痕同手。此人一路凿到海边，又凿上了琼崖。路尽了，凿痕未尽。”
楚建中把扁担从舵杆上解下来，搁在船头。他站在船头往崖壁上那堆篝火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篝火的光映在雾里，雾气的涡旋方向偏东南。
“岛上是谁？”他把扁担尾端在甲板上戳了一下。
没有人回答他。
篝火在崖壁洞口又烧了一小会儿，然后慢慢暗了下去。火堆被人主动压住了。火光从暗橙色变成暗红色，再从暗红色缩成一个小点，然后灭了。洞口重新沉入黑暗，只有凿痕底部那几颗石英砂粒在被篝火烤透之后还残留着很淡很微弱的暗红色余光，在雾气里一闪一闪地亮着，闪的频率和暗河入海口海泉的喷涌频率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
岛上有人。那个人知道他们来了。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收起来，把手按在行尘剑的剑柄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被海水和雨水反复浸泡之后，裂口边缘的血渍里渗进了一层细盐，盐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明天上岛。”他说。
夜里，港湾的水面像一面古铜镜。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月光洒在琼崖的崖壁上，把崖壁上那些溶洞的洞口照得隐隐约约。风停了，海雾慢慢散去，琼崖的全貌在月光下完全显露出来。那是一座黑沉沉的火山岩岛，崖壁上密布着被海浪掏空的溶洞，洞口的边缘凿着细而密的刻痕。那些刻痕是有人在几十年里反复凿成的。每一次凿的力道都一样，每一凿的起刀偏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