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孤槎浮叶渡沧溟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183章 · 837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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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漠远是在次日黎明前走的。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上,那个每七息呼吸一次的生命体征在寅时末刻出现了最后一次波动。丹田深处那团灵力核心从心脏方向缓缓退回丹田中央,在退回的过程中散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光点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流去,流到指尖时指尖微微亮了一下,流到脚尖时脚尖也亮了一下,然后全部的光点同时熄灭。

熄灭的顺序和南疆赤壤台地上那粒古茶种破土时胚根往下扎的顺序在同一个时间刻度上。只是方向相反。一个是往土里扎,一个是往天上散。

中年人跪在岑漠远面前,把老者膝盖上那些麻纤维碎片一枚一枚捡起来,放进自己腰侧的布袋里。捡到最后一枚时,他的手停了一下。那枚碎片上沾着两滴干涸的血渍,一滴是岑漠远的,一滴是昨天小徒弟摸断剑时从虎口伤口里蹭上去的。两滴血在麻纤维的同一根丝线上,中间隔着不到半寸的距离。他把这枚碎片单独取出来,放在岑漠远那柄完好的剑柄上。

“师父走的时候,嘴唇还在动。”他把剑柄上的碎片摆正,“最后念的那个字,口型是‘还’。”

小徒弟跪在石台旁边,左腿还缠着沈听澜昨天给他敷的龙血藤膏。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断剑从胸口上拿起来,用袖子把剑身上的海沙擦干净,然后插进自己腰侧的剑鞘里。断剑入鞘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和昨天那柄长剑出鞘时发出的尖锐破风声在同一个音高上。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收起来。岑漠远的剑横放在他膝盖上,剑柄上那截断掉的缠绳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泽。他把剑用油布裹好,放进背囊里,和那枚封了凌韵真金丹剑意的活贝挨在一起。活贝还是温的。

“岑前辈的遗言里提到了碧落岛。”他把光幕上昨天从岑漠远大徒弟口中记录下来的口述逐条展开,“他说琼崖往东,海沟深处,有一座被珊瑚礁围住的无人火山岛。南渡七人里那个剑修在岛上修过洞府。洞府早就塌了,但洞府底下有一座水下遗迹。遗迹里有南渡七人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楚建中把扁担从石台边拿起来。

“海图。丹方。罗盘制造法门。”姬孙衍把光幕上的记录往下翻,“还有一座法阵。岑前辈说那座法阵是上古南渡者用来试炼闯入者道心的。他在几十年前进去过一次,没通过。出来之后灵力跌了一个小境界,但也因此摸到了突破的门径。他说那座法阵的名字叫幻海情关。”

王晋从石台旁边站起来。他的右手虎口上那圈苎麻绳在昨天被柳莺的血浸透之后,绳色已经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褐。他把断笔从袖子里取出来,在册子上描下姬孙衍光幕上记录的碧落岛坐标。描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琼崖以东十二里。海沟转折处。珊瑚礁环岛而围。水下遗迹深约三十丈。”

“三十丈。”楚润娘把海龙筋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掌心里量了一下绳身的长度,“渡渊主索最长的一段不到二十丈。三十丈的深度,光靠绳子和避水字不够。水压会把船壳板压碎。”

沈听澜已经从药篓里取出了那卷被海盐侵蚀过的炼丹手札残页。残页的末页背面还有一行被海水泡得极其模糊的小字,他昨晚在篝火边用海露浸湿纸面之后才勉强辨认出来。他用炭笔头指着那行字念道:“碧落遗宫有上古避水法器。以灵力催动,可于深水处撑开避水罩。避水罩内可容三至五人,时效约半个时辰。”他把残页翻过来,正面是潮生丹的配方,背面是这行小字。同一个人写的,笔迹在同一个偏角上。

王晋把断笔蘸了墨,在册子上画了一个极简的避水罩示意图。图画得很小,只占了半页纸。另外半页他留了白。“避水二字撑开的水道只在浅水有效。三十丈深处,海水压力会把字的光膜压碎。补一个避水罩在上古法器撑开的罩子里,也许能多撑一会儿。”

柳莺没有参与讨论。她坐在洞口,左肩的伤口上敷着的龙血藤膏在晨风里慢慢变干,药膏表面凝出一层薄而韧的膜。她用匕首尖在那层膜上划了一道细而浅的口子,试了试底下新生的肉芽组织能不能承受拉力。匕首尖划过去时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收缩了一下,但没有裂开。她把匕首收回鞘中,站起来,走到姬孙衍旁边。

“去。”

她只说了一个字。

楚建中把扁担往肩上一搁。“那就去。”

从琼崖到碧落岛的海路,在系统光幕上显示为一条往东偏北方向延伸的航线。航线的起点是琼崖港湾,终点是海沟转折处那片被珊瑚礁围住的环形礁盘。礁盘的直径约莫三里,外围是一圈露出海面不到半尺的暗礁,暗礁内侧的水深从十几丈骤降到三十余丈。珊瑚礁的颜色在光幕上呈现出一层淡而薄的粉白色,那是钙化珊瑚在阳光下的本色。

六个人上了船。楚建中掌舵,楚润娘在船首观望海面,柳莺蹲在桅杆顶上。沈听澜把药篓放在船舱最干燥的角落里,又把那半罐海露和一捆备用的龙血藤干切片放进同一个木箱里。王晋在船帆上补写了一个“稳”字,字的位置在昨天写的“行”字下方不到三尺处。两个字之间的空白他留了一道细而浅的缝隙,缝隙的宽度恰好是柳莺刃面上血痕槽口宽度的两倍。

船驶出琼崖港湾时,太阳刚从海面上升起来。晨光从东边铺过来,把海面照成一片淡金色。淡金色之下,海底的珊瑚礁在退潮后的浅水里隐隐约约地露出轮廓。有的像鹿角,有的像灵芝,有的像人的手指从海底往上伸。柳莺从桅杆顶上往下看了一眼那片珊瑚礁,然后用匕首柄在桅杆上敲了一下。这一下不是警示。是告诉所有人,她在上面,没有掉下来。

船沿着海沟边缘航行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海水的颜色从碧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暗蓝。姬孙衍的系统光幕上,海底深度从二十丈骤降到五十丈,然后继续往下降。在船行至航线中段时,海沟底部出现了一条长而深的断裂带。断裂带的走向是东北偏北,和暗河入海口的方向在同一个偏角上。

“海沟断裂带。”姬孙衍把光幕上的地质数据放大,“南渡七人当年应该就是沿着这条断裂带往东走的。断裂带两侧的海底地貌差异很大。西侧是火山岩台地,东侧是珊瑚礁沉积层。两种地质结构在断裂带处对接,对接线上密布着海底淡水泉。淡水泉从断裂带的缝隙里涌出来,在海底形成了一片一片的淡水薄层。”

沈听澜从船舱里探出头,手里举着那只装海露的小陶罐。他把陶罐伸出船舷,在海面上蘸了一点海水,放在舌尖上尝了尝。咸度比琼崖岸边低了将近一半。“海面淡水层在扩散。暗河的淡水从海底涌出来之后不是直接往海面上冲,是沿着海沟断裂带往东扩散。淡水层覆盖的范围比古舵湾海泉大了至少十倍。”

“暗河在海底铺了一条淡水路。”楚润娘从船首回过头,“南渡七人当年沿着这条淡水路往东走。淡水路铺到哪里,船就能开到哪里。”

午时前后,海面上开始出现珊瑚礁碎块。碎块是白色的,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有的碎块上还附着活着的珊瑚虫,珊瑚虫的触手在水下缓缓摆动,摆动的频率和潮音洞潮汐涨落的频率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柳莺从桅杆顶上用匕首尖挑了一块浮在水面上的珊瑚碎块上来,放在甲板上。碎块的中心是空的,空腔的内壁上嵌着几粒暗绿色的矿物颗粒。她把碎块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碎块,用手指在空腔内壁上刮了一下,矿物颗粒从内壁上脱落,在掌心里积成一撮暗绿色的粉末。他用舌尖蘸了一点尝了尝,眉头皱了一下。

“铜锈。天然的不会是这个分布。是人工炼过的铜液在海水中凝固之后形成的矿渣。”他把粉末放在阳光下看了看,“这是熔炼青铜时产生的废渣。南渡七人在碧落岛上炼过青铜。炼出来的铜用在了什么地方。”

王晋已经在册子上描下那块珊瑚碎块的剖面图。他把铜渣的位置在图上标出来,在旁边注了一行字:“碧落遗宫。南渡七人于此炼铜。铜液入海,凝为矿渣。矿渣被珊瑚虫包裹,随波逐流至外海。”

珊瑚碎块越来越多。船在碎块之间穿行,船底不时碰到水面下暗礁的尖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楚建中把舵杆往下压了一寸,船头偏转了一个小角度,从两道暗礁之间的窄缝里挤了过去。暗礁之间的窄缝宽度不到两丈,船体两侧的船舷几乎蹭着暗礁的表面在走。楚润娘把海龙筋绳从船首柱上解下来,绕在手腕上,站到船头最前端,用手指着水下的暗礁分布。每看到一块暗礁,她就把绳头往左或往右甩一下。绳头在空中画出的弧线和柳莺在船首柱旁边画的那道指向凌韵真离去方向的沙线在同一个偏角上。

暗礁带穿过去之后,海面豁然开朗。

碧落岛就在前方不到三里处。

那是一座极小的火山岛,岛的形状近似一个被谁咬了一口的馒头。火山口在岛的中央,已经被海风削平了,火山口内壁长满了龙血藤近海变种,藤蔓从火山口边缘垂下来,在崖壁上拖出无数道暗绿色的长痕。岛的四周被一圈珊瑚礁环住,礁环的形状近似一个规整的圆环,只在正南方向开了一道又窄又短的豁口。豁口的宽度不到三丈,刚好能让一艘船通过。珊瑚礁环内侧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火山口边缘那些龙血藤的暗绿色轮廓。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上,碧落岛周围的海底地形正在逐层细化。珊瑚礁环内侧的水深从十几丈骤降到三十余丈,在火山口正下方形成一个深而陡的圆形竖井。竖井的直径约莫五丈,井壁上凿着一圈螺旋形的石阶。石阶从井口一直盘旋到井底,每一级台阶的踏面上都凿着防滑刻痕。刻痕的走向偏东南。

“水下遗迹在火山口正下方。”姬孙衍把光幕上的地形图放大,“竖井的井壁是人工凿过的。石阶的凿痕和船坞滑道石板上的防滑刻痕是同一个人凿的。南渡七人里那个专司凿石开路的人,也凿了这座水下遗迹的入口。”

楚建中把船慢慢驶进珊瑚礁环的豁口。豁口两侧的礁石表面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白色贝壳,贝壳的排列方式和古舵湾船坞遗址上那些贝壳碎片的沉积纹在同一个纹理走向上。船驶进豁口之后,海面骤然平静下来。珊瑚礁环把外海的涌浪全部挡在外面,环内的水面几乎没有波纹,只有火山口正下方那个竖井的位置偶尔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气泡从井底升上来,升到水面时炸开,炸开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响。噗响的频率和暗河入海口淡水海泉的喷涌频率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

“避水法器在井底。”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扫描模式。光幕上,竖井底部约莫三十丈深处有一个稳定的灵力信号正在缓慢跳动。信号的频率低而稳,每十息跳一次。跳动的波形和南渡者残碑上荧光贝激活后的荧光频率在同一个频谱上。“灵力残留已经持续了几百年。法器本身的灵力没有散,但驱动法器需要筑基期以上的灵力灌入。”

王晋走到船舷边,用铁笔在船首柱上重新写了一道“避水”二字。这次他写的时候把断笔换到了左手。右手虎口上那圈苎麻绳在昨天被血浸透之后缩紧了一圈,勒得虎口更疼了。但他没有解绳。他用左手写完了“避水”两个字,然后把断笔收回袖子里。“避水字在三十丈深处撑不住多久。字的光膜在十个大气压的水压下最多撑半刻钟。半刻钟之内,必须找到避水法器。”

柳莺从桅杆顶上跳下来,把匕首插回腰间。“我下去。”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把竖井的三维地形模型展示给所有人看。“竖井的井口在水面下约莫三尺处。井壁上的螺旋石阶宽度不到一尺半,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石阶的外侧没有栏杆,脚踩上去如果滑倒,直接跌进三十丈深的井底。下井的顺序:柳莺在最前面探路,王晋跟在柳莺身后两步写避水字撑开水道,沈听澜居中背药篓和法器探测工具,楚润娘在沈听澜身后用海龙筋绳做安全绳固定,楚建中殿后以扁担为横杠防止上方坠物。我在船上用系统监测水压和灵力信号。”

“船呢?”楚建中问。

“船系在竖井正上方。”姬孙衍把光幕上的固定方案调出来,“用海龙筋绳把船锚定在珊瑚礁环内侧的礁石上。船体在竖井正上方作为水面基地。安全绳一端系在船上,一端系在下井的人腰间。如果井底有突发情况,船上的人可以拉安全绳把井下的人拽上来。”

楚润娘已经把那根补过的麻绳从左手腕上解下来,又从包袱里取出备用的南疆野麻,和麻绳绞在一起,搓成一根长约四十丈的复合绳。绞合的时候她把海刀豆藤皮纤维捻成细丝,填进麻绳纤维之间的缝隙里。绞好之后她把绳头在手腕上绕了三圈,然后用力拽了一下。绳身在拉力下绷得笔直,纤维之间的缝隙里挤出几滴被海露浸透的水珠。绳没有断。

她把绳头递给楚建中。“这头系在船上。”然后把绳尾系在自己腰间,“这头跟我下去。”

柳莺率先下水。她没有走螺旋石阶。她把匕首叼在嘴里,直接从竖井井口的礁石上跃入水中。入水时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圈细密的涟漪从入水点往外扩散,扩散到竖井井壁时被石阶的边缘挡了一下,然后碎成无数道更细更小的波纹。

王晋跟在柳莺身后下水。他在入水之前用左手在胸前写了一个“避”字,又在背后写了一个“水”字。两个字写完之后,他周围的海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往外推开,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层透明的光膜。光膜的厚度不到半寸,海水在光膜外面缓缓流动,流动的方向偏东南。他能感觉到光膜在海水压力下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往内收缩。十个大气压的水压,光膜撑不了多久。

沈听澜第三个下水。他把药篓用油布裹了三层,又在油布外面缠了一道海龙筋绳的余绳。楚润娘跟在他身后,腰间系着那根四十丈长的复合绳,每下一级石阶就把绳头在石阶边缘的防滑刻痕上绕半圈。绕法和她昨天在潮音洞石阶上留路标时一模一样。楚建中最后一个下水。他把扁担横在腰间,扁担两端各伸出石阶外侧约莫半尺。如果有碎石从井口坠下来,扁担会先接住。

螺旋石阶在井壁上盘旋了整整七圈。每一圈的高度约莫四丈,七圈刚好二十八丈。石阶的踏面上那些防滑刻痕被几百年的海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但凿痕底部的铁粉颗粒还在。铁粉颗粒在避水字光膜的微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和船坞滑道石板上那些铁粉颗粒在同一种锈蚀色阶上。

下到第四圈时,海水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暗的墨蓝。从井口漏下来的阳光在到达这个深度时被海水一层一层地剥掉了颜色。红色在第三圈时就消失了。黄色在第四圈开始时也暗淡下来。现在只剩蓝色和黑色。蓝色在水深处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质感,像有人把整个天空的蓝色全部压缩在这口竖井里,压了几百年,压成了一种沉甸甸的液体。

王晋光膜上的裂缝在这一刻出现了。

第一条裂缝从他的左肩位置开始往右肋方向延伸。裂缝的宽度不到半厘,但海水已经从裂缝里渗进来了。渗进来的海水冰冷刺骨,冰得他左肩的肌肉骤然收缩了一下。他用右手按住裂缝,指尖上的灵力从裂缝边缘渗进光膜里,把裂缝暂时补住了。

楚润娘在他身后两级石阶的位置。她看到了王晋肩上那条裂缝被补住之后留在光膜上的那道细而淡的暗赭色痕迹。痕迹的颜色和她昨天用碎蜂蜡补麻绳浅口时留在纤维上的蜂蜡残痕在同一个色阶上。她把腰间的复合绳又松了一圈。绳身在她腰间蹭过时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柳莺在最前面。她已经下到了第五圈。她的眼睛在墨蓝色的深水里仍然能分辨出石阶的走向。每下一级石阶,她先用脚尖试探石面的防滑刻痕,确认脚底能踩实之后才把重心移过去。她的左肩伤口在水压下开始隐隐发疼,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每下三级石阶就用匕首柄在井壁上敲一下,敲击的回声在竖井里一层一层往上传递。回声传到王晋的位置时,他右手虎口上那圈苎麻绳在回声的振动里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听到了。她还在往下走。

下到第六圈时,沈听澜忽然停住了。他在石阶内侧的井壁上发现了一排被凿子凿出来的浅槽。浅槽的尺寸和他在古舵湾船坞丹房遗址里看到的铜槽尺寸完全一致。浅槽里嵌着几片碎裂的青铜残片,残片的表面被海水腐蚀出了无数细密的小孔。他用指尖在残片表面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粉末。他把粉末凑近闻了闻,铜锈的气味里夹着一种别的金属的涩味。和昨天在溶洞里闻到的铅盐涩味在同一个嗅觉刻度上,但更淡更沉。

“青铜和铅矿石一起熔炼的。”他把粉末在指尖搓了搓,“铅的比例比普通青铜高了将近一倍。含铅量越高,青铜在水下抗腐蚀的能力越强。南渡七人炼这批青铜的目的就是在海底建造什么东西。”

下到第七圈时,竖井的井底到了。

井底是一块被凿平的火山岩平台。平台约莫两丈见方,台面上凿着一圈规整的弧形槽口。槽口的尺寸和船坞基座上的龙骨槽一模一样。平台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石柱的高度约莫三尺,柱顶凿着一个半球形的凹坑。凹坑里搁着一只青铜罗盘。罗盘的直径约莫一尺,盘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有些符号是上古雅言的字符,王晋在老祭司口述南渡故事时听到过其中几个字符的发音。还有些符号不是字,是某种法阵的阵纹。

罗盘正在发光。

光从罗盘中心那个半球形的凹坑里射出来,在罗盘上方约莫三尺处形成一个透明的避水罩。避水罩的形状近似一个倒扣的巨碗,罩壁的厚度不到半厘,但罩壁本身在三十丈深的水压下纹丝不动。罩内干燥无水。罩外海水暗沉如墨,罩内空气清新如晨。

“避水法器就是这只罗盘。”姬孙衍的声音从系统光幕上传下来。他在船上通过光幕实时监控着井底的灵力信号。“罗盘本身是避水罩的核心,盘面上刻的阵纹是用来驱动避水罩的阵法。把灵力灌进罗盘中心的凹坑,避水罩就会扩大。灌入的灵力越多,罩子的范围越大。按照残方上记载的数据,筑基期修士灌入三成灵力,避水罩能撑开半个时辰。”

柳莺已经走进了避水罩。她的匕首还叼在嘴里,左肩的伤口在水压下重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血丝从药膏边缘渗出来,在海水里散成淡而细的红丝。她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在避水罩内侧的石壁上敲了一下。这一下不是探路。是告诉所有人,她进来了。

王晋跟在柳莺身后走进避水罩。他的避水字光膜在进入避水罩的那一刻碎开了。光膜碎片在避水罩内的空气中飘了片刻,然后慢慢落在地上,碎成无数片淡金色的光点。光点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撮,和他在星砂群岛凝成的那颗蓝色光珠碎片在同一个色阶上。沈听澜走进来,楚润娘走进来,楚建中最后一个进来。他把扁担从腰间解下来,搁在避水罩边缘。扁担尾端在罩壁上点了一下,罩壁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嗡鸣的频率和潮音洞退潮时发出的那声长音在同一个音高上。

石柱上的青铜罗盘在六个人全部进入避水罩之后忽然亮了一下。罗盘盘面上那些阵纹从暗绿色变成了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了浅蓝色。浅蓝色的光沿着阵纹往罗盘中心的凹坑汇聚,汇聚成一个又亮又小的光点。光点从凹坑里升起来,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往下降。降到距离石柱顶端约莫一尺处停住了。

光点停住的位置,恰好是竖井井口的方向。井口现在只是一个极远极小的光斑,嵌在墨蓝色的海水深处,像一颗嵌在夜空里的暗淡的星。那颗星的颜色和清曜峰上沈梦纾画了几十年的那颗老人星在同一个色阶上。偏东南。

“从这里往下。”姬孙衍的声音继续从光幕上传来,“石柱底下有一条通往海底更深处的甬道。甬道的入口就在石柱正下方。把罗盘从石柱上取下来,避水罩会跟着罗盘移动。你们带着罗盘往甬道里走,避水罩会一直罩着你们。”

王晋把手按在罗盘上。青铜盘面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烫,烫度和他在星砂群岛凝成的那颗蓝色光珠在接触到柳莺的血之前的温度在同一个体感刻度上。他用左手把罗盘从凹坑里取出来。罗盘离开凹坑的那一刻,避水罩的罩壁轻轻震颤了一下,然后重新稳定下来。

石柱底部,一条往东南方向倾斜的甬道入口露了出来。甬道的高度约莫六尺,只够一个人低头通过。甬道的内壁上凿满了防滑刻痕,刻痕的走向和螺旋石阶上那些刻痕在同一个偏角上。

楚建中把扁担横过来,扁担尾端点在甬道入口的石壁上。“走吧。”

柳莺已经走进了甬道。罗盘的光映在她的匕首刃面上,刃面上那些血痕的槽底在避水罩的淡金色光芒里逐一亮起来。第十九道痕底嵌着牧笛河谷的骨粉,第十八道痕底嵌着暗肠河的荧光粉末,第十一道痕底嵌着君山老渡口的苎麻纤维碎屑。第二十一道痕底还空着。那道新痕是昨天她换手时自己在刃面上磕出来的,痕槽里还没有嵌进去任何东西。她用手指在那道空痕的槽底轻轻刮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甬道在往下倾斜的同时也在慢慢变宽。石壁上每隔三尺凿一个浅槽,槽里嵌着被桐油浸过的木楔残桩。残桩上以前挂过灯。灯油早就烧尽了,但灯芯烧焦的末端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炭黑。王晋在经过每一根残桩时都用铁笔尾端在桩面上轻轻敲一下。敲击的回声短而密,和他在古舵湾船坞遗址里敲那些残桩时听到的回声在同一个音高上。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石门。石门没有门环,没有锁眼,只有门面上凿着浅而淡的刻痕。刻痕的走向和罗盘盘面上那些阵纹在同一个笔法上。王晋把罗盘举起来,罗盘上的阵纹和石门上的刻痕在避水罩的淡金色光芒里同时亮了一下。然后石门无声无息地往两侧滑开了。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高达十丈,四壁嵌着无数块发光的矿石。矿石的光谱和星砂群岛荧光贝的荧光光谱在同一个频段上,但强度弱了将近一半。穹顶正中央的地面上,一座由青铜和火山岩混合建造的宫殿遗迹半埋在珊瑚砂里。宫殿的基座上凿着和船坞基座同样的龙骨槽纹路。基座正前方立着一块石碑,碑面上刻着又深又重的八个大字。

王晋用罗盘的光照亮了石碑上的字。字是用凿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每一凿的起刀偏东南。

“古修遗殿,幻海情关。”

他在册子上描下这八个字的完整笔画,描完之后在旁边注了一行字:“碧落遗宫。南渡七人试炼之地。情关法阵尚在运转。阵眼未知。”

楚润娘走到石碑旁边,用手指在碑面上那些凿痕底部摸了一下。铁粉颗粒还在。

她把手指收回来,指腹上沾着的铁粉在避水罩的淡金色光芒里泛着细微而暗淡的暗红色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