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三更烛火照空堂
窑洞在黄土塬南麓的沟壑深处，洞口朝南，洞顶的黄土层厚过三丈。月光照不进洞口，只有楚建中插在洞口的火把把洞壁照出一圈橘红色的光。凿痕成排刻在洞壁上，间距两尺，和塬壁上那些阵法的节点标记一模一样。王晋用断笔的笔尖在凿痕里刮了一下，刮出来的不是粉末，是干透的苔藓，苔藓一碰就碎，碎成暗绿色的灰。
“这是当年修渠的匠人住的窑洞。”楚建中说。“引洛水灌溉塬上的地，水没引上来，渠废了。人走了，窑洞还在。”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洞口的木桩上。木桩是铁力木的，下半截埋在土里，上半截露在外面，桩顶被绳子磨出一道槽，槽里嵌着苎麻纤维，纤维的颜色已经发黄。她按君山老渡口的系法绕了两圈，收绳的时候把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绳扣稳稳勒着。
姬孙衍站在洞口，朝北看了一眼。塬顶的方向漆黑一片，铜鼎的灵力光团被黄土层挡住了，但他的丹田能感觉到那股波动，每息一次，频率和心跳叠在一起，像有两颗心脏在胸腔里跳。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洞壁上投射出黄土塬的三维地形图。等高线从南到北逐渐升高，塬顶的海拔比河面高了三十丈，祖祠在塬顶北端，铜鼎在祖祠中央。
“外围阵已经破了。”姬孙衍说。“困阵还在。困阵的十九处节点分布在塬腰的石灰岩壁上，高度在十丈到十五丈之间。用抱元指够不到，王晋的字可以渗进石灰岩的纹理里，灵力从字渗进节点，结晶会自己裂开。”
王晋蹲在洞壁旁边，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借着火光在册子上画了十九个圆，每个圆代表一处节点，圆的旁边标注了高度和方位。画完以后把册子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自己从藏微阁抄录的第一本书的目录，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压着墨痕的中间走。
“我的字能渗进石灰岩，但距离不能太远。十丈以内，字还有灵力。超过十丈，字就散了。”
姬孙衍把光幕上的节点分布图放大。十九处节点分布在塬腰的不同高度，最高的十五丈，最矮的十丈。从塬顶垂下一根绳子，绳子的长度刚好够到最矮的节点。但绳子是楚润娘的海龙筋绳，绳芯里封着他给楚润娘的那道抱元指灵力。
“不用爬上去。”姬孙衍说。“润娘在河床击碎矿脉以后，铜鼎的灵力会断。灵力断了以后，困阵的灵力供应会从矿脉切换到铜鼎的余储。余储只有不到半刻钟的量。半刻钟内，王晋用字击碎十九处节点。字够不到的那些，灵力自己会灭。”
沈听澜把药篓放在窑洞最深处，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点上了火。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洞壁上投出他的影子，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洞口。他把龙血藤干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烤着，干片卷起来的边缘在火光里泛着焦黄色。
“碧落岛的石粉还剩半袋。”沈听澜说。“困阵激活以后，塬腰的石壁上会渗出毒雾。毒雾的毒素和古墓里的毒瘴一样，银离子能中和。我把石粉分给每人一包，含在舌头下面，毒雾不会伤肺。”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小陶罐，揭开盖子，用左手从罐子里取出六粒洗髓丹，用麻布包好，递给了楚建中。
“破阵以后每人服一粒。现在不要服，服了出汗，出汗吹风伤肺。”
厉元朗的断剑离开腰间，横在膝盖上。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偏了半分。他把剑举到火光下，偏角的弧线在火光里看得很清楚，指向东南。
“老夫在雁门关守了那么多年，见过土系修士。土系修士在自己的地盘上术法威力增强，但他们的灵力消耗也快。王崇古的金丹老化了六成，灵力储量只有正常金丹期的两成。他的术法威力增强一倍，消耗也增加一倍。塬上打，他撑不过一刻钟。”
凌韵真否定了这个判断。“他的灵力消耗快，但恢复也快。塬上的土每粒都是他的灵力，他每消耗一分，就从土里补一分。除非切断矿脉，否则他永远不会缺灵力。”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矿脉模型。矿脉的走向偏北偏东，从塬北延伸到塬南。最细处在塬南麓的洛水河床下面，宽度不到一尺。他用抱元指击碎那一段矿石，矿脉就断了。矿脉断了以后，塬上的土就只是土，不再是王崇古的灵力。
“润娘去河床。我把抱元指的灵力封在海龙筋绳的绳扣里，她到河床以后触发绳扣，灵力会顺着绳芯传到她的指尖。她用我的灵力击碎矿脉。”
楚润娘从木桩上收回海龙筋绳的绳尾，绕在自己腕间。她低头看了一眼绳扣，封在纤维缝隙里的那颗光珠在火光里闪了一下，五色的，金、青、蓝、红、黄，五行灵纹各亮一息。
“河床离塬脚多远？”
“不到两里。”姬孙衍说。“从塬脚到河床，全是平地。没有暗桩，没有陷阱。王崇古不会在河床布防，他想不到有人能从外面切断矿脉。”
楚建中的半截扁担离开肩头，横在膝盖上。他用拇指在断口上按了一下，焦痂这次没有崩。断口的木质被雷弧淬过以后越来越硬，硬到像铁。
“润娘一个人去，不放心。”
楚润娘解下腕间的绳尾，在楚建中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三圈，拇指压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
“哥，你守塬上。我去河床。半刻钟就回来。”
楚建中没有说话。他把扁担扛在肩上，看着洞口的火把。火把的火焰被风吹得歪了一下，橘红色的光从洞壁上滑过去，滑到姬孙衍的脸上。
柳莺蹲在洞口，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柄在地上顿出一声长响，尾音沉进黄土里，停了快两息才散。王晋听到敲击声，笔尖在“破阵”两个字旁边点了一下。
“外围阵是我们三个人破的。”柳莺说。“困阵也应该是三个人破。姬孙衍破铜鼎，王晋破节点，楚润娘破矿脉。三个地方，三个人，同时动手。”
凌韵真起身走到洞口，面朝北方。北边的塬顶什么都看不见，但铜鼎的灵力波动她也能感觉到，每息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敲。
“三个地方同时动手，王崇古只能拦一个。”
厉元朗起身，断剑归鞘。“他拦姬孙衍。铜鼎是他的命，他不会让别人靠近铜鼎。”
姬孙衍把光幕上的战术推演调到三个地方同时动手的模式。楚润娘在河床击碎矿脉，王晋在塬腰用字击碎节点，他自己在塬顶破铜鼎。三个人的攻击同时开始，间隔不超过两息。矿脉断了以后，铜鼎的灵力会降到不到一成。灵力降到一成以下，铜鼎的防御光环会灭。光环灭了以后，他用行尘剑刺入鼎心，铜鼎就碎了。
“两息。”姬孙衍说。
楚润娘收回绳尾，重新系在自己腕间。拇指在绳扣上碾了一下，封在纤维缝隙里的光珠又亮了一次。
“两息够了。”
火把烧短了半截，火焰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火苗舔着铁力木的纹理，木纹被烧出一道道黑色的沟。沈听澜从架子上取下龙血藤干片，分给每人一片。干片烤得焦黄，边缘有点焦黑。他把干片含在嘴里，涩味在舌头上散开。
“上塬之前含在嘴里，不要吞。”
墨如伸手进药篓，摸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把石粉分装在七个小麻布包里，每人一包。石粉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他把布包的口用麻绳扎紧，扎绳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
“含在舌头下面。石粉里的银离子能中和毒雾。”
王晋把七个小布包收进怀里。他拿起断笔，在册子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笔：明早辰时。三处同时动手。河床、塬腰、塬顶。间隔不超过两息。
柳莺起身，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火光在刃面上跳了一下，二十二道血痕依次亮了一遍，从第一道到第二十二道，每道亮一息。
“困阵破了以后，王崇古会退到祖祠里。祖祠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凌韵真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剑柄上的缠绳在她握紧的时候紧了一下。“祖祠里埋着太原王氏十一代家主的骨灰。骨灰里有灵力残留，残留的波长和王氏祖传功法的波长一致。王崇古能调用那些灵力。骨灰里的灵力储量，是他自己金丹的十倍。”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祖祠的灵力探测模式。祖祠下方的土层里，十一团暗金色的光团排成两排，每团光团的亮度都不一样。最亮的是第一代家主，光团的亮度是王崇古金丹的两倍。最暗的是第十一代家主，光团的亮度不到王崇古金丹的一成。
“骨灰里的灵力他用不了全部。每一代家主的灵力波长都不一样，他的功法和第一代家主的波长最接近，能调用的最多。越往后，波长偏差越大，能调用的越少。”
厉元朗抽出断剑，剑刃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他能调用多少？”
姬孙衍在光幕上模拟了王崇古调用骨灰灵力的模型。第一代家主的骨灰，他能调用六成。第二代到第五代，每代少一成。第六代到第十一代，每代少两成。总共能调用的灵力，不到他自己金丹的两倍。
“两倍。”姬孙衍说。“加上塬上土里的灵力，他有两倍半。”
楚建中抄起半截扁担，扛上肩头。“两倍半。我们打不过。”
凌韵真不同意。“骨灰里的灵力他用不了全部。调用骨灰灵力需要时间，每调用一代家主的灵力，他需要停三息。三息时间里，他不能施法，不能防御。那是他最大的破绽。”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王崇古的施法间隙模型。他每调用一代家主的灵力，需要停三息。十一代家主，他需要停三十三息。三十三息里，他有二十二息不能施法。二十二息的时间，足够行尘剑刺入铜鼎。
“二十二息。”姬孙衍说。“够了。”
楚润娘解下绳尾，系到姬孙衍腰间。绕绳、压绳、收绳，三圈。拇指压下去的时候，麻纤维里嵌着的红土粉末被挤了出来。
“二十二息，你的剑能到铜鼎的位置。从塬顶边缘到祖祠，不到五十丈。你的剑够不到。”
姬孙衍抽出行尘剑，举到火光下。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不用够到。剑谱第十三页的剑意，归元。所有走过的路、帮过的人、学过的理，都归于一剑。这一剑不用刺到铜鼎，只要在铜鼎十丈以内，剑意会自动锁定铜鼎的灵力核心。”
剑谱从怀里取出，翻到第十三页。纸页上的古茶树在火光里亮了一下，树冠上的十三颗星同时亮了一次，亮的顺序从下往上，第一颗最亮，第十三颗最暗。
“归元的剑意，从君山到雍州，两千里。两千里路，一剑就够了。”
火把烧到了尽头。火焰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火苗缩成一小朵，在铁力木的纹理上舔了一下，灭了。洞里的光暗了下来，只剩木老的小泥炉里的炭火还亮着，暗红色的光把洞壁照出一层极淡的暖色。
沈听澜往泥炉里添了一把枯草，火苗又跳了起来。他用匕首的刃尖在炭灰里拨了一下，拨出一小粒未燃尽的丹渣，丹渣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像被烧焦的炭。
“洗髓丹的丹渣。还能用。磨成粉，配龙血藤汁，外敷伤口。”
他把丹渣收进一个小布袋，塞进药篓。
墨如坐在窑洞最深处，背靠着洞壁。他把小陶罐的盖子盖上，用拇指在蜡封上按了一下，蜡封的温度从温变成了凉。
“姬孙衍的归元剑意，能用几次？”
姬孙衍合上剑谱，塞进怀里。“一次。用完了，第十三页就暗了。要等剑气重新凝聚，才能再用。凝聚需要三天。”
厉元朗起身，断剑归鞘。“一次够了。一剑破铜鼎。铜鼎碎了，王崇古的阵法就废了。”
凌韵真的右手离开剑柄，探进怀里，摸出密信，在炭火下展开。火光把信纸上的字映成暗红色。她把密信叠好，塞回怀里。
“王崇古不会让你靠近铜鼎十丈以内。他会用土遁拦你。土遁的速度每息十丈，你从塬顶边缘到铜鼎，不到五十丈，他不到五息就能到你面前。”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土遁拦截模拟模式。王崇古从祖祠出发，用土遁穿过土层，到塬顶边缘拦截他的时间，不到五息。五息里，他只能走不到五丈。
“五息。不够到铜鼎。”
楚润娘收回绳尾，重新系在腕间。拇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封在纤维缝隙里的光珠亮了一息。
“我去河床击碎矿脉。矿脉碎了以后，王崇古的灵力会从土里补，但补的速度会慢。慢了以后，他的土遁速度也会慢。土遁速度慢了，你就够了。”
姬孙衍在光幕上重新模拟了矿脉断了以后的土遁速度。矿脉断了以后，塬上的土不再是王崇古的灵力，他只能从骨灰里补灵力。骨灰里的灵力调用需要时间，每三息才能补一次。土遁速度从每息十丈降到了每息三丈。
“三丈。不到五十丈，需要十七息。够了。”
凌韵真起身走到洞口，面朝北方。北边的塬顶什么都看不见，但铜鼎的灵力波动还在，每息一次。
“天快亮了。”
姬孙衍关掉光幕，行尘剑插回腰间。他走到洞口，和凌韵真并排站着。北风从塬顶上灌下来，灌进沟壑，灌进窑洞，把泥炉里的炭火吹得亮了一下。
“凌长老，您在冀州的时候，查噬魄钉案，查了多少年？”
凌韵真没有回答。她把右手按在剑柄上，剑柄上的缠绳在风里微微晃动。过了很久，她说：“三十年。”
“三十年，查到了雍州。”
“查到了雍州。”凌韵真说。“三十年前，凌庄那三个孩子死的时候，我发誓要把凶手找出来。查了十年，查到了噬魄钉的名字。查了二十年，查到了噬魄钉的炼制方法。查了三十年，查到了太原王氏。”
她的手探进怀里，摸出密信，在晨光里展开。信纸上的字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她把密信叠好，塞回怀里。
“王崇古不是凶手。凶手是王崇远。王崇远死了，案子了了。但王崇古不死，还会有第二个王崇远。”
姬孙衍在光幕上标注了王崇古的位置。他还在塬顶，还在祖祠门口，还在等。
“今天，他死。”
晨光从东边的塬后面透过来，把沟壑的轮廓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柳莺起身，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柄在地上顿出一声长响。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一蘸，在册子上写下：辰时正。河床、塬腰、塬顶。三处同时动手。
楚润娘解下绳尾，重新系到姬孙衍腰间。三圈，拇指压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
“绳扣系好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走到洞口。他看着北边的方向，把扁担的断口用手指按了一下。
“辰时正。还差两刻钟。”
沈听澜的手探进药篓，摸出七个小麻布包，每人发一包。石粉的布包用麻绳扎着口，扎绳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一样。
“含在舌头下面。上塬之前含进去。”
全队都把石粉布包含在嘴里。石粉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黄土的腥味盖住了。柳莺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把布包从嘴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比君山的野茶还涩。”
“君山的野茶偏甜。”沈听澜说。“石粉只涩不甜。”
墨如从窑洞最深处起身，左手提着药篓。他走到洞口，朝北看了一眼，然后把药篓背在背上。
“老夫在冀州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王崇古死。今天等了。”
厉元朗抽出断剑，剑刃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偏角还在，偏了半分。
“老夫在彼岸崖躺了三年，等了三年。今天也等了。”
姬孙衍站在洞口，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倒计时的数字每息跳动一次。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
三百息走完。两百。一百。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
辰时正。
“这是当年修渠的匠人住的窑洞。”楚建中说。“引洛水灌溉塬上的地，水没引上来，渠废了。人走了，窑洞还在。”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洞口的木桩上。木桩是铁力木的，下半截埋在土里，上半截露在外面，桩顶被绳子磨出一道槽，槽里嵌着苎麻纤维，纤维的颜色已经发黄。她按君山老渡口的系法绕了两圈，收绳的时候把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绳扣稳稳勒着。
姬孙衍站在洞口，朝北看了一眼。塬顶的方向漆黑一片，铜鼎的灵力光团被黄土层挡住了，但他的丹田能感觉到那股波动，每息一次，频率和心跳叠在一起，像有两颗心脏在胸腔里跳。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洞壁上投射出黄土塬的三维地形图。等高线从南到北逐渐升高，塬顶的海拔比河面高了三十丈，祖祠在塬顶北端，铜鼎在祖祠中央。
“外围阵已经破了。”姬孙衍说。“困阵还在。困阵的十九处节点分布在塬腰的石灰岩壁上，高度在十丈到十五丈之间。用抱元指够不到，王晋的字可以渗进石灰岩的纹理里，灵力从字渗进节点，结晶会自己裂开。”
王晋蹲在洞壁旁边，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借着火光在册子上画了十九个圆，每个圆代表一处节点，圆的旁边标注了高度和方位。画完以后把册子翻回第一页，看了一眼自己从藏微阁抄录的第一本书的目录，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压着墨痕的中间走。
“我的字能渗进石灰岩，但距离不能太远。十丈以内，字还有灵力。超过十丈，字就散了。”
姬孙衍把光幕上的节点分布图放大。十九处节点分布在塬腰的不同高度，最高的十五丈，最矮的十丈。从塬顶垂下一根绳子，绳子的长度刚好够到最矮的节点。但绳子是楚润娘的海龙筋绳，绳芯里封着他给楚润娘的那道抱元指灵力。
“不用爬上去。”姬孙衍说。“润娘在河床击碎矿脉以后，铜鼎的灵力会断。灵力断了以后，困阵的灵力供应会从矿脉切换到铜鼎的余储。余储只有不到半刻钟的量。半刻钟内，王晋用字击碎十九处节点。字够不到的那些，灵力自己会灭。”
沈听澜把药篓放在窑洞最深处，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点上了火。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洞壁上投出他的影子，影子很长，一直延伸到洞口。他把龙血藤干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烤着，干片卷起来的边缘在火光里泛着焦黄色。
“碧落岛的石粉还剩半袋。”沈听澜说。“困阵激活以后，塬腰的石壁上会渗出毒雾。毒雾的毒素和古墓里的毒瘴一样，银离子能中和。我把石粉分给每人一包，含在舌头下面，毒雾不会伤肺。”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小陶罐，揭开盖子，用左手从罐子里取出六粒洗髓丹，用麻布包好，递给了楚建中。
“破阵以后每人服一粒。现在不要服，服了出汗，出汗吹风伤肺。”
厉元朗的断剑离开腰间，横在膝盖上。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偏了半分。他把剑举到火光下，偏角的弧线在火光里看得很清楚，指向东南。
“老夫在雁门关守了那么多年，见过土系修士。土系修士在自己的地盘上术法威力增强，但他们的灵力消耗也快。王崇古的金丹老化了六成，灵力储量只有正常金丹期的两成。他的术法威力增强一倍，消耗也增加一倍。塬上打，他撑不过一刻钟。”
凌韵真否定了这个判断。“他的灵力消耗快，但恢复也快。塬上的土每粒都是他的灵力，他每消耗一分，就从土里补一分。除非切断矿脉，否则他永远不会缺灵力。”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矿脉模型。矿脉的走向偏北偏东，从塬北延伸到塬南。最细处在塬南麓的洛水河床下面，宽度不到一尺。他用抱元指击碎那一段矿石，矿脉就断了。矿脉断了以后，塬上的土就只是土，不再是王崇古的灵力。
“润娘去河床。我把抱元指的灵力封在海龙筋绳的绳扣里，她到河床以后触发绳扣，灵力会顺着绳芯传到她的指尖。她用我的灵力击碎矿脉。”
楚润娘从木桩上收回海龙筋绳的绳尾，绕在自己腕间。她低头看了一眼绳扣，封在纤维缝隙里的那颗光珠在火光里闪了一下，五色的，金、青、蓝、红、黄，五行灵纹各亮一息。
“河床离塬脚多远？”
“不到两里。”姬孙衍说。“从塬脚到河床，全是平地。没有暗桩，没有陷阱。王崇古不会在河床布防，他想不到有人能从外面切断矿脉。”
楚建中的半截扁担离开肩头，横在膝盖上。他用拇指在断口上按了一下，焦痂这次没有崩。断口的木质被雷弧淬过以后越来越硬，硬到像铁。
“润娘一个人去，不放心。”
楚润娘解下腕间的绳尾，在楚建中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三圈，拇指压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
“哥，你守塬上。我去河床。半刻钟就回来。”
楚建中没有说话。他把扁担扛在肩上，看着洞口的火把。火把的火焰被风吹得歪了一下，橘红色的光从洞壁上滑过去，滑到姬孙衍的脸上。
柳莺蹲在洞口，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柄在地上顿出一声长响，尾音沉进黄土里，停了快两息才散。王晋听到敲击声，笔尖在“破阵”两个字旁边点了一下。
“外围阵是我们三个人破的。”柳莺说。“困阵也应该是三个人破。姬孙衍破铜鼎，王晋破节点，楚润娘破矿脉。三个地方，三个人，同时动手。”
凌韵真起身走到洞口，面朝北方。北边的塬顶什么都看不见，但铜鼎的灵力波动她也能感觉到，每息一次，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敲。
“三个地方同时动手，王崇古只能拦一个。”
厉元朗起身，断剑归鞘。“他拦姬孙衍。铜鼎是他的命，他不会让别人靠近铜鼎。”
姬孙衍把光幕上的战术推演调到三个地方同时动手的模式。楚润娘在河床击碎矿脉，王晋在塬腰用字击碎节点，他自己在塬顶破铜鼎。三个人的攻击同时开始，间隔不超过两息。矿脉断了以后，铜鼎的灵力会降到不到一成。灵力降到一成以下，铜鼎的防御光环会灭。光环灭了以后，他用行尘剑刺入鼎心，铜鼎就碎了。
“两息。”姬孙衍说。
楚润娘收回绳尾，重新系在自己腕间。拇指在绳扣上碾了一下，封在纤维缝隙里的光珠又亮了一次。
“两息够了。”
火把烧短了半截，火焰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火苗舔着铁力木的纹理，木纹被烧出一道道黑色的沟。沈听澜从架子上取下龙血藤干片，分给每人一片。干片烤得焦黄，边缘有点焦黑。他把干片含在嘴里，涩味在舌头上散开。
“上塬之前含在嘴里，不要吞。”
墨如伸手进药篓，摸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把石粉分装在七个小麻布包里，每人一包。石粉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他把布包的口用麻绳扎紧，扎绳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
“含在舌头下面。石粉里的银离子能中和毒雾。”
王晋把七个小布包收进怀里。他拿起断笔，在册子上写下今天的最后一笔：明早辰时。三处同时动手。河床、塬腰、塬顶。间隔不超过两息。
柳莺起身，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火光在刃面上跳了一下，二十二道血痕依次亮了一遍，从第一道到第二十二道，每道亮一息。
“困阵破了以后，王崇古会退到祖祠里。祖祠是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凌韵真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剑柄上的缠绳在她握紧的时候紧了一下。“祖祠里埋着太原王氏十一代家主的骨灰。骨灰里有灵力残留，残留的波长和王氏祖传功法的波长一致。王崇古能调用那些灵力。骨灰里的灵力储量，是他自己金丹的十倍。”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祖祠的灵力探测模式。祖祠下方的土层里，十一团暗金色的光团排成两排，每团光团的亮度都不一样。最亮的是第一代家主，光团的亮度是王崇古金丹的两倍。最暗的是第十一代家主，光团的亮度不到王崇古金丹的一成。
“骨灰里的灵力他用不了全部。每一代家主的灵力波长都不一样，他的功法和第一代家主的波长最接近，能调用的最多。越往后，波长偏差越大，能调用的越少。”
厉元朗抽出断剑，剑刃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他能调用多少？”
姬孙衍在光幕上模拟了王崇古调用骨灰灵力的模型。第一代家主的骨灰，他能调用六成。第二代到第五代，每代少一成。第六代到第十一代，每代少两成。总共能调用的灵力，不到他自己金丹的两倍。
“两倍。”姬孙衍说。“加上塬上土里的灵力，他有两倍半。”
楚建中抄起半截扁担，扛上肩头。“两倍半。我们打不过。”
凌韵真不同意。“骨灰里的灵力他用不了全部。调用骨灰灵力需要时间，每调用一代家主的灵力，他需要停三息。三息时间里，他不能施法，不能防御。那是他最大的破绽。”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王崇古的施法间隙模型。他每调用一代家主的灵力，需要停三息。十一代家主，他需要停三十三息。三十三息里，他有二十二息不能施法。二十二息的时间，足够行尘剑刺入铜鼎。
“二十二息。”姬孙衍说。“够了。”
楚润娘解下绳尾，系到姬孙衍腰间。绕绳、压绳、收绳，三圈。拇指压下去的时候，麻纤维里嵌着的红土粉末被挤了出来。
“二十二息，你的剑能到铜鼎的位置。从塬顶边缘到祖祠，不到五十丈。你的剑够不到。”
姬孙衍抽出行尘剑，举到火光下。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不用够到。剑谱第十三页的剑意，归元。所有走过的路、帮过的人、学过的理，都归于一剑。这一剑不用刺到铜鼎，只要在铜鼎十丈以内，剑意会自动锁定铜鼎的灵力核心。”
剑谱从怀里取出，翻到第十三页。纸页上的古茶树在火光里亮了一下，树冠上的十三颗星同时亮了一次，亮的顺序从下往上，第一颗最亮，第十三颗最暗。
“归元的剑意，从君山到雍州，两千里。两千里路，一剑就够了。”
火把烧到了尽头。火焰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火苗缩成一小朵，在铁力木的纹理上舔了一下，灭了。洞里的光暗了下来，只剩木老的小泥炉里的炭火还亮着，暗红色的光把洞壁照出一层极淡的暖色。
沈听澜往泥炉里添了一把枯草，火苗又跳了起来。他用匕首的刃尖在炭灰里拨了一下，拨出一小粒未燃尽的丹渣，丹渣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像被烧焦的炭。
“洗髓丹的丹渣。还能用。磨成粉，配龙血藤汁，外敷伤口。”
他把丹渣收进一个小布袋，塞进药篓。
墨如坐在窑洞最深处，背靠着洞壁。他把小陶罐的盖子盖上，用拇指在蜡封上按了一下，蜡封的温度从温变成了凉。
“姬孙衍的归元剑意，能用几次？”
姬孙衍合上剑谱，塞进怀里。“一次。用完了，第十三页就暗了。要等剑气重新凝聚，才能再用。凝聚需要三天。”
厉元朗起身，断剑归鞘。“一次够了。一剑破铜鼎。铜鼎碎了，王崇古的阵法就废了。”
凌韵真的右手离开剑柄，探进怀里，摸出密信，在炭火下展开。火光把信纸上的字映成暗红色。她把密信叠好，塞回怀里。
“王崇古不会让你靠近铜鼎十丈以内。他会用土遁拦你。土遁的速度每息十丈，你从塬顶边缘到铜鼎，不到五十丈，他不到五息就能到你面前。”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土遁拦截模拟模式。王崇古从祖祠出发，用土遁穿过土层，到塬顶边缘拦截他的时间，不到五息。五息里，他只能走不到五丈。
“五息。不够到铜鼎。”
楚润娘收回绳尾，重新系在腕间。拇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封在纤维缝隙里的光珠亮了一息。
“我去河床击碎矿脉。矿脉碎了以后，王崇古的灵力会从土里补，但补的速度会慢。慢了以后，他的土遁速度也会慢。土遁速度慢了，你就够了。”
姬孙衍在光幕上重新模拟了矿脉断了以后的土遁速度。矿脉断了以后，塬上的土不再是王崇古的灵力，他只能从骨灰里补灵力。骨灰里的灵力调用需要时间，每三息才能补一次。土遁速度从每息十丈降到了每息三丈。
“三丈。不到五十丈，需要十七息。够了。”
凌韵真起身走到洞口，面朝北方。北边的塬顶什么都看不见，但铜鼎的灵力波动还在，每息一次。
“天快亮了。”
姬孙衍关掉光幕，行尘剑插回腰间。他走到洞口，和凌韵真并排站着。北风从塬顶上灌下来，灌进沟壑，灌进窑洞，把泥炉里的炭火吹得亮了一下。
“凌长老，您在冀州的时候，查噬魄钉案，查了多少年？”
凌韵真没有回答。她把右手按在剑柄上，剑柄上的缠绳在风里微微晃动。过了很久，她说：“三十年。”
“三十年，查到了雍州。”
“查到了雍州。”凌韵真说。“三十年前，凌庄那三个孩子死的时候，我发誓要把凶手找出来。查了十年，查到了噬魄钉的名字。查了二十年，查到了噬魄钉的炼制方法。查了三十年，查到了太原王氏。”
她的手探进怀里，摸出密信，在晨光里展开。信纸上的字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她把密信叠好，塞回怀里。
“王崇古不是凶手。凶手是王崇远。王崇远死了，案子了了。但王崇古不死，还会有第二个王崇远。”
姬孙衍在光幕上标注了王崇古的位置。他还在塬顶，还在祖祠门口，还在等。
“今天，他死。”
晨光从东边的塬后面透过来，把沟壑的轮廓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柳莺起身，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柄在地上顿出一声长响。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一蘸，在册子上写下：辰时正。河床、塬腰、塬顶。三处同时动手。
楚润娘解下绳尾，重新系到姬孙衍腰间。三圈，拇指压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
“绳扣系好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走到洞口。他看着北边的方向，把扁担的断口用手指按了一下。
“辰时正。还差两刻钟。”
沈听澜的手探进药篓，摸出七个小麻布包，每人发一包。石粉的布包用麻绳扎着口，扎绳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一样。
“含在舌头下面。上塬之前含进去。”
全队都把石粉布包含在嘴里。石粉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黄土的腥味盖住了。柳莺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把布包从嘴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比君山的野茶还涩。”
“君山的野茶偏甜。”沈听澜说。“石粉只涩不甜。”
墨如从窑洞最深处起身，左手提着药篓。他走到洞口，朝北看了一眼，然后把药篓背在背上。
“老夫在冀州等了一辈子，没等到王崇古死。今天等了。”
厉元朗抽出断剑，剑刃在晨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偏角还在，偏了半分。
“老夫在彼岸崖躺了三年，等了三年。今天也等了。”
姬孙衍站在洞口，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倒计时的数字每息跳动一次。他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
三百息走完。两百。一百。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
辰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