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绳头还系旧时结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233章 · 472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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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塬面上的露水还没干。楚润娘从台阶上站起来,海龙筋绳的绳尾垂在手腕边,绳扣被夜露打湿了,麻纤维吸了水,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暗褐色。她走到塬顶边缘,面朝南。南边的沟壑还在晨雾里,雾很薄,薄到像一层纱,纱下面是洛水,洛水的声音从沟底传上来,水流很缓,缓到听不出节奏。

她站了半个时辰。

晨雾散了。沟壑底部的碎石滩露了出来,洛水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暗白色的光。楚建中从祖祠门口走出来,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扁担断口处的暗金色纤维被晨光照亮。他走到塬顶边缘,站在楚润娘旁边,朝南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厉元朗从石冢旁边站起来。他昨晚靠着石冢坐了一夜,背靠着陶罐,断剑插在身侧的土里。他把断剑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走到台阶旁边。文祈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竹杖拄在手里,竹杖的底部被露水泡软了,杖底的斜面边缘翘起一层薄薄的竹皮。他用拇指把翘起的竹皮按回去。

墨如从祖祠东侧的石墙根下站起来。他昨晚睡在那里,背靠着墙,药篓搁在脚边。他用左手把药篓提起来,挂在肩上。药篓的背带被夜露打湿了,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暗褐色。他走到台阶旁边,坐在最下面一级,把药篓放在脚边。

沈听澜从祖祠里走出来。他昨晚睡在供桌下面,药篓当枕头,木老的小泥炉搁在胸口上。泥炉的炉壁还是凉的。他把泥炉放进药篓里,用麻布塞紧。药篓的背带被夜露打湿了,他用左手在背带上按了一下。

王晋从石冢底座上站起来。他昨晚靠在那里,册子合上塞在怀里,断笔插在袖子里。他的道袍上沾了铜鼎碎片的粉末,粉末被夜露打湿以后变成了暗褐色的泥浆,泥浆干了以后留下一道道暗灰色的印子。他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昨夜写下的分道记录,然后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柳莺从石冢顶部滑下来,落在王晋旁边。她昨晚蹲在最高的那块碎片旁边,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一夜没有合眼。她的左肋上的麻布条被夜露打湿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二十三道血痕在晨光里依次亮了一遍。指腹压上第二十三道血痕,力道沉稳。

姬孙衍从台阶上站起来。他昨晚坐在最下面一级,背靠着门框,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行尘剑从膝盖上滑了一下,他用左手接住,插回腰间。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纸页被照成淡金色,上面不见任何痕迹。他把剑谱合上,塞回怀里,朝塬顶边缘走去。

楚润娘还站在那里。

她站了半个时辰,等他从塬顶走下来。沟壑底部的雾已经散尽了,洛水的水面在阳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石阶从塬顶一直延伸到塬底,石阶的表面被露水打湿了,脚踩上去直打滑。柳莺第一个从塬顶下去,蹲在石阶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匕首的刃尖在每一级石阶上划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防止后面的人滑倒。王晋跟在她后面,断笔握在右手,册子夹在腋下。每下一级石阶,他都在册子上点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金光,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塬底。

楚建中走在第三,半截扁担扛在肩上。他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夜露打湿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他用左手在麻布条上按了一下,布条贴紧了皮肤。沈听澜走在第四,药篓背在背上。药篓里的陶罐在晃动中发出闷响,陶罐和陶罐碰撞的声音很沉。墨如走在他后面,左手提着药篓,右手扶着石阶的边缘。凌韵真不在。她已经走了,昨天傍晚就下山去渡口了。

厉元朗走在第六,断剑插在腰间。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央,脚尖在石阶上点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文祈走在第七,竹杖横在背上,用麻绳把竹杖固定在背上。他的左手扣住石阶的边缘,右手扶着石阶的立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姬孙衍走在第八。楚润娘走在他后面。

楚润娘从塬顶边缘走回来,经过石冢的时候停了一下。陶罐的盖子上,王晋刻的“念”字还在,纸鹤还在,洗髓丹还在,凌韵真留下的那块布还在。布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干透的血渍把布上的字盖住了大半。她没有碰那些东西,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石阶边缘,踩在第一级石阶上。

海龙筋绳的绳尾在手腕上晃了一下。绳扣系得很紧。她把绳扣重新紧了一下,拇指压在麻纤维上,压出一道新的凹痕。没有说话。

姬孙衍走到她旁边,站在石阶边缘。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绳扣,绳扣系得稳稳的。

“系着呢。”他说。

楚润娘没有回答。她踩着石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柳莺刻的浅痕上。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鞋底踩上去不会打滑。姬孙衍跟在她后面,行尘剑的剑鞘在腰间晃了一下,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队伍从塬顶下到塬底。洛水的河床还在,龟裂的裂缝已经合拢了,碎石滩上的碎石被水泡过后变成了暗黄色,暗黄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白色。船还在,船底被雷弧烤焦的地方裂了一道缝,裂缝里渗出水,水是清的,没有颜色。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靠在船舷上,第一个跳上船。他用左手在船底按了一下,按出一道水印。

“船还能用。”

全队上了船。楚建中站在船尾撑篙,竹篙插进河底,带起一团泥沙。泥沙的颜色是土黄色的,黄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船往南撑去,塬壁在船尾的方向越来越远,小到变成一条线。

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南。她看着南边的方向,匕柄在船板上顿了一声。王晋坐在船头左侧,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辰时三刻。离塬。船行洛水。南往渭水。

沈听澜坐在船舱里,药篓搁在膝盖上。他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炉壁还是凉的。他把泥炉放在膝盖上,炉口朝上,对准南边的方向。泥炉的炉膛里空空的,灰烬已经撒在塬上了。

“木老,走了。”

墨如坐在船尾,背靠着船舷。他把药篓放在脚边,从篓子里取出小陶罐。罐盖封着蜡,蜡封完好。他把陶罐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揭开盖子,用左手从罐子里取出一粒洗髓丹,递给王晋。

“到了豫州,服一粒。经脉还能宽一成。”

王晋接过丹药,放进怀里。丹药的温度是温的,温到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他用左手在怀里按了一下,丹药被按住了,不会掉出来。

墨如又取出一粒,递给沈听澜。

“到了华容,服一粒。你的经脉宽了两成,再宽一成,筑基四层的门槛就松了。”

沈听澜接过丹药,放进药篓。丹药压在木老的小泥炉上面,炉壁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温。

墨如把空陶罐盖好,塞进药篓。

“洗髓丹分完了。北边没有洗髓丹了。”

楚建中把竹篙从水里提起来,篙尖带出的水花比之前少了一半。他看了一眼船头的方向。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树,树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树的那边是渭水。渭水的南边是长安城。

“今晚到渭水。明天到风陵渡。到了风陵渡,各走各的路。”

厉元朗坐在船中段,断剑横在膝盖上。他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盖上,用拇指在断剑的接续处按了一下。接续处的海龙筋绳绳扣勒得死死的。他用拇指碾过绳扣,绳扣没有半分松脱。

“断剑带回去。到了云楼宗,插在衡章殿门口。让以后的人看看,守正的人用剑守到了最后。”

文祈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他用右手在竹杖的底部按了一下,杖底的斜面被黄土磨得更平了。竹杖的顶端被磨得发亮,亮到能照出影子。

“藏微阁的书架该整理了。从星砂群岛带回来的贝壳和金砂,要放回书架上。贝壳是温的,金砂也是温的。放了这么久,还是温的。”

楚润娘坐在姬孙衍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用拇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确认系紧了。绳扣被夜露打湿以后缩紧了,麻纤维之间的缝隙被水填满,绳结紧得解不开。

“到了风陵渡,王晋和柳莺往东南。沈听澜往正南偏东。楚建中往正南。凌韵真、厉元朗、文祈往南。我们朝北走。”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北归航线图。从雍州往北,过了子午岭,就是长城。长城以北是大漠。大漠以北是什么,地图上没有标注。

“朝北走。”

王晋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他抬起头,看着南边的方向。南边的天际线上,渭水的方向有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看着王晋,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二十三道血痕在阳光里依次亮了一遍。指腹压上第二十三道血痕,力道沉稳。

“塬。”柳莺说。

船在洛水上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洛水汇入了渭水。两条河的水在汇合口撞在一起,撞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直径超过三丈,旋转的速度每息一圈。楚建中把船撑进渭水,船头对准漩涡的边缘,从漩涡的切线方向切了过去。船身晃了一下,晃动的幅度超过一尺,船板上的积水从裂口里涌出来,在船板上漫了一小片。

过了漩涡,渭水的流速比洛水快了一倍,每息超过两尺。船速从每息一尺半跳到了每息两尺半。两岸的塬越来越低,从超过二十丈降到了不到十丈。塬顶的平坦面越来越窄,窄到像一条带子。塬上的土还是黄色的,黄到发白,土块在阳光里泛着暗白色的光。

楚建中把船停在渭水东岸的一个渡口。渡口不大,石阶只有两级,木桩只有一根。渡口的旁边有一块平地,平地上长满了野草,野草的高度超过一尺,草叶是黄绿色的,黄绿里带着一层极薄的灰色。

“今晚在这里扎营。明天一早,过风陵渡。”

全队上了岸。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点上了火。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泛着暖意。他把龙血藤干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烤着。干片在火苗的舔舐下慢慢卷起来,边缘变成了焦黄色。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盖上。他看着篝火,把断剑的接续处凑到火光下。海龙筋绳的绳扣在火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接续处还能撑多久?”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扫描了一下断剑的应力分布。接续处的应力值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曲线,曲线的峰值在接续点,峰值比正常剑身高了百分之三十。

“撑得住。正常使用,不会断。但如果再像资江铁索桥上那样全力出剑,接续处会裂。”

厉元朗把断剑插回腰间。

“够了。老夫这辈子,不会再全力出剑了。”

文祈把竹杖横在膝盖上。他用右手在竹杖的底部按了一下,杖底的斜面被黄土磨得更平了。

“明天过了风陵渡,各走各的路。王晋和柳莺往东南,走陆路到豫州。沈听澜往正南偏东,走水路到荆州。楚建中往正南,走水路到君山。老夫往南,走水路到云楼宗。厉元朗跟老夫走。凌韵真在渡口等。”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关掉,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朝北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没有取出剑谱。他只是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看着火光。

楚润娘坐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把头靠在姬孙衍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到了风陵渡,往北走。”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子午岭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暗,暗到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方向朝北。”

篝火烧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沈听澜把火灭了。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从架子上拿下来,炉壁还是温的。他把泥炉放进药篓里,用麻布塞紧。药篓的背带被夜露打湿了,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暗褐色。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第一个跳上船。

“启程。过风陵渡。”

船往东撑去。渭水的水在船头劈开,水花溅到船板上,在木板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泥沙。泥沙的颜色从黄白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

太阳从东边的塬后面升了起来。阳光照在渭水的水面上,把河水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船往东走,塬面在船尾的方向越来越远,小到变成一条线,然后被河岸的树影吞没了。

姬孙衍站在船头,行尘剑插在腰间。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空白的纸页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

第十四页还是空白。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把头靠在姬孙衍的肩膀上,看着东边的方向。

“风陵渡,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