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断刃插向南方云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238章 · 550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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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亮了之后,凌韵真站在沟壑边缘,朝谷底看了最后一眼。厉元朗的身体还躺在那里,断剑插在头部旁边,竹杖插在脚边。道袍上的水已经干了,干透的水渍在布面上留下一道道暗灰色的印子,印子的形状和黄土塬上的沟壑一样。她把剑柄上的缠绳又紧了一道,绳子的纤维嵌进了掌纹里,嵌得比之前更深。

文祈拄着竹杖站在她旁边,竹杖的底部被黄土磨得更平了。他看着谷底的厉元朗,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浅坑。

“葬在这里?”

凌韵真摇了摇头。她把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指向北边。北边的方向是黄土塬,塬顶上有古柏,古柏的树龄超过百年,树干粗到两个人合抱不住。古柏的枝叶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声音从塬顶传下来,传到沟壑里,被风声切碎了。

“葬在塬顶。古柏下面。”

文祈把竹杖从地上拔起来,横在身前。他用右手在竹杖的底部按了一下,杖底的斜面被黄土磨得更平了。

“从沟壑到塬顶,路不好走。尸体怎么运上去?”

凌韵真没有回答。她把剑插回腰间,从沟壑边缘滑下去,滑到谷底,蹲在厉元朗旁边。她把断剑从土里拔出来,把竹杖从土里拔出来,放在一边。她把厉元朗的身体翻过来,面朝上。他的眼睛已经合上了,是文祈合上的,合得很紧,眼皮的缝隙里没有渗出血。她把厉元朗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把他的腿伸直,把道袍的下摆拉平。

“抬上去。老夫一个人抬不动。”

文祈从沟壑边缘滑下来,走到厉元朗的脚边,蹲下来。他把竹杖横在膝盖上,用右手在竹杖的底部按了一下。

“老夫抬脚。你抬头。”

凌韵真走到厉元朗的头部,蹲下来,把双手伸到他的腋下,扣住。文祈把双手伸到他的脚踝处,扣住。两个人同时站起来。厉元朗的身体被抬了起来,离地不到一尺。他的头垂着,下巴抵在胸口上。他的脚垂着,脚尖朝下。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滴得很慢,每滴一滴要等好几息。

他们从沟壑底部往上走。路是陡的,坡面上的碎石很滑,滑到脚踩上去会往下溜。凌韵真走在前面,面朝坡面,背朝厉元朗的头。她的脚踩在碎石上,碎石被踩碎了,碎成粉末,粉末从坡面上往下滚。文祈走在后面,面朝坡面,背朝厉元朗的脚。他用竹杖撑在坡面上,每走一步,竹杖就往下滑一截。滑到第三次的时候,竹杖从手里滑了出去,掉在坡面上,顺着碎石往下滚,滚到沟壑底部,停住了。

“竹杖掉了。”文祈说。

凌韵真停下来,把厉元朗的身体放在坡面上,让他靠着土壁。她转身下去捡竹杖。竹杖躺在沟壑底部的碎石上,杖身沾了一层黄土。她把竹杖捡起来,走回文祈旁边,递给他。

“撑住了。别再掉了。”

文祈接过竹杖,把竹杖的底部插进坡面的碎石里,插得很深,深到竹杖没入碎石超过一寸。他用右手在竹杖的顶部按了一下,竹杖纹丝不动。

“撑住了。”

两个人继续往上抬。走了不到两刻钟,坡面到了尽头。尽头是塬顶。塬顶是平的,平得像被刀切过。塬上的土是黄色的,黄到发白,晨光把土块照成暗白色。远处有一座古祠,古祠的屋顶是灰色的,灰到发黑,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好几块。古祠的门口,王崇古的尸体已经不见了。被风吹走了,被黄土盖住了,或者被野兽拖走了。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问。

凌韵真把厉元朗的身体放在塬顶边缘的黄土上。他的头枕着土,脚搁在碎石上。他的脸朝着天,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往下弯,弯的幅度不到一分。她用袖子把他的脸擦了一下,擦掉脸上的黄土。黄土被血渍粘住了,擦不掉。她用指甲把血渍抠了一下,血渍抠掉了,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是白的,脸色灰白如土。

“古柏在哪里?”

文祈拄着竹杖朝北边指了指。北边的方向有一棵古柏,古柏的树冠很大,大到遮住了半边天。树干的粗度超过一丈,三个人都抱不住。树皮是暗褐色的,暗褐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树皮的裂缝里嵌着干透的苔藓,苔藓的颜色是暗绿色的。古柏的根部露出地面,根系的走向偏北偏东,和矿脉的走向一致。

“那里。”

凌韵真把厉元朗的身体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他的身体很轻,轻到像一片树叶。金丹碎了以后,灵力散了,身体里的水分也散了大半。他的体重不到活着的时候的一半。她抱着他朝古柏走去。文祈跟在后面,竹杖在地上顿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走到古柏下面,凌韵真把厉元朗放在树根旁边。树根从土里凸出来,凸起的高度超过一尺,根面的宽度超过两尺。她把他放在树根的北侧,头朝北,脚朝南。北边的方向是子午岭,南边的方向是云楼宗。

“头朝北。脚朝南。北边是他守过的方向,南边是他要回去的方向。”

文祈把竹杖插在厉元朗的头部旁边。竹杖的底部没入土里一寸,杖身斜指着天空。他用右手在竹杖的底部按了一下,杖底的斜面被黄土磨得更平了。

“竹杖留在这里。陪你。”

凌韵真拿起厉元朗的断剑——那把从沟壑底部带上来的断剑——插在他的脚边。剑尖没入一寸,剑身露在外面。断剑的接续处,海龙筋绳的纤维还翻在外面,沾着干透的血渍。

“断剑留在这里。剑尖朝着南方。”

她从自己剑柄上解下一截缠绳。缠绳是苎麻的,被血浸透了,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暗红色。她把缠绳在厉元朗断剑的剑柄上绕了三圈,绕绳、压绳、收绳,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一样。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的时候,麻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勒紧声。

“缠绳系在剑上。守正的人,剑在人在。人走了,剑还在。”

她从怀里取出那个绣着“凌”字的布袋,布袋的温度是温的,温到和她的体温一样。她把布袋放在厉元朗的胸口上,压在伤口上面。

“剑意还在。封住了。你走的时候,剑意会跟着你走。”

文祈蹲下来,用手在厉元朗的脸上按了一下。皮肤的温度是凉的,凉得像深秋的冻土。他把厉元朗的嘴角往上推了推,推成平的。嘴角不往下弯了。

“嘴角平了。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凌韵真站起来,朝沟壑边缘走去。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厉元朗躺在古柏下面,头朝北,脚朝南。断剑插在脚边,剑尖朝着南方。竹杖插在头部旁边,杖身斜指着天空。布袋放在胸口上,布袋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老夫去挖坑。”

她从沟壑边缘滑下去,滑到谷底,用剑挖土。剑尖插进土里,撬出一块土块。土块的颜色是土黄色的,黄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她把土块扔在一边,又撬了一块。剑尖撬了十几下,剑刃上沾满了黄土,黄土嵌进了剑刃的纹理里。

文祈从沟壑边缘滑下来,走到她旁边。他把竹杖插在土里,用手挖土。手指抠进土里,抠出一块土块。土块很硬,硬到指甲抠不动。他用竹杖的底部在土块上砸了一下,土块碎了,碎成更小的颗粒。他把颗粒捧起来,扔在一边。

“老夫帮你挖。”

两个人挖了快一个时辰。坑的深度超过一尺,长度超过五尺,宽度超过两尺。坑底的土是湿的,湿到能挤出水分。水分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坑底。坑底的颜色是暗褐色的,暗褐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

“够了。”凌韵真说。

她翻上塬顶,走到古柏下面,把厉元朗的身体抱起来,抱在怀里。他的身体比之前更轻了,轻到像抱着一捆干柴。她走到坑边,蹲下来,把他放进去。头朝北,脚朝南。她把他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把他的腿伸直,把他的道袍下摆拉平。她把布袋从他的胸口上拿起来,放在他的手心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弯,让手掌包住布袋。

“布袋你拿着。剑意跟你走。”

文祈把竹杖从厉元朗的头部旁边拔出来,插在坑的头部。竹杖的底部没入土里一寸,杖身斜指着天空。他把断剑从厉元朗的脚边拔出来,插在坑的脚部。剑尖没入一寸,剑身露在外面。

“竹杖在这里。断剑在这里。你在中间。”

凌韵真捧起土,撒在厉元朗的身上。土落在道袍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土粒嵌进布纹里,布纹被土粒填满了。她撒了第一捧,文祈撒了第二捧。两个人轮流撒,一捧接一捧。土越来越多,多到盖住了厉元朗的脚、腿、腰、胸。撒到胸口的时候,凌韵真停下来,用手把厉元朗脸上的土拨掉。他的脸还是白的,脸色灰白如土。她用袖子把他的脸擦了一下,擦掉沾在脸上的土粒。

“脸露着。让他看着天。”

文祈把竹杖从坑的头部拔出来,插在坑的旁边。竹杖的底部没入土里一寸,杖身斜指着天空。他把断剑从坑的脚部拔出来,插在竹杖的旁边。剑尖没入一寸,剑身露在外面。

“竹杖和断剑,插在坟头。以后有人路过,看到竹杖和断剑,就知道这里埋着守正的人。”

凌韵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是沈听澜临走前塞给她的。布袋里装着彼岸崖的石粉,石粉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她把石粉撒在厉元朗的胸口上,盖住布袋。石粉落在土上,和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哪是粉。

“彼岸崖的石粉。从深渊裂隙带回来的。你守过的地方,石粉陪着你。”

她把最后一捧土撒在厉元朗的胸口上。土盖住了石粉,盖住了布袋。她把土拍平,拍得平平的,平到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天空。天空是蓝色的,蓝得很淡。

“埋好了。”

文祈把竹杖从土里拔出来,横在膝盖上。他坐在坟头旁边,用右手在竹杖的底部按了一下。杖底的斜面被黄土磨得更平了。

“老夫陪他坐一会儿。”

凌韵真站起来,走到古柏下面,背靠着树干。树干很粗,粗到她的后背只能贴住树干的一小部分。树干的温度是凉的,凉得像深秋的冻土。她把剑从腰间抽出来,横在膝盖上。剑柄上的缠绳在风里微微晃动。缠绳上沾着厉元朗的血,血已经干了,干透的血渍把缠绳和剑柄粘在一起。

“血干了。缠绳解不开了。”

文祈把竹杖拄在手里,从坟头旁边站起来。他走到古柏下面,站在凌韵真旁边。两个人看着坟头,谁都没有说话。

太阳从东边的塬后面升到了头顶。阳光从东边变成了正上方,古柏的影子缩成了一团,缩在树干的底部。坟头的影子也缩成了一团,缩在土堆的底部。断剑的影子被拉得很短,短到只有剑柄那么长。竹杖的影子更短,短到只有杖顶那么长。

凌韵真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她走到坟头前面,蹲下来,用手在土堆上按了一下。土堆是硬的,硬到手指按不动。她把手指插进土里,插了不到一分深,碰到了布袋的边角。布袋的边角还是软的,软到能捏动。她把布袋的边角从土里拉出来,放在土堆上面。

“布袋露在外面。让风看见,让雨看见,让路过的人看见。”

文祈把竹杖从古柏下面拿起来,拄在手里。他走到坟头前面,把竹杖插在土堆的头部。竹杖的底部没入土里一寸,杖身斜指着天空。他把断剑从竹杖旁边拔出来,插在土堆的脚部。剑尖没入一寸,剑身露在外面。

“断剑插在这里。竹杖插在这里。断剑的剑尖朝着南方,那是云楼宗的方向。竹杖斜指向天空,厉元朗在那里。”

凌韵真站起来,朝沟壑边缘走去。她走了三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厉元朗的坟头在古柏下面,土堆不高,不到一尺高。土堆的形状是椭圆的,椭圆的走向偏北偏东,和矿脉的走向一致。断剑的剑尖稳稳指向南方。竹杖斜插在坟头,杖尖没入云端。布袋放在土堆的上面,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凌韵真朝坟头看了一眼,转身迈步。

文祈跟在后面,竹杖在地上顿出一个又一个浅坑。两个人走到沟壑边缘,滑下去,走到谷底。谷底的路还在,路面上铺着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路的两边长满了枯草,草的高度超过一尺,草叶是黄褐色的,黄褐里带着一层极薄的灰色。

凌韵真走在前面,剑插在腰间,剑柄上的缠绳在风里微微晃动。文祈跟在后面,竹杖横在背上,用麻绳把竹杖固定在背上。麻绳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一样。

走了不到两刻钟,谷底到了尽头。尽头是官道。官道的宽度超过一丈,路面铺着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官道的两边种满了柳树,柳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飘着。官道上停着一条船,船是铁力木的,长度不到两丈,宽度不到四尺,船底长满了水藻,水藻的颜色是暗绿色的。

凌韵真跳上船,站在船头。文祈跳上船,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她用竹篙撑船,竹篙插进河底,带起一团泥沙。泥沙的颜色是土黄色的,黄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

船往南撑去。河面的水很静,静到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天空。天空是蓝色的,蓝得很淡。镜面上倒映着柳树。柳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飘着。镜面上倒映着船。船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水痕从船尾往北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文祈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黄土塬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远,远到变成一条线。古柏的轮廓也看不见了,被塬顶挡住了。

“他的坟在古柏下面。古柏会记得他。”

凌韵真把竹篙从水里提起来,篙尖带出的水花在阳光里闪着光。

“古柏活了上百年。见过很多人。他会记得厉元朗。”

文祈把竹杖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手里。他用竹杖在船板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浅坑。

“老夫回云楼宗。把他的名字写在藏微阁的墙上。守正的人,应该被记住。”

凌韵真没有回答。她把竹篙插进河底,又撑了一下。船快了一截。

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阳光从正上方变成了斜照,船在南下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水痕从船尾往北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北边的天际线上,黄土塬的轮廓越来越远,远到变成一条线,然后被河岸的树影吞没了。

凌韵真站在船头,面朝南。她看着南边的方向。南边的天际线上,云楼宗的方向有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

“云楼宗不远了。”

文祈把竹杖横在膝盖上,看着南边的方向,没有出声。

塬顶上,古柏下面,厉元朗的坟头安静地躺着。土堆不高,不到一尺高。土堆的形状是椭圆的,椭圆的走向偏北偏东。断剑的剑尖稳稳指向南方。竹杖斜插在坟头,杖尖没入云端。布袋放在土堆的上面,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塬顶,吹过古柏,吹过坟头。古柏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声音从塬顶传下去,传到沟壑里,被风声切碎了。断剑在风里微微晃动,晃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竹杖纹丝不动。布袋的边角翘了又落,落了又翘,每息一次。

塬顶只剩下风和古柏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