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灵脉断处祖祠寒
王晋和柳莺到达王氏祖地的当天傍晚，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
石牌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官道上。驴走了一天，蹄子发软，步子慢下来。王晋没有催。他骑在驴背上，看着那块刻着“太原王氏”四个字的牌坊，看着牌坊后面那些黑沉沉的柏树。山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眼前。
柳莺骑着马走在前面，先到了牌坊下面。她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木桩上，回头看王晋。王晋从驴背上下来，腿有点僵，站了一会儿才迈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个中年男子从牌坊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面容普通，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他的目光扫过王晋腰间那支秃笔，没有停留。
“族长在祠堂等你们。”
王晋点了点头。中年男子转身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石阶从牌坊后面开始，一路往上，消失在松林深处。石阶很宽，石面被踩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干了，灰绿色。两旁的松树很高，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柳莺跟在王晋后面，牵着马。马蹄踩在石阶上，声音清脆，在松林里回荡。走了几步，她松开缰绳，让马自己走。马不紧不慢地跟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一片建筑。殿宇不高，灰瓦白墙，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长着枯草。院门开着，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棵柏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边天。柏树的树皮裂开了，裂缝里嵌着黑泥，树根从地里拱出来，虬结盘错。
中年男子把他们领到院门口，停下来。
“族长在里面。”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消失在松林深处。
王晋走进院子。柏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石桌上摆着茶壶和茶碗，茶已经凉了，碗沿上没有水渍。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长着草，草很短，黄了尖，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一个白发老人从祠堂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道袍，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很深。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王晋在他对面坐下。柳莺站在他身后，没有坐。她把缰绳搭在石桌角上，手垂在身侧，拇指搭在匕柄上。
“信收到了？”老人问。
“收到了。”
“灵脉的事，你听说了多少？”
“信上说，近十年越来越弱，泉水断流，灵气散逸。”
老人端起茶壶，倒了一碗茶。茶水是褐色的，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没有喝，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碗里的茶叶。茶叶梗转了两圈，沉到碗底。
“不是十年。是从老夫接手祖地开始，灵脉就在弱。老夫接手祖地那年四十三岁，今年一百九十七岁。一百五十多年了。”他的声音很低。“换了几个管事的，都说灵脉在弱。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碗往王晋面前推了推。
“你喝。路上渴了。”
王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苦。碗沿上有一个缺口，缺口处磨得很光滑。他放下碗。
“族里的人没有查过？”
“查过。查了几十年，没查出什么。”老人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桌上慢慢拢成一个拳头。“有人说灵脉老了，该断了。有人说地下有裂缝，灵气漏了。还有人说是祖坟的风水不好，让迁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迁坟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是真没办法了。”
他松开拳头，手掌平放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王晋没有说话。他想起在雍州黄土塬上，太原王氏的矿脉断裂，铜鼎碎裂。那些事，他亲眼所见。灵脉不会自己断，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前辈，灵脉的源头在哪里？”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后山。后山在暮色里黑沉沉的，柏树一棵一棵，站得笔直。山顶隐在云里，看不见。
“嵩山深处。有一条暗河，暗河里有灵气。灵脉的源头就在暗河的尽头。几十年前，族里的人进去过，说暗河尽头的石室里有符文，符文不亮了，灵脉就是从那里断的。可进去的人，出来后就死了。”
“怎么死的？”
“七窍流血，经脉尽断。”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人知道为什么。后来，就没人敢进去了。”
王晋转头看了看后山。山在暮色里只剩一道轮廓，柏树的枝叶黑压压的，连成一片。
柳莺站在他身后，手搭在匕柄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缠绳。匕刃上的血痕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老人站起身，走到柏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可他摸得很轻。
“这棵柏树，是先祖亲手种的。种了快两千年了。它活着，祖地就在。它要死了，祖地就没了。”他转过身，看着王晋。“灵脉再弱下去，这棵树也撑不住了。”
王晋也站起来。他看着那棵柏树，看着树干上的裂纹，看着从地里拱出来的树根。树根抓着一把土，土干了，裂成小块。
“晚辈愿意进山看看。”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重。
“你不怕死？”
“怕。”王晋说。“可灵脉的事，不能拖了。拖下去，祖地就废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走回石桌边，端起那碗凉茶，一口喝干。茶梗留在碗底，他倒出来，扔在柏树根旁边。
“人给你备好了。明天辰时，祠堂门口集合。”
他顿了顿，又说：“今晚在祠堂设宴。你坐老夫旁边。”
王晋没有推辞。
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笼点上了，橘红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灯笼光拉得很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院门口。影子随着灯笼的火苗晃动。
宴席设在祠堂前的院子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白布，布上摆着碗筷。菜陆续端上来，有鸡有鱼，有腊肉有青菜。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地方透明，瘦的地方紫红。鱼是鲤鱼，红烧的，汤汁浓稠，上面撒着葱花。青菜是小白菜，清炒的，叶子碧绿。
酒是族里自己酿的，装在粗陶罐里，罐口封着红布。红布旧了，颜色发暗。老人揭开红布，酒香从罐口冒出来。
人到齐了，老人端起酒碗，站起身。所有人跟着站起来。椅子往后挪的声音、碗筷碰桌子的声音、咳嗽声，都停了。
“第一碗，敬祖宗。灵脉的事，拖了几十年。明天，族里的人要进山，把灵脉接上。求祖宗保佑。”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没有一滴酒滴下来。
其他人也跟着喝了。有人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王晋也喝了。酒很烈，入口辛辣，入喉灼热。
“第二碗，敬王晋。他是旁支，可他是太原王氏的血脉。明天他带头进山。”
老人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晋身上。有人举碗，有人点头，有人窃窃私语。坐在角落里一个上了年纪的族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就不说了。
王晋端起碗，也喝干了。他把碗放下，没有看那些人。他看向柳莺。柳莺站在院子角落里，靠着柏树的树干，手里没有碗。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宴席开始了。人们坐下来，喝酒，吃菜，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拍桌子。一个脸膛通红的汉子端着一碗酒走到王晋面前，举起来。
“王晋兄弟，我敬你。你是旁支，可你比嫡系有胆。嫡系的那些人，一个个缩在后面，谁也不敢进山。你敢去，你是条汉子。”
他仰头把酒喝干，转身走了。
王晋坐在老人旁边，吃得很慢。他夹了一块腊肉，放在嘴里嚼了很久。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咸，硬。他没有吐，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鱼，鱼刺多，他挑得很仔细，把刺一根一根地放在碟子边上。
老人给他倒了一碗酒。
“你那个同伴，叫什么？”
“柳莺。”
“她手里那把匕首，有来历？”
王晋看了柳莺一眼。她还在那棵柏树下，背靠着树干，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灯笼光照不到她，只有匕首柄上的血痕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没有来历。她自己的。”
老人没有再问。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宴席散了。人们陆续离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灯笼还亮着，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鱼骨头。瓜子壳被踩碎了几颗，混在菜汤里。鱼骨头散了一地，有的被狗叼走了，留下一摊口水印。
老人在两个族人的搀扶下走回后院的屋子。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王晋一眼。
“明天辰时。别迟了。”
王晋点了点头。
老人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背影在灯笼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院墙挡住了。
王晋坐在长桌边，没有动。柳莺从柏树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桌上一片狼藉，碗筷堆在一起，菜汤洒在白布上，洇开一块深色。她伸手把王晋面前那碟鱼刺推到一边，空出一小块桌面。
“你喝了不少。”柳莺说。
“还好。”
柳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干粮是出发前在茶棚买的，硬邦邦的。王晋接过，咬了一口。干粮硬，嚼起来费劲，可嚼着嚼着，有一股甜味。
“明天进山，你留在外面。”王晋说。
柳莺抬起头看着他。灯笼光照在她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为什么？”
“里面危险。进去的人都死了。你留在外面，万一出了事，至少有人知道。”
“那你为什么进去？”
王晋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厉元朗。厉元朗说，守正不是守规矩，是守人。他今天守的不是人，是根。
“因为我是王家人。”
柳莺没有说话。她把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我跟你进去。”
她站在灯笼光里，匕首柄上的血痕泛着暗红色的光。风从山上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王晋看了她很久。
“好。”他说。
柳莺转身，往石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
“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她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被柏树的沙沙声盖住了。
王晋坐在长桌边，看着院子里的柏树。灯笼光照在树干上，树皮上的裂纹一道一道的。他想起老人说的话——这棵柏树，是先祖亲手种的。种了快两千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柏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他的手指顺着裂纹往下走，走到树根。树根从地里拱出来，抓着一把土。土干了，裂成小块。
他蹲下来，把那些碎土拢了拢，堆在树根旁边。土很少，拢起来只有一小堆。他用手掌按了按，土压实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石屋走去。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风大了些，灯笼晃得厉害，火苗忽明忽暗。
翌日清晨，天刚亮，王晋就起来了。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他坐在床边，穿好鞋，把行囊收拾了一遍。秃笔放在最上面，墨瓶塞紧了塞子，用布包好。干粮用油纸包着，塞在侧面。他拍了拍行囊，站起来，推开门。
柳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灰色的，洗得发白。昨晚把衣裳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褶子都压平了。匕首挂在腰间，匕柄上的缠绳系得很紧。她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柏树。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走吧。”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石阶往下走。经过祠堂门口的时候，王晋停下来。祠堂的门关着，门板上用黑漆写着“王氏宗祠”四个字，漆剥落了大半。门槛是石头的，被踩得光滑，中间有一道凹槽，是被人的脚底磨出来的，凹进去一指深。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凹槽。石头是凉的，光滑得像玉。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两人走下石阶，走到牌坊下面。中年男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修士，都穿着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令牌。他们的修为不高，最高的只有筑基初期。年纪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还很嫩，嘴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看见王晋和柳莺，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不敢再看。
老人从牌坊后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素白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多，可眼睛亮了一些。
“人齐了。进山。”
他转身，沿着石阶往后山走。王晋跟在后面，柳莺跟在最后。那三个年轻修士跟在柳莺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山路很难走，没有石阶，只有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在柏树林里穿。柏树很密，枝叶交错，遮住了天光。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柏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一股柏枝的苦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小道上偶尔有树根拱出来，绊脚。王晋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柳莺在后面扶了他一把，他稳住了，没有回头，继续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山涧。涧不宽，却很深，水从山上流下来，哗哗的，撞在石头上，碎成白沫。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青石。青石上长着苔藓，绿得像玉。苔藓被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纹路。
老人停下来，指着山涧的上游。
“暗河的入口在那里。进去之后，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过。里面黑，什么都看不见。老夫送你们到这里。里面的路，老夫走不动了。”
他看着王晋，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小心。”
王晋点了点头。他转身，沿着山涧往上走。水没过脚踝，凉得他缩了一下。他没有停，继续走。柳莺跟在后面，水没过了她的鞋面，她没有低头看。那三个年轻修士跟在柳莺后面，也在水里走。
水声越来越近，洞口就在前面。
石牌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官道上。驴走了一天，蹄子发软，步子慢下来。王晋没有催。他骑在驴背上，看着那块刻着“太原王氏”四个字的牌坊，看着牌坊后面那些黑沉沉的柏树。山不高，却沉甸甸地压在眼前。
柳莺骑着马走在前面，先到了牌坊下面。她下了马，把缰绳拴在木桩上，回头看王晋。王晋从驴背上下来，腿有点僵，站了一会儿才迈步。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个中年男子从牌坊后面走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道袍，面容普通，眉眼间带着一股精明。他的目光扫过王晋腰间那支秃笔，没有停留。
“族长在祠堂等你们。”
王晋点了点头。中年男子转身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石阶从牌坊后面开始，一路往上，消失在松林深处。石阶很宽，石面被踩得光滑，缝隙里长着青苔。青苔干了，灰绿色。两旁的松树很高，遮住了天光，只有几丝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柳莺跟在王晋后面，牵着马。马蹄踩在石阶上，声音清脆，在松林里回荡。走了几步，她松开缰绳，让马自己走。马不紧不慢地跟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出现一片建筑。殿宇不高，灰瓦白墙，院墙是青砖砌的，墙头上长着枯草。院门开着，里面是一个院子，院子中央有一棵柏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边天。柏树的树皮裂开了，裂缝里嵌着黑泥，树根从地里拱出来，虬结盘错。
中年男子把他们领到院门口，停下来。
“族长在里面。”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消失在松林深处。
王晋走进院子。柏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只石凳。石桌上摆着茶壶和茶碗，茶已经凉了，碗沿上没有水渍。院子里的青石板缝里长着草，草很短，黄了尖，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一个白发老人从祠堂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道袍，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很深。他的步伐不快，可每一步都很稳，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他走到石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王晋在他对面坐下。柳莺站在他身后，没有坐。她把缰绳搭在石桌角上，手垂在身侧，拇指搭在匕柄上。
“信收到了？”老人问。
“收到了。”
“灵脉的事，你听说了多少？”
“信上说，近十年越来越弱，泉水断流，灵气散逸。”
老人端起茶壶，倒了一碗茶。茶水是褐色的，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没有喝，把碗放在桌上，看着碗里的茶叶。茶叶梗转了两圈，沉到碗底。
“不是十年。是从老夫接手祖地开始，灵脉就在弱。老夫接手祖地那年四十三岁，今年一百九十七岁。一百五十多年了。”他的声音很低。“换了几个管事的，都说灵脉在弱。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把碗往王晋面前推了推。
“你喝。路上渴了。”
王晋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苦。碗沿上有一个缺口，缺口处磨得很光滑。他放下碗。
“族里的人没有查过？”
“查过。查了几十年，没查出什么。”老人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在桌上慢慢拢成一个拳头。“有人说灵脉老了，该断了。有人说地下有裂缝，灵气漏了。还有人说是祖坟的风水不好，让迁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迁坟的话都说出来了，可见是真没办法了。”
他松开拳头，手掌平放在桌上。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王晋没有说话。他想起在雍州黄土塬上，太原王氏的矿脉断裂，铜鼎碎裂。那些事，他亲眼所见。灵脉不会自己断，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前辈，灵脉的源头在哪里？”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后山。后山在暮色里黑沉沉的，柏树一棵一棵，站得笔直。山顶隐在云里，看不见。
“嵩山深处。有一条暗河，暗河里有灵气。灵脉的源头就在暗河的尽头。几十年前，族里的人进去过，说暗河尽头的石室里有符文，符文不亮了，灵脉就是从那里断的。可进去的人，出来后就死了。”
“怎么死的？”
“七窍流血，经脉尽断。”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人知道为什么。后来，就没人敢进去了。”
王晋转头看了看后山。山在暮色里只剩一道轮廓，柏树的枝叶黑压压的，连成一片。
柳莺站在他身后，手搭在匕柄上，拇指慢慢摩挲着缠绳。匕刃上的血痕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老人站起身，走到柏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硌手，可他摸得很轻。
“这棵柏树，是先祖亲手种的。种了快两千年了。它活着，祖地就在。它要死了，祖地就没了。”他转过身，看着王晋。“灵脉再弱下去，这棵树也撑不住了。”
王晋也站起来。他看着那棵柏树，看着树干上的裂纹，看着从地里拱出来的树根。树根抓着一把土，土干了，裂成小块。
“晚辈愿意进山看看。”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重。
“你不怕死？”
“怕。”王晋说。“可灵脉的事，不能拖了。拖下去，祖地就废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他走回石桌边，端起那碗凉茶，一口喝干。茶梗留在碗底，他倒出来，扔在柏树根旁边。
“人给你备好了。明天辰时，祠堂门口集合。”
他顿了顿，又说：“今晚在祠堂设宴。你坐老夫旁边。”
王晋没有推辞。
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笼点上了，橘红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灯笼光拉得很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院门口。影子随着灯笼的火苗晃动。
宴席设在祠堂前的院子里。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着白布，布上摆着碗筷。菜陆续端上来，有鸡有鱼，有腊肉有青菜。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地方透明，瘦的地方紫红。鱼是鲤鱼，红烧的，汤汁浓稠，上面撒着葱花。青菜是小白菜，清炒的，叶子碧绿。
酒是族里自己酿的，装在粗陶罐里，罐口封着红布。红布旧了，颜色发暗。老人揭开红布，酒香从罐口冒出来。
人到齐了，老人端起酒碗，站起身。所有人跟着站起来。椅子往后挪的声音、碗筷碰桌子的声音、咳嗽声，都停了。
“第一碗，敬祖宗。灵脉的事，拖了几十年。明天，族里的人要进山，把灵脉接上。求祖宗保佑。”
他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朝上，没有一滴酒滴下来。
其他人也跟着喝了。有人喝得急，呛了一下，咳了两声。王晋也喝了。酒很烈，入口辛辣，入喉灼热。
“第二碗，敬王晋。他是旁支，可他是太原王氏的血脉。明天他带头进山。”
老人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晋身上。有人举碗，有人点头，有人窃窃私语。坐在角落里一个上了年纪的族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就不说了。
王晋端起碗，也喝干了。他把碗放下，没有看那些人。他看向柳莺。柳莺站在院子角落里，靠着柏树的树干，手里没有碗。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宴席开始了。人们坐下来，喝酒，吃菜，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拍桌子。一个脸膛通红的汉子端着一碗酒走到王晋面前，举起来。
“王晋兄弟，我敬你。你是旁支，可你比嫡系有胆。嫡系的那些人，一个个缩在后面，谁也不敢进山。你敢去，你是条汉子。”
他仰头把酒喝干，转身走了。
王晋坐在老人旁边，吃得很慢。他夹了一块腊肉，放在嘴里嚼了很久。腊肉是去年冬天腌的，咸，硬。他没有吐，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鱼，鱼刺多，他挑得很仔细，把刺一根一根地放在碟子边上。
老人给他倒了一碗酒。
“你那个同伴，叫什么？”
“柳莺。”
“她手里那把匕首，有来历？”
王晋看了柳莺一眼。她还在那棵柏树下，背靠着树干，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灯笼光照不到她，只有匕首柄上的血痕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没有来历。她自己的。”
老人没有再问。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宴席散了。人们陆续离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灯笼还亮着，地上到处是瓜子壳和鱼骨头。瓜子壳被踩碎了几颗，混在菜汤里。鱼骨头散了一地，有的被狗叼走了，留下一摊口水印。
老人在两个族人的搀扶下走回后院的屋子。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王晋一眼。
“明天辰时。别迟了。”
王晋点了点头。
老人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背影在灯笼光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院墙挡住了。
王晋坐在长桌边，没有动。柳莺从柏树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桌上一片狼藉，碗筷堆在一起，菜汤洒在白布上，洇开一块深色。她伸手把王晋面前那碟鱼刺推到一边，空出一小块桌面。
“你喝了不少。”柳莺说。
“还好。”
柳莺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干粮是出发前在茶棚买的，硬邦邦的。王晋接过，咬了一口。干粮硬，嚼起来费劲，可嚼着嚼着，有一股甜味。
“明天进山，你留在外面。”王晋说。
柳莺抬起头看着他。灯笼光照在她脸上，半边明半边暗。
“为什么？”
“里面危险。进去的人都死了。你留在外面，万一出了事，至少有人知道。”
“那你为什么进去？”
王晋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厉元朗。厉元朗说，守正不是守规矩，是守人。他今天守的不是人，是根。
“因为我是王家人。”
柳莺没有说话。她把干粮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我跟你进去。”
她站在灯笼光里，匕首柄上的血痕泛着暗红色的光。风从山上吹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王晋看了她很久。
“好。”他说。
柳莺转身，往石屋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侧过头。
“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她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响了几下，被柏树的沙沙声盖住了。
王晋坐在长桌边，看着院子里的柏树。灯笼光照在树干上，树皮上的裂纹一道一道的。他想起老人说的话——这棵柏树，是先祖亲手种的。种了快两千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柏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他的手指顺着裂纹往下走，走到树根。树根从地里拱出来，抓着一把土。土干了，裂成小块。
他蹲下来，把那些碎土拢了拢，堆在树根旁边。土很少，拢起来只有一小堆。他用手掌按了按，土压实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石屋走去。
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风大了些，灯笼晃得厉害，火苗忽明忽暗。
翌日清晨，天刚亮，王晋就起来了。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前的地上。他坐在床边，穿好鞋，把行囊收拾了一遍。秃笔放在最上面，墨瓶塞紧了塞子，用布包好。干粮用油纸包着，塞在侧面。他拍了拍行囊，站起来，推开门。
柳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灰色的，洗得发白。昨晚把衣裳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褶子都压平了。匕首挂在腰间，匕柄上的缠绳系得很紧。她靠着门框，看着院子里的柏树。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走吧。”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石阶往下走。经过祠堂门口的时候，王晋停下来。祠堂的门关着，门板上用黑漆写着“王氏宗祠”四个字，漆剥落了大半。门槛是石头的，被踩得光滑，中间有一道凹槽，是被人的脚底磨出来的，凹进去一指深。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凹槽。石头是凉的，光滑得像玉。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两人走下石阶，走到牌坊下面。中年男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修士，都穿着灰色道袍，腰间挂着令牌。他们的修为不高，最高的只有筑基初期。年纪最小的那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还很嫩，嘴唇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看见王晋和柳莺，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头，不敢再看。
老人从牌坊后面走出来。他换了一身素白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的皱纹还是那么多，可眼睛亮了一些。
“人齐了。进山。”
他转身，沿着石阶往后山走。王晋跟在后面，柳莺跟在最后。那三个年轻修士跟在柳莺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山路很难走，没有石阶，只有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在柏树林里穿。柏树很密，枝叶交错，遮住了天光。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柏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一股柏枝的苦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小道上偶尔有树根拱出来，绊脚。王晋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柳莺在后面扶了他一把，他稳住了，没有回头，继续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道山涧。涧不宽，却很深，水从山上流下来，哗哗的，撞在石头上，碎成白沫。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青石。青石上长着苔藓，绿得像玉。苔藓被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纹路。
老人停下来，指着山涧的上游。
“暗河的入口在那里。进去之后，路很窄，只能一个人过。里面黑，什么都看不见。老夫送你们到这里。里面的路，老夫走不动了。”
他看着王晋，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信任。
“小心。”
王晋点了点头。他转身，沿着山涧往上走。水没过脚踝，凉得他缩了一下。他没有停，继续走。柳莺跟在后面，水没过了她的鞋面，她没有低头看。那三个年轻修士跟在柳莺后面，也在水里走。
水声越来越近，洞口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