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浮谈漫语落清辉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27章 · 64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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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曜峰上的日子,越来越慢了。慢到姬孙衍有时候觉得,时间像凝住了一样。可他知道,时间没有凝。是他的心,慢了。

闭关结束后的第七天,他照例在峰上走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又听到了山下传来的声音。不是嚎,是——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在开会。他走到峰边,往下看。孙敖曹正往上爬,身后跟着王晋,再后面是林雪岩、陈德安、周原,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女弟子。一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笑声在山间回荡,像一阵风,吹散了清曜峰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寂静。

“姬师弟!”孙敖曹爬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你可算出来了!我们都以为你闭关闭傻了!”

姬孙衍笑了:“没傻。只是慢了点。”

“慢了好!慢了就不会被那些破事烦了!”孙敖曹摆摆手,转头招呼后面的人,“都上来!都上来!今天咱们在清曜峰上喝酒!”

王晋走上来,手里提着一坛酒。他看了姬孙衍一眼,淡淡地说:“恭喜。气凝了。”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晋能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王晋说,“你站在那里,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像一把尺子,直,可硬。现在像一棵树,直,可软。软不是软,是韧。”

姬孙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话不多的人,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他只是不说。

“谢谢。”他说。

王晋没说话。只是把酒坛递给他。

林雪岩走上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茶。她来自扬州茶山,家里世代种茶。她的茶是今年春天的新茶,用清曜峰上的泉水泡的。她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茶很清,很淡,入口有一丝苦涩,可回味是甜的。

“姬师兄,”她说,“你的气,真的变了。”

“变了?”姬孙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嗯。”她点点头,“以前你的气,像山。很稳,可太硬。现在你的气,像水。软了,可更深了。”

姬孙衍笑了。他想起沈梦纾说过的话——“气凝了,就可以筑基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筑基,可他知道,他在路上。这就够了。

陈德安走上来,手里提着一条鱼。鱼是活的,在网兜里扑腾。他来自洞庭湖边,从小在船上长大,打鱼是他的本事。

“姬师兄,”他把鱼举起来,“我给你露一手!”

他走到石台边,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很薄,很利,像一片柳叶。他手起刀落,鱼鳞飞溅,像雪花。鱼肚剖开,内脏取出,一气呵成。他把鱼放在石台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子,里面是盐巴和姜末。他撒在鱼身上,用手抹匀。然后,他生了一堆火,把鱼架在火上烤。鱼在火上滋滋地响,香气四溢。

孙敖曹咽了口唾沫:“好香!”

陈德安笑了:“洞庭湖的鱼,就是这么烤的。我们那里的人,打鱼回来,就在船上烤。一边烤,一边喝酒。鱼是鲜的,酒是烈的。喝一口酒,吃一口鱼。天上的星星,水里的月亮,都在碗里。”

姬孙衍听着,忽然觉得,这个渔家子弟,其实很懂道。他的道,在鱼里,在酒里,在星星和月亮里。他不是读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周原走上来,手里提着一把刀。刀很重,他举起来却很轻松。他来自雍州,关中平原上的农家子弟。他的刀法,是在田里练出来的。砍柴,劈柴,砍庄稼。一刀下去,干净利落。

“姬师兄,”他说,“我听说你实战第一。能不能指点我一下?”

姬孙衍愣了一下。指点?他只是一个练气期的弟子,连筑基都没到。

“不用指点。”他说,“你的刀,已经很好了。”

周原摇摇头:“不够好。我砍柴的时候,一刀下去,柴就裂了。可我对人的时候,一刀下去,人没倒。为什么?”

姬孙衍想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柴不会躲。人会。”

周原愣住了。他想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柴不会躲。人会。所以我要等。等他躲。等他不躲了,再砍。”

姬孙衍笑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关中汉子,其实很聪明。他的聪明,不是读出来的,是砍出来的。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一个女弟子,他不认识。她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面容清秀,眉目如画。可她的眉宇间,有一丝淡淡的疏离,不是冷,是——隔。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却摸不着。

她走到姬孙衍面前,行了一礼。

“姬师兄,我叫沈静婉。清寒峰的。”

姬孙衍回了一礼:“沈师妹好。”

沈静婉直起身,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是——看着。像看一棵树,一朵云,一块石头。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姬师兄不必紧张。”她说,“我来,是想跟你说一声谢谢。”

“谢谢?”姬孙衍愣了一下。

“谢谢你帮姜师姐。”她说,“她是我师姐,同住一院。她被寒毒折磨了五年,我看在眼里,却什么都做不了。你帮了她。所以谢谢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还有一件事。我姓沈,扬州沈家。沈季载是我兄长。同父异母,我是庶出。”

她说完这些,表情没有变化。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姬孙衍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季载是他扳倒的。废了修为,逐出宗门。面前这个人,是沈季载的妹妹。

“你不恨我?”他问。

沈静婉想了很久。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恨。”她说,“他是我兄长,可他不曾把我当妹妹。在沈家,嫡庶之别,天差地别。我母亲是侍妾,在家中没什么地位。父亲看重兄长,家中上下都看重兄长。我从小就知道,我不重要。兄长待我,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只是不在意。像不在意院子里的一棵树,一朵花。我在不在,他都不关心。”

她抬起头,看着姬孙衍,目光清澈:“所以,他走了,对我来说,只是少了一个不在意我的人。而你——你帮了姜师姐,帮了很多人。你在做对的事。我没有恨你的理由。”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可它在。她站在那里,穿着淡绿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绾着,面容清秀,眉目如画。她的眉宇间,有一丝淡淡的疏离,不是冷,是——隔。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却摸不着。可她的眼睛,是暖的。不是暖在表面,是暖在深处。

姬孙衍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的道,比很多人都深。她的道,不是从书里读出来的,是从命里长出来的。她的命不好,可她没有怨。她只是走。慢慢地走。走自己的路,不问别人的路。

“沈师妹,”他说,“你的道,是什么?”

沈静婉想了很久。然后,她说:“活着。”

“活着?”

“对。”她说,“活着。活着,就有路。死了,什么都没了。我以前不知道。只觉得活着没意思。没人关心,没人在意。活着有什么意思?后来我想明白了。活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自己活着,自己走路。走对了,高兴。走错了,也高兴。因为错了才知道什么是对。走了才知道什么是路。”

她笑了。那笑容很甜,像春天的桃花。

“所以我来看看你。”她说,“看看那个让我少了一个不在意我的人的人。也谢谢你,让我知道,路是可以自己走的。”

姬孙衍沉默了。他忽然觉得,他帮了很多人,可他没有帮过她。她不需要他帮。她自己走出来了。从那些不在意她的人中间,走出来。一个人,慢慢地走。走到了这里。

“谢谢。”他说。

“谢什么?”她问。

“谢你来。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不客气。”她说,“下次喝酒,记得叫我。”

一群人坐在石台边,喝酒,吃肉,喝茶,聊天。孙敖曹喝多了,又开始唱歌。他的歌喉还是一样难听,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可没人嫌他。王晋给他打拍子,林雪岩给他倒茶,陈德安给他烤鱼,周原给他砍柴。沈静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安静地笑。

姬孙衍看着沈静婉,忽然想起沈梦纾。沈梦纾也在等。等一个人回来。等一颗星走到新的位置。等一条河慢慢流。沈静婉不等。她只是走。一个人走。从那些不在意她的人中间,走出来。走到这里。走到他们中间。她笑了。她活着。这就够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烈的,入口像刀,入喉像火。可他不怕。他已经是树了。根扎在土里,扎得很深。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他有的,是时间。

喝到一半,孙敖曹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知道吗?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林雪岩问。

“关于苏采珝的。”

姬孙衍的手顿了一下。王晋的目光也飘了过来。孙敖曹没注意,只顾着说:“听说苏采珝的剑法,不是清寒峰教的。是她自己悟出来的。她在清寒峰后山的冰洞里坐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把剑。没人知道那把剑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是冰洞里本来就有的。有人说,是她自己用冰凝出来的。还有人说——”

他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是祖师爷给的。”

“胡说。”王晋淡淡地说。

孙敖曹不服气:“怎么是胡说?很多人都这么说!”

“很多人说的,不一定对。”王晋的声音很平静,“苏采珝的剑法,是她自己练出来的。她从入宗那天起,每天练剑一千次。一千次,一年就是三十六万五千次。她入宗六年,就是两百一十九万次。够了。”

孙敖曹愣住了。他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他说,“可那把剑呢?那把剑是从哪里来的?”

“剑是她自己铸的。”王晋说,“她用了两年,铸了一把剑。铸好了,不满意,化了重铸。又用了两年,还是不满意,又化了重铸。第三次,她铸了两年,铸好了,满意了。那把剑,就是她现在用的。”

孙敖曹咂了咂嘴:“六年练剑,六年铸剑,她今年才十六岁——那她四岁就开始练了?”

王晋看了他一眼:“不行吗?”

孙敖曹想了想,摇了摇头:“行。怎么不行。四岁就练剑,六岁就开始铸剑,难怪她现在这么厉害。我四岁的时候还在和泥巴呢。”

他叹了口气,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看来天才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人家练了十二年,我练了三年不到,输了也不冤。”

王晋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姬孙衍看着王晋,忽然明白了。他知道苏采珝的事,不是听说的,是——看的。他一直在看她。只是不说。六年练剑,六年铸剑。他在旁边看了六年。她不知道。他也不说。

“王师兄,”姬孙衍说,“你认识苏师姐?”

王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不认识。只是见过。”

“在哪里?”

“在清寒峰。六年前。她在练剑。我在旁边看。看了六年。”

孙敖曹张大了嘴:“你看了六年?她没发现?”

“没。”王晋说,“我离得很远。在山上。她看不到我。”

姬孙衍沉默了。他忽然觉得,王晋的道,不是笔试,不是实战,不是问道。是——等。等一个人练剑,铸剑。练好了,铸好了,看一眼。就够了。他端起酒杯,敬了王晋一杯。王晋没说话。只是喝了。

沈静婉忽然开口:“我听说了一件事。关于米长老的。”

“什么事?”孙敖曹来了兴趣。

“听说米长老年轻的时候,不是种地的。是打铁的。”

“打铁?”孙敖曹瞪大眼睛,“米长老会打铁?”

“会。”沈静婉说,“他打了一百年的铁,打出了很多好东西。后来他不打了。为什么?没人知道。有人说,是因为他打出了一把剑。那把剑太好,好到他不忍心再打。也有人说,是因为他打出了一把剑,那把剑太差,差到他觉得自己不会打铁。还有人说——”

她压低声音:“是因为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沈静婉说,“听说那个女人,很喜欢他打的剑。他打了很多剑,她都很喜欢。后来她走了。他就不打了。”

孙敖曹听得入神:“她为什么走了?”

“不知道。”沈静婉摇摇头,“没人知道。只是听说,她走的那天,米长老在铁匠铺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把所有的剑都融了。然后开始种地。”

一群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孙敖曹叹了口气。

“米长老也是个痴情的人。”他说。

王晋淡淡地说:“谁不是呢?”

孙敖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沈静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在王晋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她的表情很平静,可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

姬孙衍看着沈静婉,忽然觉得,她听这些故事的时候,不是听故事。是听——人。听人怎么活,怎么走,怎么等。她的命不好,可她不怨。她只是听,只是看,只是走。走着走着,就懂了。懂了,就笑了。

陈德安也开口了:“我听说了一件事。关于凌长老的。”

“凌韵真长老?”孙敖曹问。

“对。”陈德安说,“听说凌长老年轻的时候,不是衡法殿的。是清曜峰的。”

姬孙衍愣住了。清曜峰?凌韵真?

“她跟沈长老是师姐妹。”陈德安说,“两个人一起看星星,看了很多年。后来凌长老走了,去了衡法殿。为什么?没人知道。有人说,是因为她不喜欢看星星。有人说,是因为她喜欢看人。还有人说——”

他压低声音:“是因为沈长老。”

“沈长老怎么了?”孙敖曹问。

“不知道。”陈德安摇头,“只是听说,凌长老走的那天,沈长老在石台边坐了一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可她不哭。她只是看星星。看了一夜。”

一群人沉默了很久。然后,林雪岩轻轻地说:“沈长老很苦。”

沈静婉没有说话。她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苦的,可她的表情很淡。像月光。姬孙衍看着她,忽然想起她说的话——“活着。活着,就有路。”沈梦纾在等。沈静婉在走。一个等,一个走。都是活着。活着,就有路。路不同,可都是路。走着走着,就懂了。懂了,就笑了。

喝到后来,孙敖曹醉了。他靠在石台上,嘴里念念有词。王晋没醉,只是安静地坐着,看星星。林雪岩也没醉,给每个人倒茶。陈德安在烤鱼,烤了一条又一条。周原在砍柴,砍了一堆又一堆。沈静婉坐在一旁,安静地看,安静地笑。

姬孙衍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些人,就是他的道。他们的笑,他们的闹,他们的迷茫,他们的坚持,都是他的道。他不需要去远方找道。道就在身边。在酒里,在茶里,在鱼里,在刀里,在歌里,在笑里。在每一个人身上。

他端起酒杯,敬了所有人一杯。

“谢谢。”他说。

“谢什么?”孙敖曹迷迷糊糊地问。

“谢你们来。”姬孙衍说,“谢你们喝酒。谢你们唱歌。谢你们烤鱼。谢你们砍柴。谢你们倒茶。谢你们笑。”

孙敖曹愣了半天。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憨,像一朵开在墙角的喇叭花。

“谢什么谢!”他说,“我们是朋友!”

“对。”王晋说,“朋友。”

沈静婉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可它在。她活着,她笑了。这就够了。

一群人举起酒杯,碰在一起。酒洒了,洒在石台上,洒在手上,洒在衣服上。可没人管。只是笑。笑声在清曜峰上回荡,很亮,像星星。

深夜,那些人走了。孙敖曹被王晋架着下山。林雪岩提着篮子,陈德安提着鱼,周原扛着刀,沈静婉跟在最后面。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姬孙衍身上,停留了一瞬。

“姬师兄,”她说,“谢谢。”

“谢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路是可以自己走的。”她笑了,转身,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像风。

姬孙衍站在峰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忽然想起沈梦纾。沈梦纾在等。沈静婉在走。一个等,一个走。都是活着。活着,就有路。路不同,可都是路。他笑了。

“你朋友很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沈梦纾站在石台边,手里拿着酒壶,眼睛看着星星。她的表情很淡,像月光。可她的眼睛,比平时亮了一点。

“师姐,”他说,“你听到了?”

“听到了。”她说,“那个叫沈静婉的女孩子,很好。”

“为什么?”

“因为她不怨。”沈梦纾说,“命不好,不怨。路难走,不怨。她不怨,所以能走。走着走着,路就宽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你也是。不怨。所以能走。”

她递过酒壶。他接过来,灌了一口。酒是烈的,入口像刀,入喉像火。可他不怕。他已经是树了。根扎在土里,扎得很深。风吹不动,雨打不动。他有的,是时间。

那天晚上,姬孙衍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清曜峰上,看星星。星星很亮,很密,像撒了一把沙子。他看着它们,一颗一颗地看。不是数,是看。看它们亮起来,暗下去,走一步,停一步。他忽然发现,有一颗星,在走。不是快快地走,是——慢慢地走。像一个人,在散步。不急着走到哪里,也不急着停下来。只是走。

他笑了。那颗星,是沈静婉。从那些不在意她的人中间,走出来。一个人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他们中间。她笑了。她活着。这就够了。

他醒了。窗外,星星很亮。那棵歪脖子树在星光下,像一个驼背的老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他笑了。他知道,他不急了。他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