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东望海天路未穷
天还没亮，姬孙衍就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金丹三转之后，睡眠变浅了，浅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隔壁屋里楚润娘的呼吸。他躺着没动，看着屋顶。屋顶的木头纹路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记得每一道的位置。
行囊昨晚就收拾好了。秃笔、墨瓶、断绳用布包着，压在底层。鱼干、干粮、茶壶碎片——孙敖曹摔碎的那把壶的碎片，他捡了几片大的，用油纸包好，塞在侧面。不是要还给林雪岩，是留着。碎了的东西，留着也是个念想。
剑谱在怀中，纸页温热。第十四页的画他看了许多遍，看一次，心里就踏实一分。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楚润娘。她起来了，在院子里。墨如长老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沙哑粗粝。姬孙衍坐起来，穿上鞋，推开门。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柏树上。楚润娘站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里掺了红薯，甜丝丝的，冒着白汽。她把碗放在桌上，没有看他，只说了句：“吃了再走。”
墨如长老蹲在墙根，往药篓里塞东西。泥炉已经放进去了，陶罐挨着炉壁，用布条固定住。他塞得很慢，每放一样就压一压，确认不会晃。
“文祈来了信。昨晚送来的。”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桌上。“让你路上看。”
姬孙衍拿起玉简，神识探入。文祈长老的话不多，就几句：“东海的遗迹，老夫又查了几本旧游记。青州外海约两百里处，有一片暗礁，当地渔民叫‘沉星礁’。每逢大潮，礁石露出水面，能看见石壁上有刻痕。有人说是上古修士留下的，有人说是海蚀。老夫觉得是前者。你们到了青州，先找这个地方。”
姬孙衍把玉简收进怀里，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粥很热，红薯软烂，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文祈长老怎么说？”楚润娘问。
“青州外海有片暗礁，叫沉星礁。让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墨如长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把药篓背在肩上，竹篙横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走吧。辰时了。”
三人走出院子。清凝峰的石阶被晨光洗过，青石板泛着白光。松针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漉漉的。姬孙衍走在前面，楚润娘在中间，墨如长老在最后。
走到岔路口时，石阶上站着一个人。文祈长老。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道袍，银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手里没有拿书。他看见姬孙衍，点了点头，没有说“一路平安”之类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
姬孙衍停下来，向他行了一礼。文祈长老也还了一礼。
“到了青州，写信回来。”
“好。”
文祈长老转过身，沿着另一条石阶走了。背影很直，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姬孙衍看着他消失在松林里，转身继续走。
山门到了。守门的执事弟子已经换了人，不是之前那两个。他们看见姬孙衍，没有拦，侧身让开。
走出山门的那一刻，风从东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山下是官道。官道很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路两旁种着槐树，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远处有炊烟，灰白色的，从村子里升起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墨如长老把竹篙从肩上取下来，拄在地上。“往东走。先到长安城，再往东，过潼关，进入豫州。从豫州往东，过徐州，到青州。走快一点，半个月能到。走慢一点，二十天。”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看了看东边的天。天很蓝，蓝得发白。云很少，几朵白的，飘得很慢。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并排。她的袖口卷着，露出腕上那道浅痕。玉佩系在腰间，青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手里没有拿东西，行囊背在背上，鼓鼓囊囊的。
“姬师兄，你第一次去青州？”
“第一次。”
“听说青州靠海。海很大，看不到边。”
“嗯。”
“你见过海了。在北冥海见过。”
“那不一样。北冥海是黑的。青州的海，听说是蓝的。”
楚润娘没有接话。她看着前面的路，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一阵，官道两边出现了村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插秧。秧苗绿油油的，在水田里站成一排一排。一个老汉直起腰，看见他们，用手背擦了擦汗，喊了一声：“赶路的？前面有茶棚，歇歇脚。”
姬孙衍点了点头，没有停。
又走了一阵，前面果然出现一个茶棚。竹竿搭的，草席顶，灶上坐着一口大铁壶，壶嘴冒着白汽。卖茶的是个老婆婆，佝偻着背，正在往灶里添柴。她看见姬孙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客官，喝茶？”
“喝。”姬孙衍在长凳上坐下。楚润娘坐在他旁边。墨如长老把药篓放在地上，靠着竹竿站着。
老婆婆拎起铁壶，倒了三碗茶。茶是粗茶，褐色的，碗也是粗陶的，缺了口。她把碗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又坐回灶前添柴。
姬孙衍端起碗抿了抿。茶是热的，涩，苦。可喝下去胃里暖和。
楚润娘也喝了。她把碗放下，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路上吃。”
他接过，咬了一口。干粮是硬的，嚼起来费劲，可他嚼得很慢。
墨如长老没有坐。他站在茶棚外面，看着东边的天。天边有一团云，灰白色的，很厚。他看了许久，把竹篙从地上拔起来，拄在地上。
“要变天了。走快些。”
姬孙衍把碗里的茶喝完，把铜板压在碗底，站起来。
三人继续往东走。太阳升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下。官道两旁的槐树渐渐多了起来，枝头开始冒芽，嫩绿色的，很小，只有米粒大。
走了一阵，官道上多了一些人。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车夫，背着书箱的秀才。人多了，路就不显得长了。楚润娘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午快了些。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短短一截，在脚边晃。
走到岔路口时，官道分成了两条。左边那条往北，通往雍州更深处。右边那条往东，通往潼关。姬孙衍停下来，看了看路边的石碑。碑是青石的，刻着“潼关”二字，字很旧了，漆都掉了，可笔画还在。
“往右。”墨如长老说。
他们拐上右边的路。路越来越宽，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座山。山不高，可很陡，官道从山脚下绕过去。山脚下有一个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河而建，白墙黑瓦。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字：“潼关镇”。
姬孙衍走进镇子。街上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菜摊、肉摊、布摊、杂货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街尾传来。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在镇子东头，离官道不远。
客栈叫“客来顺”，两层楼，门口挂着红灯笼。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位客官，住店？”
“住。两间房。”
“好嘞！楼上右转，靠街的两间。房钱一间四十文，晚饭有红烧鱼、炒腊肉、一碟青菜，汤是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
姬孙衍摸出八十文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递过来两把钥匙。钥匙是铜的，很新，柄上系着红绳。
三人上了楼。楼梯窄，只容一人，木阶踩上去吱呀作响。姬孙衍推开靠街的那间，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窗户半开着，街上的声音从窗缝里漏进来。床上的被褥是白底蓝条的，叠得整整齐齐。
楚润娘在隔壁。他过去看了一眼，她正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
“姬师兄，你说那个沉星礁，真的能找到吗？”
“文祈长老说能找到。他很少说错。”
“嗯。”
她转过身，坐在床边。把玉佩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青色的，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明天早点走。路还长。”
姬孙衍应了一声，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来。
傍晚，他们下楼吃饭。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喝酒的、喝茶的、吃饭的，声音嘈杂混成一片。掌柜的给他们安排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端上来三菜一汤。鱼是鲫鱼，不大，可很鲜。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地方透明，瘦的地方紫红。青菜是小白菜，清炒的，叶子碧绿。汤是紫菜蛋花汤，鲜得很。
沈听澜不在。姬孙衍夹了一块鱼，慢慢嚼。想起在华容的那个少年，一个人开药铺，治好了老人的寒腿。他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可他知道，沈听澜不会闲着。闲不住的人，走到哪都有事做。
楚建中也不在。他在君山，在湖底淬骨，七日，筋骨重构。姬孙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金丹在丹田里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的路在东边。
王晋和柳莺也不在。他们在豫州，修复了灵脉，打了石头，在门槛上刻了痕和字。王晋的字活了，柳莺的匕首上的血痕也多了。他们的路也在走，只是方向不同。
吃完饭，姬孙衍在客栈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薄薄一片。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听着自己的心跳。明天还要走。往东，往青州，往海的方向。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们就起来了。
掌柜的已经在灶房里煮粥了，粥里掺了红薯，甜丝丝的。他给每人舀了一碗，又切了一碟咸菜，咸菜是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
“吃。吃饱了好赶路。”
他们吃了粥，把碗放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掌柜的看见了，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不要钱。你们赶路的人，不容易。”
他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油纸包，塞到楚润娘手里。“鸡蛋，熟的。路上吃。”
楚润娘接过油纸包，看了看姬孙衍。姬孙衍点了点头。她把油纸包塞进行囊里，说了一声“谢谢”。
掌柜的摆了摆手。“走吧。路还长。”
他们出了镇子，继续往东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桥很老了，石栏杆都缺了好几块。桥那头，是一片柳树林。柳树很大，枝条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姬孙衍走上桥，站在桥中间，看着河面。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青的，上面长着苔藓，绿得像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趴在栏杆上。
“姬师兄，你在看什么？”
“看鱼。”
“鱼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它们在水里游，不着急，不赶路。游到哪儿算哪儿。”
楚润娘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墨如长老拄着竹篙，在桥头等他们。他没有催，只是站着，看着东边的天。
过了桥，是一片柳树林。柳条垂下来，拂过他们的肩膀，拂过他们的行囊。走出柳树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城，城不大，可很热闹，远远就能听见人声。城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潼关”二字。
姬孙衍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两个字。潼关。过了潼关，就是豫州。过了豫州，就是徐州。过了徐州，就是青州。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他们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叫“悦来居”，三层高，是城里最大的建筑。掌柜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瓜皮帽，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眯眯地迎上来。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两间房。”
“好嘞！楼上左转，靠街的两间。房钱一天三十文，晚饭有清蒸鱼、炒虾仁、一碟青菜，汤是鱼头豆腐汤，米饭管够。”
姬孙衍摸出六十文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递过来两把钥匙。钥匙是铜的，柄上系着红绳，绳头打着一个精致的结。
他们上了楼，放下行囊。姬孙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声音嗡嗡的，嘈杂一片。
楚润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汽。
“姬师兄，你说那个沉星礁，会不会什么都没有？”
“也许有，也许没有。去了才知道。”
她点点头，把茶碗放在桌上，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那天晚上，月轮圆满，清辉如水。姬孙衍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他看了许久，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
画还在。山，水，路，人。他站在北冥海边，面朝大海，背对来路。画上的光还在走，很慢，很稳。
他合上剑谱，放回怀中。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往东走。出了潼关，进入豫州地界。官道两旁的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麦茬。田埂上长着野草，草枯了，灰白色，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走了三天，到了洛阳。洛阳城很大，比长安城还大。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姬孙衍没有停留，穿城而过。楚润娘跟在后面，墨如长老走在最后。
出了洛阳，往东走，地势越来越平。一望无际的平原，麦田、村庄、河流，交替出现。走累了，就在路边的茶棚歇脚。茶是粗茶，涩，苦，可解渴。
走了七天，到了徐州地界。徐州靠海，风里带着咸味。姬孙衍站在官道上，深吸一口气。咸味从鼻腔钻进肺里，凉丝丝的。
“快到了。”墨如长老说。
“嗯。”
又走了三天，前面出现了山。山不高，圆滚滚的，山上长满了松树。翻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灰蓝色的水面，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海。
姬孙衍站在山岗上，看着那片海。海是灰蓝色的，不是北冥海的那种黑。浪头一层一层，从远处推过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白沫。海鸥在天上飞，白色的，翅膀扇得很慢。
楚润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这就是东海？”
“嗯。”
“比北冥海亮。”
“嗯。”
墨如长老把竹篙从肩上取下来，拄在地上。他看着海，看了许久。
“文祈说的沉星礁，在青州外海两百里。要先找船。渔民熟悉海况，知道哪里有暗礁。到了青州城，去码头问问。”
姬孙衍点了点头。他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山脚下有一座城，青砖灰瓦，城门上刻着“青州”二字。
他们进了城。城不大，可很热闹。街上的人穿着短褐，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海边的腔调。姬孙衍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在城南，离码头不远。
安顿好后，他一个人去了码头。码头在城东，用青石砌的，伸进海里很长。码头上停着几十条船，大小不一，有的在卸货，有的在修网。一个老头蹲在船头补网，梭子在他手里翻飞，麻线在网眼间穿梭。
“老人家，去沉星礁怎么走？”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眯着眼，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沉星礁？你去那里做什么？”
“找人。找上古修士留下的东西。”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梭子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装上一锅烟丝，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
“那片礁石，邪门。潮水退了才露出来。可潮水退的时候，暗流急。船靠不上去。人游过去，会被卷走。死了好几个人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里散了。“你真要去？”
“要去。”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想了许久。
“明早涨潮的时候，我带你去。只能送到礁石外围。你自己游过去。游不游得到，看你命。”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两碎银子，塞到老头手里。老头接了，揣进怀里。
“明早寅时，码头见。别迟了。”
姬孙衍转身走回客栈。楚润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街上的行人。她看见他回来，没有问，只是让开了门。
“明天寅时，坐船出海。”
“嗯。”
墨如长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他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
“老夫在岸上等你们。泥炉给你们带着。到了海上，夜里冷，烧水喝。”
姬孙衍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哗啦，哗啦，不紧不慢。海浪声里混着海鸥的叫声，远远的。他闭着眼睛，听了许久。
剑谱在怀中，纸页温热。第十四页的画，他看了许多遍。画上只有他一个人。可明天出海，不是他一个人。楚润娘在隔壁，墨如长老在楼下。船在，人在，路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白的，白得像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许久。
明天往海上去。找沉星礁，找上古遗迹。找不到，就继续找。找到了，就走完了。走完了，再回头。回头，再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海浪声还在，不紧不慢。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是自己醒的。金丹三转之后，睡眠变浅了，浅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隔壁屋里楚润娘的呼吸。他躺着没动，看着屋顶。屋顶的木头纹路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记得每一道的位置。
行囊昨晚就收拾好了。秃笔、墨瓶、断绳用布包着，压在底层。鱼干、干粮、茶壶碎片——孙敖曹摔碎的那把壶的碎片，他捡了几片大的，用油纸包好，塞在侧面。不是要还给林雪岩，是留着。碎了的东西，留着也是个念想。
剑谱在怀中，纸页温热。第十四页的画他看了许多遍，看一次，心里就踏实一分。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楚润娘。她起来了，在院子里。墨如长老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沙哑粗粝。姬孙衍坐起来，穿上鞋，推开门。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柏树上。楚润娘站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里掺了红薯，甜丝丝的，冒着白汽。她把碗放在桌上，没有看他，只说了句：“吃了再走。”
墨如长老蹲在墙根，往药篓里塞东西。泥炉已经放进去了，陶罐挨着炉壁，用布条固定住。他塞得很慢，每放一样就压一压，确认不会晃。
“文祈来了信。昨晚送来的。”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简，放在石桌上。“让你路上看。”
姬孙衍拿起玉简，神识探入。文祈长老的话不多，就几句：“东海的遗迹，老夫又查了几本旧游记。青州外海约两百里处，有一片暗礁，当地渔民叫‘沉星礁’。每逢大潮，礁石露出水面，能看见石壁上有刻痕。有人说是上古修士留下的，有人说是海蚀。老夫觉得是前者。你们到了青州，先找这个地方。”
姬孙衍把玉简收进怀里，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粥很热，红薯软烂，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文祈长老怎么说？”楚润娘问。
“青州外海有片暗礁，叫沉星礁。让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她点点头，没有多问。
墨如长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把药篓背在肩上，竹篙横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走吧。辰时了。”
三人走出院子。清凝峰的石阶被晨光洗过，青石板泛着白光。松针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漉漉的。姬孙衍走在前面，楚润娘在中间，墨如长老在最后。
走到岔路口时，石阶上站着一个人。文祈长老。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道袍，银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手里没有拿书。他看见姬孙衍，点了点头，没有说“一路平安”之类的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
姬孙衍停下来，向他行了一礼。文祈长老也还了一礼。
“到了青州，写信回来。”
“好。”
文祈长老转过身，沿着另一条石阶走了。背影很直，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姬孙衍看着他消失在松林里，转身继续走。
山门到了。守门的执事弟子已经换了人，不是之前那两个。他们看见姬孙衍，没有拦，侧身让开。
走出山门的那一刻，风从东边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
山下是官道。官道很宽，能并排走四五个人。路两旁种着槐树，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远处有炊烟，灰白色的，从村子里升起来，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墨如长老把竹篙从肩上取下来，拄在地上。“往东走。先到长安城，再往东，过潼关，进入豫州。从豫州往东，过徐州，到青州。走快一点，半个月能到。走慢一点，二十天。”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看了看东边的天。天很蓝，蓝得发白。云很少，几朵白的，飘得很慢。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并排。她的袖口卷着，露出腕上那道浅痕。玉佩系在腰间，青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手里没有拿东西，行囊背在背上，鼓鼓囊囊的。
“姬师兄，你第一次去青州？”
“第一次。”
“听说青州靠海。海很大，看不到边。”
“嗯。”
“你见过海了。在北冥海见过。”
“那不一样。北冥海是黑的。青州的海，听说是蓝的。”
楚润娘没有接话。她看着前面的路，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一阵，官道两边出现了村庄。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有人在田里干活，弯着腰插秧。秧苗绿油油的，在水田里站成一排一排。一个老汉直起腰，看见他们，用手背擦了擦汗，喊了一声：“赶路的？前面有茶棚，歇歇脚。”
姬孙衍点了点头，没有停。
又走了一阵，前面果然出现一个茶棚。竹竿搭的，草席顶，灶上坐着一口大铁壶，壶嘴冒着白汽。卖茶的是个老婆婆，佝偻着背，正在往灶里添柴。她看见姬孙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客官，喝茶？”
“喝。”姬孙衍在长凳上坐下。楚润娘坐在他旁边。墨如长老把药篓放在地上，靠着竹竿站着。
老婆婆拎起铁壶，倒了三碗茶。茶是粗茶，褐色的，碗也是粗陶的，缺了口。她把碗放在桌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又坐回灶前添柴。
姬孙衍端起碗抿了抿。茶是热的，涩，苦。可喝下去胃里暖和。
楚润娘也喝了。她把碗放下，从行囊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
“路上吃。”
他接过，咬了一口。干粮是硬的，嚼起来费劲，可他嚼得很慢。
墨如长老没有坐。他站在茶棚外面，看着东边的天。天边有一团云，灰白色的，很厚。他看了许久，把竹篙从地上拔起来，拄在地上。
“要变天了。走快些。”
姬孙衍把碗里的茶喝完，把铜板压在碗底，站起来。
三人继续往东走。太阳升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下。官道两旁的槐树渐渐多了起来，枝头开始冒芽，嫩绿色的，很小，只有米粒大。
走了一阵，官道上多了一些人。挑担的货郎，赶驴的车夫，背着书箱的秀才。人多了，路就不显得长了。楚润娘走在前面，步子比上午快了些。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短短一截，在脚边晃。
走到岔路口时，官道分成了两条。左边那条往北，通往雍州更深处。右边那条往东，通往潼关。姬孙衍停下来，看了看路边的石碑。碑是青石的，刻着“潼关”二字，字很旧了，漆都掉了，可笔画还在。
“往右。”墨如长老说。
他们拐上右边的路。路越来越宽，两旁的树越来越密。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座山。山不高，可很陡，官道从山脚下绕过去。山脚下有一个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沿河而建，白墙黑瓦。镇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字：“潼关镇”。
姬孙衍走进镇子。街上很热闹，卖什么的都有。菜摊、肉摊、布摊、杂货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街尾传来。他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在镇子东头，离官道不远。
客栈叫“客来顺”，两层楼，门口挂着红灯笼。掌柜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三位客官，住店？”
“住。两间房。”
“好嘞！楼上右转，靠街的两间。房钱一间四十文，晚饭有红烧鱼、炒腊肉、一碟青菜，汤是紫菜蛋花汤，米饭管够。”
姬孙衍摸出八十文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递过来两把钥匙。钥匙是铜的，很新，柄上系着红绳。
三人上了楼。楼梯窄，只容一人，木阶踩上去吱呀作响。姬孙衍推开靠街的那间，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窗户半开着，街上的声音从窗缝里漏进来。床上的被褥是白底蓝条的，叠得整整齐齐。
楚润娘在隔壁。他过去看了一眼，她正站在窗前，看着街上的行人。
“姬师兄，你说那个沉星礁，真的能找到吗？”
“文祈长老说能找到。他很少说错。”
“嗯。”
她转过身，坐在床边。把玉佩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青色的，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明天早点走。路还长。”
姬孙衍应了一声，走回自己房间，躺下来。
傍晚，他们下楼吃饭。大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喝酒的、喝茶的、吃饭的，声音嘈杂混成一片。掌柜的给他们安排了一张靠窗的桌子，端上来三菜一汤。鱼是鲫鱼，不大，可很鲜。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地方透明，瘦的地方紫红。青菜是小白菜，清炒的，叶子碧绿。汤是紫菜蛋花汤，鲜得很。
沈听澜不在。姬孙衍夹了一块鱼，慢慢嚼。想起在华容的那个少年，一个人开药铺，治好了老人的寒腿。他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可他知道，沈听澜不会闲着。闲不住的人，走到哪都有事做。
楚建中也不在。他在君山，在湖底淬骨，七日，筋骨重构。姬孙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金丹在丹田里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他的路在东边。
王晋和柳莺也不在。他们在豫州，修复了灵脉，打了石头，在门槛上刻了痕和字。王晋的字活了，柳莺的匕首上的血痕也多了。他们的路也在走，只是方向不同。
吃完饭，姬孙衍在客栈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薄薄一片。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他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听着远处传来的狗叫，听着自己的心跳。明天还要走。往东，往青州，往海的方向。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他们就起来了。
掌柜的已经在灶房里煮粥了，粥里掺了红薯，甜丝丝的。他给每人舀了一碗，又切了一碟咸菜，咸菜是芥菜疙瘩，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
“吃。吃饱了好赶路。”
他们吃了粥，把碗放下。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掌柜的看见了，拿起来塞回他手里。
“不要钱。你们赶路的人，不容易。”
他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油纸包，塞到楚润娘手里。“鸡蛋，熟的。路上吃。”
楚润娘接过油纸包，看了看姬孙衍。姬孙衍点了点头。她把油纸包塞进行囊里，说了一声“谢谢”。
掌柜的摆了摆手。“走吧。路还长。”
他们出了镇子，继续往东走。路越来越宽，树越来越稀。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桥很老了，石栏杆都缺了好几块。桥那头，是一片柳树林。柳树很大，枝条垂下来，都快拖到地上了，风一吹，摇摇晃晃的。
姬孙衍走上桥，站在桥中间，看着河面。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青的，上面长着苔藓，绿得像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银白色的，一闪一闪的。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趴在栏杆上。
“姬师兄，你在看什么？”
“看鱼。”
“鱼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它们在水里游，不着急，不赶路。游到哪儿算哪儿。”
楚润娘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墨如长老拄着竹篙，在桥头等他们。他没有催，只是站着，看着东边的天。
过了桥，是一片柳树林。柳条垂下来，拂过他们的肩膀，拂过他们的行囊。走出柳树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城，城不大，可很热闹，远远就能听见人声。城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潼关”二字。
姬孙衍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两个字。潼关。过了潼关，就是豫州。过了豫州，就是徐州。过了徐州，就是青州。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
他们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叫“悦来居”，三层高，是城里最大的建筑。掌柜的是个瘦高的中年人，戴着瓜皮帽，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眯眯地迎上来。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两间房。”
“好嘞！楼上左转，靠街的两间。房钱一天三十文，晚饭有清蒸鱼、炒虾仁、一碟青菜，汤是鱼头豆腐汤，米饭管够。”
姬孙衍摸出六十文放在柜台上。掌柜的收了，递过来两把钥匙。钥匙是铜的，柄上系着红绳，绳头打着一个精致的结。
他们上了楼，放下行囊。姬孙衍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街。街上很热闹，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声音嗡嗡的，嘈杂一片。
楚润娘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汽。
“姬师兄，你说那个沉星礁，会不会什么都没有？”
“也许有，也许没有。去了才知道。”
她点点头，把茶碗放在桌上，转身回自己房间了。
那天晚上，月轮圆满，清辉如水。姬孙衍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他看了许久，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
画还在。山，水，路，人。他站在北冥海边，面朝大海，背对来路。画上的光还在走，很慢，很稳。
他合上剑谱，放回怀中。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往东走。出了潼关，进入豫州地界。官道两旁的麦子已经收了，地里只剩下麦茬。田埂上长着野草，草枯了，灰白色，被风吹得贴在地上。
走了三天，到了洛阳。洛阳城很大，比长安城还大。街上人来人往，卖什么的都有。姬孙衍没有停留，穿城而过。楚润娘跟在后面，墨如长老走在最后。
出了洛阳，往东走，地势越来越平。一望无际的平原，麦田、村庄、河流，交替出现。走累了，就在路边的茶棚歇脚。茶是粗茶，涩，苦，可解渴。
走了七天，到了徐州地界。徐州靠海，风里带着咸味。姬孙衍站在官道上，深吸一口气。咸味从鼻腔钻进肺里，凉丝丝的。
“快到了。”墨如长老说。
“嗯。”
又走了三天，前面出现了山。山不高，圆滚滚的，山上长满了松树。翻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灰蓝色的水面，延伸到天边，看不到尽头。海。
姬孙衍站在山岗上，看着那片海。海是灰蓝色的，不是北冥海的那种黑。浪头一层一层，从远处推过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白沫。海鸥在天上飞，白色的，翅膀扇得很慢。
楚润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片海。
“这就是东海？”
“嗯。”
“比北冥海亮。”
“嗯。”
墨如长老把竹篙从肩上取下来，拄在地上。他看着海，看了许久。
“文祈说的沉星礁，在青州外海两百里。要先找船。渔民熟悉海况，知道哪里有暗礁。到了青州城，去码头问问。”
姬孙衍点了点头。他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山脚下有一座城，青砖灰瓦，城门上刻着“青州”二字。
他们进了城。城不大，可很热闹。街上的人穿着短褐，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海边的腔调。姬孙衍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在城南，离码头不远。
安顿好后，他一个人去了码头。码头在城东，用青石砌的，伸进海里很长。码头上停着几十条船，大小不一，有的在卸货，有的在修网。一个老头蹲在船头补网，梭子在他手里翻飞，麻线在网眼间穿梭。
“老人家，去沉星礁怎么走？”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眯着眼，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
“沉星礁？你去那里做什么？”
“找人。找上古修士留下的东西。”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梭子放下，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杆，装上一锅烟丝，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
“那片礁石，邪门。潮水退了才露出来。可潮水退的时候，暗流急。船靠不上去。人游过去，会被卷走。死了好几个人了。”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里散了。“你真要去？”
“要去。”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剑，想了许久。
“明早涨潮的时候，我带你去。只能送到礁石外围。你自己游过去。游不游得到，看你命。”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几两碎银子，塞到老头手里。老头接了，揣进怀里。
“明早寅时，码头见。别迟了。”
姬孙衍转身走回客栈。楚润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街上的行人。她看见他回来，没有问，只是让开了门。
“明天寅时，坐船出海。”
“嗯。”
墨如长老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他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桌上。
“老夫在岸上等你们。泥炉给你们带着。到了海上，夜里冷，烧水喝。”
姬孙衍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浪声。哗啦，哗啦，不紧不慢。海浪声里混着海鸥的叫声，远远的。他闭着眼睛，听了许久。
剑谱在怀中，纸页温热。第十四页的画，他看了许多遍。画上只有他一个人。可明天出海，不是他一个人。楚润娘在隔壁，墨如长老在楼下。船在，人在，路在。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墙是白的，白得像纸。纸上什么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许久。
明天往海上去。找沉星礁，找上古遗迹。找不到，就继续找。找到了，就走完了。走完了，再回头。回头，再往前走。
他闭上眼睛。海浪声还在，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