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清玄阁里炉火冷
文祈的脚步声从石阶下面传上来，又沿着石阶下去，逐级走远。清玄阁院子里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照在融雪上持续渗水的声音。水珠从檐角坠下来砸在石面上，脆响间隔均匀。
姬孙衍站在清玄阁门槛内侧，面朝院子。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亮的那边是融雪和湿石，暗的那边是门槛和门内的青砖。他停了五息，然后迈过那条线，走进亮处。
院子里没有人了。楚润娘从山门方向走回来，穿过廊道，进了院子。姬孙衍看见她的时候，她刚好在第二段廊道的转角处停了一步。她手里没有端碗，孙敖曹的小米粥还没煮好。
他穿过院子，走到清玄阁东侧那间小丹房门口，站住。
丹房门虚掩着。门上没有锁，门缝里透出一股干燥的炭灰气味，混着药材和蜡封的味道，和清玄阁正堂里那种空旷的冷不同。小丹房的门上有一道旧痕，从门板表面一直划到底部，像是硬物拖过留下的，划痕边缘发黑，被烟熏过很久。
他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干涩低哑，木头摩擦木头的声响。丹房里面的光线比他预想的暗，窗子朝北开，日光从北窗进来很少，只照亮了窗台下面一小块地面。丹炉在房间正中央，铸铁的炉身蒙了一层薄灰，炉盖合着，盖面上有一只旧铜茶壶，茶壶的提梁断了半边，歪斜在盖面上。
炉膛是冷的。姬孙衍走近的时候已然感觉到。余温全无，炭火不跳，干姜片搁在炉沿上烤干的场景也已消散。他蹲下来，伸手掀开炉盖。一股干燥的炭灰气味扑上来，带着铁锈和积尘的涩味。炉膛里面堆着半截未烧完的炭，炭块表面覆盖一层细密的灰白粉屑，用手碰一下，粉屑就散落下来。
半截炭。下半截烧透了，上半截仍是完整的，断面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断面处能看到炭芯的纹理，外层灰白，内层暗红。他伸手进去，用手指捏了一下炭块的断面。凉透了。没有热度残留。
他站起来，目光从炉膛移到丹房北墙。墙面上钉着三排木架，木架上的瓷罐和药袋摆了整整齐齐，每一只瓷罐的盖子上都贴着一小块黄纸，纸上用细笔写着药名，字迹是墨如的，笔画收尾时往上挑。他认出了几味药。干姜。黄芪。紫苏根。有些罐子已经空了，盖子半开着，罐底残留着一层粉末。
丹房西角的地上放着一只矮木几，几面上摊着半本册子，册页朝下扣着。姬孙衍走过去把册子翻过来。封面是牛皮纸的，封面右下角有一块深色水渍，水渍边缘早已干了，留下一个边缘模糊的深色轮廓。他翻开第一页，是墨如的字，日期是去年秋天。
“九月十七。木老托人带话，泥炉还在。他说泥炉的内壁有一层烧出来的釉光，那是用了七十年的证明。旁人拿去也用不好，得是守火的人。”
他合上册子，没有继续往下翻。册子搁在木几上的位置歪了，他把它摆正，和木几边缘平行，然后把那只扣着的茶壶也扶正，提梁朝外，壶嘴朝里。做完这些他退到丹房门口，回身看了一眼。
丹炉、木架、瓷罐、册子、茶壶。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炉膛是冷的，没有余温，没有炭火跳动，也看不见干姜片搁在炉沿上烤干的场景。墨如在的时候，丹房里永远有一股干姜被慢火焙着的气味，不浓，但无处不在。现在那股气味散尽了，只剩炭灰和铁锈。
他关上门，走回清玄阁正堂。
白玉坛还在门槛内侧正中央的位置。日光照进来半丈远，坛体下半截浸在光里，上半截在暗处，护灵纹的银光在明暗交界处最清晰，一道极细的银色线条沿着坛身的弧面走，在光里看不见，在暗处也看不见，只有在光与暗交汇的那道边界线上才会亮起来。
他走到白玉坛旁边，没有蹲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坛顶封蜡。封蜡表面的那层薄雪化尽了，蜡面是干的，没有水痕。他伸手摸了一下坛壁侧面的温度。温的，未变。热度从坛壁传到他掌心里，不高不低，持续不断。
他把手收回来，走到正堂西墙的墙根下面，那里有一只矮木架，木架上叠放着几件旧物。一件叠好的灰布道袍，领口磨得发白，道袍的袖口内侧有一块深色的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而整齐。补丁边缘能看到一道旧墨痕，像是写字的时候袖子沾到了墨。他把道袍拿起来抖开，灰布洗了太多次，布料薄得透光。
道袍下面压着一只铜戥子。戥子杆是黄铜的，戥盘和戥砣都是铜的，表面被手掌摩挲得发亮，边缘有一处磕碰的凹痕。他拿起戥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戥杆的刻度，有一道刻痕被磨平了大半，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数字。旁边是一小包干姜的空袋，布袋的系带松着，袋口敞着，里面没有姜片了。他凑近袋口闻了一下，还有极淡的一丝姜味，从布袋纤维深处渗出的残余气息。
他把道袍叠回去放回原处，戥子也放回去，空袋也放回去。全部归位，摆放回墨如生前的位置。
黄昏的时候楚润娘回来了。她在门外停了一下，把鞋底上沾的湿泥在门槛外侧的石面上蹭了蹭，然后跨进来。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粥，碗口冒着白汽。
“孙敖曹煮的，”她说，“他从营州带来的小米。煮了半个时辰。他说营州小米熬粥养胃。”
姬孙衍接过碗，粥是热的，碗壁烫手。他端着碗站在白玉坛旁边喝了一口，小米粥里没有糖盐，米本身的味道。他喝了半碗，把碗放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
“孙敖曹呢？”
“走了。说回住处换衣服。明日辰时追悼会，不能穿这身湿的。”
“其他人呢？”
“都回去了。文祈长老去了藏微阁。沈梦纾长老回了清曜峰。凌长老回了衡法殿。周原和陈德安回清寒峰那边的住处。林雪岩说她明日带茶来。”
姬孙衍点了点头。楚润娘站在他旁边，面朝白玉坛，两个人没有说话。太阳从西面的窗格照进来，光从斜方照在坛体上，把护灵纹的银线拉长成一道斜斜的细影。随着日光偏西，那道影子沿着坛面慢慢移动，从坛壁中部走到坛底，在日落的最后一刻收进了坛座的阴影里。
天黑了。楚润娘去点灯。她从正堂北墙的壁龛里取出一盏旧铁灯，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的。她蹲在白玉坛旁边的地板上用火石点火，火石敲了两下，火星溅到灯芯上，灯芯燃起来，火苗小而且不稳，在空气里晃了几下才稳住。灯光照亮了坛体下半截和姬孙衍的膝盖，坛体上半截融进铁灯照不到的暗处。
“我去清玄阁门外坐一会儿。”楚润娘站起来说。
“去多久？”
“等你出来的时候。”
她没有多说，跨出门槛，在廊道里坐下了。从门槛里面能看到她的侧影，靠着廊柱，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面上，面朝院子。灯光从门里照出去，在地上投出一道窄长的亮区，她的影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姬孙衍留在正堂里，面朝白玉坛坐着。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从怀里取出来，放在面前的地砖上。泥炉的炉壁内层有一层极薄的银色光泽，在铁灯的光照下微微反射出冷调的白光。那是蓬莱护佑。他伸手摸了一下泥炉的内壁，指尖触到银层的表面，滑而温，金属与陶釉之外，他从未摸过这种材质。
他把泥炉放在白玉坛旁边。炉口朝上，炉底平贴在地砖上。泥炉和白玉坛之间隔着两寸的距离，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件东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只矮圆的影子挨着一只高圆的影子，影子之间隔着一道细窄的暗缝，没有接触。
然后他把那粒丹药的粗布小袋取出来，解开收口，丹药在掌心里。铁灯的光照在丹药表面，深褐色的药体泛出一层极浅的油光，表面光滑，握在掌心里微温。他端着丹药看了很久，没有放回去。
他把丹药搁在白玉坛和泥炉之间的那片空地上。丹药在灯光下投出一个极小的影子，圆而完整，影子落在两件器物之间那片空白的石面上，位置正好居中。
三个物件。泥炉、丹药、白玉坛。铁灯的光照在三件东西上，照亮了泥炉内壁的银色护佑、丹药表面的深褐光泽、白玉坛上护灵纹半明半暗的线条。他坐在地砖上看着这三件东西，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去碰它们。
他想起来一件事。墨如在青州丹房里说过一句话，那时他正往丹炉里投干姜片，手稳，眼神专注，话像是随口说的：“丹炉灭了火，再点起来容易。手冷的丹师，火再旺也是虚的。手温的人，火不用太大，丹自然就活了。”墨如说这话的时候手是温的，姬孙衍记得那只手递干姜片给他时的指腹温度，正是掌心里丹药的温度。
他在正堂里坐了一整夜。铁灯的油在子时过半的时候烧尽了，灯芯最后跳了一下，暗下去。黑暗里只有白玉坛护灵纹的银光和泥炉内壁银层的反光。银光在完全无光的环境里反而更加清晰，有灯的时候不觉得，灯一灭，银光反倒更亮了。
丹药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姬孙衍知道它在哪里。从泥炉和白玉坛之间的相对位置推算，那粒丹药就在两件器物中间那片空地上，不会移动，不会偏移。
后半夜起风了。风从门外灌进来，穿过正堂，从北窗的空隙里挤出去，在堂内带起一阵极轻微的空气流动。白玉坛的护灵纹银光在风经过的时候闪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气流的变化，纹路的亮度微增又回落。泥炉内壁的银层也跟着闪了一下，两道光几乎同时亮起又同时暗下去，时间差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姬孙衍看着那两道光。它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寸，白日里不觉得那么远。泥炉是木老的，传给墨如，墨如临终前传给他。丹药是墨如捏出来的，在蓬莱演武场上用最后的本命丹火凝成，没有成形就熄了火，但在持续凝固。白玉坛里是墨如的骨灰，云中子封了护灵纹，银光每时每刻都在走，停不下来。
三件东西隔着他躺在黑暗里，彼此分开又彼此关联。
天亮之前半个时辰，风停了。他在黑暗里坐直身子，伸手在地面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那粒丹药的粗布小袋。他把丹药放回袋里，收口系紧，放回怀里。泥炉也收起来，用棉布包好，收在剑谱旁边。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发僵，站直的时候关节响了一声。
他走到门槛处，往外看。院子里覆着的薄雪化尽了，青石板露出湿润的深色表面，石缝里还渗着水，在黎明前极暗的光线里泛着灰白的水光。楚润娘还坐在廊道里，靠着廊柱，头微微偏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的膝面上搁着一条苎麻短绳，她搓的，四股绞成一股，收口处压了绳头，手法依旧。绳头在她指间绕着，没有系死。
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廊道里的晨光从东面漫过来，照在她膝面的绳子上，苎麻纤维在晨光里显出一层细密的金色绒光。她没有醒。
他退回正堂里，走到白玉坛旁边蹲下来，又摸了一下坛壁的温度。温的。未变。他站起来，走到西墙墙根下面的木架前，拿起那件叠好的灰布道袍，展开看了看，领口磨白，袖口补丁边缘有道旧墨痕。他把道袍叠回原样放回去，铜戥子也归位，干姜空袋也归位，全部摆好。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正堂北墙的壁龛里还有一盏没点过的灯，他走过去取下来，用火石点着了，放在白玉坛右侧的地面上。烛火亮起来，光色暖黄，护灵纹的银线在烛光下显出柔和的暖色。
他在烛火旁边坐下来，等着天亮。等辰时。等追悼会的钟声从演武场方向传过来。等所有人换上素服，面朝清玄阁的方向站在雪化后的地面上，等那九响钟声敲完。
晨光从门外漫进来的时候，他把那本翻开的丹方册子从丹房里取出来。那本册子摊开在木几上，记载着木老托人带话。他翻到扉页，放在白玉坛前面的石面上，对齐《近思录》的位置。两本册子并列，扉页朝上，墨如的笔迹在晨光里清晰可辨。一本上面写的是“丹道之妙，在炼的过程里找到自己”，另一本上面写的是“泥炉还在”。
楚润娘在廊道里醒了。她动了动肩膀，睁开眼睛，看见门槛内侧烛火和晨光交叠下的白玉坛，又看见姬孙衍坐在烛火旁边，膝盖上横着行尘剑，面朝门口。
“什么时辰了？”她问。
“快了。”他说。
远处传来第一声钟响。声音从演武场方向传过来，穿过清晨湿润的空气，落在清玄阁的屋顶上和院子里，余韵持续了很久才散。
姬孙衍站在清玄阁门槛内侧，面朝院子。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亮的那边是融雪和湿石，暗的那边是门槛和门内的青砖。他停了五息，然后迈过那条线，走进亮处。
院子里没有人了。楚润娘从山门方向走回来，穿过廊道，进了院子。姬孙衍看见她的时候，她刚好在第二段廊道的转角处停了一步。她手里没有端碗，孙敖曹的小米粥还没煮好。
他穿过院子，走到清玄阁东侧那间小丹房门口，站住。
丹房门虚掩着。门上没有锁，门缝里透出一股干燥的炭灰气味，混着药材和蜡封的味道，和清玄阁正堂里那种空旷的冷不同。小丹房的门上有一道旧痕，从门板表面一直划到底部，像是硬物拖过留下的，划痕边缘发黑，被烟熏过很久。
他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干涩低哑，木头摩擦木头的声响。丹房里面的光线比他预想的暗，窗子朝北开，日光从北窗进来很少，只照亮了窗台下面一小块地面。丹炉在房间正中央，铸铁的炉身蒙了一层薄灰，炉盖合着，盖面上有一只旧铜茶壶，茶壶的提梁断了半边，歪斜在盖面上。
炉膛是冷的。姬孙衍走近的时候已然感觉到。余温全无，炭火不跳，干姜片搁在炉沿上烤干的场景也已消散。他蹲下来，伸手掀开炉盖。一股干燥的炭灰气味扑上来，带着铁锈和积尘的涩味。炉膛里面堆着半截未烧完的炭，炭块表面覆盖一层细密的灰白粉屑，用手碰一下，粉屑就散落下来。
半截炭。下半截烧透了，上半截仍是完整的，断面整齐，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断面处能看到炭芯的纹理，外层灰白，内层暗红。他伸手进去，用手指捏了一下炭块的断面。凉透了。没有热度残留。
他站起来，目光从炉膛移到丹房北墙。墙面上钉着三排木架，木架上的瓷罐和药袋摆了整整齐齐，每一只瓷罐的盖子上都贴着一小块黄纸，纸上用细笔写着药名，字迹是墨如的，笔画收尾时往上挑。他认出了几味药。干姜。黄芪。紫苏根。有些罐子已经空了，盖子半开着，罐底残留着一层粉末。
丹房西角的地上放着一只矮木几，几面上摊着半本册子，册页朝下扣着。姬孙衍走过去把册子翻过来。封面是牛皮纸的，封面右下角有一块深色水渍，水渍边缘早已干了，留下一个边缘模糊的深色轮廓。他翻开第一页，是墨如的字，日期是去年秋天。
“九月十七。木老托人带话，泥炉还在。他说泥炉的内壁有一层烧出来的釉光，那是用了七十年的证明。旁人拿去也用不好，得是守火的人。”
他合上册子，没有继续往下翻。册子搁在木几上的位置歪了，他把它摆正，和木几边缘平行，然后把那只扣着的茶壶也扶正，提梁朝外，壶嘴朝里。做完这些他退到丹房门口，回身看了一眼。
丹炉、木架、瓷罐、册子、茶壶。所有的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但炉膛是冷的，没有余温，没有炭火跳动，也看不见干姜片搁在炉沿上烤干的场景。墨如在的时候，丹房里永远有一股干姜被慢火焙着的气味，不浓，但无处不在。现在那股气味散尽了，只剩炭灰和铁锈。
他关上门，走回清玄阁正堂。
白玉坛还在门槛内侧正中央的位置。日光照进来半丈远，坛体下半截浸在光里，上半截在暗处，护灵纹的银光在明暗交界处最清晰，一道极细的银色线条沿着坛身的弧面走，在光里看不见，在暗处也看不见，只有在光与暗交汇的那道边界线上才会亮起来。
他走到白玉坛旁边，没有蹲下，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坛顶封蜡。封蜡表面的那层薄雪化尽了，蜡面是干的，没有水痕。他伸手摸了一下坛壁侧面的温度。温的，未变。热度从坛壁传到他掌心里，不高不低，持续不断。
他把手收回来，走到正堂西墙的墙根下面，那里有一只矮木架，木架上叠放着几件旧物。一件叠好的灰布道袍，领口磨得发白，道袍的袖口内侧有一块深色的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而整齐。补丁边缘能看到一道旧墨痕，像是写字的时候袖子沾到了墨。他把道袍拿起来抖开，灰布洗了太多次，布料薄得透光。
道袍下面压着一只铜戥子。戥子杆是黄铜的，戥盘和戥砣都是铜的，表面被手掌摩挲得发亮，边缘有一处磕碰的凹痕。他拿起戥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戥杆的刻度，有一道刻痕被磨平了大半，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数字。旁边是一小包干姜的空袋，布袋的系带松着，袋口敞着，里面没有姜片了。他凑近袋口闻了一下，还有极淡的一丝姜味，从布袋纤维深处渗出的残余气息。
他把道袍叠回去放回原处，戥子也放回去，空袋也放回去。全部归位，摆放回墨如生前的位置。
黄昏的时候楚润娘回来了。她在门外停了一下，把鞋底上沾的湿泥在门槛外侧的石面上蹭了蹭，然后跨进来。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粥，碗口冒着白汽。
“孙敖曹煮的，”她说，“他从营州带来的小米。煮了半个时辰。他说营州小米熬粥养胃。”
姬孙衍接过碗，粥是热的，碗壁烫手。他端着碗站在白玉坛旁边喝了一口，小米粥里没有糖盐，米本身的味道。他喝了半碗，把碗放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
“孙敖曹呢？”
“走了。说回住处换衣服。明日辰时追悼会，不能穿这身湿的。”
“其他人呢？”
“都回去了。文祈长老去了藏微阁。沈梦纾长老回了清曜峰。凌长老回了衡法殿。周原和陈德安回清寒峰那边的住处。林雪岩说她明日带茶来。”
姬孙衍点了点头。楚润娘站在他旁边，面朝白玉坛，两个人没有说话。太阳从西面的窗格照进来，光从斜方照在坛体上，把护灵纹的银线拉长成一道斜斜的细影。随着日光偏西，那道影子沿着坛面慢慢移动，从坛壁中部走到坛底，在日落的最后一刻收进了坛座的阴影里。
天黑了。楚润娘去点灯。她从正堂北墙的壁龛里取出一盏旧铁灯，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的。她蹲在白玉坛旁边的地板上用火石点火，火石敲了两下，火星溅到灯芯上，灯芯燃起来，火苗小而且不稳，在空气里晃了几下才稳住。灯光照亮了坛体下半截和姬孙衍的膝盖，坛体上半截融进铁灯照不到的暗处。
“我去清玄阁门外坐一会儿。”楚润娘站起来说。
“去多久？”
“等你出来的时候。”
她没有多说，跨出门槛，在廊道里坐下了。从门槛里面能看到她的侧影，靠着廊柱，膝盖并拢，双手搁在膝面上，面朝院子。灯光从门里照出去，在地上投出一道窄长的亮区，她的影子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里。
姬孙衍留在正堂里，面朝白玉坛坐着。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从怀里取出来，放在面前的地砖上。泥炉的炉壁内层有一层极薄的银色光泽，在铁灯的光照下微微反射出冷调的白光。那是蓬莱护佑。他伸手摸了一下泥炉的内壁，指尖触到银层的表面，滑而温，金属与陶釉之外，他从未摸过这种材质。
他把泥炉放在白玉坛旁边。炉口朝上，炉底平贴在地砖上。泥炉和白玉坛之间隔着两寸的距离，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件东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只矮圆的影子挨着一只高圆的影子，影子之间隔着一道细窄的暗缝，没有接触。
然后他把那粒丹药的粗布小袋取出来，解开收口，丹药在掌心里。铁灯的光照在丹药表面，深褐色的药体泛出一层极浅的油光，表面光滑，握在掌心里微温。他端着丹药看了很久，没有放回去。
他把丹药搁在白玉坛和泥炉之间的那片空地上。丹药在灯光下投出一个极小的影子，圆而完整，影子落在两件器物之间那片空白的石面上，位置正好居中。
三个物件。泥炉、丹药、白玉坛。铁灯的光照在三件东西上，照亮了泥炉内壁的银色护佑、丹药表面的深褐光泽、白玉坛上护灵纹半明半暗的线条。他坐在地砖上看着这三件东西，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去碰它们。
他想起来一件事。墨如在青州丹房里说过一句话，那时他正往丹炉里投干姜片，手稳，眼神专注，话像是随口说的：“丹炉灭了火，再点起来容易。手冷的丹师，火再旺也是虚的。手温的人，火不用太大，丹自然就活了。”墨如说这话的时候手是温的，姬孙衍记得那只手递干姜片给他时的指腹温度，正是掌心里丹药的温度。
他在正堂里坐了一整夜。铁灯的油在子时过半的时候烧尽了，灯芯最后跳了一下，暗下去。黑暗里只有白玉坛护灵纹的银光和泥炉内壁银层的反光。银光在完全无光的环境里反而更加清晰，有灯的时候不觉得，灯一灭，银光反倒更亮了。
丹药在黑暗里看不见了。但姬孙衍知道它在哪里。从泥炉和白玉坛之间的相对位置推算，那粒丹药就在两件器物中间那片空地上，不会移动，不会偏移。
后半夜起风了。风从门外灌进来，穿过正堂，从北窗的空隙里挤出去，在堂内带起一阵极轻微的空气流动。白玉坛的护灵纹银光在风经过的时候闪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气流的变化，纹路的亮度微增又回落。泥炉内壁的银层也跟着闪了一下，两道光几乎同时亮起又同时暗下去，时间差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姬孙衍看着那两道光。它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寸，白日里不觉得那么远。泥炉是木老的，传给墨如，墨如临终前传给他。丹药是墨如捏出来的，在蓬莱演武场上用最后的本命丹火凝成，没有成形就熄了火，但在持续凝固。白玉坛里是墨如的骨灰，云中子封了护灵纹，银光每时每刻都在走，停不下来。
三件东西隔着他躺在黑暗里，彼此分开又彼此关联。
天亮之前半个时辰，风停了。他在黑暗里坐直身子，伸手在地面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那粒丹药的粗布小袋。他把丹药放回袋里，收口系紧，放回怀里。泥炉也收起来，用棉布包好，收在剑谱旁边。然后他站起来，膝盖发僵，站直的时候关节响了一声。
他走到门槛处，往外看。院子里覆着的薄雪化尽了，青石板露出湿润的深色表面，石缝里还渗着水，在黎明前极暗的光线里泛着灰白的水光。楚润娘还坐在廊道里，靠着廊柱，头微微偏着，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她的膝面上搁着一条苎麻短绳，她搓的，四股绞成一股，收口处压了绳头，手法依旧。绳头在她指间绕着，没有系死。
他站在门槛里面看着她。廊道里的晨光从东面漫过来，照在她膝面的绳子上，苎麻纤维在晨光里显出一层细密的金色绒光。她没有醒。
他退回正堂里，走到白玉坛旁边蹲下来，又摸了一下坛壁的温度。温的。未变。他站起来，走到西墙墙根下面的木架前，拿起那件叠好的灰布道袍，展开看了看，领口磨白，袖口补丁边缘有道旧墨痕。他把道袍叠回原样放回去，铜戥子也归位，干姜空袋也归位，全部摆好。
做完这些他转过身。正堂北墙的壁龛里还有一盏没点过的灯，他走过去取下来，用火石点着了，放在白玉坛右侧的地面上。烛火亮起来，光色暖黄，护灵纹的银线在烛光下显出柔和的暖色。
他在烛火旁边坐下来，等着天亮。等辰时。等追悼会的钟声从演武场方向传过来。等所有人换上素服，面朝清玄阁的方向站在雪化后的地面上，等那九响钟声敲完。
晨光从门外漫进来的时候，他把那本翻开的丹方册子从丹房里取出来。那本册子摊开在木几上，记载着木老托人带话。他翻到扉页，放在白玉坛前面的石面上，对齐《近思录》的位置。两本册子并列，扉页朝上，墨如的笔迹在晨光里清晰可辨。一本上面写的是“丹道之妙，在炼的过程里找到自己”，另一本上面写的是“泥炉还在”。
楚润娘在廊道里醒了。她动了动肩膀，睁开眼睛，看见门槛内侧烛火和晨光交叠下的白玉坛，又看见姬孙衍坐在烛火旁边，膝盖上横着行尘剑，面朝门口。
“什么时辰了？”她问。
“快了。”他说。
远处传来第一声钟响。声音从演武场方向传过来，穿过清晨湿润的空气，落在清玄阁的屋顶上和院子里，余韵持续了很久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