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营州壮士伴长路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324章 · 429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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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姬孙衍睁开了眼睛。火堆燃尽,只剩一层暗灰色的灰烬,灰烬中心还留着几粒未烧透的炭,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伸手探了一下温度,凉的,至少熄了半个时辰。

谢知微醒了。她蹲在高地边缘,背对着营地,面朝东南方向的天际线,晨光刚从地平线下面漫上来,把她辫尾的浅青色系带照出一层极淡的光晕。她手里捏着一根细草茎,正在捻草茎上的绒毛,捻完一段又向前挪一寸,动作不急不缓,在数什么东西。

沈听澜还在睡,背靠药篓,膝盖蜷着,一只手搭在药篓的系带上,指节微微弯曲,松着,没有攥紧。墨如的药篓靠在他身侧,篓口的蓝布蒙口被夜风掀开了一角,露出里面暗色的竹编内壁。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谢知微身边。“在看什么?”

“东边有雾。”她伸手指了指前方三里外的低洼处,一片浅灰色的薄雾贴着地面铺开,高度不到膝盖,边缘被晨光烧成了半透明的白色。“雾层这么薄,说明下面的地表温度偏低。低洼处可能是湿地或者溪流。远路要绕的那种谈不上,三两步就能跨过去。”

姬孙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把行尘剑的剑尖插进面前的地面。剑尖入土两寸,拔出时剑身未带出湿泥,干爽的沙土顺着剑刃滑落,无残留。他站起来,把剑在鞋底上蹭了一下,挂回腰间。

“干了。昨晚的风把地面吹干了。”

“今天会热。”谢知微说。

“今天会热。”

沈听澜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姬孙衍和谢知微站在高地边缘,没有立刻起身,先伸手摸了一下药篓的系带,确认它还在原位,然后坐起身,把药篓背到肩上,系带在胸前交叉扎了一道死结。他站起来时膝盖发出一声干响。

“你膝盖怎么了?”姬孙衍问。

“昨晚睡姿不对,蜷了一夜。”

“今天多走一段路就开了。”

三人收拾完营地,沈听澜把灰烬用土盖实,谢知微把削剩下的树枝收拢成一小捆,放在高地边缘的草丛里。姬孙衍站在高地边缘,朝东南方向看了一眼,转身沿着官道继续走。

走了一个时辰,官道在一处岔口与另一条土路汇合。土路窄于官道一半,路面上有两道平行的深辙,辙底积着干硬的黄土块,被来往的车轮反复碾压过,边缘磨得圆滑。辙印方向与官道走向相同,岔口处有一块歪斜的石碑,碑面上刻着三个字:营州道。

姬孙衍在碑前停了一步,没有看碑文,目光落在碑座底部的一小块泥印上。印子的轮廓是鞋底踩出来的,尺寸偏大,边缘不平整。泥印的方向朝东南,有人刚从营州方向过来,从这条岔口汇入官道。

“孙敖曹?”谢知微从他身后走过来,也看见了那块泥印。“孙师伯的鞋底没有纹路,他穿的是手纳的千层底,踩出来的印子是平的,无横纹。”

“你看过他鞋底?”

“他在膳堂吃鱼汤时把鞋脱了晾在灶台边上,我看到了。”谢知微蹲下来,用手指比了一下印子的长度。“孙师伯的脚长差不多就这么长。”

姬孙衍继续往前走,步伐没有变化,但眼角余光扫向道路两侧的频率比之前高了一些。谢知微和沈听澜跟在他身后,三人又走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前方的官道拐弯处,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布短衣,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深褐色的、被日头晒透的腿。他坐在树根上一块扁平的青石上,面前放着一只扁平的陶罐,陶罐旁边搁着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朝天,千层底上沾着干透的黄土。他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正在喝水,喝了一口放下,抬头看见姬孙衍三人走近,用拿碗那只手在额角擦了一下汗。

“你们走得太慢了,”孙敖曹说,“我在岔路口等了半个时辰,没等到,喝了三碗水,歇了两趟,又往前走了三里才等到你们。”

“你什么时候到的?”谢知微问。

“昨天半夜到的岔路口。怕夜里赶路踩到蛇,没敢摸黑走,在岔路口那棵榆树底下靠着睡了一夜。”孙敖曹站起来,把粗瓷碗放回陶罐旁边,弯腰捡起地上的布鞋套上,跺了两下脚把鞋跟踩实。“我爹的屋顶修完了。营州今年的雨水多,屋顶漏了三天,我上去盖了三层新瓦,把檩条换了两根。修完了我就回来了。”

“你走了多久?”沈听澜问。

“修屋顶三天,路上走了八天。”孙敖曹把陶罐拿起来夹在腋下。“在营州时路熟的,闭着眼都能走,出来之后有一段路不太熟,绕了三里冤枉路。后来找到官道就好了。”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给姬孙衍让出前路。“你们走前面,我走后面。我跟着就行。”

姬孙衍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孙敖曹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于上次在宗门见时,步幅更大,衣摆带起的风把路边的草茎压弯又弹直。

走了两刻钟,官道两侧的植被从野草地变成了稀疏的灌木丛。孙敖曹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隔着沈听澜和谢知微之间的空隙。

“你们知道我在宗门第一次被罚去挑粪时,挑了多少趟吗?”

谢知微侧过头:“多少?”

“三十六趟。从灵植园到后山,一路下坡,回来时上坡。灵植园到后山的路七百多步,我来回走了三十六趟。”

“为什么罚你?”

“笔试没过。”孙敖曹说。“宗门考核的笔试,我问了一堆和修行没关系的问题,批卷的长老说我看偏了,罚我去灵植园挑粪一个月。米长老监工。”

谢知微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又收住,改成低声问:“然后呢?”

“然后我挑了七天的粪,发现一件事。挑粪时担子在肩膀上压着,重心在腰部,每一步踩下去时腰腹的灵力会自动聚起来稳住担子不晃。走平路时用三分力,上坡时用七分,下坡时不用力,灵力会在腰腹的位置自然回旋。”孙敖曹说着,脚步放慢了一点,在路面上找到了一个不平整的土坎,踩上去时腰腹的肌肉绷紧了一下,又松开。“走了七天后,我的腰腹灵力速度快了一倍。米长老问我怎么做到的,我说挑粪挑出来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那就继续挑’。”

谢知微走在前面,脚步忽然乱了半拍,笑岔了气又硬压下去,肩膀抖动了一下又稳住。“孙师伯,那你现在闻到粪味还能不能练功?”

孙敖曹被她问得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睛。“闻不到也能练。练了几年之后,不需要闻到才能练功了,身体记住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灵植园的肥料堆我路过时还是会绕着走,怕谈不上,只是习惯。”

沈听澜走在谢知微和孙敖曹之间,步子一直很稳,但听到这里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姬孙衍走在最前面,步子没变,但他听到孙敖曹说“身体记住了”时,手指在行尘剑的剑鞘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无意识碰到的,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响。

“身体记住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后面的人听见。“你后来有没有试过把挑粪的方法用在别的地方?”

孙敖曹想了一会儿。“试过。挑水、扛木头、背药篓,都是一样的原理。重心在腰腹,灵力会在重心周围自然聚拢。只要你走得够稳,灵力自己会找到最省力的那条路。”他指了指沈听澜肩上的药篓。“你那个药篓背在肩上时,重心在肩胛骨中间偏下两寸的位置。你试试把重心往上提一寸。”

沈听澜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药篓的系带。他把重心往上提了一寸之后站了两息,又走了几步。“轻了一成。”

“一成已经很多了。”孙敖曹说。“我以前挑粪时,调整一次重心能省一成力,走三十多趟就是多省了三趟的力气。”

谢知微这次是真的笑出声来了,声音在官道上传出去很远。“孙师伯,你讲挑粪时,表情特别严肃。好像在讲什么特别正经的事。”

“这本来就是正经事。”孙敖曹说。“能把一件被人看不起的事情变成功法,就是正经事。你以后也会遇到这种事。”

谢知微的笑声收住了。她没有接话,脚步恢复平稳,但她走路的节奏和前一刻有了细微不同,刚才那句话在她心里落了个地方。

四人又走了三里地,官道拐进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丘陵上覆盖着一层浅黄色的野草,被日头晒得发干,踩上去脚下的触感硬而不脆。两侧的灌木丛矮于之前,枝条稀疏,叶片的颜色发灰发白。

孙敖曹走在最后,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声音从后面传来,低沉于方才:“我在营州时,遇到过一个老农。他种了一辈子地,背上被扁担压出了两道深槽。我问他要不要换一根轻的扁担,他说不换。他说那两道槽是他肩膀和扁担之间磨出来的形状,换了新的,又得重新磨。磨出来之前的那段时间,挑不了重东西。”

“与我的剑鞘裂口相同。”姬孙衍没有回头,声音稳定,叙述一件早就想通的事。“磨出来了,就用不着换了。”

孙敖曹没有说话。他又走了几步,步子沉于方才,想到了什么。

“你那个剑鞘的十三道裂口,是走到哪一道时磨出来的?”

“第七道。在交趾,过盐田湾时裂的。”姬孙衍说。“后面六道是在回程路上裂的。”

“越走越旧,并非越走越新。”孙敖曹说。“旧的好用过新的。我爹那把锄头也是。”

午后的日光开始偏斜。四个人在丘陵边缘的一棵老槐树底下停下来歇脚。孙敖曹从陶罐里倒水给每人分了一口,靠坐在树根旁边的斜坡上,面朝来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过了这片丘陵,前面就是黄河渡口了。渡口的老船夫我见过一次,上次走这条路时他还在。他活着。”

“他认识墨如长老。他跟我说过,几十年前有个背药篓的老头从这里过河往东去。”姬孙衍说。

孙敖曹看向黄河的方向,一条土黄色的线在远处丘陵之间的缝隙里若隐若现。“从这里走到渡口,天黑之前能到。”

谢知微坐在老槐树另一侧的树根上,听完这段对话,没有出声。她低头翻了一会儿手里的草茎,然后把草茎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前走了两步,站在丘陵边缘望向黄河方向。日光从正上方往西偏,把她脚下自己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落在干裂的黄土路面上。

“师傅,”她开口,“黄河的水是浑的,还是清的?”

“浑的。泥沙多。”

“那黄河里的鱼,会不会呛到?”

孙敖曹愣了一下,接话:“黄河的鱼鳃适应了泥沙,不会呛。如同营州人吃大酱,外人觉得咸,本地人吃习惯了。”

谢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在丘陵边缘继续看着远处那道土黄色的反光线,注视片刻,转身走回树荫里。

沈听澜调整了药篓的位置。“到渡口之后,能找到船吗?”

“能。黄河渡口的船昼夜都有人看。只要有人到,船就能走。”孙敖曹说。

“那渡口的老船夫,他还记得墨如长老吗?”

“记得。”姬孙衍说。“他每次提到墨长老都说,那个背药篓的老头,等了三天才等到船,船老大嫌他药篓太重,要多收三个铜板,他给了。”

沈听澜没有再问。他望向黄河方向,没有出声。

谢知微又开口了,声音轻于方才:“船老大多收的三个铜板,墨长老为什么给了?”

“因为他想过去。”孙敖曹说。“想过去的人,不会在三个铜板上面计较。”

谢知微听了,沉默了很久。她把那根捻了半天的草茎放在膝盖上,没有再说话。日光继续偏西,把丘陵上所有人影子拖得更长。孙敖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走吧。天黑之前到黄河边。”

四人站起来继续走。孙敖曹走在最后,步伐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踩得实,踩在干裂的黄土路面上,脚底留下的印子和岔口石碑下面的鞋印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