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身陷幻境辨真我
墨如背对着他。那只丹炉不大，铸铁的炉身蒙了一层薄灰，炉盖合着，盖面上搁着一片干姜，边缘微卷，被炉膛余温焙出了浅褐色的焦边。他捏着另一片干姜正要往炉膛里投，手停在半空中，像想起什么。
“你来了啊。”他说。没有转身，声音是从丹炉方向传过来的，带着炉膛里炭火烘出来的干燥温热。“我等你老半天了。”
姬孙衍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地方。他记得这个距离，墨如在青州丹房教他控火时，也是站在他右手边半步的位置。此刻两步的距离比半步远了一些，但那个声音的位置没有变，还是从丹炉右侧传来的，同记忆中一致。
“墨长老。”
“嗯。”墨如把手里的干姜片投进炉膛，炭火卷上去，把干姜烧出一股辛辣的气味，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散开，缠着炉壁的余热，一层无形的薄雾。“你来看我了。”
“是。”
“你来看我，带东西了吗？”
姬孙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着，没有丹药布袋，没有行尘剑，没有剑谱。他摸了一下怀里，空的。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只剩他一个人站在丹炉旁边，站在墨如身后两步的地方。
“没有。”
“没有也好。”墨如转过身来。他的脸被炉火映着，颧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下方，同记忆中的样子一致。他伸手从炉沿上拿起那片焙干了的干姜，在指间转了一圈，递过来。“拿去。”
姬孙衍伸手去接。指尖快要碰到干姜的边缘时，墨如的身影忽然变淡了。不是消失，是被风吹散的灰烬，从边缘开始向中心逐层剥落，最后只剩那只递过来的手悬在半空中，手里还捏着那片干姜。他伸手去握那只手，手指穿过了一层虚无的轮廓，没有任何触感。然后丹炉也消失了，炉火也消失了，干姜的气味也散尽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脚下是平整的灰色岩面，头顶没有天，四周没有墙，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像被包裹在雾的最深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干姜，边缘微卷，被焙成了浅褐色。
他握紧手掌，干姜的硬度和温度从掌纹里传上来，干燥而温热，和记忆里墨如递过来的那一瞬间完全一致。
“你接过来了。”墨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墨如站在十步之外，手里没有丹炉，没有干姜，只是站着，穿着那件旧灰布道袍，袖口内侧有一块深色的补丁。“你已经走完了一段路，还带着别人的东西。”
“我带着你的骨灰。”
“我知道。”墨如说。“你背了多久了？”
“从蓬莱到云楼宗，从云楼宗到豫州。”
“放下来过吗？”
“没有。”
“那你接着背。”墨如说。“背到了，再放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影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道灰白色的轮廓，然后融进了周围的灰色空间里，一滴墨落进了水里。姬孙衍往前追了一步，脚下忽然踩空，灰色的岩面消失了，他坠落了一段距离，然后落进了另一种光线里，明亮的、带温度的，像清晨的阳光从窗口斜着照进来。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间旧木屋里。屋子不大，东墙有一扇窄窗，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细痕。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树影，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
墨如坐在窗台下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他没有喝，把碗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向窗外的天空。“你走出蝴蝶谷之后，”他说，“会往哪个方向走？”
“往东。”
“往东。”墨如重复了一遍。“东面有什么？”
“归墟崖。”
“归墟崖不是终点。”墨如说。“你走到归墟崖的时候，不会停的。你还会往更东的地方走。你一直都是这样走的，走到了一个地方，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你呢？”
“我？”墨如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红枣在粥面上浮着，被碗沿的热气熏得微微发亮。“我已经到地方了。你不用等我。”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站在屋子的中央，面朝墨如坐着的位置，想往前走一步，但脚底被地面粘住了，抬不起来。他低头看脚底，地面是灰色的岩面，和凹坑底部的岩面一样，那一组凹点正在他脚底逐个亮起，从脚心向外扩散。
“你走吧。”墨如说。他把粥碗放在窗台上，站起来，面朝姬孙衍的方向。“泥炉在你怀里，丹药在你怀里，干姜也在你怀里。你带着的东西够多了，不用再从我这里拿什么了。”
他的身影再次变淡，这一次快于前一次，从清晰到透明只用了一息。灰白色的空间在他周围重新合拢，把木屋、窗台、粥碗和墨如的身影一起收走了。姬孙衍站在原地，脚底那组凹点的光从脚心走到了脚趾，然后在脚尖处熄灭。
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仍然蹲在凹坑底部的岩面上。手还搭在第一枚凹点上，掌心贴着岩面，凹点的轮廓清晰地从掌纹里传过来。谢知微在他旁边的位置，手也搭在凹点上，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师傅，”她说，“我梦见蝴蝶了。追了三圈，没追上。”
“然后呢？”
“然后蝴蝶停在了一棵枯树上。我走过去想看清楚它翅膀上的纹路，它飞走了。”谢知微把手从凹点上收回来，握成拳头又松开。“那个幻境没有危险。就是在让你看一件你心里早就知道的事。”
姬孙衍把手从岩面上收回来。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那片干姜还在，真实地躺在掌纹中央，边缘微卷，浅褐色，和幻境中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很久，把它放进了怀里。丹药布袋在旁边，旧缠绳在旁边，干姜空袋在旁边，这片新的干姜紧贴着它们，填满了它们之间的缝隙。
楚润娘坐在坑边的土坡上。她比姬孙衍先醒，膝盖并拢，手搁在膝面上，面朝谷底的方向。她的眼尾有一道极浅的湿痕，已经干了，像晨露被晒透之后留下的水渍轮廓。
“你看到什么了？”姬孙衍问。
“君山老渡口。”她说。“我爹站在船头朝我招手。船停在水中央，没有靠岸。他喊我过去，我说水太深了，过不去。他说你可以绕远路。”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你走的路是对的。”
楚润娘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在土坡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个幻境让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心里最放不下的人。”
姬孙衍从坑底站起来，走到坑边。沈听澜还蹲在凹坑边缘靠左的位置，手搭在岩面上，没有睁眼。他的呼吸均匀，表情平静，正在经历一个节奏舒缓的梦境。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熟悉的东西。
王晋站在凹坑另一侧，铁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留影石上方半寸处，没有落下去。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枚“行”字棋子，指节发白。
柳莺站在最远的位置，匕首出鞘，刃尖抵着地面。她面前地面上有一道用匕首划出来的浅痕，从她脚尖开始向外延伸，走出一道弧线又折回来，在起点处收束成一个闭合的圆。弧线的弧度均匀，和她匕首刃面划出的其他弧线一样。
孙敖曹蹲在凹坑边缘靠北的位置。他手里握着一把干土，土粒正从指缝里漏下去，在脚下的岩面上落成一个细小的堆，堆的形状不平整，边缘有缺口。他没有睁眼，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数数字，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一，反复了几遍。
姬孙衍走到沈听澜旁边蹲下，没有碰他，只看着他手边岩面上那一组凹点的光，光已经减弱了大半，从浅金色变成了极淡的灰色，和岩面的颜色接近，快要分不清了。
沈听澜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他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指节从紧到松，然后睁开了眼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岩面，然后把目光移向姬孙衍，说了一句：“我看到我爹了。他坐在药材堆里，在分拣当归，和以前一样。”
“他在做什么？”
“在分当归。当归的须根缠在一起，他一根一根地拆开。我问他为什么不整把抓，他说分开了才能晒透。”沈听澜把手从岩面上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一下。“那个幻境让我看见他，是让我知道他已经走了很久了，并非留下。”
他站起来，把药篓的系带重新扎紧，站到姬孙衍身后。
谢知微已经从坑底爬了上来，坐在王晋旁边的土坡上，把磨刀石重新放进包袱侧袋里。“王师伯还没醒吗？”
王晋握着铁笔的手纹丝不动，留影石悬停在笔尖下方。他的呼吸没有变，握笔的姿势也没有变，只是那枚“行”字棋子在他左手掌心里被攥出了更深的光泽，被反复摩擦过。
又过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王晋忽然吐出一口气，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行”字棋子，棋子表面多了一道新的痕迹，不是刻的，是手指反复捻过之后留下的油脂光泽，颜色比周围的木面深了一层。他把棋子放回布袋里，铁笔也收起来，留影石翻了个面看了两眼，放进了另一只布袋。
“你们醒了多久了？”
“一炷香。”姬孙衍说。“你看到了什么？”
王晋沉默了一会儿。“豫州祖地。灵脉修复之后，泉水复涌的第三个月。我走到井边打水，水桶提上来的时候里面映着一个人的脸。不是我的。”
“谁的？”
“柳莺的。”王晋说。“她在井水里的倒影看着我。但我回头的时候身后没有人。那个幻境不是让我记住什么，是告诉我不用回头去确认了。”
柳莺蹲在最远处的土坡上，匕首还抵着地面，刃尖下那道弧线圈的轮廓已经被扬起的尘土盖住了大半。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土坡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我看到那棵老槐树了。皮被刮下来一条，上面刻着一个字。是一个符号，并非字，像是匕首留在树皮上的记号。”
“什么符号？”
“一个圈。圈里面有一道横线，从左到右，没有出头。”
沈听澜从药篓侧袋里摸出炭笔和一张空白纸页，蹲下来把柳莺描述的那个符号画了出来：一个圆，中间一条横线，左右两端都没有超出圆的边缘。“这个符号我在哪里见过。”
“在哪？”
“藏道阁中层，陆长老展示的那三幅入门纲要图的页脚。每一幅图的页脚都画着同一个符号，位置相同，大小相同。”
柳莺把匕首从地面上拔起来，收刀入鞘。“在古墓主室棺壁上，也有类似的符号。”
谢知微蹲在土坡上，看着沈听澜纸页上那个符号。“墨长老的笔记里也有这个符号吗？”
沈听澜摇了摇头。“没有。他的笔记里没有画过圆圈和横线。他写字，不画符号。符号是另一个人的习惯。”
“谁？”
“不确定。可能是当年留下通道和石室的人。”
暮色开始从谷口方向往谷内铺，雾气从谷底重新升起来，沿着石壁往上爬。灰白色的雾层在他们脚下合拢，把凹坑边缘的土坡遮去了一截，把坑底岩面上的凹点也遮住了。
“还来吗？”孙敖曹问。
“不来了。”姬孙衍说。“幻境已经走完了。那组凹点是门，并非陷阱。每个人碰到的门不一样，但门后面都有一件需要被记住的事情。走完门之后，事情就记下来了。”
王晋把布袋的系带扎紧。“那下一步呢？”
“去古墓。”姬孙衍说。“柳莺说古墓主室棺壁上的符号和沈听澜画出来的这个一样，说明蝴蝶谷、古墓、藏道阁之间有一条共同的线索。沈听澜手中的副令，谷底的凹点，棺壁上的符号，像是同一条路在不同地点留下的路标。”
他站起来，把行尘剑从坑边捡起来挂回腰间。“路标已经看到三处了。第四处在哪，走完了才知道。”
谢知微从土坡上站起来，拍了拍膝面上的土。“那幻境还会再来吗？”
“不会了。凹点上的灵力在每个人的幻境走完之后消耗了大半，再过一夜就会完全消散。再碰上去，也只是普通的石头。”
六个人沿原路穿过雾层，走回谷口。雾气在暮色中高于白天，已经从膝盖升到了腰际，边缘越过了土坎，在谷口外的平地上铺了一小片灰白色的薄层。石碑上的字在暮色里比白天清晰，像是被薄雾勾勒过，笔画边缘被湿气润湿了，显得比干透的时候更深。
谢知微在石碑前面站住，伸手又摸了一下“蝶”字的最后一笔。“师傅，墨长老在幻境里跟你说的是什么？”
姬孙衍站在石碑旁，看着谷口方向正在下沉的日光，灰白色的雾气在他脚边流动，被风吹散的余烬。
“他让我接着背。”姬孙衍说。“说背到了，再放下。”
谢知微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她走回黑驴旁边，把缰绳解开，踩上驴镫，侧身坐稳。黑驴在她坐定之后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蹄子踏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其他人跟在后面，走出了谷口外那片灰白色的雾层，日光重新落回他们身上。
“你来了啊。”他说。没有转身，声音是从丹炉方向传过来的，带着炉膛里炭火烘出来的干燥温热。“我等你老半天了。”
姬孙衍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地方。他记得这个距离，墨如在青州丹房教他控火时，也是站在他右手边半步的位置。此刻两步的距离比半步远了一些，但那个声音的位置没有变，还是从丹炉右侧传来的，同记忆中一致。
“墨长老。”
“嗯。”墨如把手里的干姜片投进炉膛，炭火卷上去，把干姜烧出一股辛辣的气味，气味在狭窄的空间里散开，缠着炉壁的余热，一层无形的薄雾。“你来看我了。”
“是。”
“你来看我，带东西了吗？”
姬孙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空着，没有丹药布袋，没有行尘剑，没有剑谱。他摸了一下怀里，空的。所有的东西都不在，只剩他一个人站在丹炉旁边，站在墨如身后两步的地方。
“没有。”
“没有也好。”墨如转过身来。他的脸被炉火映着，颧骨的阴影落在眼窝下方，同记忆中的样子一致。他伸手从炉沿上拿起那片焙干了的干姜，在指间转了一圈，递过来。“拿去。”
姬孙衍伸手去接。指尖快要碰到干姜的边缘时，墨如的身影忽然变淡了。不是消失，是被风吹散的灰烬，从边缘开始向中心逐层剥落，最后只剩那只递过来的手悬在半空中，手里还捏着那片干姜。他伸手去握那只手，手指穿过了一层虚无的轮廓，没有任何触感。然后丹炉也消失了，炉火也消失了，干姜的气味也散尽了。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间里，脚下是平整的灰色岩面，头顶没有天，四周没有墙，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像被包裹在雾的最深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干姜，边缘微卷，被焙成了浅褐色。
他握紧手掌，干姜的硬度和温度从掌纹里传上来，干燥而温热，和记忆里墨如递过来的那一瞬间完全一致。
“你接过来了。”墨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身，墨如站在十步之外，手里没有丹炉，没有干姜，只是站着，穿着那件旧灰布道袍，袖口内侧有一块深色的补丁。“你已经走完了一段路，还带着别人的东西。”
“我带着你的骨灰。”
“我知道。”墨如说。“你背了多久了？”
“从蓬莱到云楼宗，从云楼宗到豫州。”
“放下来过吗？”
“没有。”
“那你接着背。”墨如说。“背到了，再放下。”
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影从清晰变得模糊，从模糊变成一道灰白色的轮廓，然后融进了周围的灰色空间里，一滴墨落进了水里。姬孙衍往前追了一步，脚下忽然踩空，灰色的岩面消失了，他坠落了一段距离，然后落进了另一种光线里，明亮的、带温度的，像清晨的阳光从窗口斜着照进来。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间旧木屋里。屋子不大，东墙有一扇窄窗，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沿有一道细痕。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树影，只有一片均匀的灰白。
墨如坐在窗台下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他没有喝，把碗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向窗外的天空。“你走出蝴蝶谷之后，”他说，“会往哪个方向走？”
“往东。”
“往东。”墨如重复了一遍。“东面有什么？”
“归墟崖。”
“归墟崖不是终点。”墨如说。“你走到归墟崖的时候，不会停的。你还会往更东的地方走。你一直都是这样走的，走到了一个地方，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你呢？”
“我？”墨如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红枣在粥面上浮着，被碗沿的热气熏得微微发亮。“我已经到地方了。你不用等我。”
姬孙衍没有接话。他站在屋子的中央，面朝墨如坐着的位置，想往前走一步，但脚底被地面粘住了，抬不起来。他低头看脚底，地面是灰色的岩面，和凹坑底部的岩面一样，那一组凹点正在他脚底逐个亮起，从脚心向外扩散。
“你走吧。”墨如说。他把粥碗放在窗台上，站起来，面朝姬孙衍的方向。“泥炉在你怀里，丹药在你怀里，干姜也在你怀里。你带着的东西够多了，不用再从我这里拿什么了。”
他的身影再次变淡，这一次快于前一次，从清晰到透明只用了一息。灰白色的空间在他周围重新合拢，把木屋、窗台、粥碗和墨如的身影一起收走了。姬孙衍站在原地，脚底那组凹点的光从脚心走到了脚趾，然后在脚尖处熄灭。
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仍然蹲在凹坑底部的岩面上。手还搭在第一枚凹点上，掌心贴着岩面，凹点的轮廓清晰地从掌纹里传过来。谢知微在他旁边的位置，手也搭在凹点上，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师傅，”她说，“我梦见蝴蝶了。追了三圈，没追上。”
“然后呢？”
“然后蝴蝶停在了一棵枯树上。我走过去想看清楚它翅膀上的纹路，它飞走了。”谢知微把手从凹点上收回来，握成拳头又松开。“那个幻境没有危险。就是在让你看一件你心里早就知道的事。”
姬孙衍把手从岩面上收回来。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那片干姜还在，真实地躺在掌纹中央，边缘微卷，浅褐色，和幻境中一模一样。他低头看了很久，把它放进了怀里。丹药布袋在旁边，旧缠绳在旁边，干姜空袋在旁边，这片新的干姜紧贴着它们，填满了它们之间的缝隙。
楚润娘坐在坑边的土坡上。她比姬孙衍先醒，膝盖并拢，手搁在膝面上，面朝谷底的方向。她的眼尾有一道极浅的湿痕，已经干了，像晨露被晒透之后留下的水渍轮廓。
“你看到什么了？”姬孙衍问。
“君山老渡口。”她说。“我爹站在船头朝我招手。船停在水中央，没有靠岸。他喊我过去，我说水太深了，过不去。他说你可以绕远路。”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你走的路是对的。”
楚润娘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在土坡上按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个幻境让每个人都看到了自己心里最放不下的人。”
姬孙衍从坑底站起来，走到坑边。沈听澜还蹲在凹坑边缘靠左的位置，手搭在岩面上，没有睁眼。他的呼吸均匀，表情平静，正在经历一个节奏舒缓的梦境。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觉得熟悉的东西。
王晋站在凹坑另一侧，铁笔握在手里，笔尖悬在留影石上方半寸处，没有落下去。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那枚“行”字棋子，指节发白。
柳莺站在最远的位置，匕首出鞘，刃尖抵着地面。她面前地面上有一道用匕首划出来的浅痕，从她脚尖开始向外延伸，走出一道弧线又折回来，在起点处收束成一个闭合的圆。弧线的弧度均匀，和她匕首刃面划出的其他弧线一样。
孙敖曹蹲在凹坑边缘靠北的位置。他手里握着一把干土，土粒正从指缝里漏下去，在脚下的岩面上落成一个细小的堆，堆的形状不平整，边缘有缺口。他没有睁眼，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数数字，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一，反复了几遍。
姬孙衍走到沈听澜旁边蹲下，没有碰他，只看着他手边岩面上那一组凹点的光，光已经减弱了大半，从浅金色变成了极淡的灰色，和岩面的颜色接近，快要分不清了。
沈听澜的手忽然动了一下。他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指节从紧到松，然后睁开了眼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又看了一眼面前的岩面，然后把目光移向姬孙衍，说了一句：“我看到我爹了。他坐在药材堆里，在分拣当归，和以前一样。”
“他在做什么？”
“在分当归。当归的须根缠在一起，他一根一根地拆开。我问他为什么不整把抓，他说分开了才能晒透。”沈听澜把手从岩面上收回来，在衣摆上蹭了一下。“那个幻境让我看见他，是让我知道他已经走了很久了，并非留下。”
他站起来，把药篓的系带重新扎紧，站到姬孙衍身后。
谢知微已经从坑底爬了上来，坐在王晋旁边的土坡上，把磨刀石重新放进包袱侧袋里。“王师伯还没醒吗？”
王晋握着铁笔的手纹丝不动，留影石悬停在笔尖下方。他的呼吸没有变，握笔的姿势也没有变，只是那枚“行”字棋子在他左手掌心里被攥出了更深的光泽，被反复摩擦过。
又过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王晋忽然吐出一口气，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行”字棋子，棋子表面多了一道新的痕迹，不是刻的，是手指反复捻过之后留下的油脂光泽，颜色比周围的木面深了一层。他把棋子放回布袋里，铁笔也收起来，留影石翻了个面看了两眼，放进了另一只布袋。
“你们醒了多久了？”
“一炷香。”姬孙衍说。“你看到了什么？”
王晋沉默了一会儿。“豫州祖地。灵脉修复之后，泉水复涌的第三个月。我走到井边打水，水桶提上来的时候里面映着一个人的脸。不是我的。”
“谁的？”
“柳莺的。”王晋说。“她在井水里的倒影看着我。但我回头的时候身后没有人。那个幻境不是让我记住什么，是告诉我不用回头去确认了。”
柳莺蹲在最远处的土坡上，匕首还抵着地面，刃尖下那道弧线圈的轮廓已经被扬起的尘土盖住了大半。她没有回头，声音从土坡方向传过来，不高不低：“我看到那棵老槐树了。皮被刮下来一条，上面刻着一个字。是一个符号，并非字，像是匕首留在树皮上的记号。”
“什么符号？”
“一个圈。圈里面有一道横线，从左到右，没有出头。”
沈听澜从药篓侧袋里摸出炭笔和一张空白纸页，蹲下来把柳莺描述的那个符号画了出来：一个圆，中间一条横线，左右两端都没有超出圆的边缘。“这个符号我在哪里见过。”
“在哪？”
“藏道阁中层，陆长老展示的那三幅入门纲要图的页脚。每一幅图的页脚都画着同一个符号，位置相同，大小相同。”
柳莺把匕首从地面上拔起来，收刀入鞘。“在古墓主室棺壁上，也有类似的符号。”
谢知微蹲在土坡上，看着沈听澜纸页上那个符号。“墨长老的笔记里也有这个符号吗？”
沈听澜摇了摇头。“没有。他的笔记里没有画过圆圈和横线。他写字，不画符号。符号是另一个人的习惯。”
“谁？”
“不确定。可能是当年留下通道和石室的人。”
暮色开始从谷口方向往谷内铺，雾气从谷底重新升起来，沿着石壁往上爬。灰白色的雾层在他们脚下合拢，把凹坑边缘的土坡遮去了一截，把坑底岩面上的凹点也遮住了。
“还来吗？”孙敖曹问。
“不来了。”姬孙衍说。“幻境已经走完了。那组凹点是门，并非陷阱。每个人碰到的门不一样，但门后面都有一件需要被记住的事情。走完门之后，事情就记下来了。”
王晋把布袋的系带扎紧。“那下一步呢？”
“去古墓。”姬孙衍说。“柳莺说古墓主室棺壁上的符号和沈听澜画出来的这个一样，说明蝴蝶谷、古墓、藏道阁之间有一条共同的线索。沈听澜手中的副令，谷底的凹点，棺壁上的符号，像是同一条路在不同地点留下的路标。”
他站起来，把行尘剑从坑边捡起来挂回腰间。“路标已经看到三处了。第四处在哪，走完了才知道。”
谢知微从土坡上站起来，拍了拍膝面上的土。“那幻境还会再来吗？”
“不会了。凹点上的灵力在每个人的幻境走完之后消耗了大半，再过一夜就会完全消散。再碰上去，也只是普通的石头。”
六个人沿原路穿过雾层，走回谷口。雾气在暮色中高于白天，已经从膝盖升到了腰际，边缘越过了土坎，在谷口外的平地上铺了一小片灰白色的薄层。石碑上的字在暮色里比白天清晰，像是被薄雾勾勒过，笔画边缘被湿气润湿了，显得比干透的时候更深。
谢知微在石碑前面站住，伸手又摸了一下“蝶”字的最后一笔。“师傅，墨长老在幻境里跟你说的是什么？”
姬孙衍站在石碑旁，看着谷口方向正在下沉的日光，灰白色的雾气在他脚边流动，被风吹散的余烬。
“他让我接着背。”姬孙衍说。“说背到了，再放下。”
谢知微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问。她走回黑驴旁边，把缰绳解开，踩上驴镫，侧身坐稳。黑驴在她坐定之后迈开步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蹄子踏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其他人跟在后面，走出了谷口外那片灰白色的雾层，日光重新落回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