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长歌一曲向东行
天亮之前，水道的暗流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突然停的。前一息还在响，每十二息一次的节奏稳定地传过来，贴着水面钻进芦苇根部的缝隙里；后一息就没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余音还在空气里悬了半息，然后被风吹散了。
柳莺第一个察觉。她坐在水道边缘的土坡上，匕首横在膝头，刃面上的二十四道血痕在暗流停止的瞬间同时暗了一下，又恢复了亮度。她把匕首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血痕的光泽没有变，但二十四道的排列顺序发生了偏移，第二十四道弧线从刃面中段的位置移动了极小的距离，向护手方向挪了一根头发丝的宽度。她看了三息，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面朝水道拐弯的方向。
“暗流停了。”
“灵力周期走完了。”姬孙衍也从毡垫上坐起来。他从怀里取出那枚丹药的布袋，隔着布料捏了一下，丹药又硬了一分，表面的弧度完整，边缘光滑。“暗流停止不是因为通道关闭了，是灵力完成了最后一圈流动，回到了起点。”
“那通道还能走吗？”
“能。灵力周期的结束意味着水道的阻力降到了最低点。现在走水道，会比平时省力。”
孙敖曹从营地另一边翻了个身，坐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衣摆上那些干泥印子在一夜之间彻底干透了，变成了一层深褐色的硬壳，伸手一抠能抠下来一块。“什么时候走？”
“收拾完就走。”
沈听澜已经把药篓背上了肩，系带在胸前扎好。他站在水道边缘，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温度。“水温高于昨日半度。暗流停了之后，水里的热量不再被持续带走了，开始回升。”
“水温升高，说明水道底部的灵力不再从水中吸收热量。”
谢知微从土坡上走下来，在石质基础旁边蹲下，把玉符从袖口里取出来，平放在石面中央。玉符接触石面的瞬间，背面的两道弧线同时亮了起来，银光持续了大约三息才暗下去。她把玉符拿起来看了看，背面的两道弧线之间那道细如发丝的间隙，比昨晚更窄了。
“玉符和石质基础之间的感应变强了。”
“说明水道网络的灵力已经完成了回位，石质基础进入了稳定状态。玉符的感应范围会进一步扩大。”
柳莺第一个走下石阶。水道的水位低于昨日两寸，石阶最下面一级原本被水没过的位置露了出来，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色沉积物，被晨光照亮后显出均匀的颗粒纹理。她踩着石阶往下走了五级，水只到她的小腿一半的位置，浅于昨日。
“水位退了两寸。”
“暗流停止后，水道系统的水压恢复正常，多余的水被排到了周围的低洼地。一个小时之内水位会继续下降，降到最低点之后保持平稳，直到下一个周期开始。”
其他人跟着她走下石阶。水浅了之后，水道底部的石质结构看得更清楚了，平整的石板铺成的水道底部，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用深色的黏土填平，填缝的材料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泽，像是被水流长期打磨之后形成的釉面。水道两侧的砖墙也是石质的，砌法工整。王晋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扶着砖墙的墙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线上，没有踩偏。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蹲下，用手指在水道底部的石板上刮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极薄的沉积物，颜色灰白，质地细腻，像是水中的矿物质在石板表面沉淀之后形成的薄层。
“沉积物是均匀的，说明水道底部的水流过去的时候速度一致，没有湍流。”
“那说明水道底部的水流是层流，不是紊流。墨长老的笔记里写过，云梦泽的水道是层流设计的，水流不会在水道中形成漩涡，所以水底的沉积物分布是均匀的。”
王晋站起来，把指尖的沉积物在裤腿上擦掉，继续往前走。水道在他们前方拐了一个弯，弯度不大，大约十五度。拐弯处的砖墙内侧嵌着一块青石，石面平整，表面刻着一个符号。符号和之前的五块路标一模一样。第六块路标嵌在水道拐弯的内侧，位置比水道底部高出大约一尺，刚好在眼睛平视的高度。谢知微在第六块路标前面站住了，伸出手指沿着符号的轮廓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玉符隔着布料亮了一下，又暗了。
“第六块路标也亮了。”
“第六块路标的出现意味着水道的终点，归墟崖，就在前方。路标的位置从地面移到了水道内部，说明终点的入口在水道尽头。”
水道拐过弯之后开始变窄，从原来的两丈宽收窄到了一丈，然后是八尺，然后是六尺。两侧的砖墙开始变高，从齐腰的高度逐渐升到了齐肩的高度。水道底部的石板在水道收窄到六尺宽之后变成了一条连续的平整石面，两侧的砖墙上开始出现更多的刻痕。刻痕的走向和玉符背面那两道弧线一致，从水道底部出发，沿着砖墙向上走，在齐肩的高度收束成一个圆点，然后又从圆点出发，沿着砖墙向下走，回到水道底部。
“每一条刻痕都是一个完整的周期。”
“六十条刻痕，六十个周期。”
“六十个周期对应六十年的星图变化。每条刻痕代表一年的星图偏移量。水道尽头的终点，就是第六十年的归墟崖。”
水道最窄处只有四尺宽，两侧的砖墙在头顶上方收拢，形成一道近乎封闭的拱形通道。通道的顶部是石质的，砖面砌法工整，无裂缝，无水渍。光线从通道入口的方向照进来，在通道内部形成一层柔和的光晕，把两侧砖墙上的刻痕全部照亮了。
谢知微走在队伍中间，侧着头看着墙上的刻痕。六十条刻痕整齐地排列着，从底部到顶部，再从顶部到底部，每一条的走向相同，间距一致。她数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停了一下，第二十三条刻痕的深度和周围的不一样，深于其他约一分，像是有人特意加重了这一笔。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深痕，指尖感受到的触感比其他的刻痕更涩，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
“第二十三条有人加重过。”
“墨长老。”沈听澜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深痕。“他在笔记里写过，他走北线的时候没有走到尽头，只走到了第二十三条刻痕的位置就折返了。他说‘走到第二十三道的时候，风变了方向，我没有继续往前走。是觉得路还在前面等着我，并非走不动。’”
“他走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知道后面还有三十七条吗？”
“不知道。他当时只知道前面的路还长。他没有数过。”
谢知微收回手，继续往前走。通道在前面大约十丈处出现了一道光，是淡蓝色的光，既非日光，也非火光。光从通道出口的方向漫进来，贴着通道底部流动，在水道底部的石板上形成一层均匀的光晕。光线的颜色和蝴蝶谷谷底荧光的光色一致，同一种光在不同介质中经历了不同程度的折射。
通道的出口变宽了。从四尺宽逐渐扩展到了六尺、八尺、一丈。砖墙在扩展的过程中逐渐降低，从齐肩降到了齐腰，又从齐腰降到了脚踝，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开阔的水面。
水面平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表面的张力。水色呈深蓝色，清澈到能看到水底的石质结构，规整的水道网络在水面下延伸，交汇点的位置嵌着发光的节点，六个节点依次排列，前五个亮着暗金色的光，第六个暗淡着，一盏还没有被点燃的灯。第六个节点的位置不在水下，在水面的尽头，在一道低矮的石堤上面。石堤不高，到膝盖的位置，表面平整，铺着青石砖，砖缝被填平了。
第六个节点立在石堤中央，是一块青石，同前五块路标的材质相同，石面平整，表面刻着一个符号。同前五块一致。但这一块没有嵌在土壁里，是立着的，像一座石碑。石碑的基座连接着水道底部的石质结构，两者之间的接缝被填平了，像是在建造时就让它成了一个整体。
谢知微从队伍中走出来，走到石碑前面蹲下来。她伸出手指，沿着符号的轮廓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她把玉符从袖口取出来，平托在掌心里，让玉符靠近石碑表面。玉符靠近石碑的瞬间，背面的两道弧线同时亮了起来，这是第三次，和前面两次一样，但这一次银光持续的时间更长，从三息延长到了五息，然后才慢慢暗下去。她低头看玉符背面，两道弧线之间的那道间隙完全消失了，两道弧线合成了一道完整的弧线。弧线的弧度平缓，从玉符边缘出发向中央弯曲，在中心点收束成一个极细的圆点。同柳莺匕首上那道新痕一致。
“玉符和石碑之间的感应完成了。第六块路标激活了整条水道网络的后半段，灵力回到了起点，水道进入了稳定状态。”
“那归墟崖在哪个方向？”
石堤下方，水面在第六块路标的正前方铺开，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尽头。水面的尽头处，在视野极限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亮线，不是日光，是水面与天空交界处的一道反光。那道反光的颜色偏浅蓝，宽度均匀，像是水面上有一道固定的光带。
“那道反光的方向就是归墟崖的方向。”
谢知微站在石堤边缘，面朝那道细长的浅蓝色反光。玉符握在手心里，温的，温度高于之前，被石碑焐热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水道从她来时的方向延伸出来，六块路标沿线分布。她沿着来路看了回去。
王晋站在石堤另一侧，铁笔握在手里，正在面前的纸页上描线。他描的是水道网络的完整图，六边形、六条边、六个节点、第六个节点前的石堤和石碑。他描完之后在纸页的右下角写了一个字——“归”。收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在“归”字的最后一笔上多压了半息，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圆点。
孙敖曹走上来，站在石堤边缘。他低头看着水面下的第六个节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了指那道浅蓝色的反光。“那个方向是东还是东南？”
“东南偏东。归墟崖在青州边境，从云梦泽过去还要走几天。”
孙敖曹又看了一会儿。“营州在东面偏北。方向不一样。到了归墟崖之后，我走北线回营州。绕不了太多路。”
谢知微从石堤上走下来，回到王晋身边。“王师伯，路标齐了。”
“齐了。”
“六块路标全部走完。”
姬孙衍从队伍后方走上来。他站在石堤边缘，面朝那道浅蓝色的反光，从怀里取出那枚丹药的布袋。解开收口，丹药在掌心。晨光从东面照过来，落在丹药深褐色的表面上，把丹药的光泽照得清晰可见，光滑、圆润、完整，像一粒已经被焙好的成品丹。比蓬莱时更圆了。比云楼宗时更硬了。边缘完整，没有毛刺，没有裂痕。一件已经做完的事情，只是放在那里，等着被带走。他把丹药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合拢手掌，收了回去。
“墨长老，”他说，“这条路我替你走完了。”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片刻。风从水面方向吹过来，把水面的暗纹吹散了一层，那六个节点在水下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姬孙衍没有再看丹药，他把布袋收进怀里，和剑谱、干姜空袋、旧缠绳贴在一起。风从水面方向继续吹过来，把水道两侧芦苇的叶片吹得翻向同一个方向。
孙敖曹从石堤边缘退后一步，用力跺了一下脚，鞋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他说：“那就走完它！”声音在开阔的水面上没有遇到障碍，直接铺了出去，掠过水面，在六块路标之间来回弹了几次，逐渐消散，然后被风带走了。
谢知微站在石堤上，看着水面尽头那道浅蓝色的反光。她回头看了一眼孙敖曹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听澜，然后问了一句：“师傅，前面是什么地方？”
“蓬蓬。”
“蓬蓬好，名字好听。”
水面上的风持续吹过来，把水下的六个节点照得更亮了。前五个亮着暗金色的光，第六个在风经过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水底浮上来，持续了大约一息，又暗下去了。但暗下去之后没有完全熄灭，留着一层极淡的余光，已经被点燃了，只是还没有完全燃烧起来。
“第六个节点也亮了。”
“它在等。等最后一个东西到位。”
“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但柳莺握住了匕首的柄，刃面上的二十四道血痕在风经过的时候同时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血痕内部透出来，持续了大约一息，又暗下去了，和水下第六个节点的反应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匕首，又看了一眼水下的第六个节点，然后把匕首插回腰间，没有再说一句话。
王晋把描好的纸页卷起来收进怀里，转身面朝来路。“该往回走了。回到营地之后收拾东西，明日往归墟崖方向走。”
“明日出发？”
“明日出发。”
众人沿水道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到了芦苇丛上方，把水道两侧的砖墙照得清晰透亮，墙上的六十条刻痕在日光里显出深浅均匀的轮廓。谢知微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石堤上的石碑还在，第六块路标的轮廓在日光中清晰分明。水面下的六个节点，五个亮着暗金色的光，第六个亮着极淡的余光，像一盏刚刚被点燃、火苗还没有完全立起来的灯，正在等着什么东西把它剩下的那层光也点起来。水声在晨光中继续响着，节奏稳定，每十二息一次，从她来时的方向传过来，经过六块路标，穿过水道，在石堤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越过石堤，沿着水面朝那道浅蓝色的反光方向继续走了下去。
不是逐渐减弱，而是突然停的。前一息还在响，每十二息一次的节奏稳定地传过来，贴着水面钻进芦苇根部的缝隙里；后一息就没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余音还在空气里悬了半息，然后被风吹散了。
柳莺第一个察觉。她坐在水道边缘的土坡上，匕首横在膝头，刃面上的二十四道血痕在暗流停止的瞬间同时暗了一下，又恢复了亮度。她把匕首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血痕的光泽没有变，但二十四道的排列顺序发生了偏移，第二十四道弧线从刃面中段的位置移动了极小的距离，向护手方向挪了一根头发丝的宽度。她看了三息，把匕首插回腰间，站起来，面朝水道拐弯的方向。
“暗流停了。”
“灵力周期走完了。”姬孙衍也从毡垫上坐起来。他从怀里取出那枚丹药的布袋，隔着布料捏了一下，丹药又硬了一分，表面的弧度完整，边缘光滑。“暗流停止不是因为通道关闭了，是灵力完成了最后一圈流动，回到了起点。”
“那通道还能走吗？”
“能。灵力周期的结束意味着水道的阻力降到了最低点。现在走水道，会比平时省力。”
孙敖曹从营地另一边翻了个身，坐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衣摆上那些干泥印子在一夜之间彻底干透了，变成了一层深褐色的硬壳，伸手一抠能抠下来一块。“什么时候走？”
“收拾完就走。”
沈听澜已经把药篓背上了肩，系带在胸前扎好。他站在水道边缘，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温度。“水温高于昨日半度。暗流停了之后，水里的热量不再被持续带走了，开始回升。”
“水温升高，说明水道底部的灵力不再从水中吸收热量。”
谢知微从土坡上走下来，在石质基础旁边蹲下，把玉符从袖口里取出来，平放在石面中央。玉符接触石面的瞬间，背面的两道弧线同时亮了起来，银光持续了大约三息才暗下去。她把玉符拿起来看了看，背面的两道弧线之间那道细如发丝的间隙，比昨晚更窄了。
“玉符和石质基础之间的感应变强了。”
“说明水道网络的灵力已经完成了回位，石质基础进入了稳定状态。玉符的感应范围会进一步扩大。”
柳莺第一个走下石阶。水道的水位低于昨日两寸，石阶最下面一级原本被水没过的位置露了出来，石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灰色沉积物，被晨光照亮后显出均匀的颗粒纹理。她踩着石阶往下走了五级，水只到她的小腿一半的位置，浅于昨日。
“水位退了两寸。”
“暗流停止后，水道系统的水压恢复正常，多余的水被排到了周围的低洼地。一个小时之内水位会继续下降，降到最低点之后保持平稳，直到下一个周期开始。”
其他人跟着她走下石阶。水浅了之后，水道底部的石质结构看得更清楚了，平整的石板铺成的水道底部，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用深色的黏土填平，填缝的材料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光泽，像是被水流长期打磨之后形成的釉面。水道两侧的砖墙也是石质的，砌法工整。王晋走在队伍中间，左手扶着砖墙的墙面，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与石板之间的接缝线上，没有踩偏。他走了一段之后停下来，蹲下，用手指在水道底部的石板上刮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极薄的沉积物，颜色灰白，质地细腻，像是水中的矿物质在石板表面沉淀之后形成的薄层。
“沉积物是均匀的，说明水道底部的水流过去的时候速度一致，没有湍流。”
“那说明水道底部的水流是层流，不是紊流。墨长老的笔记里写过，云梦泽的水道是层流设计的，水流不会在水道中形成漩涡，所以水底的沉积物分布是均匀的。”
王晋站起来，把指尖的沉积物在裤腿上擦掉，继续往前走。水道在他们前方拐了一个弯，弯度不大，大约十五度。拐弯处的砖墙内侧嵌着一块青石，石面平整，表面刻着一个符号。符号和之前的五块路标一模一样。第六块路标嵌在水道拐弯的内侧，位置比水道底部高出大约一尺，刚好在眼睛平视的高度。谢知微在第六块路标前面站住了，伸出手指沿着符号的轮廓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玉符隔着布料亮了一下，又暗了。
“第六块路标也亮了。”
“第六块路标的出现意味着水道的终点，归墟崖，就在前方。路标的位置从地面移到了水道内部，说明终点的入口在水道尽头。”
水道拐过弯之后开始变窄，从原来的两丈宽收窄到了一丈，然后是八尺，然后是六尺。两侧的砖墙开始变高，从齐腰的高度逐渐升到了齐肩的高度。水道底部的石板在水道收窄到六尺宽之后变成了一条连续的平整石面，两侧的砖墙上开始出现更多的刻痕。刻痕的走向和玉符背面那两道弧线一致，从水道底部出发，沿着砖墙向上走，在齐肩的高度收束成一个圆点，然后又从圆点出发，沿着砖墙向下走，回到水道底部。
“每一条刻痕都是一个完整的周期。”
“六十条刻痕，六十个周期。”
“六十个周期对应六十年的星图变化。每条刻痕代表一年的星图偏移量。水道尽头的终点，就是第六十年的归墟崖。”
水道最窄处只有四尺宽，两侧的砖墙在头顶上方收拢，形成一道近乎封闭的拱形通道。通道的顶部是石质的，砖面砌法工整，无裂缝，无水渍。光线从通道入口的方向照进来，在通道内部形成一层柔和的光晕，把两侧砖墙上的刻痕全部照亮了。
谢知微走在队伍中间，侧着头看着墙上的刻痕。六十条刻痕整齐地排列着，从底部到顶部，再从顶部到底部，每一条的走向相同，间距一致。她数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停了一下，第二十三条刻痕的深度和周围的不一样，深于其他约一分，像是有人特意加重了这一笔。她伸手摸了摸那道深痕，指尖感受到的触感比其他的刻痕更涩，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
“第二十三条有人加重过。”
“墨长老。”沈听澜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深痕。“他在笔记里写过，他走北线的时候没有走到尽头，只走到了第二十三条刻痕的位置就折返了。他说‘走到第二十三道的时候，风变了方向，我没有继续往前走。是觉得路还在前面等着我，并非走不动。’”
“他走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知道后面还有三十七条吗？”
“不知道。他当时只知道前面的路还长。他没有数过。”
谢知微收回手，继续往前走。通道在前面大约十丈处出现了一道光，是淡蓝色的光，既非日光，也非火光。光从通道出口的方向漫进来，贴着通道底部流动，在水道底部的石板上形成一层均匀的光晕。光线的颜色和蝴蝶谷谷底荧光的光色一致，同一种光在不同介质中经历了不同程度的折射。
通道的出口变宽了。从四尺宽逐渐扩展到了六尺、八尺、一丈。砖墙在扩展的过程中逐渐降低，从齐肩降到了齐腰，又从齐腰降到了脚踝，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开阔的水面。
水面平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表面的张力。水色呈深蓝色，清澈到能看到水底的石质结构，规整的水道网络在水面下延伸，交汇点的位置嵌着发光的节点，六个节点依次排列，前五个亮着暗金色的光，第六个暗淡着，一盏还没有被点燃的灯。第六个节点的位置不在水下，在水面的尽头，在一道低矮的石堤上面。石堤不高，到膝盖的位置，表面平整，铺着青石砖，砖缝被填平了。
第六个节点立在石堤中央，是一块青石，同前五块路标的材质相同，石面平整，表面刻着一个符号。同前五块一致。但这一块没有嵌在土壁里，是立着的，像一座石碑。石碑的基座连接着水道底部的石质结构，两者之间的接缝被填平了，像是在建造时就让它成了一个整体。
谢知微从队伍中走出来，走到石碑前面蹲下来。她伸出手指，沿着符号的轮廓描了一遍。描完之后她把玉符从袖口取出来，平托在掌心里，让玉符靠近石碑表面。玉符靠近石碑的瞬间，背面的两道弧线同时亮了起来，这是第三次，和前面两次一样，但这一次银光持续的时间更长，从三息延长到了五息，然后才慢慢暗下去。她低头看玉符背面，两道弧线之间的那道间隙完全消失了，两道弧线合成了一道完整的弧线。弧线的弧度平缓，从玉符边缘出发向中央弯曲，在中心点收束成一个极细的圆点。同柳莺匕首上那道新痕一致。
“玉符和石碑之间的感应完成了。第六块路标激活了整条水道网络的后半段，灵力回到了起点，水道进入了稳定状态。”
“那归墟崖在哪个方向？”
石堤下方，水面在第六块路标的正前方铺开，延伸到远处看不见的尽头。水面的尽头处，在视野极限的位置，有一道细长的亮线，不是日光，是水面与天空交界处的一道反光。那道反光的颜色偏浅蓝，宽度均匀，像是水面上有一道固定的光带。
“那道反光的方向就是归墟崖的方向。”
谢知微站在石堤边缘，面朝那道细长的浅蓝色反光。玉符握在手心里，温的，温度高于之前，被石碑焐热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水道从她来时的方向延伸出来，六块路标沿线分布。她沿着来路看了回去。
王晋站在石堤另一侧，铁笔握在手里，正在面前的纸页上描线。他描的是水道网络的完整图，六边形、六条边、六个节点、第六个节点前的石堤和石碑。他描完之后在纸页的右下角写了一个字——“归”。收笔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尖在“归”字的最后一笔上多压了半息，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圆点。
孙敖曹走上来，站在石堤边缘。他低头看着水面下的第六个节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了指那道浅蓝色的反光。“那个方向是东还是东南？”
“东南偏东。归墟崖在青州边境，从云梦泽过去还要走几天。”
孙敖曹又看了一会儿。“营州在东面偏北。方向不一样。到了归墟崖之后，我走北线回营州。绕不了太多路。”
谢知微从石堤上走下来，回到王晋身边。“王师伯，路标齐了。”
“齐了。”
“六块路标全部走完。”
姬孙衍从队伍后方走上来。他站在石堤边缘，面朝那道浅蓝色的反光，从怀里取出那枚丹药的布袋。解开收口，丹药在掌心。晨光从东面照过来，落在丹药深褐色的表面上，把丹药的光泽照得清晰可见，光滑、圆润、完整，像一粒已经被焙好的成品丹。比蓬莱时更圆了。比云楼宗时更硬了。边缘完整，没有毛刺，没有裂痕。一件已经做完的事情，只是放在那里，等着被带走。他把丹药托在掌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合拢手掌，收了回去。
“墨长老，”他说，“这条路我替你走完了。”
他说完之后安静了片刻。风从水面方向吹过来，把水面的暗纹吹散了一层，那六个节点在水下短暂地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姬孙衍没有再看丹药，他把布袋收进怀里，和剑谱、干姜空袋、旧缠绳贴在一起。风从水面方向继续吹过来，把水道两侧芦苇的叶片吹得翻向同一个方向。
孙敖曹从石堤边缘退后一步，用力跺了一下脚，鞋底在青石上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然后他说：“那就走完它！”声音在开阔的水面上没有遇到障碍，直接铺了出去，掠过水面，在六块路标之间来回弹了几次，逐渐消散，然后被风带走了。
谢知微站在石堤上，看着水面尽头那道浅蓝色的反光。她回头看了一眼孙敖曹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沈听澜，然后问了一句：“师傅，前面是什么地方？”
“蓬蓬。”
“蓬蓬好，名字好听。”
水面上的风持续吹过来，把水下的六个节点照得更亮了。前五个亮着暗金色的光，第六个在风经过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水底浮上来，持续了大约一息，又暗下去了。但暗下去之后没有完全熄灭，留着一层极淡的余光，已经被点燃了，只是还没有完全燃烧起来。
“第六个节点也亮了。”
“它在等。等最后一个东西到位。”
“什么东西？”
没有人回答。但柳莺握住了匕首的柄，刃面上的二十四道血痕在风经过的时候同时亮了一下，暗金色的光从血痕内部透出来，持续了大约一息，又暗下去了，和水下第六个节点的反应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匕首，又看了一眼水下的第六个节点，然后把匕首插回腰间，没有再说一句话。
王晋把描好的纸页卷起来收进怀里，转身面朝来路。“该往回走了。回到营地之后收拾东西，明日往归墟崖方向走。”
“明日出发？”
“明日出发。”
众人沿水道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到了芦苇丛上方，把水道两侧的砖墙照得清晰透亮，墙上的六十条刻痕在日光里显出深浅均匀的轮廓。谢知微走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石堤上的石碑还在，第六块路标的轮廓在日光中清晰分明。水面下的六个节点，五个亮着暗金色的光，第六个亮着极淡的余光，像一盏刚刚被点燃、火苗还没有完全立起来的灯，正在等着什么东西把它剩下的那层光也点起来。水声在晨光中继续响着，节奏稳定，每十二息一次，从她来时的方向传过来，经过六块路标，穿过水道，在石堤边缘停了一下，然后越过石堤，沿着水面朝那道浅蓝色的反光方向继续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