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过门未入待归时
燕子章说“下次来，教你一招半式”，可这个“下次”，拖了整整半个月。
不是燕子章反悔，是他觉得火候没到。头几天，姬孙衍和王晋照常去清罡峰打沙袋。燕子章站在旁边看，不说话，也不指导，只是看。看他们出拳，看沙袋晃，看他们喘气，看他们手上的茧子一层一层地厚起来。看到第七天，他摇了摇头，说：“明天不用来了。”
姬孙衍愣了一下：“为什么？”
“沙袋打够了。”燕子章说，“再打，就是蛮练。蛮练伤身，不练也罢。”
他从墙角拎起一个沙袋，扔在地上，指着沙袋上磨破的皮：“你看这沙袋，打久了，皮就破了。破了，里面的沙子就漏出来。漏了，沙袋就瘪了。瘪了，就不能打了。人也一样。打久了，皮会破，肉会伤，骨头会裂。裂了，就补不回来。补不回来，就废了。”
王晋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手上的茧子比姬孙衍薄一些，可也有了。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燕子章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上全是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我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个道理。只知道打，天天打，从早打到晚，打到手肿了，打到胳膊抬不起来，打到吐血。我以为打得越多，就越强。可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打到最后，我连站都站不稳了。不是没力气，是——身子空了。空得像一口枯井，打多少水下去，都存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姬孙衍，又看了看王晋：“你知道为什么吗？”
姬孙衍想了想：“因为只打不歇，伤了根本？”
“对，也不全对。”燕子章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你看这条线。这是你的力气。你打一拳，力气就少一点。打一拳，少一点。打到没了，你就没力气了。这是最浅的道理。深的道理在这里。”
他又画了一条线，比第一条高一些：“这是你的身子。你打一拳，身子就震一下。震一下，就伤一点。伤一点，就弱一点。可你看不见。你以为还有力气，就接着打。打到力气没了，身子也伤了。伤了，就废了。废了，就再也打不了了。”
王晋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两条线，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尖沿着那条线画了一遍，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他抬起头，问：“那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燕子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有意思。“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他说，“打铁的人知道，铁不能一直打。打几下，要放回火里烧。烧红了，再打。打红了，再烧。反反复复，才能成一块好铁。一直打，不打烧，铁就冷了。冷了，就硬了。硬了，再打，就裂了。裂了，就废了。什么时候该停？铁知道。铁红了，软了，就能打。铁暗了，硬了，就不能打了。人也是。身子热了，软了，就能练。身子冷了，硬了，就不能练了。怎么知道身子热不热？你打拳的时候，手心是热的。打到手心凉了，就该停了。手心凉了，气就断了。气断了，再打，就是蛮练。蛮练伤身，不练也罢。”
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庄稼要轮着种吗？一块地，今年种了麦子，明年就要种豆子。种麦子的时候，地里的力气被麦子吸走了。种豆子的时候，豆子把力气还给地。一吸一还，地就不会瘦。一直种麦子，地就瘦了。瘦了，就长不出东西了。人也一样。打拳的时候，身子的力气被拳头打出去了。歇的时候，力气自己长回来。一出一进，身子就不会空。一直打，不歇，身子就空了。空了，就什么都长不出来了。”
他看了看王晋，又看了看姬孙衍，嗑了一颗瓜子。“你们两个，一个打拳，一个抄书。打拳的，打出去的是力气。抄书的，写出去的是字。力气出去了，要歇。字写出去，也要歇。不歇，手就抖。手抖了，字就歪了。字歪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没人愿意读了。没人读，就白抄了。”
王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确实在抖，从指节一直抖到手腕，细细的，像风吹过的琴弦。他握了握拳头，想把那抖压下去，可压不住。燕子章看见了，没说话。他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在手里转了转，又扔给王晋。
“拿着。”他说，“别写字了。画画。画圈。一笔画一个圈，画到不抖了，再写字。”
王晋接过树枝，蹲在地上，开始画圈。一笔，一圈。一笔，一圈。画得很慢，很认真。圈不大不小，不圆不扁，像一颗一颗种子，种在土里。
燕子章看着，点了点头。他又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还有一样。你知道为什么打铁要用水淬吗？”
姬孙衍想了想：“让铁变硬？”
“对。铁烧红了，扔进水里，滋啦一声，就硬了。可你知道为什么不能一直淬吗？”
姬孙衍摇头。
“一直淬，铁就脆了。脆了，一打就裂。裂了，就废了。要打几下，淬一下。打几下，淬一下。反反复复，铁才又硬又韧。人也一样。打拳的时候，身子是热的。热了，就软。软了，就能打。打完了，要让它冷。冷了，就硬。硬了，就能撑。热了打，冷了歇。一热一冷，身子就结实了。一直打，不冷，身子就一直是软的。软的，就撑不住。一直冷，不打，身子就一直是硬的。硬的，就脆。脆了，一碰就裂。”
他指了指王晋画在地上的圈：“你画圈的时候，手是热的。画到不抖了，手就凉了。凉了，就歇。歇够了，再画。反反复复，手就稳了。手稳了，字就正了。字正了，心就定了。心定了，道就成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打沙袋够了。够了，就要歇。歇够了，再打。打够了，再歇。反反复复，身子才能结实。结实了，才能撑住你的神识。神识撑住了，才能看得更远。看得更远了，才能帮更多的人。”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不用来了。歇三天。三天之后，再来。到时候，教你新的。”
三天之后，姬孙衍和王晋又去了清罡峰。燕子章已经在院子里了，光着膀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着，骨节粗大，像一串晒干的红枣。他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
“歇够了？”他问。
“歇够了。”姬孙衍说。
“歇够了。”王晋说。
“那就开始。”
他走到院子中央，扎了一个马步。很简单的马步，两脚分开，膝盖弯曲，腰背挺直，双手握拳收在腰间。可他扎下去的时候，姬孙衍觉得整个院子都沉了一下。不是石头沉，是——人沉。燕子章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不高，可厚。厚到风吹不动，雨打不动，时间也动不了。
“看清楚了。”他说。
他慢慢打出一拳。很慢，慢得像水在流，像云在飘，像树在长。拳头从腰间出发，经过胸口，经过下巴，打到面前，停住。停住的时候，姬孙衍听到一声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不是拳头打出来的，是——身子打出来的。从脚底开始，到腿，到腰，到背，到肩，到臂，到拳。一层一层，像水波，像涟漪，像那些渗了一千年的水滴，一滴一滴，积成一池。积满了，就溢出来。溢出来，就是这一拳。
“这一拳，叫‘扎根’。”燕子章说，“不是打人的，是打自己的。打自己身上的虚，打自己身上的浮，打自己身上的散。打掉了，就实了。实了，就稳了。稳了，就不怕了。”
他收拳，站直，看着姬孙衍。“你来。”
姬孙衍扎下马步。王晋站在旁边，没有动，只是看着。看他的脚，看他的腿，看他的腰，看他的肩，看他的拳。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姬孙衍的腿在抖，不是怕，是——不习惯。他从来没有这样站过。脚要抓地，膝要微屈，胯要沉，腰要直，肩要松，肘要坠，腕要平，拳要握。每一处都要到位，每一处都不能松。他站了一炷香，腿开始抖。站了两炷香，汗从额头上滚下来。站了三炷香，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他没有倒。他想起米多多的话——“根扎下去了，身子就稳了。”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棵树，脚是根，扎进地里，扎进石头里，扎进山的深处。扎得越深，站得越稳。站得越稳，就不怕风。风来了，就摇。风过了，就停。不动。
燕子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看着姬孙衍的腿抖，看着他的汗流，看着他的脸白，看着他的牙咬。他没有说“够了”，也没有说“停下”。他只是在等。等姬孙衍自己倒，或者自己站住。
王晋也在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把自己的鞋脱了，踩在泥地上。脚趾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他也扎了一个马步。比姬孙衍的小，比姬孙衍的低，可他的脚不抖。不是不抖，是——他把抖压下去了。压到土里，土接住了，就不抖了。
燕子章瞥了他一眼，嘴角又翘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看姬孙衍。
姬孙衍没有倒。他站住了。腿还在抖，可他没有倒。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瘦的，矮的，可根扎下去了。扎下去了，就不怕了。
燕子章点了点头。“打一拳。”
姬孙衍握紧拳头，从腰间打出去。很慢，慢得像水在流，像云在飘，像树在长。拳头打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什么。从脚底开始，有一股力，往上走。走到腿，走到腰，走到背，走到肩，走到臂，走到拳。拳打到面前，停住。没有声音。没有闷响，没有鼓声。可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那颗星，在走。
“再来。”燕子章说。
他又打一拳。又一拳。又一拳。一拳，一拳，又一拳。打到第十拳的时候，他的胳膊酸了。打到第二十拳的时候，他的肩膀麻了。打到第三十拳的时候，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了。可他没有停。
王晋在旁边，也在打拳。他的拳比姬孙衍小，比姬孙衍慢，可他不停。一拳，一拳，又一拳。打到第十拳的时候，他的脸白了。打到第二十拳的时候，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打到第三十拳的时候，他的拳停了。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他站在那里，喘着气，手垂在身侧，拳头还攥着，可拳头在抖。
燕子章看了他一眼。“歇着。”
王晋没说话。他蹲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姬孙衍打拳。姬孙衍还在打。打到第四十拳，第五十拳。打到第五十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那里，喘着气。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的腿在抖，胳膊也在抖。可他站着，没有倒下。
燕子章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手上没有泡，茧子厚了，硬了，像树皮。他看了看姬孙衍的眼睛，眼睛很亮，像星星。又看了看王晋，王晋还蹲着，手还在抖，可他的眼睛也很亮。
“明天再来。”燕子章说，“打一百拳。”
他们打了七天拳。第一天，姬孙衍打了一百拳，王晋打了五十拳。第二天，姬孙衍打了两百拳，王晋打了一百拳。第三天，姬孙衍打了三百拳，王晋打了两百拳。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打到第七天的时候，姬孙衍打了一千拳，王晋打了五百拳。打完之后，他们的拳不慢了。不是快了，是——稳了。稳了，就不怕慢了。不怕慢了，就能快。快的时候，还能稳。稳的时候，还能更快。
王晋的手也不抖了。他画圈的时候，一笔一个圈，圆圆的，像月亮。燕子章看了，点了点头。
“你的道，不在拳里。”他对王晋说，“在手里。手稳了，字就稳了。字稳了，道就稳了。道稳了，就不用打了。”
王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茧子，可有笔痕。笔痕是软的，浅的，像水痕，像云痕，像风痕。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谢谢燕师兄。”他说。
燕子章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不用来了。”
那天晚上，姬孙衍坐在云机楼里，打开系统光幕。光幕上，他的身体模型又壮了一圈。骨头粗了，肉多了，筋硬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能看见更多的东西了。以前用明真瞳看十里之外的气，看的是气。现在他能看见气里面的东西。气里面有炁，炁里面有根，根里面有土，土里面有水，水里面有火，火里面有木，木里面有金。五行相生，相克，相成，相毁。都在里面，藏着。他看见了。看见了，便知道了。
他伸出手，在光幕上轻轻一点。那颗妖毒凝成的种子，亮了一下。它在湖底，不动。可它在那里。它在，便提醒他——你差点死了。你没死。你没死，是因为你不想死。不想死，就要强。强了，就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就能保护别人。保护别人，就不白活。
他收起光幕，走出云机楼。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薄薄的，像一片削下来的玉，挂在树梢上，不亮，可它在。它在，路就在。路在，走就是了。
第二天，姬孙衍去找米多多。灵植园的篱笆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米多多蹲在地里，在给七星灵葵施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姬孙衍一眼。
“来了？”他说。
“来了。”
“拳练完了？”
“练完了。”
米多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那就好。身子骨结实了，拳也有劲了。神识和身子，配上了。”
他顿了顿，又嗑了一颗瓜子。“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姬孙衍想了想。“弟子想下山。”
“下山？”
“嗯。去走走，去看看，去帮帮那些人。那些困在瓶颈里的人，那些走不动的人，那些像弟子以前一样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以前只能看数据，现在能看气了。以前只能推演已知的，现在能推演未知的了。以前只能用药解毒，现在能用灵气净毒了。能做的事，比以前多了许多。”
米多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沙的，像风吹过干透的玉米地。
“好。”他说，“去走。走完了，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姬孙衍回到云机楼，推开门，看见王晋坐在寒玉台前，在抄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姬孙衍一眼。
“想下山？”他问。
“嗯。”
王晋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我也去。”
“你也去？”
“嗯。”他低下头，继续抄，“抄了这么多书，也该去看看了。书上写的，是别人的。看了，才是自己的。”
他抄完一行，放下笔，站起身。“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明天，一起走。”
那天晚上，姬孙衍没有看星星。他坐在云机楼里，跟王晋抄书。他抄的是他的术，他的推演，他的道。明真瞳，可观万物之气。机推术，可推事物之变。抱元指，可引灵气归元。他一条一条地写，王晋一笔一画地抄。抄得很慢，很认真。抄到天亮，抄完了一卷。王晋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今天够了。明日再抄。”
姬孙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明日再抄。”
王晋站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姬师弟，记下来的东西，就不会丢了。你记，我写。你走，我等。等到了，就值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像风。姬孙衍坐在寒玉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风从山上来，吹在脸上，不觉得冷了。不是不冷，是——心比风暖。暖了，便不觉得了。他笑了。转身，走进云机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清晨，姬孙衍站在山门口，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王晋站在他旁边，也背着一个行囊，里面装着几卷竹简、几支笔、一瓶墨。米多多来送他们，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把玉颜果，塞到姬孙衍手里。
“路上吃。别饿着。”
他顿了顿，又掏出一把瓜子，塞到王晋手里。“路上嗑。别闲着。”
燕子章也来了。他站在山门口，光着膀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着，骨节粗大，像一串晒干的红枣。他看了看姬孙衍，又看了看王晋，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他说，“遇到事了，别怕。怕了，就输了。不怕，就赢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拳不要停。每天打一拳，打到自己身上。打掉了虚的，就剩下实的了。实的，才是自己的。”
他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还有你，王晋。字也不要停。每天写几个字，写到自己心里。写进去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了。不会忘了，就能传下去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重，很响，像一头熊在山里走。可那声音，听着安心。
姬孙衍和王晋下了山。他们没有坐飞舟，只是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他们不急。有的是时间。
走了三天，到了长安城。
长安城很大，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看热闹的，赶路的。姬孙衍走在人群里，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很近。不是路近，是——心近。他在清曜峰上待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星星，走了那么多圈。他以为他离人很远。可看到这些人，他才知道，他不远。他就在他们中间。只是他以前没看见。
王晋走在旁边，也看着那些人。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见，可它在。
“王师兄，”姬孙衍说，“你说，这些人里，有多少人像我们以前一样？”
王晋想了想。“很多。”他说，“多到数不清。”
“那我们能帮多少？”
“能帮一个，是一个。”王晋说，“帮了一个，就少一个。少了，就好了。”
他顿了顿，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走吧。去帮人。”
姬孙衍点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又停下来。他站在街口，看着那些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屋檐、熟悉的石板路，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从清曜峰下来的，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远到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远到他记不清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什么时候。
他来过长安城很多次。第一次下山历练，路过这里，在云来客栈住了一夜，买了糖炒栗子，想着带回去给孙敖曹。第二次去北狄，也路过这里，还是那家客栈，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看热闹的、赶路的。可那两次，他都没有停下。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怕停了，就走不动了。怕走不动了，就回不去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长安城的街口，站在那些熟悉的屋檐和石板路中间，忽然觉得，他应该停下来。不是走不动了，是——该停了。该看看那些他以前没有看过的，该听听那些他以前没有听过的，该闻闻那些他以前没有闻过的。该回家了。
家。他有多久没有想过这个字了？从入宗那天起，他就把这个字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压到快忘了。他以为他忘了。可站在这里，站在长安城的街口，那些被压住的记忆像水一样，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一滴。他想起小时候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树上有鸟窝，春天的时候，鸟叫得最早，天还没亮就叫，叫到天亮，叫到太阳出来，叫到他起床。他想起巷口那家卖胡饼的老孙头，每次路过都喊他进去坐坐，给他一块热乎乎的胡饼，说“小子，多吃点，长个子”。他想起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肥皂的香味混着阳光的味道，飘到巷子里，飘到他鼻子里，他不用看就知道——该回家了。该回家吃饭了。
他站在街口，站了很久。久到王晋回过头看他，久到街上的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些巷子，看着那些屋檐，看着那些石板路。那些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可他不想闭眼。他怕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了。怕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清曜峰上，还在看星星，还在等风来。
“姬师弟？”王晋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像风。
姬孙衍回过神，看着他。“王师兄，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回家。”
王晋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走吧。我陪你。”
他们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有青苔，青苔是绿的，绿得像玉。墙角的石缝里长着草，草很矮，叶子发黄，没有人管。可它活着。它活着，就在那里。
姬孙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什么？他说不清。也许是路，也许是时间，也许是他自己。走了约莫一炷香，他停下来。前面是一扇木门，门很旧，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很多划痕，高高低低的，像一个人的一生。他小时候每年春天都在这里量身高，用指甲在门上划一道，看看自己长了多少。划痕一年比一年高，高到后来他够不着了，就垫一块砖，再划一道。再后来，他不用垫砖了。再再后来，他不用划了。他走了。走了就没有回来过。
他站在门前，伸出手，没有敲。只是摸着那些划痕，一道一道地摸，从最下面的那道，摸到最上面的那道。最上面的那道，是他走的那年春天划的。划完之后，他就走了。走了就没有回来过。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划痕上，停了很久。他记得自己入了云楼宗之后，消息传回长安城的那一天。他不在场，那些事是后来父亲托人捎信时，在信里一笔带过说的。父亲不会说人坏话，他只是说——“家里都好。你大伯这几天忙，没来。你二伯见了面点点头。你四叔给阿福添了几个铜板。你五叔教堂妹写字，声音大了些。”父亲不说，他也听得出来。那些话里的沉默，比说出来的多。
他父亲叫姬水成，在姬家排行第三，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上面两个兄长，下面两个弟弟，个个比他争气。大伯在长安城里开了间不大不小的药材铺，二伯在衙门里谋了个差事，四叔跑商路挣了不少家当，五叔读书读出了名堂，被府里的先生夸过。只有他父亲，守着祖上留下的一间小豆腐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不争，从不抢，从不跟人红脸。
小时候他不懂，觉得父亲窝囊。别人家过年走亲戚，带的是点心果子，他家带的是豆腐。大伯母笑着接过去，转头就搁在灶台角落里，不知道有没有人吃。二伯家的堂兄穿新衣，他穿父亲的旧衣改小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四叔家的堂弟有零花钱，他没有。五叔家的堂妹请了先生来家里教字，他想跟着学，五叔说：“你爹卖豆腐的，认字有什么用？”
他去找父亲。父亲坐在院子里磨豆子，石磨一圈一圈地转，豆浆从石缝里淌出来，白白的，像眼泪。他把五叔的话说了一遍，父亲磨豆子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又接着转了。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很久，才说：“认字有用。爹不会，你学了，回来教爹。”
后来他去了云楼宗。收徒大典上的事，传不到长安城。测灵石、灵根、天灵根、伪灵根——山下的人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谁家的孩子被仙门收下了，谁家的孩子被送回来了。被收下的，光宗耀祖。被送回来的，悄无声息。他没有被送回来。可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比送回来还难受。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哪个在宗门当差的师兄捎了话，也许是哪个路过长安城的修士随口提了一句。“姬家的老三，那个孩子，五行伪灵根。在宗门里，是最末等的资质。修不修得成，难说。”
这话传到长安城，传到姬家，传到每一个亲戚耳朵里。父亲后来的信里没再提这些事，可他不提，姬孙衍也知道。大伯不来豆腐坊了，二伯见了父亲只点点头，四叔给堂弟添了零花钱，五叔教堂妹写字的声音大了。他们什么都不说，可他们什么都在说。说够了，就不说了。不说了，就只剩下沉默。沉默到现在。
他记得父亲捎来的那些信。信总是很短，字歪歪扭扭的，是父亲自己写的。父亲没上过学，那几个字不知道练了多少遍，墨迹洇开了，有些字看不清。可他认得。他认得那几个字。“家里都好。你好好吃饭。别惦记。”每一封信都是这几句话，翻来覆去，从不换样。他不说苦，不说累，不说大伯二伯四叔五叔怎么对他，不说一个人磨豆腐到半夜。他什么都不说。可他不说，姬孙衍也知道。
他父亲这辈子，最会的就是等。等豆子泡发，等豆浆煮熟，等豆腐成形。等来等去，等到了他。等到了他，又等他回来。他从山上下来了，站在门口，不敢推门。不是不敢见父亲，是——还没到时候。他还没学到能教父亲认字的本事，还没挣到能让父亲挺直腰杆的底气，还没走到能让那些沉默变成惊叹的那一步。
“不进去？”王晋问。
姬孙衍想了很久。然后，他说：“不进了。”
“为什么？”
“还没到时候。”他收回手，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小时候，我爹在门上划这些道，每年春天划一道。他说，你长高了，离天就近了。离天近了，就能飞了。后来消息传回来，他就不划了。不是不想划，是——怕我看见。怕我看见那些道，想起自己没飞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走的那天，他站在这个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他没说话。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走。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想等他不用再被人挤兑了，再回来。等他能挺直腰杆跟大伯、二伯、四叔、五叔说话了，再回来。等他不怕了，再回来。他等了我那么多年，我得等他。等我有本事了，回来教他认字。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写‘姬水成’三个字。写端正了，写稳了，写到他觉得自己的名字不比别人差。写到他觉得，卖豆腐的，认字也有用。”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旧了，可还在。划痕还在，青苔还在，石缝里的草还在。它们在，他就在。他在，就能回来。能回来，就不怕走远了。
“走吧。”他说，“去帮人。帮完了，就能回家了。到时候再推门，门里的东西还在。爹还在。他不怕了。我也不怕了。”
不是燕子章反悔，是他觉得火候没到。头几天，姬孙衍和王晋照常去清罡峰打沙袋。燕子章站在旁边看，不说话，也不指导，只是看。看他们出拳，看沙袋晃，看他们喘气，看他们手上的茧子一层一层地厚起来。看到第七天，他摇了摇头，说：“明天不用来了。”
姬孙衍愣了一下：“为什么？”
“沙袋打够了。”燕子章说，“再打，就是蛮练。蛮练伤身，不练也罢。”
他从墙角拎起一个沙袋，扔在地上，指着沙袋上磨破的皮：“你看这沙袋，打久了，皮就破了。破了，里面的沙子就漏出来。漏了，沙袋就瘪了。瘪了，就不能打了。人也一样。打久了，皮会破，肉会伤，骨头会裂。裂了，就补不回来。补不回来，就废了。”
王晋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手上的茧子比姬孙衍薄一些，可也有了。他握了握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燕子章顿了顿，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上全是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我年轻的时候，不懂这个道理。只知道打，天天打，从早打到晚，打到手肿了，打到胳膊抬不起来，打到吐血。我以为打得越多，就越强。可后来我发现自己错了。打到最后，我连站都站不稳了。不是没力气，是——身子空了。空得像一口枯井，打多少水下去，都存不住。”
他抬起头，看着姬孙衍，又看了看王晋：“你知道为什么吗？”
姬孙衍想了想：“因为只打不歇，伤了根本？”
“对，也不全对。”燕子章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你看这条线。这是你的力气。你打一拳，力气就少一点。打一拳，少一点。打到没了，你就没力气了。这是最浅的道理。深的道理在这里。”
他又画了一条线，比第一条高一些：“这是你的身子。你打一拳，身子就震一下。震一下，就伤一点。伤一点，就弱一点。可你看不见。你以为还有力气，就接着打。打到力气没了，身子也伤了。伤了，就废了。废了，就再也打不了了。”
王晋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两条线，看了很久。他伸出手，用指尖沿着那条线画了一遍，像是在丈量什么。然后他抬起头，问：“那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燕子章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觉得有意思。“你倒是问到点子上了。”他说，“打铁的人知道，铁不能一直打。打几下，要放回火里烧。烧红了，再打。打红了，再烧。反反复复，才能成一块好铁。一直打，不打烧，铁就冷了。冷了，就硬了。硬了，再打，就裂了。裂了，就废了。什么时候该停？铁知道。铁红了，软了，就能打。铁暗了，硬了，就不能打了。人也是。身子热了，软了，就能练。身子冷了，硬了，就不能练了。怎么知道身子热不热？你打拳的时候，手心是热的。打到手心凉了，就该停了。手心凉了，气就断了。气断了，再打，就是蛮练。蛮练伤身，不练也罢。”
他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庄稼要轮着种吗？一块地，今年种了麦子，明年就要种豆子。种麦子的时候，地里的力气被麦子吸走了。种豆子的时候，豆子把力气还给地。一吸一还，地就不会瘦。一直种麦子，地就瘦了。瘦了，就长不出东西了。人也一样。打拳的时候，身子的力气被拳头打出去了。歇的时候，力气自己长回来。一出一进，身子就不会空。一直打，不歇，身子就空了。空了，就什么都长不出来了。”
他看了看王晋，又看了看姬孙衍，嗑了一颗瓜子。“你们两个，一个打拳，一个抄书。打拳的，打出去的是力气。抄书的，写出去的是字。力气出去了，要歇。字写出去，也要歇。不歇，手就抖。手抖了，字就歪了。字歪了，就不好看了。不好看了，就没人愿意读了。没人读，就白抄了。”
王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确实在抖，从指节一直抖到手腕，细细的，像风吹过的琴弦。他握了握拳头，想把那抖压下去，可压不住。燕子章看见了，没说话。他从地上捡起那根树枝，在手里转了转，又扔给王晋。
“拿着。”他说，“别写字了。画画。画圈。一笔画一个圈，画到不抖了，再写字。”
王晋接过树枝，蹲在地上，开始画圈。一笔，一圈。一笔，一圈。画得很慢，很认真。圈不大不小，不圆不扁，像一颗一颗种子，种在土里。
燕子章看着，点了点头。他又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还有一样。你知道为什么打铁要用水淬吗？”
姬孙衍想了想：“让铁变硬？”
“对。铁烧红了，扔进水里，滋啦一声，就硬了。可你知道为什么不能一直淬吗？”
姬孙衍摇头。
“一直淬，铁就脆了。脆了，一打就裂。裂了，就废了。要打几下，淬一下。打几下，淬一下。反反复复，铁才又硬又韧。人也一样。打拳的时候，身子是热的。热了，就软。软了，就能打。打完了，要让它冷。冷了，就硬。硬了，就能撑。热了打，冷了歇。一热一冷，身子就结实了。一直打，不冷，身子就一直是软的。软的，就撑不住。一直冷，不打，身子就一直是硬的。硬的，就脆。脆了，一碰就裂。”
他指了指王晋画在地上的圈：“你画圈的时候，手是热的。画到不抖了，手就凉了。凉了，就歇。歇够了，再画。反反复复，手就稳了。手稳了，字就正了。字正了，心就定了。心定了，道就成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打沙袋够了。够了，就要歇。歇够了，再打。打够了，再歇。反反复复，身子才能结实。结实了，才能撑住你的神识。神识撑住了，才能看得更远。看得更远了，才能帮更多的人。”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不用来了。歇三天。三天之后，再来。到时候，教你新的。”
三天之后，姬孙衍和王晋又去了清罡峰。燕子章已经在院子里了，光着膀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着，骨节粗大，像一串晒干的红枣。他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
“歇够了？”他问。
“歇够了。”姬孙衍说。
“歇够了。”王晋说。
“那就开始。”
他走到院子中央，扎了一个马步。很简单的马步，两脚分开，膝盖弯曲，腰背挺直，双手握拳收在腰间。可他扎下去的时候，姬孙衍觉得整个院子都沉了一下。不是石头沉，是——人沉。燕子章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不高，可厚。厚到风吹不动，雨打不动，时间也动不了。
“看清楚了。”他说。
他慢慢打出一拳。很慢，慢得像水在流，像云在飘，像树在长。拳头从腰间出发，经过胸口，经过下巴，打到面前，停住。停住的时候，姬孙衍听到一声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不是拳头打出来的，是——身子打出来的。从脚底开始，到腿，到腰，到背，到肩，到臂，到拳。一层一层，像水波，像涟漪，像那些渗了一千年的水滴，一滴一滴，积成一池。积满了，就溢出来。溢出来，就是这一拳。
“这一拳，叫‘扎根’。”燕子章说，“不是打人的，是打自己的。打自己身上的虚，打自己身上的浮，打自己身上的散。打掉了，就实了。实了，就稳了。稳了，就不怕了。”
他收拳，站直，看着姬孙衍。“你来。”
姬孙衍扎下马步。王晋站在旁边，没有动，只是看着。看他的脚，看他的腿，看他的腰，看他的肩，看他的拳。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姬孙衍的腿在抖，不是怕，是——不习惯。他从来没有这样站过。脚要抓地，膝要微屈，胯要沉，腰要直，肩要松，肘要坠，腕要平，拳要握。每一处都要到位，每一处都不能松。他站了一炷香，腿开始抖。站了两炷香，汗从额头上滚下来。站了三炷香，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他没有倒。他想起米多多的话——“根扎下去了，身子就稳了。”他把自己想象成一棵树，脚是根，扎进地里，扎进石头里，扎进山的深处。扎得越深，站得越稳。站得越稳，就不怕风。风来了，就摇。风过了，就停。不动。
燕子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看着姬孙衍的腿抖，看着他的汗流，看着他的脸白，看着他的牙咬。他没有说“够了”，也没有说“停下”。他只是在等。等姬孙衍自己倒，或者自己站住。
王晋也在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把自己的鞋脱了，踩在泥地上。脚趾抓地，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他也扎了一个马步。比姬孙衍的小，比姬孙衍的低，可他的脚不抖。不是不抖，是——他把抖压下去了。压到土里，土接住了，就不抖了。
燕子章瞥了他一眼，嘴角又翘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看姬孙衍。
姬孙衍没有倒。他站住了。腿还在抖，可他没有倒。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瘦的，矮的，可根扎下去了。扎下去了，就不怕了。
燕子章点了点头。“打一拳。”
姬孙衍握紧拳头，从腰间打出去。很慢，慢得像水在流，像云在飘，像树在长。拳头打出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什么。从脚底开始，有一股力，往上走。走到腿，走到腰，走到背，走到肩，走到臂，走到拳。拳打到面前，停住。没有声音。没有闷响，没有鼓声。可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那颗星，在走。
“再来。”燕子章说。
他又打一拳。又一拳。又一拳。一拳，一拳，又一拳。打到第十拳的时候，他的胳膊酸了。打到第二十拳的时候，他的肩膀麻了。打到第三十拳的时候，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了。可他没有停。
王晋在旁边，也在打拳。他的拳比姬孙衍小，比姬孙衍慢，可他不停。一拳，一拳，又一拳。打到第十拳的时候，他的脸白了。打到第二十拳的时候，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打到第三十拳的时候，他的拳停了。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他站在那里，喘着气，手垂在身侧，拳头还攥着，可拳头在抖。
燕子章看了他一眼。“歇着。”
王晋没说话。他蹲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姬孙衍打拳。姬孙衍还在打。打到第四十拳，第五十拳。打到第五十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那里，喘着气。他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的腿在抖，胳膊也在抖。可他站着，没有倒下。
燕子章走过来，看了看他的手。手上没有泡，茧子厚了，硬了，像树皮。他看了看姬孙衍的眼睛，眼睛很亮，像星星。又看了看王晋，王晋还蹲着，手还在抖，可他的眼睛也很亮。
“明天再来。”燕子章说，“打一百拳。”
他们打了七天拳。第一天，姬孙衍打了一百拳，王晋打了五十拳。第二天，姬孙衍打了两百拳，王晋打了一百拳。第三天，姬孙衍打了三百拳，王晋打了两百拳。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打到第七天的时候，姬孙衍打了一千拳，王晋打了五百拳。打完之后，他们的拳不慢了。不是快了，是——稳了。稳了，就不怕慢了。不怕慢了，就能快。快的时候，还能稳。稳的时候，还能更快。
王晋的手也不抖了。他画圈的时候，一笔一个圈，圆圆的，像月亮。燕子章看了，点了点头。
“你的道，不在拳里。”他对王晋说，“在手里。手稳了，字就稳了。字稳了，道就稳了。道稳了，就不用打了。”
王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茧子，可有笔痕。笔痕是软的，浅的，像水痕，像云痕，像风痕。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谢谢燕师兄。”他说。
燕子章没说话。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明天，不用来了。”
那天晚上，姬孙衍坐在云机楼里，打开系统光幕。光幕上，他的身体模型又壮了一圈。骨头粗了，肉多了，筋硬了。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能看见更多的东西了。以前用明真瞳看十里之外的气，看的是气。现在他能看见气里面的东西。气里面有炁，炁里面有根，根里面有土，土里面有水，水里面有火，火里面有木，木里面有金。五行相生，相克，相成，相毁。都在里面，藏着。他看见了。看见了，便知道了。
他伸出手，在光幕上轻轻一点。那颗妖毒凝成的种子，亮了一下。它在湖底，不动。可它在那里。它在，便提醒他——你差点死了。你没死。你没死，是因为你不想死。不想死，就要强。强了，就能保护自己。保护自己，就能保护别人。保护别人，就不白活。
他收起光幕，走出云机楼。月亮从东边升起来，薄薄的，像一片削下来的玉，挂在树梢上，不亮，可它在。它在，路就在。路在，走就是了。
第二天，姬孙衍去找米多多。灵植园的篱笆门开着，他走进去，看见米多多蹲在地里，在给七星灵葵施肥。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姬孙衍一眼。
“来了？”他说。
“来了。”
“拳练完了？”
“练完了。”
米多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那就好。身子骨结实了，拳也有劲了。神识和身子，配上了。”
他顿了顿，又嗑了一颗瓜子。“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姬孙衍想了想。“弟子想下山。”
“下山？”
“嗯。去走走，去看看，去帮帮那些人。那些困在瓶颈里的人，那些走不动的人，那些像弟子以前一样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以前只能看数据，现在能看气了。以前只能推演已知的，现在能推演未知的了。以前只能用药解毒，现在能用灵气净毒了。能做的事，比以前多了许多。”
米多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沙沙的，像风吹过干透的玉米地。
“好。”他说，“去走。走完了，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姬孙衍回到云机楼，推开门，看见王晋坐在寒玉台前，在抄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姬孙衍一眼。
“想下山？”他问。
“嗯。”
王晋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我也去。”
“你也去？”
“嗯。”他低下头，继续抄，“抄了这么多书，也该去看看了。书上写的，是别人的。看了，才是自己的。”
他抄完一行，放下笔，站起身。“什么时候走？”
“明天。”
“好。明天，一起走。”
那天晚上，姬孙衍没有看星星。他坐在云机楼里，跟王晋抄书。他抄的是他的术，他的推演，他的道。明真瞳，可观万物之气。机推术，可推事物之变。抱元指，可引灵气归元。他一条一条地写，王晋一笔一画地抄。抄得很慢，很认真。抄到天亮，抄完了一卷。王晋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今天够了。明日再抄。”
姬孙衍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明日再抄。”
王晋站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姬师弟，记下来的东西，就不会丢了。你记，我写。你走，我等。等到了，就值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像风。姬孙衍坐在寒玉台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风从山上来，吹在脸上，不觉得冷了。不是不冷，是——心比风暖。暖了，便不觉得了。他笑了。转身，走进云机楼。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清晨，姬孙衍站在山门口，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王晋站在他旁边，也背着一个行囊，里面装着几卷竹简、几支笔、一瓶墨。米多多来送他们，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把玉颜果，塞到姬孙衍手里。
“路上吃。别饿着。”
他顿了顿，又掏出一把瓜子，塞到王晋手里。“路上嗑。别闲着。”
燕子章也来了。他站在山门口，光着膀子，两只手垂在身侧，拳头攥着，骨节粗大，像一串晒干的红枣。他看了看姬孙衍，又看了看王晋，点了点头。
“路上小心。”他说，“遇到事了，别怕。怕了，就输了。不怕，就赢了。”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拳不要停。每天打一拳，打到自己身上。打掉了虚的，就剩下实的了。实的，才是自己的。”
他又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还有你，王晋。字也不要停。每天写几个字，写到自己心里。写进去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不会忘了。不会忘了，就能传下去了。”
他走了。脚步声很重，很响，像一头熊在山里走。可那声音，听着安心。
姬孙衍和王晋下了山。他们没有坐飞舟，只是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他们不急。有的是时间。
走了三天，到了长安城。
长安城很大，很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看热闹的，赶路的。姬孙衍走在人群里，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很近。不是路近，是——心近。他在清曜峰上待了那么久，看了那么多星星，走了那么多圈。他以为他离人很远。可看到这些人，他才知道，他不远。他就在他们中间。只是他以前没看见。
王晋走在旁边，也看着那些人。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可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见，可它在。
“王师兄，”姬孙衍说，“你说，这些人里，有多少人像我们以前一样？”
王晋想了想。“很多。”他说，“多到数不清。”
“那我们能帮多少？”
“能帮一个，是一个。”王晋说，“帮了一个，就少一个。少了，就好了。”
他顿了顿，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走吧。去帮人。”
姬孙衍点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又停下来。他站在街口，看着那些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屋檐、熟悉的石板路，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从清曜峰下来的，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的。远到他记不清自己走了多久，远到他记不清上一次站在这里是什么时候。
他来过长安城很多次。第一次下山历练，路过这里，在云来客栈住了一夜，买了糖炒栗子，想着带回去给孙敖曹。第二次去北狄，也路过这里，还是那家客栈，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看热闹的、赶路的。可那两次，他都没有停下。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怕停了，就走不动了。怕走不动了，就回不去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长安城的街口，站在那些熟悉的屋檐和石板路中间，忽然觉得，他应该停下来。不是走不动了，是——该停了。该看看那些他以前没有看过的，该听听那些他以前没有听过的，该闻闻那些他以前没有闻过的。该回家了。
家。他有多久没有想过这个字了？从入宗那天起，他就把这个字压在了心底最深处，压到快忘了。他以为他忘了。可站在这里，站在长安城的街口，那些被压住的记忆像水一样，从石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一滴。他想起小时候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树上有鸟窝，春天的时候，鸟叫得最早，天还没亮就叫，叫到天亮，叫到太阳出来，叫到他起床。他想起巷口那家卖胡饼的老孙头，每次路过都喊他进去坐坐，给他一块热乎乎的胡饼，说“小子，多吃点，长个子”。他想起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肥皂的香味混着阳光的味道，飘到巷子里，飘到他鼻子里，他不用看就知道——该回家了。该回家吃饭了。
他站在街口，站了很久。久到王晋回过头看他，久到街上的行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那些巷子，看着那些屋檐，看着那些石板路。那些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可他不想闭眼。他怕一闭眼，就醒不过来了。怕醒过来，发现自己还在清曜峰上，还在看星星，还在等风来。
“姬师弟？”王晋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像风。
姬孙衍回过神，看着他。“王师兄，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回家。”
王晋没有问为什么。他点了点头，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把瓜子壳吐在地上。“走吧。我陪你。”
他们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有青苔，青苔是绿的，绿得像玉。墙角的石缝里长着草，草很矮，叶子发黄，没有人管。可它活着。它活着，就在那里。
姬孙衍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像在丈量什么。丈量什么？他说不清。也许是路，也许是时间，也许是他自己。走了约莫一炷香，他停下来。前面是一扇木门，门很旧，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木头上有很多划痕，高高低低的，像一个人的一生。他小时候每年春天都在这里量身高，用指甲在门上划一道，看看自己长了多少。划痕一年比一年高，高到后来他够不着了，就垫一块砖，再划一道。再后来，他不用垫砖了。再再后来，他不用划了。他走了。走了就没有回来过。
他站在门前，伸出手，没有敲。只是摸着那些划痕，一道一道地摸，从最下面的那道，摸到最上面的那道。最上面的那道，是他走的那年春天划的。划完之后，他就走了。走了就没有回来过。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划痕上，停了很久。他记得自己入了云楼宗之后，消息传回长安城的那一天。他不在场，那些事是后来父亲托人捎信时，在信里一笔带过说的。父亲不会说人坏话，他只是说——“家里都好。你大伯这几天忙，没来。你二伯见了面点点头。你四叔给阿福添了几个铜板。你五叔教堂妹写字，声音大了些。”父亲不说，他也听得出来。那些话里的沉默，比说出来的多。
他父亲叫姬水成，在姬家排行第三，不上不下，不前不后。上面两个兄长，下面两个弟弟，个个比他争气。大伯在长安城里开了间不大不小的药材铺，二伯在衙门里谋了个差事，四叔跑商路挣了不少家当，五叔读书读出了名堂，被府里的先生夸过。只有他父亲，守着祖上留下的一间小豆腐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不争，从不抢，从不跟人红脸。
小时候他不懂，觉得父亲窝囊。别人家过年走亲戚，带的是点心果子，他家带的是豆腐。大伯母笑着接过去，转头就搁在灶台角落里，不知道有没有人吃。二伯家的堂兄穿新衣，他穿父亲的旧衣改小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四叔家的堂弟有零花钱，他没有。五叔家的堂妹请了先生来家里教字，他想跟着学，五叔说：“你爹卖豆腐的，认字有什么用？”
他去找父亲。父亲坐在院子里磨豆子，石磨一圈一圈地转，豆浆从石缝里淌出来，白白的，像眼泪。他把五叔的话说了一遍，父亲磨豆子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又接着转了。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很久，才说：“认字有用。爹不会，你学了，回来教爹。”
后来他去了云楼宗。收徒大典上的事，传不到长安城。测灵石、灵根、天灵根、伪灵根——山下的人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谁家的孩子被仙门收下了，谁家的孩子被送回来了。被收下的，光宗耀祖。被送回来的，悄无声息。他没有被送回来。可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比送回来还难受。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哪个在宗门当差的师兄捎了话，也许是哪个路过长安城的修士随口提了一句。“姬家的老三，那个孩子，五行伪灵根。在宗门里，是最末等的资质。修不修得成，难说。”
这话传到长安城，传到姬家，传到每一个亲戚耳朵里。父亲后来的信里没再提这些事，可他不提，姬孙衍也知道。大伯不来豆腐坊了，二伯见了父亲只点点头，四叔给堂弟添了零花钱，五叔教堂妹写字的声音大了。他们什么都不说，可他们什么都在说。说够了，就不说了。不说了，就只剩下沉默。沉默到现在。
他记得父亲捎来的那些信。信总是很短，字歪歪扭扭的，是父亲自己写的。父亲没上过学，那几个字不知道练了多少遍，墨迹洇开了，有些字看不清。可他认得。他认得那几个字。“家里都好。你好好吃饭。别惦记。”每一封信都是这几句话，翻来覆去，从不换样。他不说苦，不说累，不说大伯二伯四叔五叔怎么对他，不说一个人磨豆腐到半夜。他什么都不说。可他不说，姬孙衍也知道。
他父亲这辈子，最会的就是等。等豆子泡发，等豆浆煮熟，等豆腐成形。等来等去，等到了他。等到了他，又等他回来。他从山上下来了，站在门口，不敢推门。不是不敢见父亲，是——还没到时候。他还没学到能教父亲认字的本事，还没挣到能让父亲挺直腰杆的底气，还没走到能让那些沉默变成惊叹的那一步。
“不进去？”王晋问。
姬孙衍想了很久。然后，他说：“不进了。”
“为什么？”
“还没到时候。”他收回手，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小时候，我爹在门上划这些道，每年春天划一道。他说，你长高了，离天就近了。离天近了，就能飞了。后来消息传回来，他就不划了。不是不想划，是——怕我看见。怕我看见那些道，想起自己没飞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走的那天，他站在这个门口，手扶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他没说话。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走。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想等他不用再被人挤兑了，再回来。等他能挺直腰杆跟大伯、二伯、四叔、五叔说话了，再回来。等他不怕了，再回来。他等了我那么多年，我得等他。等我有本事了，回来教他认字。教他写自己的名字。写‘姬水成’三个字。写端正了，写稳了，写到他觉得自己的名字不比别人差。写到他觉得，卖豆腐的，认字也有用。”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是那扇门，旧了，可还在。划痕还在，青苔还在，石缝里的草还在。它们在，他就在。他在，就能回来。能回来，就不怕走远了。
“走吧。”他说，“去帮人。帮完了，就能回家了。到时候再推门，门里的东西还在。爹还在。他不怕了。我也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