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营州壮士辞北归
天亮时，海风的方向变了。从之前持续吹了一整夜的东南风转成了偏北风，风比夜里小了一些，但风略大于晨间。风从海面上方掠过来，把沙滩上的细沙吹起了一层薄薄的沙雾，贴着地面向西移动，在火堆的余烬上方飘散开来，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昨天留下的痕迹一层一层地揭走。
谢知微是第一个醒的。她坐起时，身上盖的外套滑到了腰际，昨夜她在火堆旁边睡着了，不知道是谁替她披上去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深灰色的布料，袖口内侧有一块旧补丁，是姬孙衍的。她把外套叠好放在身边，站起来走到水线边缘，蹲下洗了把脸。海水凉，扑在脸上驱散了残存的困意。
孙敖曹已经在沙滩上走了好几趟了。他昨夜没有睡在火堆旁边，而是在沙滩靠里的位置铺了一块旧布单，布单边缘用几块石头压住了四角。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紧贴腿侧，但他步伐节奏轻快。他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包袱，袋口扎紧，系带在包袱顶部交叉打了一道活结，又加了一道死结，怕东西在半路上散开。
谢知微洗完脸站起来，看着他走过来。“孙师伯，你今天走？”
“今天走。”孙敖曹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手里的包袱放在脚边。“归墟崖我就不去了。昨晚想了一夜，觉得还是直接回营州比较合适。家里屋顶虽然补好了，但我爹一个人在家住了那么久。他之前写信说今年身体不如去年，我回去看看。”
“那你带的酒呢？”
孙敖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然后把包袱解开一道缝往里看了看，又系回去。“带了。在包袱底。营州烧刀子，剩了两碗的量。”
“两碗？”
“三碗不到。本来想在归墟崖喝的，既然不去了，就在这里喝。”
王晋已经醒了。他坐起来靠着自己的包袱，把铁笔从怀里取出来，在面前的一块沙面上写了几个字。他把铁笔收起来，看了一眼孙敖曹。“营州烧刀子，我喝过吗？”
“没喝过。营州的烧刀子不出豫州，运不出去。路太远，酒在途中容易洒。”
“那今天尝尝。”
孙敖曹在火堆旁边蹲下来，把灰烬拨开，添了几根细柴，把火重新引燃。火苗从灰烬和细柴之间窜起来，在晨风中晃了几下才稳住。他把包袱放到一旁，从底部摸出一只扁平的旧陶瓶，瓶口用木塞塞着，瓶身裹着一层旧棉布，外面又缠了一圈麻绳。他把麻绳解开，棉布揭开，陶瓶露出来，瓶身的颜色是暗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被手掌摩挲过很多次。
他把木塞拔开，一股酒气从瓶口散出来，是温厚的、带着麦子和炭火味道的气息，并非刺鼻的烈酒气味，在晨风里散开了一圈，被风带走了。谢知微在几步外也闻到了。“营州的烧刀子，味道是这样的？”
“嗯。”孙敖曹把瓶口凑到鼻尖下闻了一下，没有立刻喝。“营州的烧刀子用小麦酿，不用高粱。营州不产高粱，产小麦。麦子酿出来的酒，烧劲在后头，刚喝下去的时候不觉得烈。”
“那你喝下去之后呢？”
“喝下去之后，过一个呼吸才上来。”他把陶瓶放低，没有喝。他端着陶瓶坐在火堆旁边，面朝海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第一碗，给墨长老。”
他把陶瓶举高，瓶口朝下，往面前的沙地上缓缓倾倒。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沙面上铺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被细沙吸收进去之后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深色印记，边缘向四面扩散。他把陶瓶收回来，瓶口朝上，看着沙面上那片正在变淡的酒痕。
“营州人祭酒的时候，酒要浇在泥地上。沙地吸得快，酒渗入沙地的速度是泥地的一倍。沙地无泥地的黏腻，酒渗下去之后不会留下黏腻的痕迹。”他把陶瓶放在膝盖上，没有盖木塞，让瓶口敞着。“第二碗，敬在座的。”
他端起陶瓶，仰头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含了一下，咽下去，然后闭上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大约两息，他呼出一口气，气里有酒味，在晨风中散开。他放下陶瓶。
“第三碗——”
“三碗还没喝完呢，就倒了？”谢知微问。
“营州人喝酒是三碗。第一碗祭天，第二碗敬人，第三碗归自己。”孙敖曹把陶瓶举高，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第二碗慢，酒液在喉咙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他放下陶瓶时手指微微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瓶底落回沙面时发出了一声比预期更闷的响，像是手指的力度在半途中松了。
他坐在火堆旁边，面朝海面，没有动。过了五息，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然后他整个人朝侧面倾斜过去，速度不快，一根被慢慢推倒的树，倒在了沙面上。他的头枕在手臂上，双腿还保持着坐姿的弯曲角度，陶瓶倒在他身侧的沙地上，瓶口朝上，未洒出酒。
谢知微蹲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他的呼吸均匀，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微微张着，正在做一个不需要用力的梦。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没有反应，然后站起来看向沈听澜。
“沈师叔，营州的烧刀子，酒劲大吗？”
“大。他能撑到第三碗才倒，已经比上次进步了。”
“上次是第几碗？”
“第一碗就倒了。”
谢知微蹲回孙敖曹旁边，把他身侧的陶瓶扶正，用木塞重新塞住瓶口。“孙师伯酒量好差。”
海风继续吹过来，把沙面上那片酒痕的边缘吹干了一圈。孙敖曹躺在沙面上，呼吸均匀，四肢摊开，姿态安详，一块被海水推上沙滩的旧木头，在沙面上躺成了一截。
姬孙衍从土坎上走下来，走到孙敖曹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姿势，没有蹲下，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上次在宗门喝的时候，他用的是碗不是瓶。碗装得少，喝得慢，第一碗喝完的时候他已经坐不住了。这次用的是瓶，瓶比碗深，第三碗的量多过上次第三碗。”
“那他会睡多久？”
“营州人喝倒之后一般睡半个时辰。睡醒之后酒劲就过了，不会影响赶路。”
孙敖曹在沙滩上躺了半个时辰。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两竿高的时候，他翻了个身，一条被浪推回沙滩的鱼一样蠕动了一下，用手肘撑着沙面坐了起来。他坐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陶瓶，摸到之后拔开木塞闻了一下，然后塞回去。“墨长老的祭酒，敬过了。你们，敬过了。我自己那碗，也敬过了。”
他站起来，把陶瓶塞进包袱底部，扎紧袋口，把包袱甩上肩膀。然后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谢知微把叠好的外套递还给姬孙衍，朝孙敖曹走过去。“孙师伯，你现在走，天黑之前能走到青州城吗？”
“走快一点能走到。到了青州城找个客栈住一晚，第二天往北走，再过三天就能到营州边界。”他把包袱在肩上颠了颠，“营州的冬天比豫州早，现在出发，能在入冬之前到家。”
他转身朝官道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他没有看别人，先看了一眼海面，然后看了一眼火堆旁边的沙面，然后看向谢知微。“营州人走的时候，不回头。”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让你记住。”他又走了几步，大约走到三十步开外的时候，再次停下来。这一次他转回了身，面朝他们，把右手举高，张开手掌，朝他们这边用力挥了两下，要把什么信息从这段距离之外递过去。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大了，像是特意放开了喉咙：“下次来营州，我带你们看冰窟！”
声音在沙滩和土坎之间来回弹了一下，被海风吹散了又聚回来一次，然后才彻底融进了风里。谢知微站在土坎边缘，双手拢在嘴边，朝他的方向回喊：“孙师伯，别忘了带烧刀子！”她的声音没有他那么厚，但风正好是从海面往陆地方向吹的，把她的声音送出去了一段距离。
孙敖曹在远处像是听见了，又举起手朝这边挥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朝官道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刚才更快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旧包袱在肩上随着步伐左右晃动，灰布衣摆在海风里翻卷着，裤腿上的那些干泥印子在晨光中泛着浅灰色的光泽，一张被洗淡了的地图，在他腿上慢慢地消失。
谢知微站在土坎上，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的那排杂树后面。她放下手，转身走回营地。“沈师叔，营州人真的不回头？”
“他真的没有回头。”
“那他挥手的时候算回头吗？”
“挥手不算，挥手是向前。”
谢知微在火堆旁边坐下，从袖口里摸出那只海螺，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王晋把铁笔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土。“收拾东西。蓬蓬的客栈在东头，走到之后要订好房间，还要打听归墟崖的路怎么走。”
楚润娘从海边走回来，衣摆被海风吹得贴着腿侧。她走到姬孙衍旁边站住，面朝孙敖曹消失的方向，没有开口。风从海面上持续吹过来，把沙子吹到她鞋面上又滑走。她侧头看了一眼姬孙衍的脸，又转回去看着官道拐弯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人的影子了，只剩下路面和路面两边的干草和零星的杂树在风里摇动。
“他能走到营州吗？”
“能。他是营州人，走回去的路他认得。”
“他爹的屋顶真的漏了吗？”
“漏了。他修了三天的屋顶，那些瓦是真的盖上去的。”
楚润娘没有再问。她把青玉剑佩从腰间取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佩面上的细沙，系回原位，然后转身朝官道的方向走去。
收拾完营地之后，五人沿着官道走进蓬蓬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海边延伸到镇尾，两侧是灰砖平顶房，墙根下晒着渔网和干海带。海带被晒成了深褐色，边缘卷曲，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干裂声。客栈在镇子中部靠东的位置，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墨写着“蓬蓬客栈”四个字，字迹端正，收尾处往下压了一道。木板边缘被海风磨掉了漆皮，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
谢知微在客栈门口停了一步，看了看那块木牌，没有问，跨进门槛。客栈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张长桌靠墙放着，桌上搁着一只粗陶壶和几只倒扣的空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青布衫的女人，正在用一根细针补渔网。她看见有人进来，抬头扫了一眼，手上的针没有停。
“住店？几间房？”
“三间。要住到后天。”
“三间房在后院，窗户朝东，能看到海。”她把针往渔网里扎了一下。“一间房一晚五个铜板。三间两晚三十个铜板，加上你们吃饭的钱，算是三十五。吃饭在灶房，一天两顿，有鱼。”
谢知微在长桌边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蓬蓬镇的人都是靠打鱼为生吗？”
“打鱼为主，也种地。镇北面有几十亩旱地，种玉米和花生。南面临海，北面靠山。地少，打鱼是主要的，收成看天，秋天雨水好的时候能多收一些。”
谢知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看着柜台后面那个女人补渔网的动作，针尖穿过网孔的速度均匀，没有停顿，闭着眼也能完成。
王晋站在客栈门口，面朝外面的街道，铁笔握在手里，没有写。他看了一会儿街道上晾晒的海带和渔网，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沈听澜把药篓卸下来靠墙放好，在长桌另一侧坐下。
傍晚时，谢知微坐在客栈后院的矮墙上，面朝海面。暮色正在从海面上收拢，从橘红变成暗金，从暗金变成灰蓝。她把海螺从袖口里掏出来，放在耳边听了一下，里面只有风声，同沙滩上听时一致，每一只海螺听到的声音都相同。她把海螺放回袖口里。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海盐气味和远处渔船上炊烟的气息，穿过蓬蓬镇窄窄的街巷，在屋檐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散进了更远处的夜色里。
谢知微是第一个醒的。她坐起时，身上盖的外套滑到了腰际，昨夜她在火堆旁边睡着了，不知道是谁替她披上去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外套，深灰色的布料，袖口内侧有一块旧补丁，是姬孙衍的。她把外套叠好放在身边，站起来走到水线边缘，蹲下洗了把脸。海水凉，扑在脸上驱散了残存的困意。
孙敖曹已经在沙滩上走了好几趟了。他昨夜没有睡在火堆旁边，而是在沙滩靠里的位置铺了一块旧布单，布单边缘用几块石头压住了四角。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紧贴腿侧，但他步伐节奏轻快。他手里提着一只半旧的包袱，袋口扎紧，系带在包袱顶部交叉打了一道活结，又加了一道死结，怕东西在半路上散开。
谢知微洗完脸站起来，看着他走过来。“孙师伯，你今天走？”
“今天走。”孙敖曹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把手里的包袱放在脚边。“归墟崖我就不去了。昨晚想了一夜，觉得还是直接回营州比较合适。家里屋顶虽然补好了，但我爹一个人在家住了那么久。他之前写信说今年身体不如去年，我回去看看。”
“那你带的酒呢？”
孙敖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然后把包袱解开一道缝往里看了看，又系回去。“带了。在包袱底。营州烧刀子，剩了两碗的量。”
“两碗？”
“三碗不到。本来想在归墟崖喝的，既然不去了，就在这里喝。”
王晋已经醒了。他坐起来靠着自己的包袱，把铁笔从怀里取出来，在面前的一块沙面上写了几个字。他把铁笔收起来，看了一眼孙敖曹。“营州烧刀子，我喝过吗？”
“没喝过。营州的烧刀子不出豫州，运不出去。路太远，酒在途中容易洒。”
“那今天尝尝。”
孙敖曹在火堆旁边蹲下来，把灰烬拨开，添了几根细柴，把火重新引燃。火苗从灰烬和细柴之间窜起来，在晨风中晃了几下才稳住。他把包袱放到一旁，从底部摸出一只扁平的旧陶瓶，瓶口用木塞塞着，瓶身裹着一层旧棉布，外面又缠了一圈麻绳。他把麻绳解开，棉布揭开，陶瓶露出来，瓶身的颜色是暗褐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被手掌摩挲过很多次。
他把木塞拔开，一股酒气从瓶口散出来，是温厚的、带着麦子和炭火味道的气息，并非刺鼻的烈酒气味，在晨风里散开了一圈，被风带走了。谢知微在几步外也闻到了。“营州的烧刀子，味道是这样的？”
“嗯。”孙敖曹把瓶口凑到鼻尖下闻了一下，没有立刻喝。“营州的烧刀子用小麦酿，不用高粱。营州不产高粱，产小麦。麦子酿出来的酒，烧劲在后头，刚喝下去的时候不觉得烈。”
“那你喝下去之后呢？”
“喝下去之后，过一个呼吸才上来。”他把陶瓶放低，没有喝。他端着陶瓶坐在火堆旁边，面朝海面，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第一碗，给墨长老。”
他把陶瓶举高，瓶口朝下，往面前的沙地上缓缓倾倒。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沙面上铺开一片深色的湿痕，被细沙吸收进去之后留下了一道不规则的深色印记，边缘向四面扩散。他把陶瓶收回来，瓶口朝上，看着沙面上那片正在变淡的酒痕。
“营州人祭酒的时候，酒要浇在泥地上。沙地吸得快，酒渗入沙地的速度是泥地的一倍。沙地无泥地的黏腻，酒渗下去之后不会留下黏腻的痕迹。”他把陶瓶放在膝盖上，没有盖木塞，让瓶口敞着。“第二碗，敬在座的。”
他端起陶瓶，仰头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含了一下，咽下去，然后闭上嘴，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大约两息，他呼出一口气，气里有酒味，在晨风中散开。他放下陶瓶。
“第三碗——”
“三碗还没喝完呢，就倒了？”谢知微问。
“营州人喝酒是三碗。第一碗祭天，第二碗敬人，第三碗归自己。”孙敖曹把陶瓶举高，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这一次喝得比第二碗慢，酒液在喉咙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他放下陶瓶时手指微微晃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瓶底落回沙面时发出了一声比预期更闷的响，像是手指的力度在半途中松了。
他坐在火堆旁边，面朝海面，没有动。过了五息，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然后他整个人朝侧面倾斜过去，速度不快，一根被慢慢推倒的树，倒在了沙面上。他的头枕在手臂上，双腿还保持着坐姿的弯曲角度，陶瓶倒在他身侧的沙地上，瓶口朝上，未洒出酒。
谢知微蹲过去，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他的呼吸均匀，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微微张着，正在做一个不需要用力的梦。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没有反应，然后站起来看向沈听澜。
“沈师叔，营州的烧刀子，酒劲大吗？”
“大。他能撑到第三碗才倒，已经比上次进步了。”
“上次是第几碗？”
“第一碗就倒了。”
谢知微蹲回孙敖曹旁边，把他身侧的陶瓶扶正，用木塞重新塞住瓶口。“孙师伯酒量好差。”
海风继续吹过来，把沙面上那片酒痕的边缘吹干了一圈。孙敖曹躺在沙面上，呼吸均匀，四肢摊开，姿态安详，一块被海水推上沙滩的旧木头，在沙面上躺成了一截。
姬孙衍从土坎上走下来，走到孙敖曹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姿势，没有蹲下，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上次在宗门喝的时候，他用的是碗不是瓶。碗装得少，喝得慢，第一碗喝完的时候他已经坐不住了。这次用的是瓶，瓶比碗深，第三碗的量多过上次第三碗。”
“那他会睡多久？”
“营州人喝倒之后一般睡半个时辰。睡醒之后酒劲就过了，不会影响赶路。”
孙敖曹在沙滩上躺了半个时辰。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两竿高的时候，他翻了个身，一条被浪推回沙滩的鱼一样蠕动了一下，用手肘撑着沙面坐了起来。他坐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陶瓶，摸到之后拔开木塞闻了一下，然后塞回去。“墨长老的祭酒，敬过了。你们，敬过了。我自己那碗，也敬过了。”
他站起来，把陶瓶塞进包袱底部，扎紧袋口，把包袱甩上肩膀。然后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谢知微把叠好的外套递还给姬孙衍，朝孙敖曹走过去。“孙师伯，你现在走，天黑之前能走到青州城吗？”
“走快一点能走到。到了青州城找个客栈住一晚，第二天往北走，再过三天就能到营州边界。”他把包袱在肩上颠了颠，“营州的冬天比豫州早，现在出发，能在入冬之前到家。”
他转身朝官道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他没有看别人，先看了一眼海面，然后看了一眼火堆旁边的沙面，然后看向谢知微。“营州人走的时候，不回头。”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让你记住。”他又走了几步，大约走到三十步开外的时候，再次停下来。这一次他转回了身，面朝他们，把右手举高，张开手掌，朝他们这边用力挥了两下，要把什么信息从这段距离之外递过去。他开口时声音比之前大了，像是特意放开了喉咙：“下次来营州，我带你们看冰窟！”
声音在沙滩和土坎之间来回弹了一下，被海风吹散了又聚回来一次，然后才彻底融进了风里。谢知微站在土坎边缘，双手拢在嘴边，朝他的方向回喊：“孙师伯，别忘了带烧刀子！”她的声音没有他那么厚，但风正好是从海面往陆地方向吹的，把她的声音送出去了一段距离。
孙敖曹在远处像是听见了，又举起手朝这边挥了一下，然后转身，大步朝官道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比刚才更快了。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旧包袱在肩上随着步伐左右晃动，灰布衣摆在海风里翻卷着，裤腿上的那些干泥印子在晨光中泛着浅灰色的光泽，一张被洗淡了的地图，在他腿上慢慢地消失。
谢知微站在土坎上，一直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弯处的那排杂树后面。她放下手，转身走回营地。“沈师叔，营州人真的不回头？”
“他真的没有回头。”
“那他挥手的时候算回头吗？”
“挥手不算，挥手是向前。”
谢知微在火堆旁边坐下，从袖口里摸出那只海螺，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王晋把铁笔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土。“收拾东西。蓬蓬的客栈在东头，走到之后要订好房间，还要打听归墟崖的路怎么走。”
楚润娘从海边走回来，衣摆被海风吹得贴着腿侧。她走到姬孙衍旁边站住，面朝孙敖曹消失的方向，没有开口。风从海面上持续吹过来，把沙子吹到她鞋面上又滑走。她侧头看了一眼姬孙衍的脸，又转回去看着官道拐弯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人的影子了，只剩下路面和路面两边的干草和零星的杂树在风里摇动。
“他能走到营州吗？”
“能。他是营州人，走回去的路他认得。”
“他爹的屋顶真的漏了吗？”
“漏了。他修了三天的屋顶，那些瓦是真的盖上去的。”
楚润娘没有再问。她把青玉剑佩从腰间取下来，用袖口擦了一下佩面上的细沙，系回原位，然后转身朝官道的方向走去。
收拾完营地之后，五人沿着官道走进蓬蓬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海边延伸到镇尾，两侧是灰砖平顶房，墙根下晒着渔网和干海带。海带被晒成了深褐色，边缘卷曲，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干裂声。客栈在镇子中部靠东的位置，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板，上面用墨写着“蓬蓬客栈”四个字，字迹端正，收尾处往下压了一道。木板边缘被海风磨掉了漆皮，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
谢知微在客栈门口停了一步，看了看那块木牌，没有问，跨进门槛。客栈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张长桌靠墙放着，桌上搁着一只粗陶壶和几只倒扣的空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青布衫的女人，正在用一根细针补渔网。她看见有人进来，抬头扫了一眼，手上的针没有停。
“住店？几间房？”
“三间。要住到后天。”
“三间房在后院，窗户朝东，能看到海。”她把针往渔网里扎了一下。“一间房一晚五个铜板。三间两晚三十个铜板，加上你们吃饭的钱，算是三十五。吃饭在灶房，一天两顿，有鱼。”
谢知微在长桌边坐下，把包袱放在膝盖上。“蓬蓬镇的人都是靠打鱼为生吗？”
“打鱼为主，也种地。镇北面有几十亩旱地，种玉米和花生。南面临海，北面靠山。地少，打鱼是主要的，收成看天，秋天雨水好的时候能多收一些。”
谢知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看着柜台后面那个女人补渔网的动作，针尖穿过网孔的速度均匀，没有停顿，闭着眼也能完成。
王晋站在客栈门口，面朝外面的街道，铁笔握在手里，没有写。他看了一会儿街道上晾晒的海带和渔网，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沈听澜把药篓卸下来靠墙放好，在长桌另一侧坐下。
傍晚时，谢知微坐在客栈后院的矮墙上，面朝海面。暮色正在从海面上收拢，从橘红变成暗金，从暗金变成灰蓝。她把海螺从袖口里掏出来，放在耳边听了一下，里面只有风声，同沙滩上听时一致，每一只海螺听到的声音都相同。她把海螺放回袖口里。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干燥的海盐气味和远处渔船上炊烟的气息，穿过蓬蓬镇窄窄的街巷，在屋檐之间绕了一圈，然后散进了更远处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