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蓬蓬晨光问海东
天没亮透的时候，姬孙衍醒了。
蓬蓬客栈后院的石阶留着昨夜的潮气，海风从东边来，把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衫吹得一下一下拍着土墙。他坐起来，怀里那包东西贴着胸口——丹药布袋，圆润的一团，不冷不热。他隔着衣料按了按，布袋的轮廓和昨天睡前没有变过。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取出丹药。天边那道橘色光带比谢知微昨夜盯着看的时候宽了半指，海面上的雾气正在变薄，露出远处灰蓝色的水线。
灶房里有动静。柴火折断的声音，然后是铁勺碰锅沿的响动。
楚润娘坐在灶房门槛上择一把干海带，头也没抬地说：“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比你早一刻钟。”
姬孙衍走进灶房，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扑到脸上。小米粥已经煮到米油浮了一层，灶台边上搁着半碗腌萝卜条，切得很细，用刀背拍过的——孙敖曹走了之后，营州人的粗犷作风留在灶台上。
他盛了一碗粥，在门槛另一侧坐下。楚润娘将择好的海带码在竹匾里，动作不急，每一片都捋平了再摞上去。海带是昨晚跟客栈女掌柜买的，干透了，边缘卷着细盐粒。她说：“谢知微天没亮就起来了。”
“人呢？”
“后院矮墙上坐着。拿那只海螺贴在耳朵上。”
姬孙衍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步子稳。谢知微从矮墙上跳下来，手里攥着那只浅褐色的海螺，走到灶房门口站住。她的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扎得不够紧，有一缕垂在耳朵前面。她说：“师父，海螺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海螺里的动静远一些，比风声沉闷，又不像海浪那样有节拍。有根弦在远处绷着，有什么东西在动。”
姬孙衍看了她一眼。十六岁，火木双灵根，契书十二条还差最后三条没背完，但她的判断力不差。蝴蝶谷里她能独自返谷取出玉符，云梦泽里她能凭玉符弧线点亮水道路标——她说的“不像海”，多半是对的。
“收好，”他说，“吃了早饭再说。”
谢知微将海螺塞进怀里——贴着磨刀石和干艾草那一侧——坐到灶台对面的矮凳上，自己盛粥。她喝了一口，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墨长老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将一粒丹药放在石面上，说‘等它凉了再拿’。”
楚润娘择海带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
“后来呢？”姬孙衍问。
“后来海螺响了，我就醒了。”谢知微夹了一根腌萝卜条咬了一口，“海螺没有真的响，响的是梦里的声音。”
姬孙衍没有追问。有些梦不需要解释。
三碗粥喝完，已经亮透了。客栈女掌柜从镇口方向走回来，背着一只藤筐，里面装着半筐晒干的虾皮。她扫了他们三个，说：“昨夜潮水退得很远，比前几日低了将近一尺。你们要是往海边去，今日可多走些路。”
“我们今日出镇，”姬孙衍说，“往东走。”
女掌柜没问去东边干什么，只说：“东边的路不大好走，过了前面那片沙地就没有正经官道了。你们带足水。”
“带了。”
她没再说什么，走进灶房收拾锅碗。
姬孙衍回到后院石阶处，将行尘剑从墙边拿起来挂在腰间。行尘剑在晨光里泛着暗色，那些旧裂口嵌着的血渍早已干透。他摸了摸最底下那道痕迹——北冥海的冰水化开过那道血渍，从那以后，裂口不再往外渗东西了。
楚润娘将青玉剑佩系在腰间，手指沿着“守正”二字的刻纹走了一遍，没有额外确认什么。她将海带箩筐还给灶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水，水面浮着一片薄荷叶——是院子里那丛薄荷上掐的。
“喝掉，”她说，“新的一天。”
姬孙衍接过碗，将水喝了。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下去，没有昨夜的潮气那种湿冷。他将碗搁在石阶上。
“走吧。”
三个人出了客栈后院，穿过蓬蓬镇的东西向主街。镇口的土墙上，王晋写的“归”字嵌在砖面上，笔画深入墙体约两分，收尾处压着那个圆点。姬孙衍没有停下来仔细看——那个字已经在那里了。
镇口外的沙土路往东延伸，路面压着车辙印，但不深，走的人不多。路两侧是低矮的沙地和杂草丛，再远一些的地方，地势微微隆起，看得出是旧堤岸的痕迹。
谢知微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前几日快了一些。她的小包袱在背后随着步子一颠一颠，里面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细响——磨刀石的棱角、海螺的空腔、干艾草的叶子，还有那枚青白色玉符。她昨夜睡前将玉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背面的弧线已经合为一道完整的、平滑的弧，没有再变。她将玉符塞进包袱最里层，贴着磨刀石放。
“师父，”她没有回头，“王晋哥和柳莺姐走了几天了？”
“五天。”
“他们现在在哪儿？”
“豫州以南，具体位置没说。王晋说了，等他到地方会写信。”
“信寄到哪儿？”
“青州城，姜家。”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孙敖曹回营州，走了几天了？”
“六天。”
“他走到哪儿了？”
“不知道。”姬孙衍说，“但他走的路他认得。”
谢知微没有再问。她走了几步，低头看路面上被潮水泡过又晒干的贝壳碎片，用脚尖踢了一下，碎片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压着的一粒细沙。
楚润娘走在姬孙衍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还是蓬蓬海边那天那个位置。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踩在沙土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她的目光扫过路两边的杂草丛和远处的地形，偶尔停下来看一株不认识的植物，很快又跟上。
走了半个时辰，沙土路收窄成一条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小径。东边的地势开始起伏，低矮的土丘一座接一座，边缘被风削得圆钝。小径在土丘之间绕来绕去，方向始终朝着东边。
王晋和柳莺从前面一道土丘的背面转出来，六天前分别时约好的碰头地点就是这里。王晋背上挎着那只旧布袋，铁笔插在腰间，右手虎口上那圈细苎麻绳还在。柳莺走在他右侧两步开外，匕首挂在腰侧，步子轻得像踩在草叶上。
“比我们早到。”王晋说。
“你们来了多久？”姬孙衍问。
“一夜，”柳莺说，“昨晚在这里扎的营。”
王晋从布袋里取出几张纸，是他在豫州古城用铁笔临的地图拓片，与文祈手抄地图上的归墟崖标记叠在一起比了比。“文祈长老的地图上，归墟崖标在蓬蓬以东三日路程处。我用北斗的方位重新核对过，误差不超过半日。”他说着，用笔尖在拓片上点了一下，“顺着这条旧堤岸的走向，先到海边，再沿海岸线往北折，断崖在最外围。”
“能确认是海岸断崖？”
“能。”王晋将拓片翻过来，背面的墨线反着映出了海岸线的走势，“文祈画的时候标注了崖壁朝向——面东偏南，潮水冲蚀的痕迹集中在北侧。这种朝向的断崖，在这一带海岸只有一处。”
姬孙衍将两张地图并排看了一遍，叠回收进怀里。
六个人重新上路。王晋走在姬孙衍旁边，柳莺跟在王晋身后，谢知微退到队伍中间，楚润娘还是那个位置——偏后半步，不远不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沙地。沙地边缘坐着一个老人，身边放着一只藤编的鱼篓，篓里空空的，没有鱼。他面朝东边坐着，看着海面，不像在等鱼，倒像在等潮水。
姬孙衍放慢脚步，在距老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六个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姬孙衍腰间那把剑上。
“往东走？”老人问。
“往东。”
老人没有接话，转头又看向海面。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走东边那条路的人不多。你们找什么？”
“归墟崖。”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个地方，潮水不对。”
谢知微往前凑了半步。老人继续说：“那边退潮比这边快，涨潮也比这边快。潮水到这里的时候，归墟崖的礁石才刚露出来——这里还没退到底，那边已经开始涨了。好像海底有个洞，水从那里漏走了一样。”
“有人去过吗？”楚润娘问。
“去过的人有几个。回来的没几个。”老人没有回头，“三十年前有个云楼宗的长老来过，在崖脚待了三天，上来之后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他说‘崖壁上的刻痕不是字，是路。’”老人转过头看了一眼姬孙衍，“你说的是归墟崖，那就是那里了。沿着沙地走到头，再往北折两里路，断崖就在那里。潮水不对，人要是站不对位置，会被潮水带走。”
姬孙衍点了点头。老人没有再说话，又转回去面朝大海了。
六个人继续往前走。沙地在脚下越来越软，踩上去陷下半寸，走起来费力。谢知微的步子慢了下来，但没有停下来。她低着头看脚下的沙，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水线，又低下去。
“那个老渔民说‘崖壁上的刻痕不是字，是路’，”谢知微说，“是什么意思？”
“到了就知道了。”姬孙衍说。
沙地尽头是碎石滩。脚底下硌着圆润的卵石和碎贝壳，走起来沙沙响。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带咸味，带细沙，打在脸上不疼，但一直不停。
谢知微在一块半埋的平石上坐下来，将包袱放到膝盖上打开，摸出那只海螺贴到耳边。
“还有声音。”她说。
楚润娘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接过海螺，也贴着耳朵听了听。“有声音。海浪的声音不对，另外还有一根弦，绷着，震了一下。”
姬孙衍站在几步外，面朝东边。行尘剑的剑穗被海风扯直了，朝他身后飘。
休息了一刻钟，继续赶路。日头偏西的时候，碎石滩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崖壁——两丈多高，基部被海水掏蚀出成排的浅洞，涨潮时应该会被淹没。退潮后露出的岩石表面覆盖着干涸的藤壶壳和细小的海螺，踩上去咔嚓响。
“今晚在这附近扎营，”姬孙衍说，“明天天亮再走一段，到断崖位置。”
楚润娘在崖壁上找了一处背风的凹地，地面是沙土，还算平整。她卸下包袱开始铺隔潮的粗布，动作熟练。谢知微坐在凹地入口处，将靴子脱下来磕了磕里面的细沙，又将靴子穿回去。
王晋在凹地外侧蹲下，用铁笔在地上画了一道短弧线。“从这里到归墟崖还有半日路程。”他直起身，“明天辰时前后能到。”
姬孙衍在凹地外面站了一会儿，面朝东边。天色正在变暗，海面和天空之间的界限在模糊，水线附近涌起一层薄薄的雾，贴着海面往西飘。
他伸手进怀里，隔着衣料按了按丹药布袋。温度和清晨醒来时没有变化。他收回了手。
“墨长老，”他说，声音很低，“前面就是归墟崖了。你还没到过的地方，我先替你看看。”
海风从东面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回身走回凹地。楚润娘已经点起一小堆火，火苗不大，但足够照亮她膝盖上摊开的青玉剑佩。谢知微坐在火堆另一边，将海螺搁在膝面上，闭着眼。
“还在听？”姬孙衍在火堆旁坐下。
“声音越来越近了。”谢知微睁开眼，“早上在客栈的时候，那根弦好像还在很远的地方。现在它近了，但还没有断。我说不清，反正它一直在。”
火光把他怀里那包丹药的布袋轮廓映在衣料表面，一个浅浅的、圆润的凸起，安静地跟着呼吸起伏。
夜风里传来海潮的声音——不近，但持续。有根弦在远处绷着，震了一下。
“明天就到。”他说。
楚润娘没有抬头，她说：“嗯。”
谢知微朝火苗望过去，又闭上了眼睛。
火光在凹地的岩壁上晃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海雾从东面漫过来，贴着地面不到一尺高，一层薄薄的、灰白的水面。姬孙衍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凹地外面朝海面望过去。
雾很薄，但范围很大，从海面一直铺到他脚下。远处的海看不见了，只听得见潮声——比昨夜近了一些，节奏也更快了。
“收拾东西。”
楚润娘将火堆压灭，将隔潮布叠好塞进包袱里。谢知微将海螺收回怀里，背起包袱站到凹地入口处。王晋将铁笔插回腰间，柳莺已经在凹地上方的崖壁上站着了。
六个人沿着崖壁继续往东走。雾在他们脚下翻涌，绕开卵石和碎贝壳，在动。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崖壁猛地拔高，将近二十丈，颜色由灰黄转为深灰，崖面留着被巨力反复刮过的痕迹，竖直的沟槽一道紧挨一道。
姬孙衍停下来。
文祈地图上的那条短横线画的位置，就是这里。
归墟崖。
蓬蓬客栈后院的石阶留着昨夜的潮气，海风从东边来，把晾在竹竿上的粗布衫吹得一下一下拍着土墙。他坐起来，怀里那包东西贴着胸口——丹药布袋，圆润的一团，不冷不热。他隔着衣料按了按，布袋的轮廓和昨天睡前没有变过。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取出丹药。天边那道橘色光带比谢知微昨夜盯着看的时候宽了半指，海面上的雾气正在变薄，露出远处灰蓝色的水线。
灶房里有动静。柴火折断的声音，然后是铁勺碰锅沿的响动。
楚润娘坐在灶房门槛上择一把干海带，头也没抬地说：“粥在锅里，你自己盛。”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比你早一刻钟。”
姬孙衍走进灶房，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扑到脸上。小米粥已经煮到米油浮了一层，灶台边上搁着半碗腌萝卜条，切得很细，用刀背拍过的——孙敖曹走了之后，营州人的粗犷作风留在灶台上。
他盛了一碗粥，在门槛另一侧坐下。楚润娘将择好的海带码在竹匾里，动作不急，每一片都捋平了再摞上去。海带是昨晚跟客栈女掌柜买的，干透了，边缘卷着细盐粒。她说：“谢知微天没亮就起来了。”
“人呢？”
“后院矮墙上坐着。拿那只海螺贴在耳朵上。”
姬孙衍端着粥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步子稳。谢知微从矮墙上跳下来，手里攥着那只浅褐色的海螺，走到灶房门口站住。她的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扎得不够紧，有一缕垂在耳朵前面。她说：“师父，海螺里有声音。”
“什么声音？”
“海螺里的动静远一些，比风声沉闷，又不像海浪那样有节拍。有根弦在远处绷着，有什么东西在动。”
姬孙衍看了她一眼。十六岁，火木双灵根，契书十二条还差最后三条没背完，但她的判断力不差。蝴蝶谷里她能独自返谷取出玉符，云梦泽里她能凭玉符弧线点亮水道路标——她说的“不像海”，多半是对的。
“收好，”他说，“吃了早饭再说。”
谢知微将海螺塞进怀里——贴着磨刀石和干艾草那一侧——坐到灶台对面的矮凳上，自己盛粥。她喝了一口，说：“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墨长老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将一粒丹药放在石面上，说‘等它凉了再拿’。”
楚润娘择海带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
“后来呢？”姬孙衍问。
“后来海螺响了，我就醒了。”谢知微夹了一根腌萝卜条咬了一口，“海螺没有真的响，响的是梦里的声音。”
姬孙衍没有追问。有些梦不需要解释。
三碗粥喝完，已经亮透了。客栈女掌柜从镇口方向走回来，背着一只藤筐，里面装着半筐晒干的虾皮。她扫了他们三个，说：“昨夜潮水退得很远，比前几日低了将近一尺。你们要是往海边去，今日可多走些路。”
“我们今日出镇，”姬孙衍说，“往东走。”
女掌柜没问去东边干什么，只说：“东边的路不大好走，过了前面那片沙地就没有正经官道了。你们带足水。”
“带了。”
她没再说什么，走进灶房收拾锅碗。
姬孙衍回到后院石阶处，将行尘剑从墙边拿起来挂在腰间。行尘剑在晨光里泛着暗色，那些旧裂口嵌着的血渍早已干透。他摸了摸最底下那道痕迹——北冥海的冰水化开过那道血渍，从那以后，裂口不再往外渗东西了。
楚润娘将青玉剑佩系在腰间，手指沿着“守正”二字的刻纹走了一遍，没有额外确认什么。她将海带箩筐还给灶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半碗水，水面浮着一片薄荷叶——是院子里那丛薄荷上掐的。
“喝掉，”她说，“新的一天。”
姬孙衍接过碗，将水喝了。薄荷的凉意顺着喉咙下去，没有昨夜的潮气那种湿冷。他将碗搁在石阶上。
“走吧。”
三个人出了客栈后院，穿过蓬蓬镇的东西向主街。镇口的土墙上，王晋写的“归”字嵌在砖面上，笔画深入墙体约两分，收尾处压着那个圆点。姬孙衍没有停下来仔细看——那个字已经在那里了。
镇口外的沙土路往东延伸，路面压着车辙印，但不深，走的人不多。路两侧是低矮的沙地和杂草丛，再远一些的地方，地势微微隆起，看得出是旧堤岸的痕迹。
谢知微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前几日快了一些。她的小包袱在背后随着步子一颠一颠，里面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细响——磨刀石的棱角、海螺的空腔、干艾草的叶子，还有那枚青白色玉符。她昨夜睡前将玉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背面的弧线已经合为一道完整的、平滑的弧，没有再变。她将玉符塞进包袱最里层，贴着磨刀石放。
“师父，”她没有回头，“王晋哥和柳莺姐走了几天了？”
“五天。”
“他们现在在哪儿？”
“豫州以南，具体位置没说。王晋说了，等他到地方会写信。”
“信寄到哪儿？”
“青州城，姜家。”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孙敖曹回营州，走了几天了？”
“六天。”
“他走到哪儿了？”
“不知道。”姬孙衍说，“但他走的路他认得。”
谢知微没有再问。她走了几步，低头看路面上被潮水泡过又晒干的贝壳碎片，用脚尖踢了一下，碎片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压着的一粒细沙。
楚润娘走在姬孙衍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还是蓬蓬海边那天那个位置。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踩在沙土路上几乎没有声响。她的目光扫过路两边的杂草丛和远处的地形，偶尔停下来看一株不认识的植物，很快又跟上。
走了半个时辰，沙土路收窄成一条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小径。东边的地势开始起伏，低矮的土丘一座接一座，边缘被风削得圆钝。小径在土丘之间绕来绕去，方向始终朝着东边。
王晋和柳莺从前面一道土丘的背面转出来，六天前分别时约好的碰头地点就是这里。王晋背上挎着那只旧布袋，铁笔插在腰间，右手虎口上那圈细苎麻绳还在。柳莺走在他右侧两步开外，匕首挂在腰侧，步子轻得像踩在草叶上。
“比我们早到。”王晋说。
“你们来了多久？”姬孙衍问。
“一夜，”柳莺说，“昨晚在这里扎的营。”
王晋从布袋里取出几张纸，是他在豫州古城用铁笔临的地图拓片，与文祈手抄地图上的归墟崖标记叠在一起比了比。“文祈长老的地图上，归墟崖标在蓬蓬以东三日路程处。我用北斗的方位重新核对过，误差不超过半日。”他说着，用笔尖在拓片上点了一下，“顺着这条旧堤岸的走向，先到海边，再沿海岸线往北折，断崖在最外围。”
“能确认是海岸断崖？”
“能。”王晋将拓片翻过来，背面的墨线反着映出了海岸线的走势，“文祈画的时候标注了崖壁朝向——面东偏南，潮水冲蚀的痕迹集中在北侧。这种朝向的断崖，在这一带海岸只有一处。”
姬孙衍将两张地图并排看了一遍，叠回收进怀里。
六个人重新上路。王晋走在姬孙衍旁边，柳莺跟在王晋身后，谢知微退到队伍中间，楚润娘还是那个位置——偏后半步，不远不近。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沙地。沙地边缘坐着一个老人，身边放着一只藤编的鱼篓，篓里空空的，没有鱼。他面朝东边坐着，看着海面，不像在等鱼，倒像在等潮水。
姬孙衍放慢脚步，在距老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从六个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姬孙衍腰间那把剑上。
“往东走？”老人问。
“往东。”
老人没有接话，转头又看向海面。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走东边那条路的人不多。你们找什么？”
“归墟崖。”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个地方，潮水不对。”
谢知微往前凑了半步。老人继续说：“那边退潮比这边快，涨潮也比这边快。潮水到这里的时候，归墟崖的礁石才刚露出来——这里还没退到底，那边已经开始涨了。好像海底有个洞，水从那里漏走了一样。”
“有人去过吗？”楚润娘问。
“去过的人有几个。回来的没几个。”老人没有回头，“三十年前有个云楼宗的长老来过，在崖脚待了三天，上来之后说了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他说‘崖壁上的刻痕不是字，是路。’”老人转过头看了一眼姬孙衍，“你说的是归墟崖，那就是那里了。沿着沙地走到头，再往北折两里路，断崖就在那里。潮水不对，人要是站不对位置，会被潮水带走。”
姬孙衍点了点头。老人没有再说话，又转回去面朝大海了。
六个人继续往前走。沙地在脚下越来越软，踩上去陷下半寸，走起来费力。谢知微的步子慢了下来，但没有停下来。她低着头看脚下的沙，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水线，又低下去。
“那个老渔民说‘崖壁上的刻痕不是字，是路’，”谢知微说，“是什么意思？”
“到了就知道了。”姬孙衍说。
沙地尽头是碎石滩。脚底下硌着圆润的卵石和碎贝壳，走起来沙沙响。海风从东面吹过来，带咸味，带细沙，打在脸上不疼，但一直不停。
谢知微在一块半埋的平石上坐下来，将包袱放到膝盖上打开，摸出那只海螺贴到耳边。
“还有声音。”她说。
楚润娘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接过海螺，也贴着耳朵听了听。“有声音。海浪的声音不对，另外还有一根弦，绷着，震了一下。”
姬孙衍站在几步外，面朝东边。行尘剑的剑穗被海风扯直了，朝他身后飘。
休息了一刻钟，继续赶路。日头偏西的时候，碎石滩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崖壁——两丈多高，基部被海水掏蚀出成排的浅洞，涨潮时应该会被淹没。退潮后露出的岩石表面覆盖着干涸的藤壶壳和细小的海螺，踩上去咔嚓响。
“今晚在这附近扎营，”姬孙衍说，“明天天亮再走一段，到断崖位置。”
楚润娘在崖壁上找了一处背风的凹地，地面是沙土，还算平整。她卸下包袱开始铺隔潮的粗布，动作熟练。谢知微坐在凹地入口处，将靴子脱下来磕了磕里面的细沙，又将靴子穿回去。
王晋在凹地外侧蹲下，用铁笔在地上画了一道短弧线。“从这里到归墟崖还有半日路程。”他直起身，“明天辰时前后能到。”
姬孙衍在凹地外面站了一会儿，面朝东边。天色正在变暗，海面和天空之间的界限在模糊，水线附近涌起一层薄薄的雾，贴着海面往西飘。
他伸手进怀里，隔着衣料按了按丹药布袋。温度和清晨醒来时没有变化。他收回了手。
“墨长老，”他说，声音很低，“前面就是归墟崖了。你还没到过的地方，我先替你看看。”
海风从东面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回身走回凹地。楚润娘已经点起一小堆火，火苗不大，但足够照亮她膝盖上摊开的青玉剑佩。谢知微坐在火堆另一边，将海螺搁在膝面上，闭着眼。
“还在听？”姬孙衍在火堆旁坐下。
“声音越来越近了。”谢知微睁开眼，“早上在客栈的时候，那根弦好像还在很远的地方。现在它近了，但还没有断。我说不清，反正它一直在。”
火光把他怀里那包丹药的布袋轮廓映在衣料表面，一个浅浅的、圆润的凸起，安静地跟着呼吸起伏。
夜风里传来海潮的声音——不近，但持续。有根弦在远处绷着，震了一下。
“明天就到。”他说。
楚润娘没有抬头，她说：“嗯。”
谢知微朝火苗望过去，又闭上了眼睛。
火光在凹地的岩壁上晃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海雾从东面漫过来，贴着地面不到一尺高，一层薄薄的、灰白的水面。姬孙衍第一个站起来，走到凹地外面朝海面望过去。
雾很薄，但范围很大，从海面一直铺到他脚下。远处的海看不见了，只听得见潮声——比昨夜近了一些，节奏也更快了。
“收拾东西。”
楚润娘将火堆压灭，将隔潮布叠好塞进包袱里。谢知微将海螺收回怀里，背起包袱站到凹地入口处。王晋将铁笔插回腰间，柳莺已经在凹地上方的崖壁上站着了。
六个人沿着崖壁继续往东走。雾在他们脚下翻涌，绕开卵石和碎贝壳，在动。
走了半个时辰，前方的崖壁猛地拔高，将近二十丈，颜色由灰黄转为深灰，崖面留着被巨力反复刮过的痕迹，竖直的沟槽一道紧挨一道。
姬孙衍停下来。
文祈地图上的那条短横线画的位置，就是这里。
归墟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