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蜜箐戕蜂斩伪盟
从砭石村往东南走了四天，石灰岩的山脊渐渐变矮，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中开满了细碎的白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挤成一团一团的，像刚下过一场薄雪。空气里飘着一股甜丝丝的气味，不是花香，是蜜香——浓得化不开的甜，吸一口觉得嗓子眼发黏。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草鞋踩在落花上，花瓣碾碎了，汁液沾在鞋底，黏糊糊的，走起来啪嗒啪嗒响。
“姬大哥，这花真多。”他弯腰摘了一朵，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花瓣。“甜的。”
“野桂花。冬天开的花，叫冬桂。蜜蜂采了冬桂花酿出来的蜜，叫冬蜜，最养人。”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瓶底还粘着几滴上次在雾岫村喝过的茶汤。他把瓶子凑到一朵花旁边，用瓶口接住一只正在采蜜的蜜蜂。蜜蜂在瓶子里撞了几下，翅膀扇出一团花粉雾。他把瓶子举到眼前，系统光幕扫描了花粉的成分，数据跳出来：葡萄糖含量百分之三十八，果糖百分之四十一，还有多种活性酶和抗氧化物质。“好蜜。”
沈听澜把花瓣吐掉，舔了舔嘴唇。“甜。”
灌木丛越来越密，野桂花越开越盛。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房屋沿着一条溪沟散落着，土坯墙，茅草顶。村口是一排蜂箱，方方正正地码在石台上，木板被风雨吹得发白，箱口封着的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蜜蜂从布上的小孔里爬进爬出，嗡嗡声连成一片，像有人在远处拉大提琴。
蜂箱旁边蹲着一个老人，头上戴着一顶竹编的斗笠，斗笠边缘垂着一圈黑纱，把整个脸都遮住了。他双手伸进蜂箱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水里摸鱼。蜜蜂在他手背上爬，他没有赶，也没有拍，就那么让它们爬。
姬孙衍在石台旁边站定，没有急着开口。老人却先抬起头——隔着黑纱，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几个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楚建中腰间那把剑上。
“外乡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没有惊讶。
楚建中点了点头。“从思州那边过来。路过贵地，讨碗水喝。”
“水缸在灶房门口，自己舀。”老人把双手从蜂箱里抽出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蜜蜂蜇得坑坑洼洼的脸。他的脸上全是红点，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脓。他的眼睛是亮的，可眼皮肿得把亮光遮了大半。“你们是走江湖的？”
“算是。”楚建中没有多说，从行囊里摸出自己的水囊，晃了晃，还有半囊，没去动人家的水缸。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把斗笠放在蜂箱上，叹了口气。“走江湖的好，不用看人脸色。”
“老人家，这村子叫什么？”姬孙衍蹲下来，视线和老人平齐。
“蜜箐村。”老人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山坡，“祖祖辈辈养蜂、割蜜。你们闻闻这空气，是不是有一股甜味？”
姬孙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确实有一股浓烈的蜜香，混着野桂花的清甜和蜂蜡的醇厚。
“老人家，您的脸是蜜蜂蜇的？”
“养蜂的人，哪有不被蜇的。蜇多了就不疼了。”老人用手指摸了摸脸上的红点，没有疼的表情。
沈听澜站在旁边，看着老人的脸，嘴抿了一下。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罐药膏，递过去。“老人家，这是紫草膏，抹了消肿。”老人接过药膏，打开闻了闻，点了点头，用手指挑了一点抹在脸上，没有说谢谢，把药膏还回去。
“老人家，你们村的蜂蜜卖得好吗？”姬孙衍问。
老人把斗笠放在蜂箱上，叹了口气。“以前好。现在不好。蜜蠭宗把山上的冬桂林封了，说野桂花是他们的，不准我们放蜂。我们的蜜蜂采不到冬桂花，只能采野花，酿出来的蜜又稀又酸，卖不上价。”
“蜜蠭宗？”
“山上的门派。专门管蜂蜜的。他们把最好的蜜源林圈起来，自己养蜂、割蜜。我们村里的蜂箱，只能放在村子周围，采一些杂花。酿出来的蜜，一斤只能卖二十文。他们的蜜，一斤卖两百文。”
楚建中把手按在剑柄上。“蜜蠭宗在什么地方？”
“翻过村后那道梁，走三里路就到了。山上有他们的蜂场，山下有他们的蜜坊。”老人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们的宗主叫田甘壑，筑基四层。手下有二十几个弟子。你们外乡人，别去招惹。”
“不去招惹。去看看。”
老人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蜜蜂。”
那天下午，姬孙衍在村里走了一圈。他看了村民的蜂箱、蜜蜂的品种、蜜源植物的种类。村民养的蜜蜂是中华蜜蜂，个头小，翅膀薄，飞行速度快。它们采的蜜是百花蜜，颜色深，味道杂，有苦味。他用系统光幕扫描了百花蜜的成分，葡萄糖含量只有百分之二十五，果糖百分之三十，活性酶含量低。他又走到村口，让老人打开一箱冬蜜——是去年冬天蜜蜂从野桂花林采的，只剩最后几斤。他取了一滴，系统光幕扫描：葡萄糖百分之三十八，果糖百分之四十一，活性酶含量是百花蜜的三倍。
“好蜜。”姬孙衍把冬蜜还给老人。“你们的蜜好，是因为野桂花好。蜜蠭宗封了冬桂林，你们的蜜就差了。”
老人的指节在蜂箱边缘攥得泛白。“可我们进不去。他们有人在林子里守着，谁进去就放蜜蜂蜇人。去年有个年轻人想偷偷进去放蜂，被蜇了一百多下，躺在家里半个月。”
沈听澜站在旁边，听着，把行囊的带子攥紧了。
那天晚上，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蜂箱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排方形的墓碑。姬孙衍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数据归档，标注了“蜜箐村，冬桂花蜜品质检测”的条目。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蜂蜜水。水是温的，蜂蜜化开了，金黄透亮。他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甜。”
“好蜜就是甜的。不好的蜜，苦的，酸的，涩的。”
沈听澜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姬大哥，蜜蠭宗的人为什么要把冬桂林封了？”
“因为冬桂蜜值钱。他们把最好的蜜源占了，自己卖高价，村民只能卖低价。不是冬桂林是他们的，是他们想垄断。”
沈听澜想了想。“那村民为什么不自己种冬桂？”
“种了也来不及。冬桂要十几年才开花。他们等不了。”
楚润娘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她没有说话，把茶碗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楚润娘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
王晋蹲在蜂箱旁边，把养蜂的工序画了下来。他画了蜂箱的结构、蜜蜂进出的洞口、巢脾的排列。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蜜箐村养蜂法：中华蜜蜂，蜂箱木板制，巢脾自然筑造。冬桂花蜜品质最优，百花蜜次之。”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村口，面朝北边，耳朵竖着。北边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靴底踩在碎石上沙沙响。她转身走进村里，找到姬孙衍，压低声音：“北边来人了。七个。有兵器。”说完又回到村口，继续站着，手搭在剑柄上。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村口。北边的山路上走来七个人，穿着灰蓝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只蜜蜂的图案——金色的蜜蜂，翅膀展开，针尖朝下。领头的个子不高，圆脸，留着短须，手里没有兵器，可他的手指上套着一只铁环，铁环上刻着蜂窝状的纹路。他的修为在筑基三层，灵力浑浊，带着一股甜腻的气味，像过期的蜜饯。
“蜜蠭宗的管事，杨鉴阖。”老人站在姬孙衍旁边，声音在抖。
杨鉴阖走到村口，停下来，目光在姬孙衍一行人身上扫了一圈。他的眼睛很小，可眼珠子转得很快，把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你们几个，从哪条路上来的？”他开口了，不是质问，也不是呵斥，语气像在盘查路过的商贩。
楚建中没答话，从行囊里摸出自己的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拧上。“山路。从思州那边。”
“思州？”杨鉴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思州的人跑到我们蜜箐村来，不是来看风景的吧？”
“路过。看见村里养蜂，好奇。”姬孙衍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杨鉴阖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鞘上，停了一下。“带剑的路人，可不常见。”
“梁州这地界，不带剑走不远。”姬孙衍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
杨鉴阖没有接话。他走到蜂箱旁边，蹲下来，掀开箱盖，往里面看了一眼。蜜蜂从箱口涌出来，在他手背上爬，他没有躲，也没有赶。他看了几息，把箱盖盖上，站起来。
“你们的蜜，我尝过了。”他突然说了一句。
老人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尝的？”
“去年。你们拿到镇上卖的冬蜜，我买了一斤。”杨鉴阖的目光转向姬孙衍，“比我们的蜜好。可好有什么用？冬桂林是蜜蠭宗的，没有冬桂，你们的蜜就是酸的。”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那张检测数据的纸，没有递过去，而是铺在蜂箱盖上。“你既然懂蜜，应该看得懂这些数字。你们的蜜，葡萄糖百分之三十，果糖百分之三十五。村民的蜜，葡萄糖三十八，果糖四十一。差在哪里，你心里有数。”
杨鉴阖低下头，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片刻。他没有揉，没有扔，而是伸出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葡萄糖的数字。“这个，你用什么测的？”
“试剂。试纸。温度计。你想看，我可以当场给你测。”
杨鉴阖直起身，把手背在身后。“冬桂林的事，我做不了主。你们等着。”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守着”，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六个弟子散开，在村口站成一排，手里拿着铁棍、铁叉，没有拦路，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楚建中走到蜂箱旁边，蹲下来，继续看蜜蜂。柳莺站在高处，面朝北边，耳朵竖着。王晋蹲在蜂箱旁边，把蜜蜂采蜜的动作画了下来。沈听澜蹲在老人旁边，从行囊里摸出一本《本草拾遗》，翻到蜂蜜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念给老人听。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杨鉴阖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个子很高，瘦长脸，颧骨突出，穿着一件酱紫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只金色的蜜蜂。他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阴寒而黏稠，像凝固的蜜糖。
“蜜蠭宗的宗主，田甘壑。”杨鉴阖站在旁边，声音在抖。
田甘壑走到姬孙衍面前，没有问“你是云楼宗的”，也没有问“你从哪里来”。他蹲下来，从蜂箱盖上拿起那张检测数据的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木塞，倒了一滴蜜在指尖，放进嘴里。
“这蜜，是你们的？”
“是。”老人说。
“去年的冬蜜？”
“是。”
田甘壑把瓷瓶收起来，站起来，看着姬孙衍。“你们的蜜好。我的蜜不如。你想怎么样？”
姬孙衍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他沉默了片刻，说：“冬桂林开放。村民的蜂箱可以进去。蜜的价格，按市价。”
田甘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蜂箱旁边，掀开箱盖，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巢脾。蜜蜂在他手背上爬，他没有赶。他看了很久，把箱盖盖上。
“冬桂林可以开放。但有一条——村民的蜜，不能卖给外地商人。只能卖给蜜蠭宗，或者自己吃。”
“自己吃卖不了钱。”
“那就卖给蜜蠭宗。每斤一百文。”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百文，比他去年卖的二十文高出了五倍，可还是比市价低。
姬孙衍没有替老人还价。他转过头，看着老人。“老人家，您自己说。”
老人的手在蜂箱上按了一下，指节泛白。“一百一十文。”
田甘壑的嘴角抽了一下。“一百零五文。”
老人看了看姬孙衍。姬孙衍微微点头。老人咬了咬牙。“成交。”
田甘壑伸出手，和老人击了一下掌。然后他转过身，对杨鉴阖说了一句“传我的话，冬桂林从明天起开放”，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那几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山路上越来越远。
老人站在村口，看着田甘壑的背影，嘴唇还在抖。他蹲下来，把蜂箱的盖子盖上，手指在木板上按了很久，才站起来。
那天晚上，老人在村口生了一堆篝火。火不大，用的是干枯的灌木枝，火苗窜起来，把蜂箱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他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块巢脾，用小刀割蜜。巢脾是金黄色的，蜜从孔洞里渗出来，滴在碗里，黏稠稠的，拉丝不断。
“蜜蠭宗的老宗主，田甘壑的爹，田甘泉，三十年前来的。”老人自己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蜂巢底下翻上来的。“他带着几个弟子，说蜜箐村的冬桂好，能酿出最好的蜜。他教我们养蜂、割蜜、育王。头几年确实赚了钱，家家户户盖了新屋。后来他把冬桂林封了，说林子里的树是蜜蠭宗种的，我们不能采。”
他停下来，用小刀割下一块巢脾，放在碗里。
“他不是不懂蜂。他是不把养蜂的人当人。蜂是蜂，人是人。他只认蜜，不认人。”
姬孙衍没有说话。
老人把割好的蜜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块巢脾。“你们说的那个检测数据，真的准吗？”
“准。数据不会骗人。”
老人点了点头，用小刀割了一下巢脾，蜜滴在碗里，叮的一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老人就带着村民上山了。他们背着蜂箱，沿着山路往冬桂林走。沈听澜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提着一只空蜂箱，箱子不重，可山路陡，他走几步就歇一下。楚润娘走在他后面，把他的行囊接过去，挂在自己肩上。
冬桂林在山坡上，树不高，只到腰际，叶子墨绿，花朵细碎，白得像雪。蜜蜂在花丛间穿梭，嗡嗡声连成一片，像一首唱不完的歌。老人把蜂箱放在一棵冬桂树下，打开箱口，蜜蜂从箱里飞出来，扑向花丛。
“放蜂了！”老人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一群鸟。
沈听澜蹲在一棵冬桂树旁边，看着蜜蜂采蜜。一只蜜蜂落在一朵花上，口器伸进花冠里，后腿上的花粉篮一点点鼓起来。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楚润娘蹲在他旁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王晋蹲在蜂箱旁边，把放蜂的过程画了下来。他画了冬桂树、蜂箱、蜜蜂采蜜的动作。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冬桂花期二十天，每箱蜂可产蜜十斤。冬蜜色白、质稠、味甜，为蜜中上品。”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山坡上，面朝北边，耳朵竖着。北边的山路上又有脚步声，比昨天更密，像一群人踩着鼓点走来。她转身走到姬孙衍面前，低声说：“北边来人了。九个。有兵器。”说完又回到山坡上，继续站着，手搭在剑柄上。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山坡上。北边的山路上走来九个人，穿着灰蓝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只蜜蜂的图案。领头的个子很高，瘦长脸，颧骨突出，手里提着一根铁棍。他的修为在筑基三层，灵力阴寒，带着一股甜腻的气味。
“蜜蠭宗的长老，杨房恪。”老人站在姬孙衍旁边，声音在抖。
杨房恪走到山坡上，停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蜂箱，又看了一眼姬孙衍。“田宗主说开放，可没说今天开放。你们今天进来，就是违了规矩。”
“田宗主昨天亲口说的，‘从明天起开放’。今天是明天。”姬孙衍的语气不急不慢。
杨房恪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戳，棍子没入泥土半尺。“规矩是宗主定的，可怎么执行，是我说了算。”
“那你想怎么执行？”
“你们今天放的蜂，算我的。蜂箱搬回去，明天再来。”
老人站在旁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蜂箱上攥紧了。
楚建中从山坡下面走上来，没有拔剑，手里拿着一块巢脾。巢脾是新筑的，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蜜，金黄透亮。他把巢脾递给杨房恪。“尝尝。”
杨房恪接过巢脾，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甜。”
“比你们的蜜甜？”
杨房恪没有回答。
楚建中从他手里拿回巢脾，放在蜂箱上。“这蜜，是冬桂的蜜。冬桂不是你们种的，是山上的野树。蜜蜂采了谁的蜜，就是谁的。你们封了林子，蜜蜂进不去，蜜就酸了。你们不是护林，是坏蜜。”
杨房恪的手指在铁棍上攥紧又松开。他沉默了很久，把铁棍从土里拔出来，扛在肩上。“今天的事，我不追究。可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不保证。”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走”，大步流星地走了。那八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山路上越来越远。
老人站在山坡上，看着杨房恪的背影，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蜂箱的盖子盖好，手指在木板上按了很久，才站起来。他走到冬桂树旁边，摘了一朵花，放进嘴里嚼了嚼。“甜。”他说。
那天晚上，月亮从冬桂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无数块银白色的光斑。姬孙衍坐在山坡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蜜箐村，冬桂花蜜产业恢复”的条目。
沈听澜从山坡下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蜂蜜水。他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又喝了一口。
“姬大哥，杨房恪明天还会来吗？”
“会。可他再来的时候，村民的蜜已经采了。冬桂花期只有二十天，过了这二十天，他想拦也拦不住了。”
沈听澜把碗放下，靠在石头上。“姬大哥，蜜蠭宗的人，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因为他们不甘心。冬桂林在他们手里三十年了，一下子放开，他们心疼。”
“那怎么办？”
“把蜜采了，酿成蜜，卖出去。等村民的蜜卖出去了，有了钱，他们就不怕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
楚润娘从山坡下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她没有说话，把茶碗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楚润娘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
王晋蹲在蜂箱旁边，把今天的事写了下来。他写的是“蜜箐村，冬桂林开放。蜜蠭宗长老杨房恪率九人前来阻拦，楚建中赠巢脾请尝，杨房恪无言退走。村民放蜂采蜜，冬桂花期二十天。”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山坡上，面朝北边，耳朵竖着。北边的山路上终于安静了，只有夜风穿过冬桂树林的沙沙声。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脚边，坐在石头上。
风从北边来，穿过冬桂树林，花瓣被吹落，飘在月光里，像一场雪。那声音不像之前听过任何一次——不是沙沙声，不是哗啦声，不是脆响，不是箫声，不是牛角声，不是锤子敲石头的声音，而像是一群蜜蜂在远处振翅，嗡嗡的，密密的，绵绵的。
姬孙衍闭上眼睛。蜂鸣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群蜜蜂飞进了月光深处，再也寻不见。黑暗像蜜一样稠，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他裹住。他没有挣扎。蜜的黑暗是甜的，甜得他忘记了呼吸。呼吸忘了，意识就散了。散了，就沉下去了。
“姬大哥，这花真多。”他弯腰摘了一朵，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花瓣。“甜的。”
“野桂花。冬天开的花，叫冬桂。蜜蜂采了冬桂花酿出来的蜜，叫冬蜜，最养人。”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瓶底还粘着几滴上次在雾岫村喝过的茶汤。他把瓶子凑到一朵花旁边，用瓶口接住一只正在采蜜的蜜蜂。蜜蜂在瓶子里撞了几下，翅膀扇出一团花粉雾。他把瓶子举到眼前，系统光幕扫描了花粉的成分，数据跳出来：葡萄糖含量百分之三十八，果糖百分之四十一，还有多种活性酶和抗氧化物质。“好蜜。”
沈听澜把花瓣吐掉，舔了舔嘴唇。“甜。”
灌木丛越来越密，野桂花越开越盛。又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前面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房屋沿着一条溪沟散落着，土坯墙，茅草顶。村口是一排蜂箱，方方正正地码在石台上，木板被风雨吹得发白，箱口封着的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蜜蜂从布上的小孔里爬进爬出，嗡嗡声连成一片，像有人在远处拉大提琴。
蜂箱旁边蹲着一个老人，头上戴着一顶竹编的斗笠，斗笠边缘垂着一圈黑纱，把整个脸都遮住了。他双手伸进蜂箱里，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水里摸鱼。蜜蜂在他手背上爬，他没有赶，也没有拍，就那么让它们爬。
姬孙衍在石台旁边站定，没有急着开口。老人却先抬起头——隔着黑纱，那双浑浊的眼睛在几个人身上依次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楚建中腰间那把剑上。
“外乡来的？”老人的声音沙哑，没有惊讶。
楚建中点了点头。“从思州那边过来。路过贵地，讨碗水喝。”
“水缸在灶房门口，自己舀。”老人把双手从蜂箱里抽出来，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蜜蜂蜇得坑坑洼洼的脸。他的脸上全是红点，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在流脓。他的眼睛是亮的，可眼皮肿得把亮光遮了大半。“你们是走江湖的？”
“算是。”楚建中没有多说，从行囊里摸出自己的水囊，晃了晃，还有半囊，没去动人家的水缸。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把斗笠放在蜂箱上，叹了口气。“走江湖的好，不用看人脸色。”
“老人家，这村子叫什么？”姬孙衍蹲下来，视线和老人平齐。
“蜜箐村。”老人用手指了指身后的山坡，“祖祖辈辈养蜂、割蜜。你们闻闻这空气，是不是有一股甜味？”
姬孙衍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确实有一股浓烈的蜜香，混着野桂花的清甜和蜂蜡的醇厚。
“老人家，您的脸是蜜蜂蜇的？”
“养蜂的人，哪有不被蜇的。蜇多了就不疼了。”老人用手指摸了摸脸上的红点，没有疼的表情。
沈听澜站在旁边，看着老人的脸，嘴抿了一下。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一小罐药膏，递过去。“老人家，这是紫草膏，抹了消肿。”老人接过药膏，打开闻了闻，点了点头，用手指挑了一点抹在脸上，没有说谢谢，把药膏还回去。
“老人家，你们村的蜂蜜卖得好吗？”姬孙衍问。
老人把斗笠放在蜂箱上，叹了口气。“以前好。现在不好。蜜蠭宗把山上的冬桂林封了，说野桂花是他们的，不准我们放蜂。我们的蜜蜂采不到冬桂花，只能采野花，酿出来的蜜又稀又酸，卖不上价。”
“蜜蠭宗？”
“山上的门派。专门管蜂蜜的。他们把最好的蜜源林圈起来，自己养蜂、割蜜。我们村里的蜂箱，只能放在村子周围，采一些杂花。酿出来的蜜，一斤只能卖二十文。他们的蜜，一斤卖两百文。”
楚建中把手按在剑柄上。“蜜蠭宗在什么地方？”
“翻过村后那道梁，走三里路就到了。山上有他们的蜂场，山下有他们的蜜坊。”老人顿了顿，压低声音，“他们的宗主叫田甘壑，筑基四层。手下有二十几个弟子。你们外乡人，别去招惹。”
“不去招惹。去看看。”
老人愣了一下。“看什么？”
“看蜜蜂。”
那天下午，姬孙衍在村里走了一圈。他看了村民的蜂箱、蜜蜂的品种、蜜源植物的种类。村民养的蜜蜂是中华蜜蜂，个头小，翅膀薄，飞行速度快。它们采的蜜是百花蜜，颜色深，味道杂，有苦味。他用系统光幕扫描了百花蜜的成分，葡萄糖含量只有百分之二十五，果糖百分之三十，活性酶含量低。他又走到村口，让老人打开一箱冬蜜——是去年冬天蜜蜂从野桂花林采的，只剩最后几斤。他取了一滴，系统光幕扫描：葡萄糖百分之三十八，果糖百分之四十一，活性酶含量是百花蜜的三倍。
“好蜜。”姬孙衍把冬蜜还给老人。“你们的蜜好，是因为野桂花好。蜜蠭宗封了冬桂林，你们的蜜就差了。”
老人的指节在蜂箱边缘攥得泛白。“可我们进不去。他们有人在林子里守着，谁进去就放蜜蜂蜇人。去年有个年轻人想偷偷进去放蜂，被蜇了一百多下，躺在家里半个月。”
沈听澜站在旁边，听着，把行囊的带子攥紧了。
那天晚上，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蜂箱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排排方形的墓碑。姬孙衍坐在村口的石头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数据归档，标注了“蜜箐村，冬桂花蜜品质检测”的条目。
沈听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蜂蜜水。水是温的，蜂蜜化开了，金黄透亮。他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甜。”
“好蜜就是甜的。不好的蜜，苦的，酸的，涩的。”
沈听澜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姬大哥，蜜蠭宗的人为什么要把冬桂林封了？”
“因为冬桂蜜值钱。他们把最好的蜜源占了，自己卖高价，村民只能卖低价。不是冬桂林是他们的，是他们想垄断。”
沈听澜想了想。“那村民为什么不自己种冬桂？”
“种了也来不及。冬桂要十几年才开花。他们等不了。”
楚润娘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她没有说话，把茶碗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楚润娘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
王晋蹲在蜂箱旁边，把养蜂的工序画了下来。他画了蜂箱的结构、蜜蜂进出的洞口、巢脾的排列。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蜜箐村养蜂法：中华蜜蜂，蜂箱木板制，巢脾自然筑造。冬桂花蜜品质最优，百花蜜次之。”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村口，面朝北边，耳朵竖着。北边的山路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七八个，靴底踩在碎石上沙沙响。她转身走进村里，找到姬孙衍，压低声音：“北边来人了。七个。有兵器。”说完又回到村口，继续站着，手搭在剑柄上。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村口。北边的山路上走来七个人，穿着灰蓝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只蜜蜂的图案——金色的蜜蜂，翅膀展开，针尖朝下。领头的个子不高，圆脸，留着短须，手里没有兵器，可他的手指上套着一只铁环，铁环上刻着蜂窝状的纹路。他的修为在筑基三层，灵力浑浊，带着一股甜腻的气味，像过期的蜜饯。
“蜜蠭宗的管事，杨鉴阖。”老人站在姬孙衍旁边，声音在抖。
杨鉴阖走到村口，停下来，目光在姬孙衍一行人身上扫了一圈。他的眼睛很小，可眼珠子转得很快，把每个人都打量了一遍。
“你们几个，从哪条路上来的？”他开口了，不是质问，也不是呵斥，语气像在盘查路过的商贩。
楚建中没答话，从行囊里摸出自己的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又拧上。“山路。从思州那边。”
“思州？”杨鉴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思州的人跑到我们蜜箐村来，不是来看风景的吧？”
“路过。看见村里养蜂，好奇。”姬孙衍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杨鉴阖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鞘上，停了一下。“带剑的路人，可不常见。”
“梁州这地界，不带剑走不远。”姬孙衍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人人都知道的事。
杨鉴阖没有接话。他走到蜂箱旁边，蹲下来，掀开箱盖，往里面看了一眼。蜜蜂从箱口涌出来，在他手背上爬，他没有躲，也没有赶。他看了几息，把箱盖盖上，站起来。
“你们的蜜，我尝过了。”他突然说了一句。
老人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尝的？”
“去年。你们拿到镇上卖的冬蜜，我买了一斤。”杨鉴阖的目光转向姬孙衍，“比我们的蜜好。可好有什么用？冬桂林是蜜蠭宗的，没有冬桂，你们的蜜就是酸的。”
姬孙衍从行囊里摸出那张检测数据的纸，没有递过去，而是铺在蜂箱盖上。“你既然懂蜜，应该看得懂这些数字。你们的蜜，葡萄糖百分之三十，果糖百分之三十五。村民的蜜，葡萄糖三十八，果糖四十一。差在哪里，你心里有数。”
杨鉴阖低下头，目光在那张纸上停了片刻。他没有揉，没有扔，而是伸出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葡萄糖的数字。“这个，你用什么测的？”
“试剂。试纸。温度计。你想看，我可以当场给你测。”
杨鉴阖直起身，把手背在身后。“冬桂林的事，我做不了主。你们等着。”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守着”，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六个弟子散开，在村口站成一排，手里拿着铁棍、铁叉，没有拦路，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
楚建中走到蜂箱旁边，蹲下来，继续看蜜蜂。柳莺站在高处，面朝北边，耳朵竖着。王晋蹲在蜂箱旁边，把蜜蜂采蜜的动作画了下来。沈听澜蹲在老人旁边，从行囊里摸出一本《本草拾遗》，翻到蜂蜜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念给老人听。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杨鉴阖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个子很高，瘦长脸，颧骨突出，穿着一件酱紫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只金色的蜜蜂。他的修为在筑基四层，灵力阴寒而黏稠，像凝固的蜜糖。
“蜜蠭宗的宗主，田甘壑。”杨鉴阖站在旁边，声音在抖。
田甘壑走到姬孙衍面前，没有问“你是云楼宗的”，也没有问“你从哪里来”。他蹲下来，从蜂箱盖上拿起那张检测数据的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拔开木塞，倒了一滴蜜在指尖，放进嘴里。
“这蜜，是你们的？”
“是。”老人说。
“去年的冬蜜？”
“是。”
田甘壑把瓷瓶收起来，站起来，看着姬孙衍。“你们的蜜好。我的蜜不如。你想怎么样？”
姬孙衍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他沉默了片刻，说：“冬桂林开放。村民的蜂箱可以进去。蜜的价格，按市价。”
田甘壑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蜂箱旁边，掀开箱盖，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巢脾。蜜蜂在他手背上爬，他没有赶。他看了很久，把箱盖盖上。
“冬桂林可以开放。但有一条——村民的蜜，不能卖给外地商人。只能卖给蜜蠭宗，或者自己吃。”
“自己吃卖不了钱。”
“那就卖给蜜蠭宗。每斤一百文。”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百文，比他去年卖的二十文高出了五倍，可还是比市价低。
姬孙衍没有替老人还价。他转过头，看着老人。“老人家，您自己说。”
老人的手在蜂箱上按了一下，指节泛白。“一百一十文。”
田甘壑的嘴角抽了一下。“一百零五文。”
老人看了看姬孙衍。姬孙衍微微点头。老人咬了咬牙。“成交。”
田甘壑伸出手，和老人击了一下掌。然后他转过身，对杨鉴阖说了一句“传我的话，冬桂林从明天起开放”，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那几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山路上越来越远。
老人站在村口，看着田甘壑的背影，嘴唇还在抖。他蹲下来，把蜂箱的盖子盖上，手指在木板上按了很久，才站起来。
那天晚上，老人在村口生了一堆篝火。火不大，用的是干枯的灌木枝，火苗窜起来，把蜂箱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他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块巢脾，用小刀割蜜。巢脾是金黄色的，蜜从孔洞里渗出来，滴在碗里，黏稠稠的，拉丝不断。
“蜜蠭宗的老宗主，田甘壑的爹，田甘泉，三十年前来的。”老人自己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蜂巢底下翻上来的。“他带着几个弟子，说蜜箐村的冬桂好，能酿出最好的蜜。他教我们养蜂、割蜜、育王。头几年确实赚了钱，家家户户盖了新屋。后来他把冬桂林封了，说林子里的树是蜜蠭宗种的，我们不能采。”
他停下来，用小刀割下一块巢脾，放在碗里。
“他不是不懂蜂。他是不把养蜂的人当人。蜂是蜂，人是人。他只认蜜，不认人。”
姬孙衍没有说话。
老人把割好的蜜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块巢脾。“你们说的那个检测数据，真的准吗？”
“准。数据不会骗人。”
老人点了点头，用小刀割了一下巢脾，蜜滴在碗里，叮的一声。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老人就带着村民上山了。他们背着蜂箱，沿着山路往冬桂林走。沈听澜跟在他们后面，手里提着一只空蜂箱，箱子不重，可山路陡，他走几步就歇一下。楚润娘走在他后面，把他的行囊接过去，挂在自己肩上。
冬桂林在山坡上，树不高，只到腰际，叶子墨绿，花朵细碎，白得像雪。蜜蜂在花丛间穿梭，嗡嗡声连成一片，像一首唱不完的歌。老人把蜂箱放在一棵冬桂树下，打开箱口，蜜蜂从箱里飞出来，扑向花丛。
“放蜂了！”老人的声音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一群鸟。
沈听澜蹲在一棵冬桂树旁边，看着蜜蜂采蜜。一只蜜蜂落在一朵花上，口器伸进花冠里，后腿上的花粉篮一点点鼓起来。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楚润娘蹲在他旁边，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王晋蹲在蜂箱旁边，把放蜂的过程画了下来。他画了冬桂树、蜂箱、蜜蜂采蜜的动作。画完了，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冬桂花期二十天，每箱蜂可产蜜十斤。冬蜜色白、质稠、味甜，为蜜中上品。”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山坡上，面朝北边，耳朵竖着。北边的山路上又有脚步声，比昨天更密，像一群人踩着鼓点走来。她转身走到姬孙衍面前，低声说：“北边来人了。九个。有兵器。”说完又回到山坡上，继续站着，手搭在剑柄上。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山坡上。北边的山路上走来九个人，穿着灰蓝色的道袍，道袍上绣着一只蜜蜂的图案。领头的个子很高，瘦长脸，颧骨突出，手里提着一根铁棍。他的修为在筑基三层，灵力阴寒，带着一股甜腻的气味。
“蜜蠭宗的长老，杨房恪。”老人站在姬孙衍旁边，声音在抖。
杨房恪走到山坡上，停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蜂箱，又看了一眼姬孙衍。“田宗主说开放，可没说今天开放。你们今天进来，就是违了规矩。”
“田宗主昨天亲口说的，‘从明天起开放’。今天是明天。”姬孙衍的语气不急不慢。
杨房恪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戳，棍子没入泥土半尺。“规矩是宗主定的，可怎么执行，是我说了算。”
“那你想怎么执行？”
“你们今天放的蜂，算我的。蜂箱搬回去，明天再来。”
老人站在旁边，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蜂箱上攥紧了。
楚建中从山坡下面走上来，没有拔剑，手里拿着一块巢脾。巢脾是新筑的，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蜜，金黄透亮。他把巢脾递给杨房恪。“尝尝。”
杨房恪接过巢脾，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皱了一下。“甜。”
“比你们的蜜甜？”
杨房恪没有回答。
楚建中从他手里拿回巢脾，放在蜂箱上。“这蜜，是冬桂的蜜。冬桂不是你们种的，是山上的野树。蜜蜂采了谁的蜜，就是谁的。你们封了林子，蜜蜂进不去，蜜就酸了。你们不是护林，是坏蜜。”
杨房恪的手指在铁棍上攥紧又松开。他沉默了很久，把铁棍从土里拔出来，扛在肩上。“今天的事，我不追究。可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不保证。”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走”，大步流星地走了。那八个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山路上越来越远。
老人站在山坡上，看着杨房恪的背影，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蜂箱的盖子盖好，手指在木板上按了很久，才站起来。他走到冬桂树旁边，摘了一朵花，放进嘴里嚼了嚼。“甜。”他说。
那天晚上，月亮从冬桂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无数块银白色的光斑。姬孙衍坐在山坡上，把剑横在膝头，看着北边的方向。他把系统光幕调出来，把今天的事归档，标注了“蜜箐村，冬桂花蜜产业恢复”的条目。
沈听澜从山坡下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蜂蜜水。他喝了一口，眯了一下眼睛，又喝了一口。
“姬大哥，杨房恪明天还会来吗？”
“会。可他再来的时候，村民的蜜已经采了。冬桂花期只有二十天，过了这二十天，他想拦也拦不住了。”
沈听澜把碗放下，靠在石头上。“姬大哥，蜜蠭宗的人，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因为他们不甘心。冬桂林在他们手里三十年了，一下子放开，他们心疼。”
“那怎么办？”
“把蜜采了，酿成蜜，卖出去。等村民的蜜卖出去了，有了钱，他们就不怕了。”
沈听澜点了点头。
楚润娘从山坡下面走上来，在他旁边坐下，手里端着一碗茶。她没有说话，把茶碗递给沈听澜。沈听澜接过去，喝了一口，又递回去。楚润娘接过去，也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
王晋蹲在蜂箱旁边，把今天的事写了下来。他写的是“蜜箐村，冬桂林开放。蜜蠭宗长老杨房恪率九人前来阻拦，楚建中赠巢脾请尝，杨房恪无言退走。村民放蜂采蜜，冬桂花期二十天。”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柳莺站在山坡上，面朝北边，耳朵竖着。北边的山路上终于安静了，只有夜风穿过冬桂树林的沙沙声。她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脚边，坐在石头上。
风从北边来，穿过冬桂树林，花瓣被吹落，飘在月光里，像一场雪。那声音不像之前听过任何一次——不是沙沙声，不是哗啦声，不是脆响，不是箫声，不是牛角声，不是锤子敲石头的声音，而像是一群蜜蜂在远处振翅，嗡嗡的，密密的，绵绵的。
姬孙衍闭上眼睛。蜂鸣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一群蜜蜂飞进了月光深处，再也寻不见。黑暗像蜜一样稠，从四面八方漫过来，把他裹住。他没有挣扎。蜜的黑暗是甜的，甜得他忘记了呼吸。呼吸忘了，意识就散了。散了，就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