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菌丝暗度旧篱墙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90章 · 7214字

18px
← → 切换章节
霜石峪的血迹被石灰粉末覆盖了三日,溪沟里的硬壳从灰白染成了暗红,又被新淌下的石灰浆冲淡,一层一层叠上去,像谁在石板上画了一幅褪色的画。白善把田楮墨留下的铜钱分给了镇上十九家石灰窑,每一家分到的铜钱都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他把最后几串铜钱拢进布袋里,布袋鼓得收不住口,用麻绳扎了两道才没散开。

姬孙衍坐在牌坊下的石阶上,行尘剑横在膝头。剑鞘上那道最新的裂口——石鉴的石灰锤崩碎时迸上去的——边缘的木茬还扎手,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刮,刮下来的木屑堆在石板上,细细的,像一撮黄褐色的粉末。沈听澜蹲在他旁边,铜锤搁在脚边,锤头上沾的石灰粉末已经擦干净了,紫铜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把锤柄握在掌心里转了转,虎口的茧子擦过藤绳,发出一阵极细的摩擦音。

“霜石峪的石灰窑,以后归白善管了?”

“归霜石峪的烧灰工自己管。白善牵头,田楮墨收灰,思州城里的石灰价就稳了。”姬孙衍把剑鞘上的木屑吹干净,将行尘剑挂回腰间。

楚润娘从溪沟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打上来的泉水。霜石峪的溪沟是干的,可后山有一眼泉,白善的祖父说那泉叫“臼泉”,水从石灰岩缝里渗出来,清得发蓝,入口一股淡淡的甘。她把碗递给姬孙衍,姬孙衍接过去灌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可那股甘冽——是石头深处渗出来的味道,像含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臼泉的水,比楮皮驿的溪水好喝。”

楚润娘接过空碗,从包袱里摸出一块石灰粑,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听澜,一半塞进自己嘴里。石灰粑是白善的祖父天没亮就起来蒸的,苞谷糁子用臼泉的水泡过,掺了石灰水,蒸出来的粑粑灰白色,咬一口有一股淡淡的碱香,在舌尖上停留片刻才化开。

王晋蹲在石灰窑顶上,铁笔搁在膝上,把霜石峪最后一幕画完了——白善分铜钱,十九家石灰窑的烧灰工排着队,铜钱从布袋里倒出来,在掌心里堆成一座座小山。画完了,在空白处落笔:“霜石峪,田楮墨收石灰,一篓三十文。烧灰工自销,石髓门覆灭。”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怀里。他从窑顶上跳下来,落地时右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灰石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柳莺从牌坊下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住了。王晋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石灰石——石头被窑火烤得酥了,表面裂成一块一块的,踩上去就碎。

“这块石头,烧过头了。”

柳莺松开他的手腕,弯腰把那块碎石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石头轻得像一块干透的馒头,用手指一捏就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下去,白花花的,被风吹散了。“烧过头的东西,碰不得。”

楚建中把扁担从墙上取下来。麻袋里的铁砂和木炭在霜石峪没有补上——镇上全是石灰窑,没有铁匠铺。扁担轻得压不住肩膀,他把白善送的几块石灰粑塞进麻袋里当填芯,扁担才平衡了。“听白善说,往西南走三十里,有个地方叫马桑箐。不烧石灰,不造纸,不榨油,不炼铜——世世代代采菌子。思州城里的干菌,十篓里有七篓是从马桑箐出去的。”

“菌子。”姬孙衍把铜剑插回鞘里,“什么菌?”

“马桑菌。长在马桑树墩上的,铜钱大小,伞盖乌黑,背面雪白。采下来晒干了,炖汤的鲜味能把舌头吞下去。思州城里的酒楼,一盅马桑菌炖鸡卖两百文。”楚建中把扁担扛上肩,“不过马桑箐最近不太平。听说菌田里出了邪祟,夜里能听见哭声,采菌人都不敢下田了。”

“邪祟?”柳莺把手搭在剑柄上,“什么样的邪祟?”

“说不清。有人说是女鬼,有人说是精怪。反正菌子熟了没人采,烂在田里,采菌人急得跳脚,可没人敢去。”楚建中顿了顿,“镇上有个老采菌人,姓龙,叫龙树青,祖上五代采菌。他胆子大,夜里去过菌田,回来以后就不说话了,整天蹲在门槛上抽烟,问他什么他都不应。”

姬孙衍把铜剑挂在腰间。“去看看。”

出了霜石峪,路不再往上攀,而是沿着溪流往西南走。石灰岩的山势渐渐矮下去,替上来的是成片成片的马桑林。马桑树不高,只到腰际,树干扭曲,树皮灰褐,叶子是椭圆形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马桑果已经谢了,枝头空荡荡的,只有树墩上冒出一丛一丛的马桑菌。菌伞乌黑发亮,背面雪白,菌褶细密如梳齿,晨光透过林隙照在菌伞上,乌黑里透出一层极淡的紫。

沈听澜走在最前面,藤绳草鞋踩在落下的马桑叶上。马桑叶枯透了,边缘卷成筒状,一脚下去脆响连成串,像碾碎了一地干透的蝉蜕。他弯腰从路边的马桑树墩上摘下一朵菌子,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菌伞乌黑,菌褶雪白,伞盖还没有完全展开,边缘往里卷着,像一盏尚未点亮的灯笼。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铺开。“马桑菌,学名马桑侧耳。富含蛋白质和氨基酸,晒干后鸟苷酸含量极高,是天然的鲜味剂。炖汤的时候,鸟苷酸溶于水,与钠离子结合,产生极鲜的口感。”

沈听澜把菌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菌香,混着马桑木的木质气,像雨后林子里蒸腾起来的雾气。他把菌子塞进包袱里,和石灰粑、云母片、五味子、桐籽、橡子挤在一起。

楚润娘走在他后面,手里搓着新采的苎麻绳。她在砚山坪的臼泉边又发现了一丛野苎麻,比霜石峪那丛长得还旺,剥下来的皮纤维长,搓出来的绳韧得像牛筋。她搓了一路,搓好了就绕成团塞进包袱里。

王晋走在姬孙衍身侧,铁笔在指间旋着。他从路边的马桑树墩上摘下一朵菌子,掰开菌伞,看着里面细密的菌褶。“这菌褶长得真密。一层一层叠上去的,像裱画师傅托的纸。”

“菌褶是菌子的孢子载体。孢子成熟了从菌褶上脱落,随风散出去,落在马桑树的腐木上,发芽长成新的菌丝。菌丝在木头里蔓延,吸足了养分,再从树墩上冒出来。”姬孙衍从王晋手里接过那朵菌子,系统光幕铺开——菌褶密度极高,孢子成熟度适中。

柳莺走在队伍最后面,左肋的伤彻底好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马桑林里只有风吹叶子的哗哗声。没有犬吠,没有虫鸣,静得有些不寻常。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马桑林渐渐稀了,替上来的是成片成片的菌田。菌田里覆着干草,干草下面本该冒出密密麻麻的马桑菌,可眼下菌田里空荡荡的——菌子烂了大半,没烂的也蔫头耷脑,菌伞边缘发黑,像被什么东西从根上吸干了养分。几个采菌人蹲在菌田边上,抽着旱烟,谁也不说话。

菌田尽头是一片谷地,谷地中央卧着一个镇子。房屋是马桑木架的,墙是杉树皮钉的,顶是杉树皮盖的,压着一排一排的石头。镇口立着一座木牌坊,牌坊上刻着三个大字——“马桑箐”。字是用烧红的铁条烙出来的,笔画焦黑,边缘的炭化痕迹很深。

牌坊下蹲着一个人。花白胡子,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短褂,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被马桑木汁染成暗褐色的小臂。他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杆烟杆,烟锅里的火早灭了,他还叼在嘴里,吧嗒吧嗒地空抽。眼睛看着菌田的方向,瞳孔是散的,像在盯着一片虚空。

“龙树青?”楚建中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龙树青没有应。烟杆叼在嘴里,空抽了两下,烟雾没有,只有空气从烟锅里穿过的嘶嘶声。

姬孙衍在他另一边蹲下来。系统光幕铺开,扫描了龙树青的全身——灵力波动正常,经脉没有损伤,神识海也没有被侵入的痕迹。不是中了邪术,是被吓的。被什么东西吓掉了魂。

“龙树青。”姬孙衍又叫了一声,这一次用上了抱元指的灵力,指尖点在龙树青的眉心,一股温和的灵力渗进去,沿着经脉走了一圈。龙树青的瞳孔动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道缝。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姬孙衍,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几个字来。

“菌田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龙树青的嘴唇又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马桑木。“一顶红轿子。四个人抬着,轿帘是红的,轿杠是红的,抬轿的人穿的也是红的。没有脚,飘在菌田上。轿帘掀开一条缝,里面伸出一只手,白的,比菌褶还白。手在菌子上摸一下,菌子就黑了,烂了。”他的手指在烟杆上攥紧,指节泛白,“我看见了。她看见我看见她了。轿帘掀开,里面露出一张脸,冲我笑了一下。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姬孙衍和楚建中对视了一眼。红轿子,白衣手,摸一下菌子就烂——这不是邪祟,是修士。修炼了某种阴邪功法的修士,以吸食菌子的精华来滋养自身。

“轿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没走。”龙树青的声音更低了,“它还在菌田里。每天晚上都来。太阳一落山,轿子就出现在菌田东头那棵老马桑树底下。天亮才走。”

姬孙衍站起来,看着菌田东头那棵老马桑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树皮皲裂,枝杈虬结,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墩上长满了马桑菌,是整片菌田里唯一还鲜亮的——菌伞乌黑,菌褶雪白,一朵一朵簇拥在一起,像在供奉什么。

那天晚上,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龙树青家的门槛上,行尘剑横在膝头,看着菌田的方向。柳莺站在屋顶上,背靠烟囱,匕首插在腰间,刃口上的血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楚建中蹲在门槛另一边,剑横在膝上。王晋坐在门槛后面的木桌上,铁笔搁在膝上,面前铺着一张纸。沈听澜和楚润娘留在屋里,龙树青坐在灶房门口,烟杆叼在嘴里,空抽着。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菌田里起了雾。雾是从老马桑树根底下渗出来的,灰白色的,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像一条没有声音的河。雾里出现了四个影子——人形的,可没有脚,下半身融在雾里,上半身穿着一身红,红得像凝固的血。四个人,四个方位,肩上扛着一顶红轿子。轿子不大,只容一人坐,轿帘垂着,红得像新嫁娘的盖头。

轿子飘到老马桑树底下,停住了。四根轿杠同时落地,没有声音。轿帘掀开一条缝,从里面伸出一只手——白得没有血色,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蔻丹,红得像轿帘。手在树墩上的菌子丛里摸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抚摸婴儿的脸。被它摸过的菌子,菌伞边缘立刻发黑,菌褶从雪白变成灰褐,整朵菌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下去,像被抽干了所有的水分和养分。那只手收回去,轿帘合拢。片刻后,轿帘又掀开,手又伸出来,摸向另一丛菌子。

姬孙衍从门槛上站起来。行尘剑出鞘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根干树枝被折断。

轿帘猛地掀开了。里面露出一张脸——女人的脸,年轻,白得像纸,嘴唇涂着胭脂,红得像血。她的眼睛是黑的,没有眼白,瞳孔占满了整个眼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她看着姬孙衍,笑了。那笑容冷冰冰的,像冬天屋檐下结的冰凌。

四个抬轿的红衣人同时转过头来。他们的脸也是白的,眼睛也是全黑的,嘴唇也涂着胭脂。他们放下轿杠,转过身,朝姬孙衍飘过来。没有脚,下半身融在雾里,上半身直挺挺地往前倾,像五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柳莺从屋顶上跃下,剑尖刺向最前面那个红衣人的咽喉。剑刃穿过了——不是刺穿了皮肉,是穿过去了,像刺进一团雾里。红衣人的身体晃了一下,散开了一瞬,又重新凝聚,继续往前飘。

“物理攻击没用。”柳莺收剑,退了一步。“这些东西不是实体。”

王晋从门槛后面站起来,铁笔在纸上刻下一个“焚”字。字亮了,橘红色的光从笔画里涌出来,化作一片火海,朝红衣人卷过去。火焰穿过红衣人的身体,它们晃了一下,散开了一瞬,又重新凝聚。火焰对它们也没用。

楚建中的剑刺向第二个红衣人,同样穿过去了。

姬孙衍的系统光幕铺开,扫描了红衣人的灵力频谱。频谱显示——它们不是独立的个体,是从轿子里那个女人身上延伸出来的,像菌丝从菌核上长出来。它们的灵力来源是轿子里的女人。不杀掉那个女人,红衣人就杀不死。

“这些东西是分身。”姬孙衍说,“源头在轿子里。”

他拔剑冲过去。行尘剑和铜剑同时出鞘——一剑铁,一剑铜,铁剑灰扑扑的,铜剑紫红。两柄剑在月光里交错刺出,刺向轿帘后面那张白脸。女人没有躲。她从轿子里伸出手,两只手,白得像纸,十指涂着蔻丹。左手捏住了铁剑的剑刃,右手捏住了铜剑的剑刃。剑尖离她的脸只有三寸,可再也刺不进去了。她的手指捏着剑刃,像捏着两根树枝,剑刃在她指间纹丝不动。

姬孙衍感觉到剑身上传来一股吸力——不是灵力,是生命力。剑刃上附着的灵力被她的手指吸走了,顺着指尖流进她的身体里。她的脸更白了,嘴唇更红了,眼睛里的黑色更浓了。

“她在吸灵力。”姬孙衍松开剑柄,往后掠出三步。两柄剑还悬在半空中,被她捏在指尖,剑刃上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柳莺从侧面冲过来,匕首刺向女人的太阳穴。女人松开铜剑,左手捏住了匕首的刃口。匕首上的血纹亮了一下——滕守青的暗红,石蕴山的黑褐,龙铸声的紫铜,麻桐韵的桐油,龙楮的米白,石鉴的灰白,岑砻川的赭红。七层血,七道纹,同时亮起来,像七条不同颜色的蛇在刃口上游走。女人捏着匕首的手指被血纹烫了一下,指尖冒起一股白烟。她松开了匕首,把手缩回轿帘后面。

匕首掉在地上。柳莺捡起来,刃口上的血纹暗淡了一半——七层血,被女人那一捏吸走了三层。

“她的功法是吸灵。”姬孙衍盯着轿帘后面那张白脸,“灵力、生命力、血力,她都能吸。菌子被她摸一下就烂,是因为菌子的精华被她吸干了。龙树青被她看了一眼就失了魂,是因为神识被她吸了一口。”

“那怎么打?”楚建中握剑的手在发抖——刚才他的剑刺穿红衣人的时候,剑刃上的灵力也被吸走了一部分。

姬孙衍没有回答。系统光幕铺开,女人的灵力频谱在视野中逐层展开。她的灵力核心不在头部,不在心脏,在丹田——和所有修士一样。可她的丹田外面裹着一层极厚的壳,像菌核外面那层硬皮。壳的材质,系统分析结果显示——是菌丝。无数根菌丝交织缠绕,压得极密,形成了一层刀剑难入的防护层。菌丝怕什么?怕火。可王晋的“焚”字火对她没用,因为火在外面烧,菌丝壳在丹田外面,火隔着皮肉烧不进去。要让火烧到菌丝壳,必须把火送进她的丹田里。

“王晋。”姬孙衍转过头,“你的火,能写进人的身体里吗?”

王晋愣了一下。“没试过。”

“试一下。把‘焚’字写在她丹田上。”

王晋蹲下来,铁笔在地上刻下一个“焚”字。这一次他没有让火焰从笔画里涌出来,而是把灵力凝聚在笔尖,隔着空气,把那个“焚”字一笔一划地写向女人的丹田。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要用灵力穿透空气的阻力。写到第三笔的时候,女人的脸色变了。她掀开轿帘,两只手同时伸出来,十指张开,朝王晋抓过来。

柳莺和楚建中同时迎上去。剑光交错,挡住了那两只手。女人的手被剑刃逼退了一瞬——就这一瞬,王晋的“焚”字写完了最后一笔。

字落在女人的丹田上,没入道袍,印在皮肤上,渗进经脉里,钻进丹田里。橘红色的光在她的小腹里亮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菌丝壳在火焰里蜷缩、崩断、化为灰烬。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瓷面。她的身体开始萎缩——不是老了,是菌丝壳被烧毁之后,她吸来的那些灵力、生命力、血力,失去了容器,从她身体的每一道缝隙里往外泄。红衣人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在雾里,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轿子塌了,红绸褪成灰白,轿杠朽成木渣。女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断了,血渗出来。她的脸不再是年轻的,皱纹像蛛网一样爬满了面颊,头发从黑色褪成花白,从花白褪成全白。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黑眼珠,白眼球,瞳孔里倒映着月光。她抬起头,看着姬孙衍,嘴唇动了动。

“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菌褶。

然后她倒下去,脸贴在泥土里,不动了。身体化作一摊灰白色的粉末,被夜风一吹,散进菌田里,什么也没有留下。

四个红衣人也消失了。雾散了。菌田恢复了平静,只有老马桑树墩上的菌子还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菌伞乌黑,菌褶雪白。

龙树青从门槛上站起来,烟杆从嘴里掉下来,落在石板上,当啷一声。他走到菌田里,蹲在那摊灰白色的粉末旁边,用手指捏起一撮,在指尖捻了捻。粉末很细,比石灰还细,捻在指尖上滑腻腻的,像碾碎的菌褶。

“她是谁?”他问。

姬孙衍把行尘剑和铜剑从地上捡起来。剑刃上的光泽恢复了——女人死后,被她吸走的灵力又散回了剑刃上。“不知道。也许是很久以前的采菌人,修炼了吸灵的功法,走火入魔,变成了这副模样。她吸了一辈子菌子的精华,最后自己化成了菌粉。”

龙树青把指尖的粉末撒回地上,拍了拍手。“她摸过的菌子都烂了。烂了就烂了,烂了当肥料。明年春天,菌丝从肥料里长出来,又是一茬新菌子。”

他站起来,走回门槛上坐下,把烟杆捡起来,装上一锅新烟丝,点着了,吧嗒吧嗒地抽。烟雾在月光下白花花的,散得很慢。

第二天清晨,龙树青领着镇上的采菌人下了菌田。女人化作粉末的那片地,菌子烂得最厉害,可烂掉的菌子底下,已经冒出了新的菌丝——白白的,细细的,像一层绒毛覆在泥土上。龙树青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泥土,看着那些菌丝。“活了。”他说,“比她活着的时候还旺。”

采菌人们把烂掉的菌子清理掉,把新冒出来的菌丝用干草盖好。菌田里又有了人气,有了说笑声。

姬孙衍一行站在牌坊下,准备上路。龙树青从屋里端出一锅马桑菌炖鸡汤,汤是清亮的,飘着几朵晒干的马桑菌和几块鸡肉,菌香混着鸡香,从灶房飘到牌坊下。

“喝一碗再走。马桑箐的规矩,客人来了要喝菌汤。”他给每人舀了一碗。

姬孙衍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的鲜味让他不由得放慢了吞咽的速度——那股味道从舌尖漫到舌根,漫到喉咙,漫到胃里,整个人像被一场细细的春雨淋透了。沈听澜端碗的手停了一下,喉结上下一滚,又喝了一口。楚润娘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的菌子夹起来看了看——菌伞吸饱了汤汁,恢复到刚采下来时的大小,乌黑发亮,咬一口,菌肉脆嫩,汤汁从菌褶里挤出来,在齿间炸开。

“好喝。”沈听澜把碗放下,用袖口擦了擦嘴。

龙树青坐在门槛上,端着碗,没有喝。“你们要去哪?”

“往南走。”姬孙衍把碗放下。

“南边有个镇子,叫白蜡冲。不采菌子,不烧石灰,不造纸,不榨油——世世代代养蜂。白蜡冲的蜂蜡,比蜜箐村的还白,比蜜箐村的还纯。思州城里的蜡烛,十支里有七支是白蜡冲出的。”龙树青顿了顿,“白蜡冲最近也不太平。听说蜂王跑了,蜂群散了,养蜂人急得跳脚,可没人知道蜂王去了哪。”

姬孙衍把碗放下。“那就去白蜡冲。”

沈听澜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碗放在门槛上。包袱里的菌子已经晒干了,和石灰粑、云母片、五味子、桐籽、橡子挤在一起。包袱越来越沉,可他背在背上,腰板挺得笔直。

丹田里那颗种子,在菌汤的鲜味里又往下扎了一截。练气三层,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