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凡心伴山海
天还没亮透。
雾气从北方的冻土漫过来，缠住荒村的兽骨矮屋，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整个村子。村口那棵古树孤零零立在雾中，枝干虬结，树皮龟裂，每道裂纹都像被岁月刻下的刀痕。
沈野赤着上身，盘腿坐在古树裸露的根须上。
晨雾裹着他的身体，冰凉的水汽凝在肩头，顺着肌肉的线条往下淌。他闭着眼，感受体内那股力量——苍凉、原始，像沉睡了万年的火山，在血脉深处缓缓涌动。那是太古荒气，烛龙本源在他体内觉醒后留下的印记。
他能听到一切。
村东头那间矮屋里，婴孩在啼哭，声音尖细，像猫叫。西边第三间屋，老铁在磨刀，骨刀划过磨石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每一下都像鼓点敲在耳膜上。村口井边，两个妇人打水，木桶碰撞井壁的声音、水流灌入桶中的声音、她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全都清晰得像在耳边响起。
但这些声音，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皮肤下，淡金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像细小的河流在皮下流淌。手指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体内那股力量在寻找出口，像一头困兽在笼中踱步。
他想起昨天从密室出来时，老铁远远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火舞拉着凌霜的手，绕了很大一个弯，从村尾那条小道回家。白眉长老交代完注意事项，也没多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休息”，转身离去。
沈野攥紧拳头。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普通的荒村少年了。体内那股力量，让他与所有人之间有了道看不见的鸿沟——他站在沟壑这边，整个荒村，都在另一边。
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几乎听不见。但沈野的耳朵捕捉到了——不是声音，是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像一片落叶掉进池塘，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抬起头。
晨雾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小柯穿着粗布麻衣，袖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手里捧着一个简陋的陶罐，罐口冒着热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升腾，像一道细细的烟柱。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在晨雾中像一道安静的光——不刺眼，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走到沈野面前，没有犹豫，没有恐惧，蹲下身子，将陶罐放在他脚边。
“趁热喝吧。”她轻声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怯意——那是少女面对陌生人时的本能紧张。但她的眼神很坚定，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关切。
“我熬了一晚上的野菜粥，加了山姜和野葱。”她补充道，像是在解释什么，“山姜能驱寒，野葱提味。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趁热喝，对身体好。”
沈野抬起头看她。
晨雾在她发梢凝结成细密的水珠，脸被冻得有些发白，鼻尖微微泛红。她的手捧着陶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陶罐很烫，但她没有放下，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看起来……很需要人陪。”她说。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沈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野没有喝粥。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陶罐冒出的热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升腾、扩散、消散，像短暂的呼吸，一次次重复。小柯也不催促，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抱着膝盖，安静地陪着他。
远处，炊烟从村中升起，歪歪扭扭地飘向灰白的天空。几只野狗在村口追逐，互相撕咬，发出低沉的吠叫。一个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尖锐，穿过晨雾，在空旷的村子上空回荡。
这些最平凡的画面，在沈野眼中却变得陌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怕我吗？”
小柯愣了一下，摇摇头：“为什么要怕？”
“他们都说我身上有股不祥的气息。”沈野的目光落在远处，没有看她，“说我变得不像人了。”
小柯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因为捧着陶罐而被烫红，她轻轻搓了搓，然后抬起头，看向沈野的侧脸。
“我不知道什么不祥的气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只知道，你小时候在溪边抓鱼，摔倒了会哭；你帮老铁叔搬兽骨，手磨破了会偷偷吹气。你一直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沈野心中那片死水。
沈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柯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间距太大，有些地方又挤在一起，像是初学者第一次拿针。但叠得很整齐，四角对得工工整整，像是反复折了很多次才找到最完美的折法。
她小心翼翼地递给沈野：“你的衣服破了，我给你缝了一件。虽然不好看，但能遮风。”
沈野接过粗布衣。
布料粗糙，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荒村特有的野草晒干后留下的气味，干净、朴素，像这片土地本身。他低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一片厚重的乌云从北方压来，裹着潮湿的风。风从北方的冻土刮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吹得古树的枝叶哗哗作响。空气变得沉闷，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中酝酿，随时都会爆发。
暴雨要来了。
沈野本能地站起身。体内的荒气在感应到天气变化时微微躁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在血脉中缓缓翻涌。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光芒——极淡，转瞬即逝，却让小柯捕捉到了。
小柯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后退。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她走到沈野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即将落下的雨点。她个子不高，踮起脚尖才能勉强遮住沈野的肩膀，但她挡得很认真，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仿佛保护沈野，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
“你……”沈野的声音有些哑。
“别淋雨了，”小柯轻声说，“你身上还有伤。”
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密集得像无数支箭，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泥浆。风声呼啸，裹着雨幕横扫整个荒村，将炊烟撕碎，将树叶打落，将泥土冲刷成泥泞的沼泽。
沈野体内的荒气在暴雨中变得更加躁动。
他能感受到每一滴雨水落地的震颤——那震颤从地面传来，沿着他的脚底、腿骨、脊椎，一直传到颅顶。他能听到远处雷声在云层中翻滚，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从骨头里响起的，像天地在共鸣。他甚至能感知到雨水渗入泥土的深度——三寸、五寸、一尺，每一寸都在脑海中清晰呈现。
太古烛龙的本源，与天地风雨有着天然的共鸣。
但小柯的动作打断了他的感知。
她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粗布外衣，撑起来遮在沈野头上。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里衣，单薄的布料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用力举着外衣，努力让沈野少淋一点雨。
“你……”沈野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
“别说话，”小柯的声音也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你的伤还没好透，淋雨会发炎的。”
沈野低头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脸被冻得发白，嘴唇微微发紫，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关切，像一盏灯，在暴雨中静静燃烧。
他体内躁动的荒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渐渐安静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小柯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淡淡的金光。雨水落在他的皮肤上，蒸腾起一丝白雾——那是体内的荒气在运转，将落下的雨水蒸发成水汽。小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跟我来。”沈野说。
他拉着小柯跑到古树下方。这棵古树树冠巨大，枝叶茂密，虽然挡不住暴雨，但至少能遮住一些。沈野将小柯推到树干旁，自己站在外侧，用身体挡住大部分风雨。小柯想推开他，但沈野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气不大，却让她无法动弹。
“别动。”沈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雨越下越大。
沈野赤着上身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流。皮肤下，淡金色的血管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蜿蜒流淌。他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的温热，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将落在他身上的雨水蒸腾成雾气。
小柯靠在树干上，看着沈野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确实有什么东西变了——但那不是令人恐惧的东西，而是一种……古老、深沉、让人安心的力量。像山，像大地，像这片荒村世代守护的某种东西，终于在他身上苏醒。
她轻声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荒村世代流传的古谣，没有词，只有简单的曲调。旋律起伏不大，像风穿过山谷，像溪水淌过石缝，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时轻轻拍打被褥的声音。那是荒村妇人最朴素、最温柔的歌声，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千百年来无数母亲对孩子的爱。
沈野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歌声像一道暖流，从他耳中渗入，沿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体内躁动的荒气在这歌声中渐渐平息，仿佛一个愤怒的巨兽被温柔的手抚摸，慢慢安静下来。他能感受到心跳在减缓——从急促的擂鼓声，变成平缓的呼吸声。呼吸变得均匀，就连皮肤下那些淡金色的纹路也暗淡了几分。
暴雨中，一个少女的歌声，安抚了一头觉醒的太古真灵。
沈野转过身，看向小柯。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在笑。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那温柔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而是从心底自然流露出来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雪上。
“谢谢你，”沈野说，声音沙哑，“留下来陪我。”
小柯摇摇头：“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沈野，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那个在溪边抓鱼的少年。我不会怕你，也不会离开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野心中某扇紧闭的门。
他站在雨中，看着小柯，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份纯粹的善意，是比任何力量都更珍贵的东西。
暴雨渐渐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来，照在被雨水冲刷过的荒村上，一切都显得格外干净。古树的叶子在滴水，水滴落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演奏一首简单的曲子。
小柯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熬了一夜的粥，又在暴雨中淋了那么久，此刻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她的头歪在肩膀上，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但她睡得很安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
沈野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他脱下小柯给他缝的那件粗布衣，轻轻披在她身上。布料粗糙，但很暖和。他蹲下身子，仔细端详她的脸——那张平凡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着什么梦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发梢。
小柯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呢喃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又沉沉睡去。
沈野收回手，站起身，望向远处。
北方的天际，那道三界裂隙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仙佛的伪善、妖族的凶暴、世人的愚钝，终将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在这片被仙佛定义为“蛮荒浊地”的荒村里，有一个人，用最纯粹的善意告诉他——力量不是定义善恶的标准，本心才是。
他转身，看向熟睡的小柯，轻声说：“谢谢你。”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守住这份羁绊，守住这份凡心。
雾气从北方的冻土漫过来，缠住荒村的兽骨矮屋，像一层薄纱裹住了整个村子。村口那棵古树孤零零立在雾中，枝干虬结，树皮龟裂，每道裂纹都像被岁月刻下的刀痕。
沈野赤着上身，盘腿坐在古树裸露的根须上。
晨雾裹着他的身体，冰凉的水汽凝在肩头，顺着肌肉的线条往下淌。他闭着眼，感受体内那股力量——苍凉、原始，像沉睡了万年的火山，在血脉深处缓缓涌动。那是太古荒气，烛龙本源在他体内觉醒后留下的印记。
他能听到一切。
村东头那间矮屋里，婴孩在啼哭，声音尖细，像猫叫。西边第三间屋，老铁在磨刀，骨刀划过磨石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每一下都像鼓点敲在耳膜上。村口井边，两个妇人打水，木桶碰撞井壁的声音、水流灌入桶中的声音、她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全都清晰得像在耳边响起。
但这些声音，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双手。皮肤下，淡金色的血管若隐若现，像细小的河流在皮下流淌。手指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体内那股力量在寻找出口，像一头困兽在笼中踱步。
他想起昨天从密室出来时，老铁远远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开。火舞拉着凌霜的手，绕了很大一个弯，从村尾那条小道回家。白眉长老交代完注意事项，也没多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好休息”，转身离去。
沈野攥紧拳头。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普通的荒村少年了。体内那股力量，让他与所有人之间有了道看不见的鸿沟——他站在沟壑这边，整个荒村，都在另一边。
脚步声。
很轻，很慢，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几乎听不见。但沈野的耳朵捕捉到了——不是声音，是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像一片落叶掉进池塘，激起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抬起头。
晨雾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小柯穿着粗布麻衣，袖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很干净，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手里捧着一个简陋的陶罐，罐口冒着热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升腾，像一道细细的烟柱。她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在晨雾中像一道安静的光——不刺眼，不张扬，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走到沈野面前，没有犹豫，没有恐惧，蹲下身子，将陶罐放在他脚边。
“趁热喝吧。”她轻声说。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怯意——那是少女面对陌生人时的本能紧张。但她的眼神很坚定，清澈得像山涧的溪水，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关切。
“我熬了一晚上的野菜粥，加了山姜和野葱。”她补充道，像是在解释什么，“山姜能驱寒，野葱提味。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趁热喝，对身体好。”
沈野抬起头看她。
晨雾在她发梢凝结成细密的水珠，脸被冻得有些发白，鼻尖微微泛红。她的手捧着陶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陶罐很烫，但她没有放下，只是安静地等着。
“你看起来……很需要人陪。”她说。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沈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沈野没有喝粥。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陶罐冒出的热气。白雾在冷空气中升腾、扩散、消散，像短暂的呼吸，一次次重复。小柯也不催促，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抱着膝盖，安静地陪着他。
远处，炊烟从村中升起，歪歪扭扭地飘向灰白的天空。几只野狗在村口追逐，互相撕咬，发出低沉的吠叫。一个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尖锐，穿过晨雾，在空旷的村子上空回荡。
这些最平凡的画面，在沈野眼中却变得陌生。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怕我吗？”
小柯愣了一下，摇摇头：“为什么要怕？”
“他们都说我身上有股不祥的气息。”沈野的目光落在远处，没有看她，“说我变得不像人了。”
小柯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因为捧着陶罐而被烫红，她轻轻搓了搓，然后抬起头，看向沈野的侧脸。
“我不知道什么不祥的气息。”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只知道，你小时候在溪边抓鱼，摔倒了会哭；你帮老铁叔搬兽骨，手磨破了会偷偷吹气。你一直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沈野心中那片死水。
沈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柯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是她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间距太大，有些地方又挤在一起，像是初学者第一次拿针。但叠得很整齐，四角对得工工整整，像是反复折了很多次才找到最完美的折法。
她小心翼翼地递给沈野：“你的衣服破了，我给你缝了一件。虽然不好看，但能遮风。”
沈野接过粗布衣。
布料粗糙，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那是荒村特有的野草晒干后留下的气味，干净、朴素，像这片土地本身。他低头看着那歪歪扭扭的针脚，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一片厚重的乌云从北方压来，裹着潮湿的风。风从北方的冻土刮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吹得古树的枝叶哗哗作响。空气变得沉闷，像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中酝酿，随时都会爆发。
暴雨要来了。
沈野本能地站起身。体内的荒气在感应到天气变化时微微躁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在血脉中缓缓翻涌。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光芒——极淡，转瞬即逝，却让小柯捕捉到了。
小柯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后退。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她走到沈野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即将落下的雨点。她个子不高，踮起脚尖才能勉强遮住沈野的肩膀，但她挡得很认真，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仿佛保护沈野，是她与生俱来的本能。
“你……”沈野的声音有些哑。
“别淋雨了，”小柯轻声说，“你身上还有伤。”
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密集得像无数支箭，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溅起泥浆。风声呼啸，裹着雨幕横扫整个荒村，将炊烟撕碎，将树叶打落，将泥土冲刷成泥泞的沼泽。
沈野体内的荒气在暴雨中变得更加躁动。
他能感受到每一滴雨水落地的震颤——那震颤从地面传来，沿着他的脚底、腿骨、脊椎，一直传到颅顶。他能听到远处雷声在云层中翻滚，那声音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从骨头里响起的，像天地在共鸣。他甚至能感知到雨水渗入泥土的深度——三寸、五寸、一尺，每一寸都在脑海中清晰呈现。
太古烛龙的本源，与天地风雨有着天然的共鸣。
但小柯的动作打断了他的感知。
她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粗布外衣，撑起来遮在沈野头上。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里衣，单薄的布料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用力举着外衣，努力让沈野少淋一点雨。
“你……”沈野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
“别说话，”小柯的声音也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你的伤还没好透，淋雨会发炎的。”
沈野低头看着她。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脸被冻得发白，嘴唇微微发紫，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关切，像一盏灯，在暴雨中静静燃烧。
他体内躁动的荒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渐渐安静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小柯的手腕。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淡淡的金光。雨水落在他的皮肤上，蒸腾起一丝白雾——那是体内的荒气在运转，将落下的雨水蒸发成水汽。小柯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跟我来。”沈野说。
他拉着小柯跑到古树下方。这棵古树树冠巨大，枝叶茂密，虽然挡不住暴雨，但至少能遮住一些。沈野将小柯推到树干旁，自己站在外侧，用身体挡住大部分风雨。小柯想推开他，但沈野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气不大，却让她无法动弹。
“别动。”沈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雨越下越大。
沈野赤着上身站在雨中，雨水顺着他结实的肌肉线条往下流。皮肤下，淡金色的血管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蜿蜒流淌。他的身体散发着淡淡的温热，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将落在他身上的雨水蒸腾成雾气。
小柯靠在树干上，看着沈野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身上确实有什么东西变了——但那不是令人恐惧的东西，而是一种……古老、深沉、让人安心的力量。像山，像大地，像这片荒村世代守护的某种东西，终于在他身上苏醒。
她轻声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荒村世代流传的古谣，没有词，只有简单的曲调。旋律起伏不大，像风穿过山谷，像溪水淌过石缝，像母亲在哄孩子入睡时轻轻拍打被褥的声音。那是荒村妇人最朴素、最温柔的歌声，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千百年来无数母亲对孩子的爱。
沈野的身体微微一颤。
那歌声像一道暖流，从他耳中渗入，沿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体内躁动的荒气在这歌声中渐渐平息，仿佛一个愤怒的巨兽被温柔的手抚摸，慢慢安静下来。他能感受到心跳在减缓——从急促的擂鼓声，变成平缓的呼吸声。呼吸变得均匀，就连皮肤下那些淡金色的纹路也暗淡了几分。
暴雨中，一个少女的歌声，安抚了一头觉醒的太古真灵。
沈野转过身，看向小柯。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在笑。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那温柔不是刻意的，不是表演的，而是从心底自然流露出来的，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冰雪上。
“谢谢你，”沈野说，声音沙哑，“留下来陪我。”
小柯摇摇头：“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沈野，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那个在溪边抓鱼的少年。我不会怕你，也不会离开你。”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野心中某扇紧闭的门。
他站在雨中，看着小柯，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份纯粹的善意，是比任何力量都更珍贵的东西。
暴雨渐渐停了。
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云缝中洒下来，照在被雨水冲刷过的荒村上，一切都显得格外干净。古树的叶子在滴水，水滴落在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演奏一首简单的曲子。
小柯靠在树干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熬了一夜的粥，又在暴雨中淋了那么久，此刻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她的头歪在肩膀上，呼吸均匀，脸上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但她睡得很安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
沈野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
他脱下小柯给他缝的那件粗布衣，轻轻披在她身上。布料粗糙，但很暖和。他蹲下身子，仔细端详她的脸——那张平凡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着什么梦话。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她的发梢。
小柯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呢喃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又沉沉睡去。
沈野收回手，站起身，望向远处。
北方的天际，那道三界裂隙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天地之间。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仙佛的伪善、妖族的凶暴、世人的愚钝，终将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不再害怕了。
因为在这片被仙佛定义为“蛮荒浊地”的荒村里，有一个人，用最纯粹的善意告诉他——力量不是定义善恶的标准，本心才是。
他转身，看向熟睡的小柯，轻声说：“谢谢你。”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守住这份羁绊，守住这份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