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定州校场,异世逢故人

山河岁聿 · 元宝爸 · 第1章 · 4802字

18px
← → 切换章节
绍兴四年,乱世汹汹,列国杀伐兼并,中原版图岁岁倾覆。

中原霸主梁国兵锋炽烈,横扫四方,势压诸邦。东吞鹿台、济国,疆域直抵沧海;西踏辰、恒二国故土,铁骑压境,兵锋直指虞国边境。数年征伐,中原无一邦可撄其锐,乱世天秤,已然彻底倾颓向梁。

虞国凭山河天险苟存于世。虞帝苏义隆布双子守国门,太子苏文泰坐镇武关,二皇子苏世哲固守平关。两处雄关崖壁千仞、扼守咽喉,硬生生抵住梁国数次举国猛攻,将滔天战火死死拖入僵持僵局。

然雄关可守疆土,终究难续国运。

自辰、恒覆灭,虞国所有对外通路尽数断绝。东出中原、南下江南、连通大江水系的千里商道,悉数被梁军铁蹄封死。虞国坐拥沃土千里、山河形胜,一朝沦为内陆困兽,内外隔绝,物资滞塞。定州朝堂人心惶惶,朝野暗流翻涌,举国皆沉陷于无可消解的危局之中。

死守终归坐困,固守终将耗竭。

虞帝苏义隆俯瞰天下大势,反复权衡利弊,终定破局国策——南伐云尚。

云尚疆域与虞国相当,平原广袤,水土丰腴,本是先天富庶之地。奈何朝堂昏聩,吏治崩坏,权贵盘剥苛民,每逢灾荒,必是流民千里、饿殍遍野。经年积弊之下,生民凋敝,人口不足虞国半数,国力孱弱,处处皆是破绽。

满朝文武共识归一:若能一举吞灭云尚,便可打破锁国死局,纳其沃土、聚其财货、蓄其生民。休养生息数年,积攒鼎盛底蕴,届时虞国便可正面抗衡强梁,于乱世之中分庭抗礼。

此番南征,系国运兴衰、定社稷存亡,主帅之位万众瞩目。最终,这副千斤重担,落于年仅十六的三皇子苏洵肩上。

少年青涩皮囊之内,藏着一颗历尽俗世浮沉的沧桑灵魂。

世人不知,此方天地十六载岁月,不过是他异世三十载阅历后的蛰伏沉淀。十一年异世飘零打磨,令他心智、眼界、格局皆远超当世众人。经年行事,谋有远略、断有章法,沉稳通透,智计卓绝,早已折服满朝文武,朝野皆赞,此子可担军国大任,为乱世砥柱。

定州城西,皇家教军场开阔辽远。

是日校场旌旗林立,甲士森然,万民云集,人潮如沸。高台正中悬巨木牌匾,六字墨书苍劲沉凝——第一届军备技能大赛。两侧执戈卫士肃立如墙,甲光映日,凛凛煞气隔绝市井喧嚣,在闹市之中,划出一片肃穆军政气场。

观礼高台设四座席位,仅坐三人,空余一席,醒目刺眼。

正中端坐者,正是大赛总筹、南征挂帅主帅苏洵。少年身形挺拔颀长,眉目英挺锐利,静坐无言,不怒自威。周身沉淀的雍容气度与杀伐底蕴,全然不似垂髫少年。

左右二人,皆是他亲手培植的南征核心班底。左侧堂弟苏仲景,年方十五,面白清俊,稚气未脱,却已闯过黑衣武士严苛甄选,少年成名。其人心思机敏,是除却一人之外,最能洞悉苏洵深意之人。右侧苏青,与苏洵同龄,容貌绝代,身姿飒然,稳居军中第一女将之位。二人青梅竹马,相伴长大,世人皆难解苏洵超脱时代的眼界与行事,唯独苏青,事事洞明,心心契合。

空悬一席,专属南征先锋官白西坡。

苏仲景侧身垂首,压低声线,隐带凛然不满:“白西坡愈发恣意妄为,明知今日大典事关军国,依旧无故缺席,三哥当稍加惩戒,以正军纪。”

苏青眸光浅抬,声温质稳,持重有度:“他素来分寸有度,缺席必有隐情。时辰已至,先行开赛即可。”

苏洵微微颔首,指尖轻抬,淡淡一语落定全局:“开始。”

一语既出,全场锣鼓骤停,喧嚣尽敛。传令官踏步而出,声震四野:“大赛启幕!诸位参赛者依筹号依次登台献技!”

高台之上秩序井然,四方民间才俊次第登台,各献所长。

首位登台者,是一名二十许青衫书生,眉目清朗,气度坦然。他躬身深揖,声线清亮端正:“在下许百年,有家传金疮白药秘方,止血生肌、速效愈伤,愿献于军中,为我大虞沙场将士,多添一线保命之机。”

台下闻声,细碎议论四起,不乏轻薄戏谑之语。

许百年不辩不驳,行事干脆利落。他挽起衣袖,短刀自靴中倏然滑出,寒光一闪,利落划开小臂肌肤,猩红鲜血徐徐渗出,触目惊心。全场人声瞬间鼎沸,哗然不止。

万众瞩目之下,他取出随身玉瓶,倾出细腻雪白药粉,均匀覆于创口。药粉遇血即融,转瞬凝结成紧致褐痂,牢牢锁住血肉。片刻之后,许百年抬手轻揭干痂,臂间肌肤平整光洁,无痕无疤,愈合如初。

全场死寂瞬息,随即爆发出震天喝彩,声浪席卷整座校场。

许百年抱拳环视全场,最终面向高台再揖,神色恳切庄重:“此方白药,历来是我许氏世代基业,专供军方高阶将领使用。然今日乱世倾轧,梁国锁我国门、断我商路,大虞困于一隅,若不图强拓土,终将坐以待毙。三皇子南征在即,沙场将士性命为重,区区一家私利,较之社稷安危,不值一提。今日我愿完整上交配方,供朝廷批量炼制,普惠全军兵卒。”

台下有书生高声劝阻,惜其世代家业根基。

许百年回身直面万民,眼底赤诚热血灼灼生辉,语声铿锵落地:“家国倾覆,家业何存?梁国步步蚕食,列国尽数覆灭,我大虞凭两关天险死守至今,已是侥幸。为国让利,本就是我辈士人本分。”

高台之上,苏洵眼底微光暗动,低声吩咐:“赛后将此人录入参谋部,重点栽培。”

“许百年在广林学宫声名卓著,品性才学皆优,的确堪当大用。”苏青轻声应和。

书记官即刻登台落笔,许百年三字,正式入档留名。

赛事接续进行,三名北门消防兵士联袂登台,手中捧着一颗充气皮囊圆球,形制粗陋,却格外新奇。

为首兵士朗声介绍,质朴直白:“此球以猪尿泡缝制充气,轻便易携,不拘场地、不重形制,只需双方人数对等,将球攻入对方界门即为得胜。看似粗简,却可练士卒身法敏捷、磨队伍协同默契,行军休整之时,亦可舒缓军心、凝聚士气。”

通俗接地气的解说引得台下万民哄笑,却也人人点头认同,应声如雷。寻常小物,暗藏治军细思,足见民间亦有报国热忱、巧思良策。

参赛者轮番登台,世态百态纷呈。不多时,一名女子缓步摇曳上台,身姿妖娆,眉眼含媚,风情灼灼。其衣袂款式新颖大胆,与当世质朴民风格格不入,一登场便攫住全场所有目光。

人群瞬间骚动四起,口哨、戏谑声此起彼伏,有人当即认出,此乃城中迎春楼老板娘。风月场中人现身军政赛事,难免引来诸多非议流言。

苏洵眉头微蹙,侧首看向苏青:“赛事为何无资格筛审?”

苏青坦然对视,直言不讳:“当初我便提议设门槛筛选,是殿下否决,言明赛事与民同乐,不必拘泥小节。”

苏仲景适时补言,略带戏谑:“确是三哥所言,说是设限反倒失了意趣。”

苏洵无奈失笑,颔首自认:“是我思虑不周。”

台上女子全然无视周遭非议与戏谑,神色温婉自若,取出三只精致玉瓶逐一展示。爽肤水润肤、海藻泥敷面,层层演示,娓娓道来,言辞娴熟世故,尽是闺阁养颜巧思,与强军赛事格格不入。

未待她尽数演示完毕,苏青不欲赛事流于浮华戏谑,冷声逐客:“不必多言,自行退场。”

女子脸上笑意微僵,转瞬敛去异色,默默收拾物件,从容退下台去。

她身方离场,台下便有书生肆意谈笑,以流连风月酒楼为风流雅事,言辞轻佻浅薄。苏洵远远听闻,心底暗自蹙眉。乱世未平、家国承压,举国上下皆在紧绷图强,竟还有人沉溺浮华、附庸低俗,实在荒唐可叹。

市井喧闹再起,书生夸夸其谈,转瞬便被寻来的妇人揪耳训斥,狼狈讨饶的闹剧上演,引得全场哄笑不止,人间百态,鲜活尽现。

喧嚣起落之间,高台之上终于迎来压轴参赛者。

两名甲士抬着一方木箱稳步登台,为首身姿挺拔之人,正是白西坡贴身侍卫统领崔山民。

苏洵目光落于其身,淡声问询:“山民亲至,可是白将军身体有恙?”

崔山民躬身行礼,语态恭谨:“回殿下,将军染疾初愈,气虚乏力,未能亲赴大典。特嘱小人代为上交军备物件,并恳请殿下今夜移步白府,共商南征军机。”

苏仲景低声嗤笑:“白将军的排场,倒是愈发大了。”

“无妨。”苏洵摆手掠过微末芥蒂,神色淡然,“晚间我自会登门,开箱观物。”

崔山民依言开箱,将箱中物件层层铺展。

第一层乃是纱布竹框,以牛筋穿缚固边,三层细纱错落叠加,通透细密。“南征云尚之地,暑热炽烈、瘴气弥漫、风尘厚重,极易滋生时疫。此纱框可隔蚊虫、滤沙尘,改制军帐门帘,既可保帐内通风,又可避尘防虫、消减疫病,护士卒安康。”

“此物件,由将军定名——空气净化器。”

六字落音,轻若无声,却在苏洵心底炸起惊雷。

空气净化器。

全然不属于此方乱世的现代词汇,突兀现世,熟悉又刺耳。

苏洵指尖微僵,心底惊涛骇浪翻涌不止,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目光沉沉落在箱中物件之上,不露半分异样。

崔山民未察高台异动,继而取出竹篓,内里盛放漆黑竹炭与沉褐火山石,逐一解说妙用:“行军野外,若无洁净水源,以此二物沉淀过滤,可化浑浊污水为可饮之水,一篓物料可供给百名士卒军需。唯火山石笨重、竹炭造价偏高,难以全军普及,建议各营常备,以备应急。”

“此物,将军定名——净水器。”

又是一个现世专属名词,精准直白,辨识度极致。

苏洵胸腔轰鸣,心跳骤然失控,额角悄然渗出细密冷汗。

他此刻尽数了然,近日白西坡诸多反常问询,绝非偶然。日月远近、酒水度数、天地常理,那些细碎刁钻、脱离当世认知的问题,皆是刻意试探。

十一年孑然异世,他始终以为自己是此方天地唯一的异乡孤魂。未曾想,这乱世山河之中,竟还有第二人,同自现世而来。

崔山民依旧躬身禀报,取出最后一物:一支淡紫色特制蜡烛,烛身莹润通透,隐带清雅花香。

“烛油糅合薰衣草汁液,点燃后香气绵长,可安神静心,助士卒战后休整蓄力。将军言,烛光含紫外线,可消杀浊气、规避时疫。其中深意,将军特意叮嘱,唯有殿下能懂。”

苏青闻言满心疑惑,侧首轻问:“何为紫外线?”

崔山民尴尬躬身,摇头苦笑:“小人愚昧,无从知晓其中深意。”

苏洵心底暗自无奈失笑。白西坡故作高深、生搬硬套现世学识,刻意留下破绽,哪里是让人通晓深意,分明是借赛事之名,明目张胆隔空相认。

暮色垂落,残阳敛尽。校场赛事圆满落幕,万民散尽,终日喧嚣尽数归零,只余空旷高台,静立沉沉暮色之中。

夜色笼罩定州城,白府庭院清幽静谧,灯火疏朗。

白家四代戍边,世代将门,家风简朴清正。府邸只是寻常四进宅院,无雕梁画栋、奢华陈设,唯后花园十亩方湖碧波荡漾,算是府中唯一阔景。白老将军常年驻守居延关,北拒胡骑,府中大小诸事,尽归嫡子白西坡执掌。

虞国疆域千里,群山环峙,长河贯流,地势得天独厚。六大雄关扼守四方隘口,易守难攻,锁死国门命脉。

西北居延关,三万铁甲铁骑镇北胡;正北贺兰关,五千步兵固守荒漠;东北平关、东南武关,十万重兵双锁国门,抵御强梁铁骑;正南新胜关震慑云尚,正西黄陇关睦邻乌康。全国二十五万兵力排布有序,层层拱卫京畿、固守山河,看似壁垒森严,实则早已被梁国彻底锁死对外生机。

夜深人静,苏洵只身独赴白府。

府中婢女躬身行礼,皆被他挥手遣退。内室灯影摇曳,光影斑驳,榻上之人侧卧向内,气息虚浮孱弱,似染沉疴,久病未愈。

朦胧静谧之间,白西坡呓语喃喃,字句含糊,却清晰入耳:“此酒寡淡……难饮至极……我要喝茅台……”

苏洵失笑落座于榻边,轻声调侃:“装病避赛,已然违律,单凭此事,便足以论罪。”

他稍作停顿,语气染上独属于异世故人的怅然与唏嘘:“这世间酒水,无酱香、无浓香,寡淡如水,味同嚼蜡。别说茅台,哪怕一杯寻常红花郎,亦是此生奢望。”

一语落地,榻上之人骤然僵滞。

下一瞬,白西坡猛地翻身坐起,双目灼灼发亮,死死盯住苏洵眼底,震惊、狂喜、酸涩、怅惘,万般情绪翻涌交织,尽数沉淀在眼眸深处。

沉寂数息,他声音沙哑颤抖,带着跨越岁月与异世的难以置信:“李冬?是你?我是文昌!”

苏洵心神巨震,眼眶微热,重重点首,伸手与他紧紧相拥。

“文昌,我是李冬。”

两世飘零,异世孤行,十一年孑然独行,终逢故人。相拥刹那,千言万语尽数凝噎,唯有热泪悄然滚落,慰藉漫漫孤旅。

良久,白西坡压下喉头哽咽,声线微颤,问出萦绕心底数年的未解之惑:“当年那趟航班……是飞机失事了吗?我们……尽数流落此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