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深山孤困,草烬逃生

山河岁聿 · 元宝爸 · 第4章 · 56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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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土岭的长夜厮杀落幕,拂晓微光破开层叠山峦。

一夜血战沉淀的硝烟未曾散尽,薄薄浮雾裹着浓重的血腥气、黄土尘埃,随风漫过山岗,侵入每一寸战后残破的山道。昨夜沸反盈天的杀伐已然沉寂,唯有满地狼藉,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被鲜血浸透的赤红泥土,经夜风冷却凝结成坚硬的暗褐硬块。两军将士的尸骸纵横交错、散落山道,甲胄破碎、兵刃折损,死寂铺满整条狭长谷道。虞军士卒各司其职、进退有序,沉默地抬运伤员、收敛遗骸,动作沉稳却难掩沉重。偶尔响起的伤员低吟、士卒压抑的轻叹,散落空旷山谷,更衬得这片浴血之地荒芜凄冷。

苏洵翻身落鞍再上马背,掌心紧握长剑。剑身洗去血污,依旧凝着彻骨寒光,凛冽如初。他缓勒马缰,枣红马缓步徐行,蹄声轻踏血土,沉稳缓慢。

他眸光沉凝,缓缓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心底既有伏击大获全胜的释然,亦有对将士伤亡的痛惜悲悯。昨夜震天彻地的喊杀、兵刃交击的脆响、铁骑奔腾的轰鸣,仍旧萦绕耳畔,久久不散。

田文仲的诡谲快剑、路全的千钧重锤,两道顶尖战力的夹击之势,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二人昨夜仓促撤兵,行迹蹊跷、来去突兀,绝非溃败逃窜那般简单。黄巍携残兵遁走,不知退守何方、暗藏何种后手,诸多悬念悬于心头,让他全然无法松懈。

战局看似已定,隐患从未根除。

苏洵轻抖马缰,打算绕行山道另一侧,核查全军伤亡名册,督促士卒加快战场清理,修缮山道工事、稳固守备,以防敌军去而复返。

战马方才起步,未行数丈,山道旁浓密灌木丛中,一道寒芒骤然激射而出!

冷箭破风无声,速度快如惊雷闪电,直奔马腹要害,杀机暗藏、猝不及防。

苏洵心神骤警,周身肌肉瞬间绷紧,凭借沙场本能侧身急避。剑锋未及出鞘,身形已然偏移分毫。这夺命一箭堪堪避开人身,却精准刺入枣红马后臀。

这匹汗血宝马乃是千里良驹,体魄强健、耐力无双,性子却刚烈桀骜、从未受过创伤。突如其来的刺骨剧痛瞬间击溃它的沉稳,一声凄厉高亢的嘶鸣划破晨间寂静,前蹄骤然腾空、人立而起。

巨力掀动马背,苏洵身形一晃,险些坠落。未待他稳住重心,失控的宝马已然挣脱所有操控,四蹄翻飞,不顾一切朝着赤土岭深处的苍茫深山狂奔而去。

“吁!”

苏洵紧握缰绳,双臂发力死死勒拽,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用尽浑身气力想要控马止步。腰间长剑下意识抵住马颈,欲以力道制衡狂奔之势。

可此刻的汗血宝马彻底被剧痛裹挟、野性失控,缰绳如同焊死在马身,分毫无法撼动。山间林木、嶙峋怪石在视野中飞速倒退,疾风劈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满身甲胄猎猎作响。

苏洵心头骤沉,暗叫不妙。

赤土岭深山腹地广袤荒芜、地形错综复杂,无径无路、人迹罕至。战马这般失控狂奔,一旦坠入断崖、陷入沟壑,便是绝境死局。他别无选择,只能俯身紧贴马背,一手死死攥紧缰绳,一手紧握长剑,任由烈马驮着自己亡命奔冲,唯有寄望于箭伤痛感稍缓,战马自行稳下身形。

灌木被马蹄撞得碎裂纷飞,枯枝败叶漫天扬起,崎岖山道被肆意踏过。一人一马绝尘疾驰,身后滚滚尘土绵延不绝。

狂奔途中,苏洵余光骤然瞥见身后两道黑影,紧随不舍、步步紧逼。

两人步履迅捷、健步如飞,纵使山路崎岖坎坷、乱石丛生,依旧身形稳当、速度不减,死死咬住马背踪迹,距离不断拉近。

苏洵心头一沉,骤然回头。

风尘缭绕间,两道熟悉的身影清晰浮现——田文仲、路全。

昨夜二人接获撤军号令,即刻策马奔赴汇合之地,可待到抵达之时,黄巍早已不耐久等。眼见铁骑折损大半、战局彻底溃败,大势已去的太子无心收拾残局,径自率领数千残兵仓皇向东逃窜,全然不顾麾下两大高手的安危。

二人四处搜寻无果,错失主力、无从复命,一旦归营,必遭失职重罪惩处,心底焦灼恼怒、进退无路。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他们遥遥望见战场尽头,苏洵孤身一骑巡营,身边无半名护卫、防备松懈,是千载难逢的绝杀之机。

“苍天有眼!天助我也!”

路全手提双锤,厚重兵刃随步伐震颤,脸上迸发狂喜,粗亮嗓音回荡山谷:“苏洵孤身落单,擒住此子便是天大奇功!足以抵我等失职之罪,太子必有重赏!”

田文仲身形瘦小、步履轻盈,紧随其后,眼底翻涌阴狠冷光,语气审慎刺骨:“不可轻敌。苏洵身手矫健、心性沉稳,又有汗血宝马傍身,绝非易与之辈。全力追击,绝不给他半分喘息之机!只要拿下苏洵,虞军群龙无首,此战大势,尚有翻盘余地!”

二人脚下不停、紧追不舍,一刚一诡,死死锁定前方奔逃的身影。

所幸汗血宝马脚力冠绝天下,纵使带伤狂奔、驮负一人,速度依旧远超常人。崎岖山路非但未曾拖累其势,反倒愈发衬出其奔腾矫健。一人一马渐渐甩开身后追兵,距离缓缓拉开。

苏洵伏于马背,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暂且喘得一口气。

不知狂奔几许山路,马臀箭伤失血不止,剧痛渐渐消磨了烈马的野性。奔腾的四蹄缓缓放缓速度,急促的喘息声清晰可闻,时不时甩动马尾,低声嘶鸣,尽显疲态与痛楚。

又行半柱香时分,宝马终于驻足停蹄,垂首大口喘息,浑身鬃毛被汗水浸透,失去往日光亮,通体疲惫颤抖。

苏洵即刻翻身下马,手臂因长久紧绷而酸涩发麻。他俯身细致查看马伤,见箭镞深嵌皮肉、血迹殷殷,便稳住马身,利落拔下箭头,随即撕下衣襟,熟练包扎伤口,勒紧止血。

处置完战马伤势,他抬眸环顾四周。

此地已是深山腹地,古木参天、浓荫蔽日,杂草荆棘丛生,荒径隐匿难辨。群山环抱、人烟绝迹,耳畔唯有林风簌簌、虫鸟低鸣。身后山道空空荡荡,田文仲与路全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想来是彻底甩开了追击。

一夜浴血死战,再加方才亡命狂奔,身心双重透支骤然席卷全身。苏洵喉咙干涩冒烟、腹中空空如也,饥渴疲惫尽数涌来,四肢沉重无力。

他牵起汗血宝马,沿着隐约可辨的荒径缓步前行,希冀能寻得山野人家,讨得清水粗食,稍作休整。

缓步前行近一个时辰,密林深处,一座简陋木屋终于映入眼帘。

小屋依山而筑、朴素简陋,院外几株果树错落生长,檐下晾晒着整张风干兽皮,是典型的深山猎户居所,烟火气淡淡萦绕。

苏洵心头微松,上前轻叩木门,嗓音因干渴略显沙哑:“老人家,在下途经此地,饥渴难耐,可否讨一碗清水解渴?”

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一位白发苍苍、面容苍老的老者探出身来,目光细细打量来客。苏洵满身尘土、衣甲染残血,手握寒刃、身姿挺拔,模样虽狼狈憔悴,眉宇间的凛然英气、沉稳气度却丝毫未减,并无半分凶戾之态。

老者端详良久,见他神色坦荡、并无恶意,终于侧身退让,语气和善:“将军请进。深山荒僻,无有珍馐,粗茶淡饭、清水薄粥,尚且管够。”

“多谢老人家。”苏洵拱手深谢,牵马走入小院,老者随手落锁掩门,隔绝了外界山野的苍茫风声。

屋内陈设简陋朴素,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尘不染。堂屋正中一张老旧木桌,配几把粗木座椅,简简单单,清幽安宁。

老者端来一碗山泉清水,递至他手中:“看将军模样,定然许久未曾进水,快些润润喉。”

苏洵接过水碗,仰头一饮而尽。清冽山泉顺着干涩喉咙滑落,瞬间涤荡满身燥热疲惫,四肢百骸皆感舒展舒畅。

刚放下碗,腹中饥响突兀响起,清晰可闻,在安静堂屋中格外明显。

老者见状淡然一笑,并无半分嫌弃,温声开口:“将军不必窘迫。想来是连日征战、奔波劳苦,腹中空空也是常理。若是不嫌弃山野粗陋,便留下来同食早饭,我让儿媳、孙女多备些吃食。”

说罢,他朝着里屋扬声吩咐:“秀莲,丫头,多煮两碗野菜疙瘩汤,再蒸几个窝头,家中来客人了。”

里屋应声轻柔响起,随即传来细碎忙碌的脚步声、炊具轻碰的轻响,冷清木屋瞬间添了几分烟火暖意。

苏洵再度拱手道谢,目光无意间落向堂屋正墙,心头微微一动。

墙面正中,供奉着一方简陋木质牌位,字迹朴素却工整——大顺王朝开国皇帝之位。

他微微蹙眉,出声问询,语气谦和有礼:“老人家,晚辈冒昧一问。如今列国纷争、乱世割据,大顺王朝覆灭已有数百年,世人早已淡忘,为何您家中依旧供奉大顺帝位?”

老者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眼底漫上悠远怀念与无尽感慨,语气沉沉,缓缓絮语:“将军有所不知。祖辈代代相传,六百年前的大顺,是真正的天下一统。”

“彼时四海升平、九州安定,无列国攻伐、无连年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岁岁安稳。不像如今,诸侯并起、年年征战,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寻常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苦不堪言。”

“当年大顺善待猎户山野之人,免税免役,只要勤恳劳作,便可养家糊口、安度余生。老夫一生居于此山,亲历乱世流离,半生颠沛流离,最是念那大一统的安稳盛世。故而常年供奉牌位,私心期盼天下终有一日重归一统,战火停息,百姓再得安生。”

一席质朴话语,听得苏洵心头释然、暗自动容。

他身披戎装、征战四方,最怕的便是乱世人心惶惶、民间疾苦流离。深山老人的朴素夙愿,竟与他横扫列国、安定山河、终结乱世的初心不谋而合。庆幸此番偶遇良善人家,身处危境,也算得一丝暖意慰藉。

片刻后,里屋帘动。

一名素衣妇人端着陶碗走出,碗中野菜疙瘩汤热气氤氲,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孩童梳着双丫小辫,眼眸清澈透亮,稚气未脱,怯生生躲在妇人身后,悄悄打量着陌生的将军客人。

“山野粗食,还望将军莫要嫌弃。”老者笑着抬手相让。

苏洵早已饥疲交加,不再客套,端坐进食。粗砺窝头、清淡野菜汤,无油无荤,却胜在干净温热。几口热食入腹,暖意缓缓流遍四肢,满身疲惫尽数消散,气力渐渐回笼。

两碗汤、两枚窝头下肚,饱腹暖身,心神安定。苏洵放下碗筷,正欲起身道谢辞别,屋外骤然传来急促粗暴的拍门声,沉猛刺耳,打破满屋安宁。

咚咚咚——

重锤砸门之声接连响起,裹挟着凌厉的呵斥,戾气逼人。

苏洵神色骤然一冷,周身暖意瞬间褪去,警觉之心陡然拉满。

深山荒径人迹罕至,寻常时日绝无外人到访。能追至此地的,唯有那两人。

他指尖瞬间扣住腰间长剑,眸光锐利如锋,身形微沉,即刻欲寻隐匿之处。

老者见状连忙抬手示意他安坐勿动,压低声音急道:“将军莫慌,暂且安坐,老身去应付。”

说罢,他转头朝着儿媳急促低语:“快!将将军的马匹牵入屋后柴房藏好,切莫露出半点踪迹!”

妇人不敢迟疑,即刻点头,快步出院,牵着枣红马悄然绕至屋后,隐匿踪迹。

老者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慌乱,整理衣衫,缓步上前拉开木门。

门外寒风裹挟尘土涌入,田文仲、路全二人立在院前,满身风尘、鬓发凌乱,一路疾驰追赶,神色焦躁、戾气深重,眼底杀机未褪。

田文仲目光冰冷,语气刺骨,开门见山厉声质问:“老东西,方才可见一名身着虞军铠甲的年轻将领,骑一匹枣红汗血宝马从此经过?”

老者神色镇定,微微摇头,语气平淡无波:“未曾见过。老身一早便在家中忙活家事,足不出户。这深山僻壤常年无人到访,何来将军宝马?二位壮士怕是寻错地方了。”

门后暗处,小姑娘悄悄探出半个脑袋,透过门缝细细打量二人。一个魁梧壮硕、身背双锤,一个瘦小轻灵、手握长剑,神色皆凶狠可怖。孩童眼底掠过怯意,却依旧牢牢记住形貌,随即轻手轻脚退回堂屋,凑到苏洵身侧,用稚嫩细弱的嗓音低声禀报,字字清晰。

苏洵眸光微凝,心头笃定。

正是田文仲、路全。二人终究循着踪迹,追至此处。

小姑娘聪慧机敏,见局势凶险,悄悄抬手比划,示意他从屋后小门撤离,藏匿柴房。

苏洵心头一暖,微微颔首,不再迟疑。趁着老者在前门周旋遮挡视线,他身形轻闪,悄然从后门溜出,快步隐入屋后柴房。

柴房堆满干燥枯枝草木,草木清香浓郁,遮蔽人气。枣红马安静立在角落,温顺敛息。苏洵侧身躺入干草堆深处,屏息凝神、一动不动,右手死死紧握剑柄,耳尖紧绷,细听屋外每一丝动静,周身杀气暗藏,静待变局。

院前院内,对峙依旧僵持。

路全粗粝的目光扫过院落地面,骤然定格在一排新鲜蹄印之上。泥土松软,蹄印轮廓清晰、深浅均匀,正是汗血宝马独有的蹄形,痕迹崭新,显然是片刻之前所留。

他面色瞬间沉厉,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老者衣襟,蛮力将人狠狠拽至身前,厉声暴喝:“老匹夫还敢狡辩!这满地新鲜马蹄铁印,铁证如山!你竟敢欺瞒我等!”

老者被勒得呼吸滞涩、面色惨白,气息紊乱,支支吾吾勉强辩解:“这……这是昨日进山猎户所留,绝非什么汗血宝马……”

“满口谎言。”

田文仲眼底寒光乍现,阴狠之色尽显,不愿再多耗片刻。他手腕轻抖,细长寒剑骤然出鞘,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径直刺入老者胸口。

噗嗤——

利刃穿身,鲜血喷涌溅落,染红朴素布衣。

老者双目圆睁,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悲凉,嘴唇微微颤动,未及吐出一字,身躯便轰然倒地,生机瞬间断绝。

“爹!”

里屋传出一声凄厉绝望的悲嚎。妇人冲出院门,亲眼目睹至亲惨死,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战栗,眼前一黑,直直昏厥在地,瘫倒血泊之旁。

田文仲抽剑收势,指尖随手拭去剑上血迹,动作冷漠残忍,无半分波澜。

“敬酒不吃吃罚酒,冥顽不灵的老废物。”他语气冰冷刺骨,“路全,去屋后搜。苏洵必定藏在附近,十有八九躲在柴房。”

“好!”

路全应声踏步,双锤在握、煞气滔天,二人一前一后,朝着屋后柴房步步逼近。

沉重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之上。柴房之内,苏洵心弦紧绷至极致,目光急速扫过周遭,寻索破局生机。

视线骤然落在身侧竹篓之上,篓中满满盛装干燥草木灰烬,细碎轻盈、极易飞扬,是猎户常年引火所用。

刹那间,破局之计已然成型。

就在田文仲、路全踏入柴房门口、身形堪堪封堵出路的一瞬,苏洵骤然暴起,双臂发力抱起整篓草木灰,用尽全身力气朝前狠狠泼洒抛出!

漫天灰白粉尘骤然炸开,如云似雾,瞬间笼罩整座柴房门庭,将二人身形彻底吞没。

“咳咳咳——!”

细灰入鼻、迷眼呛喉,二人猝不及防,瞬间陷入混乱。双目被灰尘封堵无法睁开,口鼻呛咳不止,双手胡乱挥舞擦拭,一身凌厉杀气瞬间被彻底打乱,阵型尽破、破绽百出。

千载难逢的战机转瞬即逝。

苏洵身形如电,借着漫天灰雾遮蔽,侧身疾冲而出,不做丝毫停留,转身朝着深山更深处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