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碑藏万古，暗筹生机
凌玄话音落定，祠堂之内死寂持续了足足数息，方才被凌峰气急败坏的呵斥撕破。一众族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门口那道单薄身影之上，有惊疑，有嘲弄，有漠然，也有少数几人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思索。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凌玄只是一个被天道封死仙途的绝灵废体，每日除了在祖地边角打发时日，再无半点过人之处，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凭什么看透柳氏世家背后藏着的算计？
“满口妄言，蛊惑人心！”凌峰往前踏出两步，锦袍下摆扫过地面散落的细碎木屑，面上戾气尽显，“祖地下方只有普通岩层与老旧地基，哪来什么先祖封印、族运根基？不过是你平日独处胡思乱想，编出一番谎话哗众取宠，妄图借着宗族危局博取旁人关注罢了。眼下全族上下生死攸关，岂容你一个废物肆意搅乱决策？依我之见，应当将你关押禁足，待到此事了结再做惩处。”
他这番话恰好戳中不少族人心中的想法，接连三四名中年族人纷纷附和出声。这些人大多靠着族中分配的微薄灵石勉强维持修为，心中早已认定唯有交出后山灵脉才能苟全性命，不愿再节外生枝。在他们眼中，凌玄的一番言论，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废物垂死挣扎，根本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
二长老捋着稀疏发白的胡须，面色沉冷：“家主，凌玄年少无知，胡编乱造危言耸听，若是任由他这般言语散播，难免动摇族中人心。柳氏势力摆在眼前，拖延越久，对方耐性耗尽，届时便是灭门大祸，万万不可因为几句空话拿全族数百条性命冒险。”
大长老凌岳眉头紧锁，目光在凌玄身上来回打量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他活了近两百载，见证凌氏一代代衰败，心中何尝不想硬气反抗，可现实的差距如同天堑。柳氏老祖修为达到化灵境，仅凭一人之力，便可碾压凌氏所有修士联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凌玄，老夫知晓你心中不愿宗族受辱，可凡事要讲究凭据。你口中所言封印与族运根基，可有实打实的物证？若无凭证，还是莫要再乱说话了。”凌岳的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忍，却依旧站在稳妥退让的一方。
凌玄没有急于辩解，漆黑的眼眸平静扫过满堂躁动的族人。昨夜在祖地禁地枯坐一夜，万古族运碑激活之后，先祖留存的片段记忆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的脑海，那些跨越三十万年的过往碎片，绝非凭空捏造。只是族中众人早已被长久的衰败磨去了心气，只愿守着眼前的安稳，不愿相信没落的宗族还藏着上古帝族的底蕴。多说无益，眼下拿出成果，远比空口辩驳更加有力。
他微微垂眸，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三日时限未到，不必急于定论。三日之内，我会拿出阻拦柳氏夺脉的办法，若是做不到，任凭族中处置，关押、逐出宗族，我绝无半句怨言。”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阵哗然。所有人都觉得凌玄失了神智，一个连灵气都吸纳不了的凡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三日之内，挡住坐拥化灵境老祖的柳氏？凌峰当即冷笑出声：“好大的口气，三日时间，你能做什么？上山砍柴，还是捡拾草药？莫不是打算用凡俗之物去对抗修仙世家的修士？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少年轻子弟跟着低声嗤笑，看向凌玄的目光越发轻蔑。家主凌苍盯着凌玄许久，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决断。这些年他暗中关照过凌玄不少，清楚这孩子从来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即便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也向来三思而后行，今日当众立下这般誓言，定然有所依仗。眼下全族已然走到绝境，退让是死，硬抗也是死，不妨给这个后辈一次尝试的机会，就算最后失败，也不过是多耗费三日光阴。
“好。”凌苍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声，沉声道，“就依凌玄所言，三日之内，给你机会筹措对策。三日之后若是无果，便依照先前商议，与柳氏谈和。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刻意为难凌玄，不得断他口粮，一切等三日之后再做分晓。”
家主一言落定，即便众人心中满是不解与嘲弄，也只能压下心中不满。凌峰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家主的命令，只能狠狠瞪了凌玄一眼，转身退到一旁。一众长老对视几眼，最终也默认了这个决定。一场宗族议事，最终以这般出人意料的方式暂时落幕，族人三三两两散去，不少人离开时还在低声议论，等着看凌玄三日之后颜面尽失、接受惩处的下场。
众人尽数离开祠堂，偌大的屋舍之中只剩下凌苍与凌玄二人，连绵冷雨依旧敲打着屋檐，屋内光线越发昏暗。凌苍缓步走到凌玄身前，望着自家这个命运坎坷的后辈，语气柔和了几分：“玄儿，你当真有把握？柳氏的实力，你应当清楚，三日时间太过仓促，若是实在没有办法，不必硬撑，祖父不会怪罪于你。”
凌玄抬眼看向这位为数不多真心待自己的长辈，微微躬身行礼：“祖父放心，我不会拿全族性命儿戏。柳氏觊觎的从来不是灵脉本身，灵脉只是他们破开祖地防护的跳板，一旦灵脉交出，对方便可顺理成章派人进驻后山，挖掘封印之下的先祖遗存。到那时，不只是凌氏覆灭，先祖留存的最后一点道统也会彻底消散，再无挽回余地。”
凌苍心头一震，这些隐秘他从未听闻，当即追问：“你从何处得知这些秘事？祖地禁地常年封禁，寻常族人根本无法靠近，你昨夜去了禁地？”
“是。”凌玄没有隐瞒，“昨夜心绪难平，便去了禁地深处的枯石台，无意间触动了一处深埋在岩层之中的古碑，古碑名为万古族运碑，是上古先祖留下的至宝。碑中封存着历代先祖的残魂记忆，还有当年诸天大寂灭的片段真相，以及我绝灵体的由来。”
说到绝灵体，凌玄的语气没有半分自怨自艾，反倒多了几分释然。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身是天生废体，直到昨日方才明白，一切皆是三十万年前先祖为护住族运设下的守护枷锁。当年浩劫降临，敌对势力刻意留下针对凌氏血脉的封灵咒印，凡是身负纯正帝族血脉的后辈，降生之后便会被咒印隔绝天地灵气，避免血脉被外敌探查锁定，看似绝灵废体，实则是先祖留下的最后一层保护屏障。只是岁月流逝，族人遗忘了真相，只当绝灵体是天生缺憾，白白蹉跎了无数岁月。
凌苍听得心神激荡，双手都微微颤抖。凌氏衰败三十万年，无数族人穷尽一生探寻先祖过往都一无所获，没想到今日竟被一个身负绝灵体的后辈揭开一角真相。
“那古碑之中，可有破解咒印、阻拦柳氏的法子？”凌苍压下心中激动，急切问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渡过眼前的灭族危机。
“有。”凌玄点头，“万古族运碑可汇聚全族散逸的气运之力，以族运代替天地灵气滋养自身，不仅能慢慢解开我身上的封灵咒印，还能借助碑中记载的上古困阵，加固后山灵脉周边的禁制。柳氏依靠的不过是蛮力强攻，只要禁制加固，短时间内对方根本无法攻破。除此之外，碑中还有数种上古炼体之法，不靠灵气运转，只凭肉身气血便可修炼，我可以先行修炼此法，再挑选几名忠心族人一同修行，三日之内布置好阵法，便可守住灵脉。”
上古之时，凌氏帝族便有肉身证道的分支路数，只是传承断裂之后，这些炼体法门尽数失传，如今被万古族运碑重新解锁，刚好适配眼下灵气匮乏的局面。就算族中修士修为比不上柳氏，靠着上古阵法与肉身死士，拖延一段时间不成问题，只要拖到对方耐性耗尽，再借着后续筹谋寻找外援，便可化解这次危机。
凌苍长长舒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即又想起一事：“布置阵法需要灵石、材料，族中大半积蓄早已损耗殆尽，剩余灵石还要供给一众修士日常修行，怕是难以抽调太多物资。”
“无需高阶灵石。”凌玄早有考量，“上古困阵依靠地气与族运驱动，只需要寻常铁矿、粗麻布、少量低阶妖兽精血便可布设。祖地后山山林之中妖兽不少，我今夜便可进山猎杀妖兽取精血，再去族中库房领取废弃铁矿与麻布，足够布设三面封锁阵法。另外还需祖父暗中吩咐下去，挑选五名家境贫寒、心性忠厚、不会向外泄密的年轻子弟，随我一同修炼肉身功法，作为守阵人手。”
凌苍一一记下，郑重叮嘱：“此事万万不可外泄，一旦被族中心思摇摆之人透露给柳氏，所有谋划都会付诸东流。挑选人手一事交由老夫暗中安排，库房物资我会让人给你备好，切记万事小心，柳氏定然也会派人监视祖地动静。”
“孙儿明白。”凌玄躬身告辞，转身走入门外的雨幕之中，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泥泞的山道尽头。
走出祠堂范围，凌玄并未立刻前往后山山林，而是绕路回到自己居住的偏僻小院。这座小院位于整个族地最边角的位置，院墙残破，院内只有一间土坯房，院中长满杂草，平日里无人踏足。族中分配资源之时，从来不会顾及这里，十六年来，他便是在这座小院之中，日复一日忍受冷眼与孤寂。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凌玄走到木桌旁，指尖抵在桌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之上，微微用力，桌面缓缓移开，下方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之中没有灵石灵药，只有几块平日里捡拾打磨的坚硬石块，还有半袋晒干的粗粮，便是他全部的积蓄。
这么多年无法吸纳灵气，想要活下去，只能依靠凡俗吃食，族中分配的口粮本就不多，再加上不少同辈子弟刻意克扣，他只能靠着上山捡拾野果、捕猎小型野兽勉强糊口。也正是长年累月的奔波劳作，让他的肉身远比寻常凡人少年强健，这也是他能够快速修炼上古肉身功法的基础。
凌玄盘膝坐在床榻之上，闭目凝神，心神沉入识海深处。一片苍茫古朴的碑影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通体呈现暗紫金纹，碑身刻满密密麻麻、无人识得的上古篆文，正是万古族运碑。昨日初次激活只是解锁了少量记忆碎片，此刻静下心神，凌玄主动催动自身潜藏的血脉之力，一丝丝微弱的帝族血脉缓缓流淌，触碰碑身纹路。
海量的信息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识海，凌玄强忍着识海发胀的眩晕感，筛选着当下能用的内容。上古锁脉困阵、赤血锻体诀、祖地后山禁制薄弱点位、柳氏暗中安插在凌氏内部的两名奸细信息，一条条关键内容被他牢牢记住。
柳氏为了稳妥夺取灵脉，早已收买了族内两名贪图小利的中年人，平日里看似老实本分，实则会定期向柳氏传递祖地布防、物资储备的消息。若是任由这两人继续潜伏，布置阵法的计划很快就会被对方知晓，必须找机会不动声色将两人隔离，避免消息泄露。
将所有关键信息梳理完毕，凌玄睁开双眼，眼底精光一闪。距离三日时限还有两夜三天，时间足够紧张但并非没有余地。他拿起墙角一把打磨多年的粗铁短刀，披上破旧蓑衣，推开房门，一头扎进瓢泼大雨之中，朝着后山妖兽山林而去。
后山山林范围不小，外围多是一阶低阶妖兽，修为对应炼气初期修士，依靠灵气运转术法攻击。但赤血锻体诀不靠灵气，只凭肉身气血爆发，只要避开妖兽远程术法，近身搏杀便可取胜。凌玄沿着熟悉的山路稳步前行，雨水打湿蓑衣，冰冷的寒意渗入皮肉，他却毫不在意，长年的艰苦生活早已让他习惯了这般恶劣环境。
走入山林深处约莫两里地，耳边传来低沉的兽吼之声，一头半人高的青纹野猪正低头拱着泥土寻找块根，体表覆盖一层厚实青黑色皮毛，獠牙外露，性情暴躁，是后山最常见的一阶妖兽。青纹野猪的精血，刚好满足布设阵法的基础需求。
凌玄放轻脚步，绕到侧面大树后方，双手握紧粗铁短刀，调整呼吸，运转刚刚记下的赤血锻体诀第一层法门。周身皮肉微微绷紧，全身气血朝着双臂汇聚，原本凡人的力气瞬间暴涨数倍。下一刻，凌玄身形猛然冲出，借着下坡的冲击力纵身跃起，短刀瞄准野猪脖颈柔软处狠狠刺下。
青纹野猪受惊，猛地抬头嘶吼，前蹄蹬地想要冲撞过来，却慢了一步。粗铁短刀破开坚韧皮毛，深深刺入脖颈要害，温热的兽血喷涌而出。野猪剧烈挣扎数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下便没了生机。
凌玄拔出短刀，拿出随身携带的陶罐，小心翼翼收集野猪精血，而后分割下几块厚实兽肉，一并装入布袋之中。这些兽肉一部分可以当作接下来几日的口粮，另一部分煮熟之后，加入少量妖兽精血，便是修炼赤血锻体诀最好的辅助食材。
接下来两个时辰，凌玄在山林之中辗转游走，接连猎杀三头青纹野猪、两头利爪山猫，收集满整整三陶罐妖兽精血，身上也添了几处浅浅抓伤，被雨水浸泡之后微微刺痛，他却只是简单用干净布条包扎，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雨势稍稍减弱，凌玄背着装满精血与兽肉的布袋，朝着祖地折返。走到半山腰一处岔路口，远远望见两道身影躲在大树之下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正是族中负责看管库房杂物的凌奎，另一人是平日里跟着二长老办事的凌山。两人手中拿着一小袋灵石，神情谄媚，低声说着祖地后山布防的细节，正是万古族运碑记载的两名被柳氏收买的奸细。
凌玄躲在灌木丛后方，屏息凝神，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二人约定明日一早便将凌氏现有守防人手、库房物资清单送往柳氏据点，还提及若是凌氏有人阻拦夺脉，柳氏老祖两日之后便会亲自带队压境。
凌玄眼底寒意渐起，没有立刻现身戳破二人，眼下还需要借着两人传递一些假消息迷惑柳氏。他悄悄后退，绕开岔路口，先一步返回自己的小院，将精血妥善封存，兽肉清洗干净架在火堆上烘烤。
肉香慢慢散开，疲惫感随之袭来，凌玄靠在墙边闭目休整，脑海之中不断完善后续布局。今夜猎杀精血足够布设大半阵法，明日拿到铁矿与麻布，再带着挑选好的五名子弟前往后山三处薄弱点位动工加固禁制。同时暗中改动库房物资清单，借着两名奸细之手，给柳氏传递物资匮乏、守防松散的假情报，麻痹对方。
等到阵法布设完毕，再寻合适时机揭露两名奸细的真面目，以叛族之罪处置，震慑族中所有摇摆不定之人。三日时限到期之日，便是柳氏使者前来交涉之时，届时借着加固后的禁制当面回绝对方，再展露修炼肉身功法的人手，让柳氏明白强攻代价极大，不敢轻易动手。
若是柳氏依旧执意强攻，他便依靠上古困阵拖耗对方人手，再借着万古族运碑推演的隐秘通道，去往周边另外两大中立世家传递消息。柳氏近些年来扩张势头过猛，早已引起周边世家忌惮，只要许以部分后山边角矿脉收益，便可拉拢一方势力出面调解，彻底化解这次灭族危机。
诸多计划一环扣一环，在凌玄脑海之中排布清晰。三十万年的屈辱沉沦，从今日起，由他一步步扭转。绝灵封不住血脉，衰败困不住族运，柳氏这般区域性的小世家，不过是他复兴凌氏帝族道路上第一块垫脚石。
烘烤好兽肉，凌玄吃了大半补充体力，剩下的分割成小块，混合少量妖兽精血，预备留给后续一同修炼的子弟。夜深人静，小院之中只剩柴火噼啪声响，凌玄再度凝神沉入识海，对着万古族运碑细细参悟赤血锻体诀第二层法门，为明日带领众人修炼做好万全准备。
夜色渐深，祖地不少族人早已入眠，还在暗自等着三日之后看凌玄落败受罚，无人知晓，那名被全族轻视的绝灵废子，已经手握上古传承，悄然铺开一张足以护住整个凌氏宗族的大网，沉寂万古的帝族火种，正在雨夜之中，缓缓燃起微光。
“满口妄言，蛊惑人心！”凌峰往前踏出两步，锦袍下摆扫过地面散落的细碎木屑，面上戾气尽显，“祖地下方只有普通岩层与老旧地基，哪来什么先祖封印、族运根基？不过是你平日独处胡思乱想，编出一番谎话哗众取宠，妄图借着宗族危局博取旁人关注罢了。眼下全族上下生死攸关，岂容你一个废物肆意搅乱决策？依我之见，应当将你关押禁足，待到此事了结再做惩处。”
他这番话恰好戳中不少族人心中的想法，接连三四名中年族人纷纷附和出声。这些人大多靠着族中分配的微薄灵石勉强维持修为，心中早已认定唯有交出后山灵脉才能苟全性命，不愿再节外生枝。在他们眼中，凌玄的一番言论，不过是走投无路的废物垂死挣扎，根本不具备任何参考价值。
二长老捋着稀疏发白的胡须，面色沉冷：“家主，凌玄年少无知，胡编乱造危言耸听，若是任由他这般言语散播，难免动摇族中人心。柳氏势力摆在眼前，拖延越久，对方耐性耗尽，届时便是灭门大祸，万万不可因为几句空话拿全族数百条性命冒险。”
大长老凌岳眉头紧锁，目光在凌玄身上来回打量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他活了近两百载，见证凌氏一代代衰败，心中何尝不想硬气反抗，可现实的差距如同天堑。柳氏老祖修为达到化灵境，仅凭一人之力，便可碾压凌氏所有修士联手，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凌玄，老夫知晓你心中不愿宗族受辱，可凡事要讲究凭据。你口中所言封印与族运根基，可有实打实的物证？若无凭证，还是莫要再乱说话了。”凌岳的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不忍，却依旧站在稳妥退让的一方。
凌玄没有急于辩解，漆黑的眼眸平静扫过满堂躁动的族人。昨夜在祖地禁地枯坐一夜，万古族运碑激活之后，先祖留存的片段记忆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的脑海，那些跨越三十万年的过往碎片，绝非凭空捏造。只是族中众人早已被长久的衰败磨去了心气，只愿守着眼前的安稳，不愿相信没落的宗族还藏着上古帝族的底蕴。多说无益，眼下拿出成果，远比空口辩驳更加有力。
他微微垂眸，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三日时限未到，不必急于定论。三日之内，我会拿出阻拦柳氏夺脉的办法，若是做不到，任凭族中处置，关押、逐出宗族，我绝无半句怨言。”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阵哗然。所有人都觉得凌玄失了神智，一个连灵气都吸纳不了的凡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三日之内，挡住坐拥化灵境老祖的柳氏？凌峰当即冷笑出声：“好大的口气，三日时间，你能做什么？上山砍柴，还是捡拾草药？莫不是打算用凡俗之物去对抗修仙世家的修士？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少年轻子弟跟着低声嗤笑，看向凌玄的目光越发轻蔑。家主凌苍盯着凌玄许久，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决断。这些年他暗中关照过凌玄不少，清楚这孩子从来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即便平日里沉默寡言，做事也向来三思而后行，今日当众立下这般誓言，定然有所依仗。眼下全族已然走到绝境，退让是死，硬抗也是死，不妨给这个后辈一次尝试的机会，就算最后失败，也不过是多耗费三日光阴。
“好。”凌苍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声，沉声道，“就依凌玄所言，三日之内，给你机会筹措对策。三日之后若是无果，便依照先前商议，与柳氏谈和。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刻意为难凌玄，不得断他口粮，一切等三日之后再做分晓。”
家主一言落定，即便众人心中满是不解与嘲弄，也只能压下心中不满。凌峰心有不甘，却不敢违逆家主的命令，只能狠狠瞪了凌玄一眼，转身退到一旁。一众长老对视几眼，最终也默认了这个决定。一场宗族议事，最终以这般出人意料的方式暂时落幕，族人三三两两散去，不少人离开时还在低声议论，等着看凌玄三日之后颜面尽失、接受惩处的下场。
众人尽数离开祠堂，偌大的屋舍之中只剩下凌苍与凌玄二人，连绵冷雨依旧敲打着屋檐，屋内光线越发昏暗。凌苍缓步走到凌玄身前，望着自家这个命运坎坷的后辈，语气柔和了几分：“玄儿，你当真有把握？柳氏的实力，你应当清楚，三日时间太过仓促，若是实在没有办法，不必硬撑，祖父不会怪罪于你。”
凌玄抬眼看向这位为数不多真心待自己的长辈，微微躬身行礼：“祖父放心，我不会拿全族性命儿戏。柳氏觊觎的从来不是灵脉本身，灵脉只是他们破开祖地防护的跳板，一旦灵脉交出，对方便可顺理成章派人进驻后山，挖掘封印之下的先祖遗存。到那时，不只是凌氏覆灭，先祖留存的最后一点道统也会彻底消散，再无挽回余地。”
凌苍心头一震，这些隐秘他从未听闻，当即追问：“你从何处得知这些秘事？祖地禁地常年封禁，寻常族人根本无法靠近，你昨夜去了禁地？”
“是。”凌玄没有隐瞒，“昨夜心绪难平，便去了禁地深处的枯石台，无意间触动了一处深埋在岩层之中的古碑，古碑名为万古族运碑，是上古先祖留下的至宝。碑中封存着历代先祖的残魂记忆，还有当年诸天大寂灭的片段真相，以及我绝灵体的由来。”
说到绝灵体，凌玄的语气没有半分自怨自艾，反倒多了几分释然。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身是天生废体，直到昨日方才明白，一切皆是三十万年前先祖为护住族运设下的守护枷锁。当年浩劫降临，敌对势力刻意留下针对凌氏血脉的封灵咒印，凡是身负纯正帝族血脉的后辈，降生之后便会被咒印隔绝天地灵气，避免血脉被外敌探查锁定，看似绝灵废体，实则是先祖留下的最后一层保护屏障。只是岁月流逝，族人遗忘了真相，只当绝灵体是天生缺憾，白白蹉跎了无数岁月。
凌苍听得心神激荡，双手都微微颤抖。凌氏衰败三十万年，无数族人穷尽一生探寻先祖过往都一无所获，没想到今日竟被一个身负绝灵体的后辈揭开一角真相。
“那古碑之中，可有破解咒印、阻拦柳氏的法子？”凌苍压下心中激动，急切问道，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渡过眼前的灭族危机。
“有。”凌玄点头，“万古族运碑可汇聚全族散逸的气运之力，以族运代替天地灵气滋养自身，不仅能慢慢解开我身上的封灵咒印，还能借助碑中记载的上古困阵，加固后山灵脉周边的禁制。柳氏依靠的不过是蛮力强攻，只要禁制加固，短时间内对方根本无法攻破。除此之外，碑中还有数种上古炼体之法，不靠灵气运转，只凭肉身气血便可修炼，我可以先行修炼此法，再挑选几名忠心族人一同修行，三日之内布置好阵法，便可守住灵脉。”
上古之时，凌氏帝族便有肉身证道的分支路数，只是传承断裂之后，这些炼体法门尽数失传，如今被万古族运碑重新解锁，刚好适配眼下灵气匮乏的局面。就算族中修士修为比不上柳氏，靠着上古阵法与肉身死士，拖延一段时间不成问题，只要拖到对方耐性耗尽，再借着后续筹谋寻找外援，便可化解这次危机。
凌苍长长舒出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随即又想起一事：“布置阵法需要灵石、材料，族中大半积蓄早已损耗殆尽，剩余灵石还要供给一众修士日常修行，怕是难以抽调太多物资。”
“无需高阶灵石。”凌玄早有考量，“上古困阵依靠地气与族运驱动，只需要寻常铁矿、粗麻布、少量低阶妖兽精血便可布设。祖地后山山林之中妖兽不少，我今夜便可进山猎杀妖兽取精血，再去族中库房领取废弃铁矿与麻布，足够布设三面封锁阵法。另外还需祖父暗中吩咐下去，挑选五名家境贫寒、心性忠厚、不会向外泄密的年轻子弟，随我一同修炼肉身功法，作为守阵人手。”
凌苍一一记下，郑重叮嘱：“此事万万不可外泄，一旦被族中心思摇摆之人透露给柳氏，所有谋划都会付诸东流。挑选人手一事交由老夫暗中安排，库房物资我会让人给你备好，切记万事小心，柳氏定然也会派人监视祖地动静。”
“孙儿明白。”凌玄躬身告辞，转身走入门外的雨幕之中，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泥泞的山道尽头。
走出祠堂范围，凌玄并未立刻前往后山山林，而是绕路回到自己居住的偏僻小院。这座小院位于整个族地最边角的位置，院墙残破，院内只有一间土坯房，院中长满杂草，平日里无人踏足。族中分配资源之时，从来不会顾及这里，十六年来，他便是在这座小院之中，日复一日忍受冷眼与孤寂。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木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凌玄走到木桌旁，指尖抵在桌面一处不起眼的凹陷之上，微微用力，桌面缓缓移开，下方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暗格。暗格之中没有灵石灵药，只有几块平日里捡拾打磨的坚硬石块，还有半袋晒干的粗粮，便是他全部的积蓄。
这么多年无法吸纳灵气，想要活下去，只能依靠凡俗吃食，族中分配的口粮本就不多，再加上不少同辈子弟刻意克扣，他只能靠着上山捡拾野果、捕猎小型野兽勉强糊口。也正是长年累月的奔波劳作，让他的肉身远比寻常凡人少年强健，这也是他能够快速修炼上古肉身功法的基础。
凌玄盘膝坐在床榻之上，闭目凝神，心神沉入识海深处。一片苍茫古朴的碑影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通体呈现暗紫金纹，碑身刻满密密麻麻、无人识得的上古篆文，正是万古族运碑。昨日初次激活只是解锁了少量记忆碎片，此刻静下心神，凌玄主动催动自身潜藏的血脉之力，一丝丝微弱的帝族血脉缓缓流淌，触碰碑身纹路。
海量的信息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识海，凌玄强忍着识海发胀的眩晕感，筛选着当下能用的内容。上古锁脉困阵、赤血锻体诀、祖地后山禁制薄弱点位、柳氏暗中安插在凌氏内部的两名奸细信息，一条条关键内容被他牢牢记住。
柳氏为了稳妥夺取灵脉，早已收买了族内两名贪图小利的中年人，平日里看似老实本分，实则会定期向柳氏传递祖地布防、物资储备的消息。若是任由这两人继续潜伏，布置阵法的计划很快就会被对方知晓，必须找机会不动声色将两人隔离，避免消息泄露。
将所有关键信息梳理完毕，凌玄睁开双眼，眼底精光一闪。距离三日时限还有两夜三天，时间足够紧张但并非没有余地。他拿起墙角一把打磨多年的粗铁短刀，披上破旧蓑衣，推开房门，一头扎进瓢泼大雨之中，朝着后山妖兽山林而去。
后山山林范围不小，外围多是一阶低阶妖兽，修为对应炼气初期修士，依靠灵气运转术法攻击。但赤血锻体诀不靠灵气，只凭肉身气血爆发，只要避开妖兽远程术法，近身搏杀便可取胜。凌玄沿着熟悉的山路稳步前行，雨水打湿蓑衣，冰冷的寒意渗入皮肉，他却毫不在意，长年的艰苦生活早已让他习惯了这般恶劣环境。
走入山林深处约莫两里地，耳边传来低沉的兽吼之声，一头半人高的青纹野猪正低头拱着泥土寻找块根，体表覆盖一层厚实青黑色皮毛，獠牙外露，性情暴躁，是后山最常见的一阶妖兽。青纹野猪的精血，刚好满足布设阵法的基础需求。
凌玄放轻脚步，绕到侧面大树后方，双手握紧粗铁短刀，调整呼吸，运转刚刚记下的赤血锻体诀第一层法门。周身皮肉微微绷紧，全身气血朝着双臂汇聚，原本凡人的力气瞬间暴涨数倍。下一刻，凌玄身形猛然冲出，借着下坡的冲击力纵身跃起，短刀瞄准野猪脖颈柔软处狠狠刺下。
青纹野猪受惊，猛地抬头嘶吼，前蹄蹬地想要冲撞过来，却慢了一步。粗铁短刀破开坚韧皮毛，深深刺入脖颈要害，温热的兽血喷涌而出。野猪剧烈挣扎数息，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下便没了生机。
凌玄拔出短刀，拿出随身携带的陶罐，小心翼翼收集野猪精血，而后分割下几块厚实兽肉，一并装入布袋之中。这些兽肉一部分可以当作接下来几日的口粮，另一部分煮熟之后，加入少量妖兽精血，便是修炼赤血锻体诀最好的辅助食材。
接下来两个时辰，凌玄在山林之中辗转游走，接连猎杀三头青纹野猪、两头利爪山猫，收集满整整三陶罐妖兽精血，身上也添了几处浅浅抓伤，被雨水浸泡之后微微刺痛，他却只是简单用干净布条包扎，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雨势稍稍减弱，凌玄背着装满精血与兽肉的布袋，朝着祖地折返。走到半山腰一处岔路口，远远望见两道身影躲在大树之下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正是族中负责看管库房杂物的凌奎，另一人是平日里跟着二长老办事的凌山。两人手中拿着一小袋灵石，神情谄媚，低声说着祖地后山布防的细节，正是万古族运碑记载的两名被柳氏收买的奸细。
凌玄躲在灌木丛后方，屏息凝神，将两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二人约定明日一早便将凌氏现有守防人手、库房物资清单送往柳氏据点，还提及若是凌氏有人阻拦夺脉，柳氏老祖两日之后便会亲自带队压境。
凌玄眼底寒意渐起，没有立刻现身戳破二人，眼下还需要借着两人传递一些假消息迷惑柳氏。他悄悄后退，绕开岔路口，先一步返回自己的小院，将精血妥善封存，兽肉清洗干净架在火堆上烘烤。
肉香慢慢散开，疲惫感随之袭来，凌玄靠在墙边闭目休整，脑海之中不断完善后续布局。今夜猎杀精血足够布设大半阵法，明日拿到铁矿与麻布，再带着挑选好的五名子弟前往后山三处薄弱点位动工加固禁制。同时暗中改动库房物资清单，借着两名奸细之手，给柳氏传递物资匮乏、守防松散的假情报，麻痹对方。
等到阵法布设完毕，再寻合适时机揭露两名奸细的真面目，以叛族之罪处置，震慑族中所有摇摆不定之人。三日时限到期之日，便是柳氏使者前来交涉之时，届时借着加固后的禁制当面回绝对方，再展露修炼肉身功法的人手，让柳氏明白强攻代价极大，不敢轻易动手。
若是柳氏依旧执意强攻，他便依靠上古困阵拖耗对方人手，再借着万古族运碑推演的隐秘通道，去往周边另外两大中立世家传递消息。柳氏近些年来扩张势头过猛，早已引起周边世家忌惮，只要许以部分后山边角矿脉收益，便可拉拢一方势力出面调解，彻底化解这次灭族危机。
诸多计划一环扣一环，在凌玄脑海之中排布清晰。三十万年的屈辱沉沦，从今日起，由他一步步扭转。绝灵封不住血脉，衰败困不住族运，柳氏这般区域性的小世家，不过是他复兴凌氏帝族道路上第一块垫脚石。
烘烤好兽肉，凌玄吃了大半补充体力，剩下的分割成小块，混合少量妖兽精血，预备留给后续一同修炼的子弟。夜深人静，小院之中只剩柴火噼啪声响，凌玄再度凝神沉入识海，对着万古族运碑细细参悟赤血锻体诀第二层法门，为明日带领众人修炼做好万全准备。
夜色渐深，祖地不少族人早已入眠，还在暗自等着三日之后看凌玄落败受罚，无人知晓，那名被全族轻视的绝灵废子，已经手握上古传承，悄然铺开一张足以护住整个凌氏宗族的大网，沉寂万古的帝族火种，正在雨夜之中，缓缓燃起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