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归族遭谤，派系争锋
青水世家议事前厅之内，凌玄话音落下，原本闲适淡然的气氛瞬间紧绷。主位上的青岚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筑基中期修士自带的威压缓缓散开，将整个厅堂笼罩。两侧侍立的青水族中护卫与管事，纷纷皱起眉头，看向这名来自没落凌氏的少年，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
在西疆所有世家的认知里，落云涧凌氏早已是风中残烛，全族仅有一名筑基初期修士撑场面，随时都会被柳氏一口吞掉。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宗族子弟，竟敢断言青水世家会步凌氏后尘，这番话语未免危言耸听。
青岚沉默数息，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几分考量：“柳氏近些年来四处拓土，的确屡次越界侵占我青水边缘矿点，可双方实力相仿，柳赫纵然野心滔天，也不敢贸然与我青水全面开战。你区区一个凌氏后辈，凭什么断定柳氏吞掉落云涧之后，便会转头对我青水下手？”
凌玄不慌不忙，从后背包裹之中取出一小块打磨规整的伴生矿石，抬手将矿石推到案几中央。矿石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莹白微光，内里交织细密的灵纹，是灵脉核心周边才会孕育出的伴生云纹矿，炼器、炼丹皆属上等原料，价值远胜普通下品灵石矿。
“家主请看此物。”凌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地拆解利弊，“落云涧后山灵脉，并非表面这般贫瘠，深层还连着一条延伸三百余里的隐脉，蕴藏云纹矿、淬灵砂诸多稀缺资源。柳氏觊觎的从来不是表层灵泉，而是整条隐脉底蕴。拿下落云涧之后，柳氏便能借着隐脉产出，大批量炼制兵刃、囤积灵石，最多三年，柳氏整体战力便能暴涨一截。”
他抬眼直视青岚，继续说道：“眼下柳氏顾忌青水现有底蕴，不敢贸然开战。可等对方依托落云涧隐脉养精蓄锐，再联合黑石世家边上依附柳氏的三户小宗族，三方合围之下，青水三面受敌，再无周旋余地。今日凌氏拼死抵挡，尚且能替青水拦下三年缓冲期；凌氏一旦覆灭，缓冲尽失，大祸便会落在青水头上。”
这番剖析层层递进，将长远局势剖析得明明白白，并非少年意气的空谈。青岚拿起案上的云纹矿石，指尖摩挲着细腻灵纹，眼底的轻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执掌青水世家数十年，眼界远超寻常管事，自然看得懂其中利害，只是先前一直抱着侥幸心理，不愿主动引火烧身。
“你想让我青水如何相助？”青岚放下矿石，开门见山询问条件。
“三日之后便是柳氏逼宫的最后时限，届时还请家主派遣一名管事，以中立调停的名义前往落云涧。”凌玄早已经想好方案，“无需青水出兵死战，只需要出面居中斡旋，逼迫柳氏暂缓强夺灵脉的举动。作为回报，落云涧隐脉每年产出的云纹矿，分一成份额永久赠予青水世家，契约可立血契，受南荒世家公约约束，永世不作更改。”
一成隐脉矿石份额，长期来看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益，且只需要付出极小代价出面调停，几乎没有折损人手的风险。青岚心中反复权衡利弊，半晌之后缓缓点头：“成交。两日后我会让族中管事青舟带队前往落云涧，准时到场调停。血契文书，等危机过后，你我再当面签订。”
敲定所有盟约，凌玄不再多做逗留，道谢之后辞别青岚，循着来时的密道返程。来时一路清理、震慑柳氏暗哨，回去的路途顺畅不少，一路日夜兼程，在第二日午后，顺利回到落云涧祖地外围的隐秘山口。
只是他刚踏入祖地外围山道，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往日里在外打理药田、看守山门的族人，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看戏嘲弄，还多了几分探究与非议，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话语飘入凌玄耳中，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揣测。
“听说了吗？凌玄昨日私自离开祖地，消失整整一天一夜，家主明令最近严防外出，他偏偏顶风出走。”
“一个绝灵废子，突然往外跑这么久，不会是暗中投靠柳氏了吧？毕竟全族就他过得最不如意，被排挤这么多年，心生怨恨倒也正常。”
“难怪前些日子敢当众顶撞长老、立下三日之约，怕是早就和柳氏暗中谈好条件，打算出卖祖地灵脉，换取往后的修行资源。”
流言蜚语如同藤蔓一般蔓延开来，越传越是离谱。凌玄神色未变，心底却已然猜到源头，不用多想，必然是凌峰暗中授意旁人散播谣言，借着自己外出的空档罗织罪名，想要在危机来临之前，彻底剥夺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话语权。
果不其然，他刚走到宗族主院门前，一身青色锦袍的凌峰便带着七八名依附于他的同辈子弟拦在路口。凌峰双手抱胸，脸上挂着讥讽的笑意，居高临下地打量风尘仆仆的凌玄，声音故意拔高，让周遭路过的族人尽数听见。
“凌玄，你倒是敢回来。私自违背族规外出一日一夜，所有人都在猜测你是暗中投奔柳氏，出卖宗族换取好处，你今日好好给全族上下一个交代。”
凌玄抬眸看向对方，眼底一片冷寂：“我外出是为宗族寻求外援，并非通敌。流言是谁散播，你心知肚明，没必要在此故作姿态。”
“外援？”凌峰嗤笑出声，满脸不屑，“整个西疆，谁敢为了我们没落凌氏得罪势力强盛的柳氏？你一个连灵气都吸纳不了的废人，能找到什么外援？怕不是拿着祖地情报去柳氏据点邀功，被柳氏打发回来，还编造借口蒙骗众人。”
边上几名依附凌峰的子弟也跟着附和起哄，句句诛心，不断煽动周边族人的情绪。不少心思摇摆的族人本就对凌玄之前的举动半信半疑，被这番说辞带动，看向凌玄的目光越发猜忌。
“够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主院内传出，大长老凌岳迈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二长老与数名族中高层。凌岳面色沉郁，先是挥手让起哄的一众年轻子弟安静下来，随即看向凌玄，语气带着几分失望与无奈：“玄儿，眼下正是全族生死关头，柳氏暗哨遍布外围，私自外出风险极大，一旦被柳氏抓住把柄，整个宗族都会陷入更大危机。你外出一日一夜，究竟去往何处，做了什么，如实说来。”
二长老紧随其后开口，语气带着极强的倾向性：“大长老，依我看此事疑点重重。凌玄平日里受尽族人冷眼，心生怨恨在所难免，眼下凭空编造寻找外援的说辞，拿不出半点实证，难保不是暗中勾结外敌。依老夫之见，先把他关押禁足，等候柳氏时限结束之后再细细审问。”
一时间，上下皆有压力，凌峰一系年轻子弟、二长老为首的保守派系，联手借着外出一事发难，想要借着流言把他彻底打入叛族的罪名之中，让之前所有布局付诸东流。
凌玄环顾四周，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凌峰是忌惮自己抢去同辈领头人的地位，二长老则是一心想要继续妥协退让，视自己的强硬方案为眼中钉，两方一拍即合，借着这次外出大做文章。
他没有急于争辩，只是平静开口：“我西行三百里，前往青水世家，已经和青水家主达成约定，两日之后，青水世家会派遣管事前来落云涧，以中立第三方的身份出面调停柳氏夺脉一事。届时来人名为青舟，筑基修士，到了之后一问便知真假。”
这番话语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青水世家素来中立，从不掺和周边世家纷争，怎么会愿意为了凌氏出面？凌峰第一时间便放声嘲讽：“一派胡言！青水世家凭什么帮我们？你编谎话也要找个靠谱的理由，真是越说越离谱。”
凌岳眉头紧锁，内心半信半疑。他活了近两百年，清楚青水世家的行事风格，不会轻易站队，可凌玄往日从不会随口妄言，一时间心中犹豫不决。
就在僵持之际，家主凌苍从内院缓步走出，两鬓斑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早已从暗中布置的随从口中得知凌玄此行的动向，也清楚青水世家的约定，只是故意没有提前出面，想要借着这次风波，看清族内所有人的立场与人心。
“玄儿外出一事，是我默许准许的。”凌苍开口，一句话便压下了大半非议，“外出寻找外援是我应允的对策之一，一切风险由老夫承担。青水世家的调停使者两日后便会抵达，是真是假，到时候自有分晓。从今日起，不得再散播流言构陷族人，再有造谣生事者，按族规严惩。”
家主亲自出面背书，凌峰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满心不甘却不敢公然违逆家主的命令，只能带着一众子弟愤愤退到一旁。二长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也只能压下心中不满，不再继续提议关押凌玄。周遭议论的族人见到家主发话，也渐渐散去，之前蔓延的流言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
待到所有人尽数散去，主院只剩下凌苍与凌玄二人。凌苍看着少年一路奔波略显疲惫的模样，轻声叹道：“这次风波，也是给你提个醒。族内派系林立，不少人守着旧观念不肯变通，再加上凌峰处处针对，往后行事，只会越来越多阻碍。方才我故意晚些出面，也是让你看清如今族内的人心百态。”
“孙儿明白。”凌玄微微躬身，“退让换不来生机，唯有拿出实打实的成果，才能让这些摇摆之人信服。两日后青水使者抵达，一切谣言不攻自破。眼下流言虽被暂时压住，但凌奎、凌山两名内奸还在暗处传递情报，凌峰一系也不会就此罢休，隐患仍在。”
凌苍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那两个内奸暂时还不能动，还要借着他们给柳氏传递假情报。我已经让人暗中盯着二人的一举一动，把他们所有传递出去的消息、接收的好处全部记录在册，只等危机渡过，再当众清算。凌峰这边，心性太过高傲，一时难以接受被你压过一头，后续你多留意，不必与其过多争执，用实绩说话即可。”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后续布阵、值守的细节，凌玄便辞别家主，往后山而去。
后山之中，五名少年依旧在咬牙苦修赤血锻体诀。经过这两日的打磨，五人已经稳稳稳住第一层气血运转，肌肤表层多出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泽，肉身强度远超往日。凌石见到凌玄归来，立刻上前禀报这些日子的值守情况：“凌玄哥，这两日我们按照排班轮流值守三处阵点，没有外人靠近。昨日有两名陌生修士远远在外围窥探片刻，看衣着是柳氏之人，我们按照你的吩咐没有现身，对方粗略看了一眼外围简陋的工事，便转身离开了。”
凌玄走到布防的困阵外围，顺着凌石指的方向看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柳氏已经派人前来实地探查，看到外层粗劣的伪装工事，只会更加认定自己只是做无用挣扎，轻敌之心只会更重，等到真正踏入阵中，才会明白上古阵法的恐怖。
他逐一检查三处阵桩与铭刻的阵纹，确认没有被人破坏、探查的痕迹，随后取出带来的一部分兽肉精血，分给五人，同时纠正几人修炼之中细微的偏差。五人咬牙承受气血冲刷筋骨的剧痛，没有一人叫苦退缩，这般心性，日后都能成为自己重振凌氏的左膀右臂。
交代完值守与修炼的事项，凌玄走到后山禁地边缘，盘膝坐下，心神沉入识海之中，沟通悬浮在识海深处的万古族运碑。碑身之上又解锁了一小部分记载，其中便有上古锁脉困阵的进阶改造之法，还有几门适合族人修行的低阶肉身功法，后续可以慢慢整理出来，分给忠心子弟修炼，逐步搭建起不靠灵气也能修行的体系。
同时先祖留存的记忆碎片之中，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三十万年前浩劫爆发之时，凌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同族之人被域外势力收买，临阵倒戈，才让防线瞬间崩溃。
看到这段记忆，凌玄心中警铃大作。如今凌氏本就没落，若是再出现族内高层被外敌收买，后果不堪设想。看来往后整顿宗族，不光要清理眼下的凌奎、凌山之流，还要长期排查族内所有人的立场，杜绝远古悲剧再次上演。
暮色渐渐笼罩整座落云涧，连绵多日的阴雨彻底散去，一轮残月挂上枝头。祖地之内，还有不少人依旧抱着观望、质疑的心思，凌峰在自己的院落之中，脸色阴沉地把玩着手中的灵玉，心底依旧盘算着后续如何找机会发难；二长老与几名保守派系的族人聚在一处，低声商议若是青水使者并未前来，该如何再度施压，逼迫凌玄接受交出灵脉的方案；凌奎与凌山则拿着柳氏送来的几块下品灵石，连夜整理着新一轮的假情报，准备派人送往柳氏据点。
暗流在祖地各处涌动，危机并未随着外援敲定而消散，反而因为流言风波，各方势力的矛盾渐渐浮出水面。
凌玄站起身，望向祠堂的方向，目光坚定无比。三日时限将近，柳氏使者很快便会登门施压，内有派系纷争、内奸作祟，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多重压力叠加之下，这场硬仗才刚刚走到中段。
他一步步走下后山，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将随身的矿石样本妥善收好，磨利腰间的粗铁短刀。所有布局已经就位，阵法已成、卫队成型、外援敲定，接下来便是正面迎上柳氏的逼迫，当众撕破对方的伪装，肃清族内流言，站稳自己在凌氏的根基。
沉寂三十万年的帝族火种，不会因为几句流言、几番针对便就此熄灭，只会在重重打压之中，烧得越发旺盛。
在西疆所有世家的认知里，落云涧凌氏早已是风中残烛，全族仅有一名筑基初期修士撑场面，随时都会被柳氏一口吞掉。一个朝不保夕的小宗族子弟，竟敢断言青水世家会步凌氏后尘，这番话语未免危言耸听。
青岚沉默数息，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几分考量：“柳氏近些年来四处拓土，的确屡次越界侵占我青水边缘矿点，可双方实力相仿，柳赫纵然野心滔天，也不敢贸然与我青水全面开战。你区区一个凌氏后辈，凭什么断定柳氏吞掉落云涧之后，便会转头对我青水下手？”
凌玄不慌不忙，从后背包裹之中取出一小块打磨规整的伴生矿石，抬手将矿石推到案几中央。矿石表面流转着淡淡的莹白微光，内里交织细密的灵纹，是灵脉核心周边才会孕育出的伴生云纹矿，炼器、炼丹皆属上等原料，价值远胜普通下品灵石矿。
“家主请看此物。”凌玄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地拆解利弊，“落云涧后山灵脉，并非表面这般贫瘠，深层还连着一条延伸三百余里的隐脉，蕴藏云纹矿、淬灵砂诸多稀缺资源。柳氏觊觎的从来不是表层灵泉，而是整条隐脉底蕴。拿下落云涧之后，柳氏便能借着隐脉产出，大批量炼制兵刃、囤积灵石，最多三年，柳氏整体战力便能暴涨一截。”
他抬眼直视青岚，继续说道：“眼下柳氏顾忌青水现有底蕴，不敢贸然开战。可等对方依托落云涧隐脉养精蓄锐，再联合黑石世家边上依附柳氏的三户小宗族，三方合围之下，青水三面受敌，再无周旋余地。今日凌氏拼死抵挡，尚且能替青水拦下三年缓冲期；凌氏一旦覆灭，缓冲尽失，大祸便会落在青水头上。”
这番剖析层层递进，将长远局势剖析得明明白白，并非少年意气的空谈。青岚拿起案上的云纹矿石，指尖摩挲着细腻灵纹，眼底的轻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执掌青水世家数十年，眼界远超寻常管事，自然看得懂其中利害，只是先前一直抱着侥幸心理，不愿主动引火烧身。
“你想让我青水如何相助？”青岚放下矿石，开门见山询问条件。
“三日之后便是柳氏逼宫的最后时限，届时还请家主派遣一名管事，以中立调停的名义前往落云涧。”凌玄早已经想好方案，“无需青水出兵死战，只需要出面居中斡旋，逼迫柳氏暂缓强夺灵脉的举动。作为回报，落云涧隐脉每年产出的云纹矿，分一成份额永久赠予青水世家，契约可立血契，受南荒世家公约约束，永世不作更改。”
一成隐脉矿石份额，长期来看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收益，且只需要付出极小代价出面调停，几乎没有折损人手的风险。青岚心中反复权衡利弊，半晌之后缓缓点头：“成交。两日后我会让族中管事青舟带队前往落云涧，准时到场调停。血契文书，等危机过后，你我再当面签订。”
敲定所有盟约，凌玄不再多做逗留，道谢之后辞别青岚，循着来时的密道返程。来时一路清理、震慑柳氏暗哨，回去的路途顺畅不少，一路日夜兼程，在第二日午后，顺利回到落云涧祖地外围的隐秘山口。
只是他刚踏入祖地外围山道，便察觉到气氛不对劲。往日里在外打理药田、看守山门的族人，看向他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看戏嘲弄，还多了几分探究与非议，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话语飘入凌玄耳中，字字句句都带着恶意揣测。
“听说了吗？凌玄昨日私自离开祖地，消失整整一天一夜，家主明令最近严防外出，他偏偏顶风出走。”
“一个绝灵废子，突然往外跑这么久，不会是暗中投靠柳氏了吧？毕竟全族就他过得最不如意，被排挤这么多年，心生怨恨倒也正常。”
“难怪前些日子敢当众顶撞长老、立下三日之约，怕是早就和柳氏暗中谈好条件，打算出卖祖地灵脉，换取往后的修行资源。”
流言蜚语如同藤蔓一般蔓延开来，越传越是离谱。凌玄神色未变，心底却已然猜到源头，不用多想，必然是凌峰暗中授意旁人散播谣言，借着自己外出的空档罗织罪名，想要在危机来临之前，彻底剥夺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话语权。
果不其然，他刚走到宗族主院门前，一身青色锦袍的凌峰便带着七八名依附于他的同辈子弟拦在路口。凌峰双手抱胸，脸上挂着讥讽的笑意，居高临下地打量风尘仆仆的凌玄，声音故意拔高，让周遭路过的族人尽数听见。
“凌玄，你倒是敢回来。私自违背族规外出一日一夜，所有人都在猜测你是暗中投奔柳氏，出卖宗族换取好处，你今日好好给全族上下一个交代。”
凌玄抬眸看向对方，眼底一片冷寂：“我外出是为宗族寻求外援，并非通敌。流言是谁散播，你心知肚明，没必要在此故作姿态。”
“外援？”凌峰嗤笑出声，满脸不屑，“整个西疆，谁敢为了我们没落凌氏得罪势力强盛的柳氏？你一个连灵气都吸纳不了的废人，能找到什么外援？怕不是拿着祖地情报去柳氏据点邀功，被柳氏打发回来，还编造借口蒙骗众人。”
边上几名依附凌峰的子弟也跟着附和起哄，句句诛心，不断煽动周边族人的情绪。不少心思摇摆的族人本就对凌玄之前的举动半信半疑，被这番说辞带动，看向凌玄的目光越发猜忌。
“够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主院内传出，大长老凌岳迈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二长老与数名族中高层。凌岳面色沉郁，先是挥手让起哄的一众年轻子弟安静下来，随即看向凌玄，语气带着几分失望与无奈：“玄儿，眼下正是全族生死关头，柳氏暗哨遍布外围，私自外出风险极大，一旦被柳氏抓住把柄，整个宗族都会陷入更大危机。你外出一日一夜，究竟去往何处，做了什么，如实说来。”
二长老紧随其后开口，语气带着极强的倾向性：“大长老，依我看此事疑点重重。凌玄平日里受尽族人冷眼，心生怨恨在所难免，眼下凭空编造寻找外援的说辞，拿不出半点实证，难保不是暗中勾结外敌。依老夫之见，先把他关押禁足，等候柳氏时限结束之后再细细审问。”
一时间，上下皆有压力，凌峰一系年轻子弟、二长老为首的保守派系，联手借着外出一事发难，想要借着流言把他彻底打入叛族的罪名之中，让之前所有布局付诸东流。
凌玄环顾四周，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凌峰是忌惮自己抢去同辈领头人的地位，二长老则是一心想要继续妥协退让，视自己的强硬方案为眼中钉，两方一拍即合，借着这次外出大做文章。
他没有急于争辩，只是平静开口：“我西行三百里，前往青水世家，已经和青水家主达成约定，两日之后，青水世家会派遣管事前来落云涧，以中立第三方的身份出面调停柳氏夺脉一事。届时来人名为青舟，筑基修士，到了之后一问便知真假。”
这番话语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愣。青水世家素来中立，从不掺和周边世家纷争，怎么会愿意为了凌氏出面？凌峰第一时间便放声嘲讽：“一派胡言！青水世家凭什么帮我们？你编谎话也要找个靠谱的理由，真是越说越离谱。”
凌岳眉头紧锁，内心半信半疑。他活了近两百年，清楚青水世家的行事风格，不会轻易站队，可凌玄往日从不会随口妄言，一时间心中犹豫不决。
就在僵持之际，家主凌苍从内院缓步走出，两鬓斑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早已从暗中布置的随从口中得知凌玄此行的动向，也清楚青水世家的约定，只是故意没有提前出面，想要借着这次风波，看清族内所有人的立场与人心。
“玄儿外出一事，是我默许准许的。”凌苍开口，一句话便压下了大半非议，“外出寻找外援是我应允的对策之一，一切风险由老夫承担。青水世家的调停使者两日后便会抵达，是真是假，到时候自有分晓。从今日起，不得再散播流言构陷族人，再有造谣生事者，按族规严惩。”
家主亲自出面背书，凌峰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满心不甘却不敢公然违逆家主的命令，只能带着一众子弟愤愤退到一旁。二长老面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也只能压下心中不满，不再继续提议关押凌玄。周遭议论的族人见到家主发话，也渐渐散去，之前蔓延的流言风波，暂时被压了下去。
待到所有人尽数散去，主院只剩下凌苍与凌玄二人。凌苍看着少年一路奔波略显疲惫的模样，轻声叹道：“这次风波，也是给你提个醒。族内派系林立，不少人守着旧观念不肯变通，再加上凌峰处处针对，往后行事，只会越来越多阻碍。方才我故意晚些出面，也是让你看清如今族内的人心百态。”
“孙儿明白。”凌玄微微躬身，“退让换不来生机，唯有拿出实打实的成果，才能让这些摇摆之人信服。两日后青水使者抵达，一切谣言不攻自破。眼下流言虽被暂时压住，但凌奎、凌山两名内奸还在暗处传递情报，凌峰一系也不会就此罢休，隐患仍在。”
凌苍点了点头，神色凝重：“那两个内奸暂时还不能动，还要借着他们给柳氏传递假情报。我已经让人暗中盯着二人的一举一动，把他们所有传递出去的消息、接收的好处全部记录在册，只等危机渡过，再当众清算。凌峰这边，心性太过高傲，一时难以接受被你压过一头，后续你多留意，不必与其过多争执，用实绩说话即可。”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后续布阵、值守的细节，凌玄便辞别家主，往后山而去。
后山之中，五名少年依旧在咬牙苦修赤血锻体诀。经过这两日的打磨，五人已经稳稳稳住第一层气血运转，肌肤表层多出一层淡淡的血色光泽，肉身强度远超往日。凌石见到凌玄归来，立刻上前禀报这些日子的值守情况：“凌玄哥，这两日我们按照排班轮流值守三处阵点，没有外人靠近。昨日有两名陌生修士远远在外围窥探片刻，看衣着是柳氏之人，我们按照你的吩咐没有现身，对方粗略看了一眼外围简陋的工事，便转身离开了。”
凌玄走到布防的困阵外围，顺着凌石指的方向看去，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柳氏已经派人前来实地探查，看到外层粗劣的伪装工事，只会更加认定自己只是做无用挣扎，轻敌之心只会更重，等到真正踏入阵中，才会明白上古阵法的恐怖。
他逐一检查三处阵桩与铭刻的阵纹，确认没有被人破坏、探查的痕迹，随后取出带来的一部分兽肉精血，分给五人，同时纠正几人修炼之中细微的偏差。五人咬牙承受气血冲刷筋骨的剧痛，没有一人叫苦退缩，这般心性，日后都能成为自己重振凌氏的左膀右臂。
交代完值守与修炼的事项，凌玄走到后山禁地边缘，盘膝坐下，心神沉入识海之中，沟通悬浮在识海深处的万古族运碑。碑身之上又解锁了一小部分记载，其中便有上古锁脉困阵的进阶改造之法，还有几门适合族人修行的低阶肉身功法，后续可以慢慢整理出来，分给忠心子弟修炼，逐步搭建起不靠灵气也能修行的体系。
同时先祖留存的记忆碎片之中，闪过一丝模糊的画面：三十万年前浩劫爆发之时，凌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同族之人被域外势力收买，临阵倒戈，才让防线瞬间崩溃。
看到这段记忆，凌玄心中警铃大作。如今凌氏本就没落，若是再出现族内高层被外敌收买，后果不堪设想。看来往后整顿宗族，不光要清理眼下的凌奎、凌山之流，还要长期排查族内所有人的立场，杜绝远古悲剧再次上演。
暮色渐渐笼罩整座落云涧，连绵多日的阴雨彻底散去，一轮残月挂上枝头。祖地之内，还有不少人依旧抱着观望、质疑的心思，凌峰在自己的院落之中，脸色阴沉地把玩着手中的灵玉，心底依旧盘算着后续如何找机会发难；二长老与几名保守派系的族人聚在一处，低声商议若是青水使者并未前来，该如何再度施压，逼迫凌玄接受交出灵脉的方案；凌奎与凌山则拿着柳氏送来的几块下品灵石，连夜整理着新一轮的假情报，准备派人送往柳氏据点。
暗流在祖地各处涌动，危机并未随着外援敲定而消散，反而因为流言风波，各方势力的矛盾渐渐浮出水面。
凌玄站起身，望向祠堂的方向，目光坚定无比。三日时限将近，柳氏使者很快便会登门施压，内有派系纷争、内奸作祟，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多重压力叠加之下，这场硬仗才刚刚走到中段。
他一步步走下后山，回到自己偏僻的小院，将随身的矿石样本妥善收好，磨利腰间的粗铁短刀。所有布局已经就位，阵法已成、卫队成型、外援敲定，接下来便是正面迎上柳氏的逼迫，当众撕破对方的伪装，肃清族内流言，站稳自己在凌氏的根基。
沉寂三十万年的帝族火种，不会因为几句流言、几番针对便就此熄灭，只会在重重打压之中，烧得越发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