涟漪

五道八荒:鬼道篇 · 铭程 · 第47章 · 1944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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飘散,一叶桃芳落入清湖,泛起涟漪,惊破静谧的水。飘荡于此,唯有一片花朵。澄清的湖面上,它是何等的刺眼。湖方千里,却独见它的身形。

或在疑惑它的存在,或是疑惑它的秘密。然而它静默伫立,背后唯有水中浮影。

一个男孩与它何其相似,世界那么大,却独独见到这样一个身影,存在,是他与世界共生的证明。命运自出生便锚定,在一隅马厩中呱呱坠地,周遭空寂冰冷,甚至没有母亲的温度。

孤独是他的命,裹挟是他的运,战火中唯有刀剑与枷锁,世界剥夺了属于他的自我,却在一路非人的遭遇中,使他饱受折磨。他终究是个孩子,却吃着草根浮沫一路走,没有前人,黑暗中放弃生存,无数次这样想,却在第二天醒来,被生存裹挟着走。

星点的火光是如此微薄,形单影只的亡命徒,努力在世间留下存在过的证明,只为了哪怕一瞬间,与另一簇火苗遥相呼应。终于见到同类的流亡者,踏入了新的炼狱。他醒来,身上不再是单薄的草叶,这个叫布履的东西,让他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温暖,他吃到了干净的食物,喝到了不长浮沫的水,却给自己带上镣铐,被压迫裹挟着走。

生存,亦或也是死亡,生命的潮汐起起落落,总有不能触及的地方。他明白的第一个道理:得到就是失去,没有什么比得到更重要,流荒的日子,他得到了很多同伴,他们共同工作,分享食物,唯一的目的,便是将一切献给那个一叶障目的人,一个真正称之为人的人。

人是什么,他觉得自己不是,他的同伴也不是,或许他们跟自己长得一样,但吃着真正美味,在晚上可以自由的点燃火光,和同伴自由谈论欢笑。窗台内的世界也让他欢愉,哪怕只在视线驻留一瞬,也在脑中形成形形色色。

自己的人生或许不幸,但比起亡命,至少有一丝安逸,他不必要为了明天的食物而盘剥昨日同行的小鸟,也不必为安逸的居所跋山涉水。空洞的腹中有点东西,能让他不再忍受饥饿导致钻心的疼,便是他最大的夙愿。然而,日复一日,微弱的饥饿却依旧萦绕,反反复复,持续折磨。他的双手逐渐举不起锄头,搬不动东西,他看向远方的落日,余晖遍布海天。

一个同伴倒下了,被丢到荒郊,野狗撕咬他的肉体。一个同伴倒下了,被丢进篝火,火焰吞噬他的肉体。肉体是何等的脆弱,为什么又能行走世间?问题浮掠而过,这是他初次感受死亡,他才意识到,自己会和他们一样消失,没有人会在乎。生存的紧迫再一次压上肩头,他害怕压迫,更恐惧死亡,双重的恐慌在肩上耸立,生不如死,死不足惜。

篝火熄灭,太阳依旧升起,却没有温度,明天又会有一个和自己一般的同伴死去,也许会是自己,但当下只能带着脚铐负重前行。没有什么会比死亡更重的了,十年来都没有像这般轻松的搬起东西,也许沉重已经突破极限了吧,他不知道,一步一步走到傍晚,回到了属于他的牢笼。

牢笼,第一次有这种意识,或许是在街上看到游街的人,明明与外界交流,却无法移动一步。自己在的避风所,一瞬间幻做明日的绞刑架。认知真是奇怪,明明同一个事物,却不断变化。等到明天就好了,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可是明天没有到来,他流失在了街区,第一次被人流冲散。肮脏的灵魂被荡涤,第一次体会到的,是空虚,是寒冷,他疯狂奔逃,躲藏在黑暗的角落。灰暗与污秽才能共生,太阳只会灼烧自己,他这样想,度过了走遍了整条街,没有向任何人交流。他终于倒在了路的尽头,空洞的眼睛静默,又是一夜……

但并不是生命的尽头,温暖圈拢冰冷的躯体,他住进了只有人才能进的屋子,喝到了只有人才能喝到的肉汤,眼前的人满脸沟壑,但笑容是那般静谧,但他没有记住那张脸,肉汤灼烧他的嘴唇,却不由自主的送入空腹。恐惧和渴望交汇,令他的五感剧烈膨胀,仿佛在脸上炸开。老人为他擦拭污泥,并不干净,但足以看清一丝稚嫩,他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他对同伴有了新的认识,这个同伴提供衣食,教他识字。他知道了衡量价值的是金钱,衡量人性的是品德,他知道了自己怎么把饭菜做熟,知道如何洗干净身体,知道他们并无不同。他终于能站在太阳下,抬起头来,眼睛不会因为太阳的灼烧而刺痛。他懂得为同伴考虑,能够帮老人打理,懂得笑容,是为了传递快乐。

人生来只是肉体,生命的获得,是在他感受世界的一瞬。所谓灵魂,是在生活中,哪怕只有一瞬,接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就足以被点燃。老人为他点亮,自己的生命却走到尽头。西风吹散他的灵魂,时间终结于尘土,他终于了解死亡,是灵魂与生人殊途。他第一次为同伴流下泪痕,感知淹没在悲哀之始,终结在路的尽头。

……

又一次,他被带上脚铐,埋没于黑暗,皮鞭抽打的疼痛反复,这不是咬牙就能躲过的了。他并不为了自己的生命,而是为与同伴共同生存。囚徒回到洞穴,带来了太阳的温度,他指引着同伴走出洞穴,终于在混乱中,走上了自己的路。

勇敢的人,开辟了自己的命运。他并不知道未来有什么,但这一次,他有了生命,有了同伴,有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