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云山深处问樵津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17章 · 103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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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历练的念头,是在一个雨夜悄然生出的。

那夜,清凝峰上雨声潺潺,如千条银线自天幕垂落,将整座山峰笼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姬孙衍坐在云机楼的窗前,看着檐下那盏长明灯在风雨中摇曳,灯火明明灭灭,却始终不曾熄灭。他的手中捧着广榦子留下的玉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页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仿佛书写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用尽所有力气刻下的: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姬孙衍反复读着这行字,心中渐渐明亮起来。

他在藏微阁中读万卷书,在云机楼中推演千般法,在究源课上为同门答疑解惑。他以为自己已经懂得了很多,但此刻,在这雨夜的寂静中,他忽然意识到——他所有的知识,都来自于典籍,来自于数据,来自于别人的经验。他从未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过这片天地;从未用自己的双眼,去观察过这世间万象。

“纸上得来终觉浅。”广榦子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第二日清晨,雨霁天晴。姬孙衍找到文祈长老,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长老,弟子想下山历练。”

文祈长老正在整理一卷古籍,闻言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放下手中的书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下山历练,是好事。修行之人,不可终日困守山中。天地之大,万物之繁,非书本所能尽载,非推演所能尽知。你既有此心,老夫不拦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牌,递给姬孙衍:“这是老夫的‘游历令’,持此令可在宗门辖下的各处坊市、驿站免费食宿。你虽为外门弟子,但云机楼的事,宗主和诸位长老都看在眼里。此去历练,不必拘泥于身份。”

姬孙衍接过玉牌,郑重行礼:“多谢长老。”

文祈长老摆摆手,忽然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去吧。路上小心。若是遇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事,记得记下来,回来讲给老夫听。老夫困在藏微阁百余年,也想听听外面的世界。”

……

消息传开后,云机楼一下子炸了锅。

“姬师弟要下山?”孙胖子第一个跳了起来,脸上的肉都跟着抖了三抖,“不行不行!你走了,我们的究源课怎么办?”

王师兄倒是沉稳些,但眼中的不舍却藏不住:“姬师弟,你这一去,要多长时间?”

“少则一月,多则三月。”姬孙衍微笑,“究源课的事,我已经拜托墨如长老了。他说他愿意来讲几堂炼丹的究源。米长老也说,可以来讲讲灵植培育。”

孙胖子一听,脸色更苦了:“墨如长老讲的倒是好,可他老人家一开口就是‘老夫炼丹三百年’,听得我脑袋都大了。哪有姬师弟讲得明白?”

王师兄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偷懒!姬师弟不在,正好我们自己究!你不是说要究遍清凝峰吗?正好趁这段时间,好好究一究!”

孙胖子嘟囔了几句,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姬孙衍手里:“这是我娘刚托人捎来的桂花糕,你路上吃。别饿着。”

姬孙衍接过油纸包,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拍了拍孙胖子的肩膀:“等我回来,给你带山下的特产。”

孙胖子眼睛一亮:“真的?我要吃长安城的糖炒栗子!听说那儿的栗子,又大又甜!”

“就知道吃!”王师兄又白了他一眼,却也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小小的玉佩,递给姬孙衍,“这是我小时候在山上捡的一块护身玉,虽然不值什么钱,但跟了我十几年。你带上,保平安。”

姬孙衍接过玉佩,郑重地挂在腰间。

……

三日后,姬孙衍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踏上了下山的石阶。

晨光初透,清凝峰上的薄雾尚未散尽。石阶蜿蜒而下,消失在云雾深处。他回头看了一眼藏微阁的飞檐,檐下那盏长明灯还在静静燃烧,灯火在晨风中微微摇曳,仿佛在为他送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山。

脚下的石阶他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每一步都带着不同的分量。不是沉重,而是一种——期待。期待山下的世界,期待未知的相遇,期待那些书本上没有、数据推演不出的“理”。

石阶尽头,是宗门的外山门。守门的执事弟子验过他的身份牌和游历令,恭敬地放行。走出山门的那一刻,姬孙衍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像是卸下了什么,又像是打开了什么。

山门外,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官道,两旁是苍翠的松林,松涛阵阵,如同大海的呼吸。官道蜿蜒向远方,消失在层峦叠嶂之间。他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一个岔路口。路边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中五台。

左边那条路,通往最近的坊市——长安城。右边那条路,通往一个名叫“马嵬镇”的小镇。中间那条路,则通往更深的山林,石碑上没有标注,只有一行小字:“此路不通。”

姬孙衍看了看三条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中间那条。

“此路不通”四个字,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广榦子说,“纸上得来终觉浅”。书本上告诉他的,都是“通”的路;但那些“不通”的路里,或许藏着书本上没有的“理”。

他沿着中间那条路走了下去。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泥土气息,夹杂着野花的清香,和隐隐约约的、某种大型动物的腥臊味。

系统光幕在视野中展开,扫描着周围的环境。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但姬孙衍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林忽然开阔起来,露出一片小小的山谷。山谷中有一间茅屋,茅屋前坐着一个老人,正在劈柴。

老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麻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皮肤被晒得黝黑。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斧头下去,木柴都整齐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他的斧头看起来很普通,但姬孙衍注意到,他劈柴的方式与常人不同——他的斧头落下时,并不是垂直于木纹,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切入,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利用了木柴本身的纹理。

“老人家,您好。”姬孙衍上前行礼,“在下是西极云楼宗的弟子,下山历练,路过此地,可否讨口水喝?”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浑浊却锐利,像是山中的老鹰,一瞬间就将姬孙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云楼宗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山野之人特有的粗粝,“难得。云楼宗的弟子,向来只走左边那条路,去长安城。你怎么走到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姬孙衍微笑:“石碑上说‘此路不通’,弟子好奇,就来看看。”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林中的一群飞鸟:“好!好一个‘好奇就来看看’!云楼宗的弟子,老夫见了不少,像你这么有意思的,还是头一个!”

他从屋里端出一碗水,递给姬孙衍。碗是粗陶的,水是山泉的,清冽甘甜。

姬孙衍喝完水,在老人身边的木墩上坐下,看着他继续劈柴。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老人家,您劈柴的法子,跟别人不一样。”

老人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哦?哪里不一样?”

“别人劈柴,是硬劈,靠的是力气。您劈柴,是顺着木纹的走向,找它最脆弱的那个点,然后用最小的力气,让它自己裂开。”姬孙衍顿了顿,补充道,“这叫‘顺势而为’。”

老人的眼睛亮了。他放下斧头,看着姬孙衍,目光中的浑浊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锐利:“小娃儿,你眼睛毒。老夫劈了一辈子柴,头一回有人看出这个门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姬孙衍注意到,这动作跟米多多长老如出一辙——嗑了起来,一边嗑一边说:“老夫年轻的时候,也是个修士。不是什么大门派,就是个散修,四处漂泊,一事无成。后来受了伤,修为废了,就在这山里住了下来,靠劈柴打猎过日子。”

他指了指堆在墙角的木柴:“劈了三十年柴,老夫才悟出一个道理——这世上的事,跟劈柴一样。硬来,费力不讨好;找对了门路,轻轻松松就成了。可惜啊,这个道理,老夫悟得太晚了。”

姬孙衍沉默了片刻。老人的话,朴素却深刻。这不就是“穷理”吗?不就是在纷繁复杂的表象中,找到事物内在的规律吗?

“老人家,”他开口,“您劈柴三十年,一定发现了不少‘门路’。能不能教教我?”

老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老夫一个废人,有什么好教的?”

“教我怎么劈柴。”姬孙衍认真地说,“劈柴虽小,其中也有理。”

老人看着他,目光中的锐利渐渐化作温和。他站起身,从柴堆里挑了一根木柴,递给姬孙衍:“那你试试。用你自己的法子。”

姬孙衍接过斧头,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急着劈,而是先观察那根木柴——它的纹理走向、节疤的位置、裂纹的分布。系统光幕在视野中展开,将木柴的内部结构以三维模型的形式呈现出来。他找到了木纹最薄弱的那条线,然后举起斧头,学着老人的样子,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

“咔嚓”一声,木柴整齐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

老人的嘴巴张大了,瓜子都忘了嗑:“你……你第一次劈柴?”

“第一次。”姬孙衍如实回答。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小娃儿,你是有大造化的人。老夫劈了三十年才悟出来的东西,你看一眼就会了。这不是聪明,这是——‘道’。”

他站起身,从屋里拿出一卷破旧的兽皮,递给姬孙衍:“这是老夫年轻时游历四方记下的一些东西。山水地理,风土人情,灵植矿藏,什么都记。老夫没什么文化,记的东西也乱七八糟,但都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拿着,或许有用。”

姬孙衍接过兽皮,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却极为丰富。有某座山上发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灵草,有某条河里藏着一种会发光的鱼,有某片山谷中常年弥漫着一种让人昏睡的瘴气……这哪里是“乱七八糟”的笔记,分明是一座宝藏!

“老人家,这太珍贵了。”姬孙衍郑重道,“弟子不能白拿。”

老人摆摆手:“拿着吧。老夫一个废人,留着也没用。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帮老夫一个忙——你回云楼宗的时候,替老夫给一个人带句话。”

“谁?”

“文祈。”

姬孙衍愣住了:“文祈长老?”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你跟他说,老樵还在山里劈柴,死不了。让他别惦记了。”

姬孙衍看着老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兽皮卷,又看了看老人清瘦的面容,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

“老人家,”他斟酌着措辞,“这卷笔记……叫‘慧能笔记’?”

老人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姬孙衍的心跳快了一拍。慧能——这个名字,在他前世的历史中,是禅宗六祖的法号。那位目不识丁的樵夫,因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而悟道,开创了南宗禅法,与北宗神秀的“渐修”形成“南顿北渐”之分。而眼前这位老人,姓“慧”,名“能”,年轻时是个散修,如今在山中劈柴度日——这巧合,未免太过离奇。

“弟子……曾在典籍中见过这个名字。”他小心地说,没有透露更多。

老人——慧能——笑了笑,那笑容中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典籍?什么典籍?老夫年轻时四处漂泊,倒是写过几本笔记,可从未付梓刊行。你见过的那本,八成是文祈那老家伙抄录的副本吧。”

他提到“文祈”二字时,语气中的情绪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不是怨恨,不是疏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老人家,”姬孙衍试探着问,“您和文祈长老……是旧识?”

慧能沉默了很久。他重新从怀里掏出瓜子,嗑了一颗,又嗑了一颗。瓜子壳落在地上,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淡淡的光。

“旧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何止是旧识。六十年前,老夫和文祈,是同门师兄弟。他是师兄,我是师弟。我们一起修行,一起论道,一起在藏微阁里读书读到天亮。那时候的藏微阁,还没有现在这么气派,只有三层小楼,书也不多,但我们读得津津有味。”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六十年的光阴,看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后来,我们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凶到几十年没有说过话。”

“为什么?”姬孙衍问。

慧能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串佛珠——不是修士常用的念珠,而是一串真正的佛珠,每一颗上都刻着一个梵文字母,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圆润。

“因为他修道,我修佛。”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慧能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姬孙衍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千钧之重。

“修道和修佛……不能并存吗?”

慧能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并存?当然可以并存。佛道同源,万法归宗,这些话谁都会说。可真到了具体的事上,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指了指天边的夕阳,又指了指脚下的土地:“你看这天和地,离得远不远?远。可它们是一体的。没有天,地就没有光;没有地,天就没有根。佛和道,也是这样。佛讲‘空’,道讲‘无’。佛讲‘放下’,道讲‘自然’。听起来差不多,可走起来——是两条路。”

他站起身,从柴堆里捡起一根木柴,竖在地上:“文祈选的路,是这条路。”他又捡起另一根木柴,立在旁边,与自己手中的木柴隔了一拳的距离,“我选的路,是这条路。两条路,一开始离得很近,近得几乎看不出差别。可走着走着,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看不见对方了。”

他松开手,那根木柴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修了一辈子道,成了藏微阁的掌阁长老,万卷藏书烂熟于心。我修了一辈子佛,成了山里的一个劈柴老头,连一本经书都背不全。你说,谁对谁错?”

姬孙衍沉默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慧能却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他自嘲地笑了笑,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谁都没有错。只是——路不同。”

他从怀里掏出那串佛珠,在指尖缓缓转动。佛珠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颗都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

“佛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修道的人听了,觉得这是虚无主义,觉得佛法消极避世。其实不是。佛说这句话,不是让人什么都不做,而是让人——不要执着。不要执着于结果,不要执着于得失,不要执着于‘我’。可修道的人,偏偏执着。他们执着于长生,执着于飞升,执着于‘我命由我不由天’。这不是错,只是……跟佛说的不一样。”

他又嗑了一颗瓜子,瓜子壳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佛又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修道的人听了,觉得这是胡说八道——心若无所住,还修什么道?可佛的意思是,心不要停在任何一个地方,不要被任何一个念头绑住。念头来了就来了,去了就去了,不要追,不要赶,不要评判。这跟道家的‘无为’,其实是一回事。可走着走着,就走成了两回事。”

姬孙衍听着,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前世,他也读过《坛经》,读过《金刚经》,读过六祖慧能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那些文字,他以为他懂了。可此刻,坐在这位同样名叫“慧能”的老人面前,听他讲佛,听他讲道,听他讲六十年前与文祈长老的分道扬镳——他忽然觉得,他以前什么都没懂。

“老人家,”他开口,“您说佛和道是两条路。可这两条路,最终会汇合吗?”

慧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中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仿佛他等这个问题,已经等了六十年。

“会,也不会。”他说,“如果你站在路上看,它们永远不会汇合。因为路是路,你是你。你走你的路,他走他的路,各走各的,越走越远。可如果你不站在路上呢?”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如果你站得足够高,看得足够远,你就会发现——所有的路,都在同一片大地上。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风:“佛说,‘归元性无二,方便有多门’。道说,‘万变不离其宗’。其实说的是一个意思——路可以不同,道是同一个。”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走到姬孙衍面前,将那串佛珠递给他:“拿着。替老夫交给文祈。跟他说——老夫修了六十年佛,悟出一个道理。佛和道,争了千年,争的不是谁对谁错,争的是——谁的路更好走。可路好不好走,不在路,在人。他走的道,是对的。我走的佛,也是对的。只是——我们走不到一起罢了。”

姬孙衍接过佛珠,佛珠入手温润,带着老人掌心的余温。他握紧佛珠,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弟子一定带到。”他郑重地说。

慧能点点头,重新坐回木墩上,拿起斧头,继续劈柴。“咔嚓”一声,木柴整齐地裂开;“咔嚓”一声,又是一根。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不紧不慢,不急不缓,像是一首古老的歌谣。

姬孙衍站起身,向老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走出很远,他回头望去,老人的身影已经模糊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但那“咔嚓、咔嚓”的劈柴声,却依然清晰地传来,一声一声,如同佛号,如同道音,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

告别老人后,姬孙衍继续沿着山路前行。天色渐晚,他在一处山崖下找了个避风的岩洞,生起一堆火,准备过夜。

火光映照着岩壁,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从行囊里取出老人给他的那卷兽皮,借着火光细细研读。笔记的内容果然极为丰富,从灵植的药性到矿藏的分布,从溪流的水文到山风的走向,无所不包。老人虽然修为废了,但他的观察力却比许多修士还要敏锐。

系统光幕在视野中展开,将兽皮上的内容逐页扫描、录入、归类。姬孙衍一边读,一边在心中赞叹——这位老人,用最朴素的方式,做了最纯粹的“究源”。他不是为了炼丹,不是为了布阵,不是为了修炼,只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

【系统提示:已收录“慧能笔记”共计347条。与云机楼数据库匹配中……发现17处与现有知识体系相悖的记录,建议实地验证。】

姬孙衍看着那行“建议实地验证”,心中一动。这正是他下山的目的——不是从书本中获取知识,而是用自己的眼睛去验证、去发现。

他合上兽皮,躺在火堆旁,望着岩洞外那一方星空。山中的星空比清凝峰上更加璀璨,银河如练,横贯天际,无数星辰在其中明灭,如同天地间最古老的阵法。

他忽然想起慧能老人的话——“所有的路,都在同一片大地上。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他想起了文祈长老,想起了广榦子,想起了自己走过的路。道也好,佛也好,穷理也好,格物也好——不都是在寻找同一个东西吗?那个东西,叫做“真”。

道家用“道”来称呼它,佛家用“空”来称呼它,科学家用“规律”来称呼它。名字不同,路径不同,但指向的,是同一个目标——理解这个世界,理解自己,理解那冥冥之中统摄万物的“理”。

他忽然笑了。他前世是科学家,今生是修士。前世研究物理,今生研究“穷理”。前世用实验和数据,今生用推演和系统。看起来截然不同,其实——殊途同归。

“纸上得来终觉浅。”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书本上的知识没用,而是——光有知识不够。你还得去走,去看,去感受,去理解。知识是别人的,体验才是自己的。道是别人的,悟出来的才是自己的。

他闭上眼睛,将那串佛珠握在掌心。佛珠温润,如同老人的体温。他想,回山之后,他要把这串佛珠交给文祈长老,把老人的话带给他。然后,他要继续走自己的路——一条不属于佛,也不属于道,只属于他自己的路。

……

第二日清晨,姬孙衍被一阵鸟鸣声唤醒。他走出岩洞,发现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山中的空气格外清新,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云雾缭绕,如同一幅水墨画。

他沿着山路继续前行,按照“慧能笔记”中的记载,去寻找一处据说生长着“幽星苔”的山谷。那是一种能在黑暗中发光的苔藓,老人在笔记中写道:“此物不喜光,喜阴湿,生于深谷石壁之上。其光幽蓝,如星落凡尘。”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姬孙衍终于找到了那处山谷。谷口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越走越深,光线也越来越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出现在他面前。

洞穴的穹顶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幽星苔”。那些苔藓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如同无数颗微小的星辰,将整个洞穴照得如同梦境。光晕在洞壁上流转,与水汽交融,形成一道道若有若无的光幕,美得令人窒息。

姬孙衍站在洞穴中央,仰头望着那片“星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这不是系统推演出来的数据,不是书本上干巴巴的文字,而是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理”。

他取出笔记,认真地记录下自己的观察:

“幽星苔,生于地下洞穴穹顶,喜阴湿,不喜光。发光原因疑似体内含有某种特殊物质,能与空气中的水汽发生反应,释放出幽蓝色光芒。亮度随湿度变化:湿度越高,亮度越强。建议采集样本带回宗门,进一步分析其发光机理。”

他小心翼翼地采集了几片苔藓样本,用玉盒装好,收入行囊。然后,他在洞穴中又待了很久,静静地观察着那些“星辰”在穹顶上流转、明灭,如同一场无声的舞蹈。

……

傍晚时分,姬孙衍走出了山谷。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峦在余晖中泛着温暖的光。他找了一处溪流边的平地,生起火,准备过夜。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庞,也照亮了他嘴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这一天,他没有遇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降妖除魔,没有寻得什么绝世宝藏。但他觉得,这一天比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的任何一天都更加充实。

因为他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书本上没有的东西;用自己的双脚,走到了推演无法到达的地方。

他坐在火堆旁,将今天观察到的一切都详细地记录在笔记中。系统光幕在一旁同步录入、分析、归档。但这一次,他没有依赖系统的推演,而是用自己的大脑去思考、去归纳、去理解。

“幽星苔的发光机理,可能与‘萤火虫’的原理相似,都是生物发光。”他在笔记中写道,“但萤火虫的发光是为了求偶,幽星苔的发光又是为了什么?吸引昆虫传播孢子?还是只是代谢的副产品?需要进一步研究。”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仰头望着星空。山中的星空比昨夜更加璀璨,银河如练,横贯天际。他忽然觉得,那些星辰就像一颗颗“幽星苔”,悬挂在天地这个巨大的洞穴的穹顶上,静静地发着光,等待着有人去探究它们发光的“理”。

他笑了。

天地之大,无物不可格。仙途之远,无路不可通。

而他,才刚刚踏上这条路。

……

数日后,姬孙衍终于走出了山区,来到一座小镇。

小镇不大,名叫“马嵬镇”,因镇旁一条清澈的溪流而得名。镇上不过百来户人家,大多是猎户和农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姬孙衍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打算休整一日,再继续前行。客栈的老板是个热情的中年妇人,见他是个年轻修士,便多聊了几句。

“这位小哥,你是从山上下来的?”老板娘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好奇地问。

“是。在下是西极云楼宗的弟子,下山历练。”

“云楼宗?”老板娘的眼睛亮了,“那可是大仙宗!我们镇上的人,做梦都想把孩子送去修仙。可惜啊,没有那个命。”她叹了口气,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哥,你来得正好。我们镇上最近出了件怪事,你要不要听听?”

姬孙衍来了兴趣:“什么怪事?”

老板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镇东头李猎户家的儿子,前些日子上山打猎,回来后就变了个人。不吃不喝,不说话,整天就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珠子都不会转。李猎户请了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出是什么病。有人说,是被山里的精怪迷了魂。”

姬孙衍心中一动。这症状,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疾病,倒像是……某种神识受损的症状。

“老板娘,能带我去看看吗?”

……

李猎户家在小镇东头,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院子里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却呆滞无神,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周围的一切都毫无反应。

李猎户是个魁梧的中年汉子,此刻却一脸愁容,眼窝深陷,显然已经好多天没有睡好觉了。他听说姬孙衍是云楼宗的弟子,连忙把他请进屋里,连声恳求:“仙师,求您救救我儿子!”

姬孙衍走到少年面前,系统光幕在视野中展开,开始扫描。

【目标:李敢,男,十六岁。状态:神识受损。检测到脑部有异物残留……】

【异物定位:百会穴下方三分处,有一枚细如发丝的黑色细针。针尖涂有未知毒素,已深入神识海。建议:立即取出,否则七日之内,神识将永久受损。】

又是针。

姬孙衍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枚针,比姜水笙体内那枚“寒冰晶”针更加细小,更加隐蔽,若非系统的高精度扫描,根本无法发现。但它的原理是相似的——以异物侵入经脉或神识,达到暗害他人的目的。

这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宗门内有人用“虚寒毒”冰针暗害姜水笙,山野间又有人用类似的针术暗害一个普通猎户之子。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

他压下心中的疑问,先专注于眼前的救治。他让李猎户取来一碗清水,从行囊中取出墨如长老临行前给他的一枚“沐阳丹”,化入水中,让少年服下。然后,他以神识引导药力,配合系统的精确定位,将那枚细如发丝的毒针缓缓逼出。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当那枚黑色的细针从少年的百会穴中浮出、被姬孙衍用镊子夹住时,少年的身体猛地一震,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

“爹……”他虚弱地叫了一声。

李猎户扑过去,抱着儿子,老泪纵横。

姬孙衍将那枚毒针收入玉盒中,面色凝重。针上的毒素他已经让系统分析过了——不是“虚寒毒”,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更加阴毒的毒素。它的作用不是伤害身体,而是直接攻击神识,让中者陷入永恒的迷惘之中。

这不是山野精怪的手段。这是修士的手笔。而且,是一个精通神识攻击的修士。

他站起身,对李猎户说:“李大叔,令郎已经没事了,休息几天就能恢复。但我有一件事要问你——令郎上山打猎那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

李猎户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他就是一个人上的山,跟往常一样。”

姬孙衍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但他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这件事,他要查清楚。

不是为了什么宗门大义,不是为了斩妖除魔,而是因为——一个普通猎户的儿子,不该成为修士斗争的牺牲品。如果连这种发生在眼皮底下的恶事都不管,那他所谓的“穷理”,又有什么意义?

窗外,暮色四合。小镇的炊烟袅袅升起,与远处的山雾交融在一起,如同一幅宁静的田园画卷。但在这宁静之下,姬孙衍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摸了摸腰间那枚王师兄送的护身玉,又摸了摸行囊中那卷“慧能笔记”,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路还很长。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他走的这条路,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