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野渡逢故雨如烟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195章 · 965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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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石缝里的篝火就灭了。楚建中把扁担上的绳扣最后检查了一遍,小徒弟靠在扁担上,右腿的麻布条已经换过新的,左臂的龙血藤糊也重新涂了一层。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不再干裂出血,瞳孔的焦距也恢复了大半。沈听澜给他喂了一碗龙血藤汤,他喝完以后闭上眼睛,呼吸的节奏稳了下来。

姬孙衍站在石缝入口,系统光幕在晨光里半透明地铺开。武陵断峡北侧的水文数据已经全部录入完成,暗河的水温在峡谷出口处又跌了一度,矿化度降到千分之零点五,流速每息不足一尺。暗河的水已经快流不动了,峡谷出口处的水道在旱季几乎断流,只剩一条窄窄的河道还能走船。

他关掉光幕,转身看了众人一眼。“走。”

楚建中第一个从石缝里翻出去,扁担横在肩上,小徒弟被固定在扁担上,绳扣系得极紧,但不会勒伤皮肤。他在浅滩上走了几步,碎石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每走一步,扁担上的绳扣就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一下,晃动的幅度和他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扁担上水桶晃动的幅度在同一个角度上。

柳莺第二个翻出去,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上的二十一道血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蹲在浅滩北侧的最高处,往峡谷深处看了一眼。峡谷北侧的出口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雾气的颜色从暗青色变成了灰白色,雾层很厚,能见度不到五十丈。

王晋第三个,他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石缝入口的石壁上写了“别”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渗进石壁的裂缝里。这个字不是留给自己的,是留给后来人的。如果有人在断峡里迷了路,看到这个字,就知道有人从这里往北走了。

楚润娘第四个,她把石缝入口的麻线收回来,重新系了一个绳结。绳结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没有留绳头,绳结的末端被她用蜂蜡封死了。封死的绳结解不开,除非用刀割。她不想让人解开这个结。

沈听澜第五个,他背着药篓,药篓里木老的小泥炉还在最底下。他从篓子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精神提了一些。昨晚几乎没睡,一直在观察小徒弟的伤口。坏死血管网的八层色阶在涂了龙血藤糊之后,最外层的深黑色已经褪成了暗灰色,新生的肉芽组织从伤口边缘长出来,把坏死的血管壁往外推。愈合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

姬孙衍最后一个。他在石缝入口站了片刻,系统光幕在眼前扫过峡谷北侧的地形。峡谷的宽度在出口处收窄到不足三丈,崖壁上的苔藓层在出口处突然断了,露出下面的石灰岩。石灰岩的表面有一层被水冲刷出来的凹槽,凹槽的走向是偏北偏东,和暗河的流向一致。

他跳下石缝,落在浅滩上。行尘剑的剑鞘在腰间晃了一下,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晨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

全队从浅滩北侧翻上崖壁,沿着崖壁上的天然石阶往下走。石阶是南渡七人凿出来的,每一级石阶的深度都控制在五寸,高度控制在三寸,石阶的表面被凿出防滑的斜纹,斜纹的指向偏东南。楚建中走在前头,扁担上的小徒弟在石阶的拐角处晃了一下,他用左手扶住扁担中段,稳住了。

走了约半个时辰,崖壁上的石阶突然断了。断口处是一道天然的裂缝,裂缝的宽度不到两尺,深度超过十丈。裂缝底部是一潭死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暗绿色的浮萍。楚建中用竹篙在裂缝上搭了一座简易的桥,竹篙的一端架在石阶断口,另一端架在裂缝对面的岩石上。他先走过去,把扁担上的绳扣重新紧了一遍,然后用麻绳在竹篙上绕了三圈做扶手。

柳莺第二个,她走在竹篙上,脚步极轻,竹篙几乎没有晃动。走到竹篙中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往裂缝底部看了一眼。浮萍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水面泛出一圈细密的涟漪。她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下,用刃尖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刃尖划破浮萍,露出下面的水面。水是清的,水底有东西。

是一具骸骨。

骸骨侧躺在水底,道袍已经烂光了,肋骨一根一根地露在外面。右臂从肘关节处断开了,断骨的切面很整齐,是被利器斩断的。左臂上缠着一圈已经碳化的布条,布条下面露出黑色的血管网,血管网的走向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和薛平、小徒弟左臂上的毒刺坏死血管网走向在同一个分布规律上。

柳莺把匕首收回去,继续往前走。她没有说话,但王晋看到了她刃面上那道浅痕的位置。浅痕的末端多了一个极小的点,是她用刃尖在水面上点出来的。那个点代表水底有东西,东西和人有关。

全队过了裂缝,崖壁上的石阶又开始往下延伸。走了不到两刻钟,石阶的尽头是一块突出的平台,平台下面就是峡谷的出口。暗河从平台下方的一个溶洞里涌出来,溶洞的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船在溶洞里,昨晚被留在那里。

楚建中第一个跳下平台,落在溶洞入口。他用竹篙把藤蔓拨开,露出溶洞的全貌。溶洞不大,深不到三丈,高不到一丈。船靠在溶洞左侧的石壁上,船舷上第九十九道和第一百道浅槽之间的转向连接线在暗处泛着极淡的蓝光。蓝光的波长和荧光海域的活贝共鸣频率在同一个尺度上。

柳莺把船从溶洞里推出来,船底在碎石上刮出一道浅浅的沟槽。沟槽的走向偏北偏东,和暗河的流向一致。她把船推下水,船在水面上晃了一下,船头的方向自动转向北方。暗河的水虽然流得慢了,但还有流速,船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往北漂。

全队上了船。楚建中站在船尾撑篙,扁担横放在脚边,小徒弟靠在扁担上,绳扣系在船舷的木桩上。柳莺蹲在船头的桅杆顶,匕首插在腰间,刃面朝外,眼睛盯着峡谷出口的方向。王晋坐在船中段,断笔搁在膝上,册子翻开在新的一页。沈听澜坐在船舱里,药篓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本草拾遗》的末页上按着。楚润娘坐在船尾,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手指在绳结上按着。

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峡谷出口处的地形扫描结果显示在光幕上,崖壁的高度从三十丈骤降到十丈,峡谷的宽度从三丈拓宽到十五丈。暗河从峡谷出口流出去以后,汇入一条更大的河流,那条河流的宽度超过三十丈,水深超过两丈。

船出了峡谷。

阳光从峡谷北侧的崖顶上洒下来,把暗河的水面照出一层金色的光。水温从十九度一下子跳到了二十一度,矿化度从千分之零点五降到了千分之零点三,流速从每息一尺跳到了每息两尺。暗河的水汇入沅水以后,流速加快了,水温升高了,水质也变淡了。

楚建中把竹篙从水里提起来,篙尖带出的水花比在峡谷里多了一倍。沅水的水量比暗河大得多,水流也急得多。他用竹篙在船尾划了一下,船头转向正北。

往前走了不到五里,天上开始落雨。

旱季中段的雨来得毫无征兆。第一滴雨砸在船头的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第二滴砸在王晋的册子上,墨迹被雨水晕开,把刚写的“沅”字糊成了一团。王晋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用断笔在船舷上写了一个“避”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船舷上铺开,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把雨水挡在外面。

柳莺从桅杆顶滑下来,落在船头。她蹲在船首柱旁边,匕首插在腰间,眼睛盯着前方的河面。雨越下越大,雨幕把两岸的景色遮住了大半,能见度不到三十丈。河面上开始起雾,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来,和雨水混在一起,灰蒙蒙的一片。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船头的木桩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块海芙蓉干叶,放在嘴里嚼了一下。海芙蓉的叶面有一层蜡质层,蜡质层遇水会分泌一种粘液,粘液可以吸附空气中的水汽。他把嚼碎的海芙蓉叶涂在药篓的背带上,背带被雨水浸湿的部分在接触到海芙蓉粘液以后,水汽被吸附到叶面上,背带反而变干了。

“雨里有灵力。”柳莺突然说。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探测模式。雨水的样本数据在光幕上铺开,每一滴雨水的灵力含量都极低,但灵力频段很集中,集中在一个很窄的频段上。这个频段和噬魄钉的灵力频段有七成相似,和他在琼崖蜃洞中扫描到的岑漠远呼吸周期也有五成相似。

“雨里有毒。”姬孙衍说,“灵力含量很低,但频段和噬魄钉同源。被雨水淋久了,灵力会侵蚀经脉。”

楚建中把扁担从脚边拿起来,横在头顶。扁担的宽度刚好能挡住雨水,他站在船尾,扁担横在头顶,雨水打在扁担上,顺着扁担的年轮纹往下流。年轮纹的间距是两寸,雨水的流痕每隔两寸就断一次,断口的位置恰好是他右肩骨槽的正上方。

王晋在船舷上又写了一个“护”字。字写成的时候,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和之前写的“避”字连在一起。两个字的金光在船舷上铺开,形成一层更厚的光膜,把整条船罩住了。雨水打在光膜上,发出滋滋的响声,雨水的灵力被光膜挡在外面,顺着光膜往下流,流进河里。

楚润娘把麻绳从包袱里抽出来,在船舷上绕了三圈。麻绳的纤维在雨水里泡涨了,纤维之间的缝隙被水填满,形成一层密实的防水层。她绕完三圈以后,在绳头打了一个死结,死结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封绳头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

船在雨幕里又走了两刻钟,前方出现一座野渡口。渡口很小,只有一条石阶从水面通往岸上,石阶的宽度不到两尺,长度不到五丈。石阶的尽头是一间破旧的木亭,木亭的顶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被藤蔓缠住了,藤蔓的叶子在雨水里滴着水。

楚建中把船靠到渡口,竹篙在石阶上戳了一下,石阶的材质是石灰岩,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但石阶的边缘还有人工凿痕。凿痕的起刀角度偏东南,和南渡七人的凿痕手法一致。

“南渡七人在这里修过渡口。”楚建中说。

柳莺第一个跳上石阶。她在石阶上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踩在凿痕的凹槽里,凹槽的深度刚好能卡住她的鞋底。走到石阶中段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刃面朝外,刃尖指向木亭的方向。

“有人。”她说。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探测模式。扫描范围覆盖渡口方圆三十丈,灵力波动的回波在光幕上显示了两处。一处在木亭的后面,灵力波长很弱,波长频段和岑漠远呼吸周期完全一致,但多了一层灵力枯竭后的衰减特征。另一处在渡口北侧的崖壁上,灵力波长很强,波长频段和噬魄钉的灵力频段完全一致,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八个。

“两个人。”姬孙衍说,“一个在木亭后面,灵力快耗尽了。八个在渡口北侧的崖壁上,灵力很强,埋伏在那里。”

柳莺把匕首收回鞘中,继续往石阶上走。走到石阶尽头的时候,她蹲下来,在木亭的柱子旁边看到了一个人。

是岑漠远的小徒弟。不,不对。这个人不是昨晚救的那个。这个人比昨晚救的那个高半头,肩膀更宽,手更大。他靠在木亭的柱子上,道袍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肋骨的形状。右臂上缠着一条被血浸透的布条,布条下面露出黑色的血管网,血管网的走向从手腕蔓延到肘弯,和小徒弟左臂上的毒刺坏死血管网走向在同一个分布规律上。

他听到了柳莺的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瞳孔放大,焦距涣散,但看到柳莺的脸时,瞳孔收缩了一下。

“你是……云楼宗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柳莺没有回答。她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下,用刃尖在他右臂的布条上划了一道。布条顺着刃尖的走向裂开,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在右臂中段,是一道很深的贯穿伤,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发黑了,腐肉的味道从伤口里渗出来。和小徒弟左臂上的毒刺伤口一模一样,只是位置不同。

“噬魄钉。”柳莺说。

姬孙衍从船上跳上石阶,走到木亭旁边。系统光幕在这人身上扫了一遍,灵力的残留波长和他在琼崖蜃洞中扫描到的岑漠远呼吸周期有七成相似,但多了一层灵力枯竭后的衰减特征。衰减的曲线从琼崖开始一直往北延伸,到武陵断峡这里跌到了谷底。

“岑漠远的大徒弟。”姬孙衍说。

大徒弟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来:“师弟呢?”

“在后面。”姬孙衍说,“右腿断了。在崖壁的石缝里躺了半个月。我们昨晚救了他。”

大徒弟闭上眼睛,肩膀抖了几下。他的左手一直攥着一块碎布,碎布是从他道袍上撕下来的,布面上有一行用炭笔写的字:师父的骨灰在雍州。我带师弟回雍州。

沈听澜从船上爬上来,蹲在大徒弟旁边。他用手在大徒弟右臂的伤口上按了一下,坏死的血管网有八层色阶,最外层是深黑色,最里层是暗红色。和师弟的坏死血管网在同一个发展阶段上,毒刺埋的时间也差不多,都是五年。

“毒刺埋了五年。”沈听澜说。他把药篓打开,从里面取出龙血藤粉、海芙蓉干叶和一小块蜂蜡。把龙血藤粉和海芙蓉干叶混在一起,用蜂蜡在陶碗里化开,调成糊状。然后把糊状物涂在大徒弟的右臂上,从手腕涂到肘弯。涂完之后用麻布条缠了三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不会勒断血脉。

大徒弟的左手里一直攥着那块碎布。沈听澜涂药的时候,他把碎布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碎布上的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了,但“雍州”两个字还能看清。他把碎布叠好,重新放进怀里。

“你们从北边来?”大徒弟问。

“从南边。”姬孙衍说,“往北走。”

大徒弟抬起头,看着姬孙衍。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瞳孔的焦距在慢慢恢复。“北边不能走。”他说,“他们在前面设了埋伏。噬魄钉。很多。”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探测模式,扫描范围扩大到渡口北侧方圆五十丈。灵力波动的回波在光幕上显示了一处,位于渡口北侧崖壁的半腰上,灵力波长很强,波长频段和噬魄钉的灵力频段完全一致。他放大光幕,看到崖壁上有八个灵力源,每个灵力源之间的距离都控制在三丈,三丈恰好是噬魄钉暗桩的最大射程。

“八个。”姬孙衍说,“筑基中期到后期。在崖壁半腰,间距三丈,暗桩的射程覆盖整段河道。”

楚建中把扁担从船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看着渡口北侧的崖壁,沉默了很久。“过不去。”他说,“船从河道走,会被打成筛子。”

王晋蹲在木亭的柱子旁边,用断笔在石阶上画了一条线。线从渡口南端画到北端,指向崖壁的方向。他画完以后,在线的末端点了一下。“从岸上走。崖壁上有石阶,南渡七人凿的。石阶的宽度不到两尺,但能走人。”

柳莺站起来,往渡口北侧看了一眼。崖壁上的石阶在雨幕里若隐若现,石阶的宽度不到两尺,有些地方还塌了。但石阶的边缘有防滑刻痕,刻痕的深度还在,踩上去不会滑。

“我走前面。”柳莺说。

楚建中把扁担上的绳扣重新紧了一遍,大徒弟被固定在扁担上,绳扣系得极紧。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紧了紧,从篓子里取出两包龙血藤粉,一包塞进楚润娘的包袱里,一包塞进王晋的怀里。楚润娘把麻绳从包袱里抽出来,一端系在姬孙衍的腰带上,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姬孙衍站在石阶上,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渡口北侧崖壁上的灵力源还在原地,没有移动。灵力波的频率很稳定,每息跳动一次,和他在琼崖蜃洞中扫描到的噬魄钉暗桩触发频率完全一致。暗桩已经激活了,只要有人进入射程,就会触发。

“走。”他说。

柳莺第一个踏上石阶。她走在最前面,匕首插在腰间,刃面朝外。每走一步,她都用脚尖在石阶的防滑刻痕上踩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走到石阶中段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用手在崖壁上摸了一下。崖壁上的苔藓层很薄,苔藓下面是一层暗红色的氧化膜,和武陵断峡里的氧化膜成分一样,都是铁离子沉淀。

王晋第二个。他把断笔握在右手,册子夹在腋下。每走一步,他都在石阶的边缘画一条短线,短线代表“安全”。画了十几步以后,他画的短线连成了一条虚线,虚线指向崖壁北侧。

楚建中第三个。他把扁担横在肩上,大徒弟被固定在扁担上。扁担的两端各超出肩膀一尺,一尺的长度恰好是噬魄钉暗桩射程的盲区。他走在石阶上,扁担的两端在崖壁上蹭着,发出沙沙的响声。蹭到的地方,苔藓被刮掉,露出下面的石灰岩。石灰岩的表面有一层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凹槽,凹槽的走向偏北偏东。

楚润娘第四个。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另一端系在姬孙衍的腰带上。每走一步,她都在石阶上用手指按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按了十几步以后,她的指痕在石阶上留下了一排浅坑,浅坑的间距和她搓绳时指腹在麻纤维上留下的压痕间距完全一致。

沈听澜第五个。他背着药篓,药篓里木老的小泥炉还在最底下。每走一步,他都在石阶上撒一点龙血藤粉。龙血藤粉在雨水里化开,变成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薄膜的粘性很强,踩上去不会滑。

姬孙衍最后一个。他走在最后面,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实时监测崖壁上的八个灵力源。灵力波的频率开始加快,从每息一跳变成每息两跳。暗桩的触发频率在提高,有人进入射程了。

柳莺走到石阶的末端,崖壁在这里突然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是一块突出的巨石。她蹲在巨石后面,往北侧看了一眼。崖壁上的苔藓层在北侧突然断了,露出下面的石灰岩。石灰岩的表面凿了八个洞,每个洞的深度都超过一尺,洞口用苔藓盖住了。洞里插着铁钉,铁钉的尖端朝外,指向河道。

“暗桩。”柳莺说。她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下,用刃尖在巨石的表面上刻了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崖壁北侧的出口。

王晋走到巨石后面,蹲下来。他用断笔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图,图的左边是崖壁,右边是河道,中间是八个暗桩的位置。每个暗桩之间的距离是三丈,三丈恰好是柳莺匕首柄的长度乘以二十四倍。

“间距三丈。”王晋说,“八个暗桩的射程覆盖整段河道。但崖壁上有盲区。盲区在暗桩的正下方,暗桩的射角是向下三十度,正下方三丈以内打不到。”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崖壁上的八个洞口,沉默了很久。“一个一个拆。”他说,“我从最左边开始。你们在后面跟着。”

柳莺摇头。“我先走。暗桩触发的时候,声音很大。你们听到声音就蹲下。”

楚建中看了她一眼,没有争辩。“小心。”

柳莺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咬在嘴里。她蹲在巨石后面,往最左边的暗桩看了一眼。暗桩的洞口被苔藓盖住了,但苔藓的厚度很薄,透过苔藓能看到洞里的铁钉。铁钉的尖端泛着暗蓝色的光,是淬了毒的。

她站起来,一步跨出巨石。

石阶上没有任何声音。雨水打在崖壁上,打在石阶上,打在河面上,声音混在一起,灰蒙蒙的一片。她走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防滑刻痕上,脚尖在刻痕里卡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崖壁上的苔藓突然抖动了一下。

暗桩没有触发。

她继续往前走。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走到第九步的时候,她离最左边的暗桩不到两丈。崖壁上的苔藓又开始抖动,这次抖动的幅度比之前大,苔藓的叶子在雨水里翻了一个面。

暗桩还是没触发。

她走到第十步,离暗桩不到一丈。崖壁上的苔藓突然炸开了,一个铁钉从洞里射出来,带着尖啸声。铁钉的速度极快,但柳莺更快。她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刃面朝外,用刃面在铁钉的侧面拍了一下。铁钉被拍偏了方向,钉在崖壁上,没入岩石半寸深。

尖啸声在峡谷里回荡。王晋听到了,立刻蹲下。楚建中听到了,把扁担横在身前。楚润娘听到了,把绳扣在手腕上紧了一圈。沈听澜听到了,把药篓背带咬在嘴里。姬孙衍听到了,系统光幕上八个灵力源的波长瞬间跳到了峰值。

八个暗桩同时触发。

铁钉从崖壁的八个洞里射出来,每一根铁钉的尖端都泛着暗蓝色的光。铁钉的射速极快,从触发到命中不到一息。射程覆盖整段河道,射角覆盖崖壁正下方三丈到十五丈的范围。三丈以内的盲区只有崖壁正下方不到两尺宽的一条窄带。

柳莺贴在崖壁上,身体紧贴着岩石,脚尖踩在石阶边缘不到两寸宽的一小块凸起上。铁钉从她头顶飞过,最近的一根离她的头发不到一寸。铁钉钉在崖壁对面的岩石上,没入岩石一尺深。

“往这边走。”柳莺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全队都听到了。

王晋第二个从巨石后面冲出来。他蹲着走,身体压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防滑刻痕上。走到柳莺旁边的时候,他在册子上撕下一页纸,用断笔在纸上写了“护”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纸上铺开,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他把纸贴在崖壁上,光膜覆盖了暗桩的洞口。

楚建中第三个。他把扁担横在肩上,大徒弟被固定在扁担上。扁担的两端在崖壁上蹭着,发出沙沙的响声。走到柳莺旁边的时候,他把扁担竖起来,用扁担尾端在暗桩的洞口捅了一下。洞口被扁担捅穿了,洞里的铁钉掉了出来,落在石阶上,发出叮当的响声。

楚润娘第四个。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崖壁上系了一个绳结。绳结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多绕了两圈。多绕的两圈是用南疆野麻搓的,野麻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

沈听澜第五个。他背着药篓,蹲着走。走到柳莺旁边的时候,他从篓子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龙血藤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精神提了一些。

姬孙衍最后一个。他走在最后面,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实时监测崖壁上剩余的暗桩。七个暗桩已经被破坏了两个,还有五个。五个暗桩的灵力源还在,波长还在跳动,但触发频率已经降下来了,从每息两跳降到了每息一跳。

他走到柳莺旁边,蹲下来。系统光幕扫描了一下崖壁上的暗桩分布图,五个暗桩的位置已经标注出来了。每个暗桩之间的距离是三丈,三丈恰好是他抱元指的最大射程。

“我用抱元指把暗桩的灵力源打掉。”姬孙衍说,“你们在下面接应。”

楚建中看了他一眼。“你能打多远?”

“十丈。”

楚建中算了一下。暗桩的位置在崖壁半腰,高度在五丈到八丈之间。姬孙衍站在石阶上,离暗桩的直线距离不到六丈,在抱元指的射程以内。

“打。”楚建中说。

姬孙衍站起来,右手指尖凝聚出一道极细的灵力线。灵力线的颜色是淡金色的,和他在碧落岛石室里封存的自身灵力残片的颜色在同一个色阶上。他把灵力线对准第一个暗桩,灵力线的尖端在暗桩的洞口点了一下。

暗桩里的灵力源被击碎了。灵力波的波长在系统光幕上瞬间归零,暗桩的铁钉从洞里掉出来,落在石阶上,发出叮当的响声。

第一个。

他移动指尖,对准第二个暗桩。灵力线的尖端在洞口的苔藓上点了一下,苔藓被灵力线的热量烤焦了,变成一团黑色的灰烬。灰烬落在石阶上,被雨水冲走了。

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暗桩的灵力源全部被打掉。铁钉从洞里掉出来,在石阶上滚了几下,掉进河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柳莺第一个站起来。她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刃面朝上,刃尖指着崖壁北侧的出口。“走。”

全队沿着石阶继续往北走。石阶的宽度开始变宽,从不到两尺变成了三尺,石阶的表面也越来越平整。走了不到两刻钟,石阶的尽头是一片平台,平台的面积超过十丈见方。平台的边缘有一条石阶往下走,石阶的底部就是沅水的北岸。

楚建中把扁担上的绳扣重新检查了一遍。大徒弟在扁担上睡着了,呼吸的节奏很稳,每吸一口气要停三息,每呼一口气要停五息。和小徒弟的呼吸节奏在同一个频率上。

沈听澜走到大徒弟旁边,用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体温正常,脉搏正常,呼吸正常。坏死的血管网在涂了龙血藤糊以后,最外层的深黑色已经褪成了浅灰色,新生的肉芽组织从伤口边缘长出来,把坏死的血管壁往外推。愈合的速度和师弟一样快。

王晋在平台的石壁上写了“过”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石壁的裂缝里。这个字是留给后来人的。如果有人在这里迷了路,看到这个字,就知道有人从这里过去了。

楚润娘在平台的石阶入口系了一根麻线。麻线的末端打了一个绳结,绳结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系完绳结以后,用手指在绳结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柳莺在平台的边缘刻了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石阶的方向。

姬孙衍站在平台的边缘,往北看了一眼。沅水的北岸是一大片平原,平原上种着稻子,稻子已经黄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平原的尽头是一排山,山的那边就是洞庭湖。

系统光幕上,暗河的水文数据还在更新。水温从二十一度降到了二十度,矿化度从千分之零点三降到了千分之零点二,流速从每息两尺放缓到每息一尺八。暗河的水已经快汇入洞庭湖了,湖水的矿化度比河水高,水温也比河水高。

他关掉光幕,转身看了众人一眼。

“往北。到沅水北岸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