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暗桩锁月断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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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水北岸的篝火在子时过后就熄了。楚建中把扁担横在膝盖上,借着月光把绳扣重新紧了一遍。大徒弟靠在扁担上,右臂的麻布条已经换了新的,龙血藤糊的暗红色从布条下面渗出来,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小徒弟躺在船舱里,右腿的夹板用麻绳固定在船舷上,绳扣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

柳莺蹲在桅杆顶上,刃面朝北。月光把暗河的水面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水流的波纹在光里碎成无数细小的亮片。她每隔一刻钟就用匕首柄在桅杆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两短,代表“安全”。王晋在船舱里听到敲击声,就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下,点墨的位置和敲击声的间隔在同一个刻度上。

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船头,系统光幕在月光里半透明地铺开。暗河从武陵断峡到沅水的水文数据已经全部录入完成,水温稳定在二十度,矿化度千分之零点二,流速每息一尺八。数据曲线在北岸扎营点之后开始出现波动,水温每半刻钟跌零点一度,矿化度每半刻钟涨千分之零点零五。波动很规律,每半刻钟一个周期,和他在碧落岛正殿石柱阵眼的跳动频率在同一个时间尺度上。

他把光幕放大,看到波动源在河道前方五里处。波动源的位置固定在河道中段,两侧是崖壁,崖壁的高度超过二十丈,宽度收窄到不足五丈。暗河在这里被两座山夹住了,河道从宽阔的平原突然收窄,水流速度从每息一尺八跳到了每息三尺。

“前面有东西。”姬孙衍说。

楚建中把扁担从膝盖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走到船头,往北看了一眼。月光照在河面上,前方五里处的水面反射出和别处不一样的亮光。别处的水面是银白色的,那里的水面是暗银色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水道被堵了。”楚建中说。

柳莺从桅杆顶滑下来,落在船头。她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刃面朝北,月光照在刃面上,反射出一道极细的银线。银线指向前方五里处的水道,水道两侧的崖壁在月光里显出轮廓。崖壁的轮廓不是天然的,崖壁中段有一道横贯两岸的黑影,黑影的宽度不到一尺,但长度超过五丈,刚好把河道拦腰截断。

“铁索。”柳莺说。

王晋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他用断笔在船舷上写了一个“探”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船舷上铺开,形成一层薄薄的光膜。光膜的厚度比他之前写的“避”“护”两个字薄了一半,但覆盖的范围更大,把整条船的轮廓都描了一遍。

楚润娘从船舱里站起来,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船头的木桩上重新系了一遍。绳结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三道收绳之后又多绕了一圈。多绕的这一圈是用碧落岛海刀豆藤的纤维搓的,纤维里还嵌着琼崖火山砂的黑色颗粒。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紧了紧,从篓子里取出三小包龙血藤粉,一包塞进楚润娘的包袱里,一包塞进王晋的怀里,一包自己揣着。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从篓子底下翻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泥炉的炉壁上按了一下。炉壁还是温的,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和木老当年第一次点燃这只泥炉时的温度在同一个体感刻度上。

船从北岸起航,顺着水流往北漂。暗河的水面在月光里铺开,船头劈开银白色的光,留下一道暗黑色的水痕。水痕的走向偏北,和柳莺刃面上第二十一道血痕的弧线方向在同一个偏角上。

走了不到两刻钟,前方那道横贯两岸的黑影越来越清楚。是一条铁索。铁索的直径超过三寸,由上百根铁链绞合而成,铁链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锈迹。铁索的两端固定在两岸崖壁的锚点上,锚点是用整块花岗岩凿出来的,花岗岩的表面刻满了符文。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册子上描下铁索的形状。铁索的绞合纹路从东岸锚点开始,每三尺一个绞合节,绞合节的间距和他在藏微阁抄录的《铁器锻造考》中记载的“三尺一节”完全一致。绞合节的位置在铁索上形成了一个个凸起的结节,每一个结节的表面都绑着符咒。符咒的纸已经发黄了,纸边被水汽泡得卷起来,但符咒上的朱砂字还很清晰。

“符咒是噬魄钉的变种。”姬孙衍说。他把系统光幕对准铁索,灵力频谱的扫描结果显示在屏幕上。符咒的灵力波长和噬魄钉的灵力频段有九成相似,但多了两层叠加。第一层叠加是触发层,只要铁索受到外力触碰,触发层的灵力就会激活第二层。第二层是爆裂层,灵力在激活后零点三息内释放全部能量,能量足以炸毁整段峡谷。

楚建中用竹篙在铁索上轻轻点了一下。竹篙的尖端刚碰到铁索的表面,铁索上的符咒就亮了一下,朱砂字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符咒的纸边从卷曲变成了绷直。触发层激活了,但爆裂层还没有,灵力在触发层里积攒,每半息亮度增加一成。

“不能碰。”楚建中说。他把竹篙收回来,竹篙的尖端被铁索上的灵力烫出一道焦痕,焦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宽度刚好是他拇指指甲的宽度。

柳莺蹲在船头,盯着铁索看。铁索的表面除了锈迹和符咒,还有一层极薄的冰霜。冰霜在月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厚度不到一毫米,覆盖在铁索的每一个绞合节的缝隙里。她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用刃尖在铁索上轻轻刮了一下,刮下一小片冰霜。冰霜在刃尖上化成水,水里有一股很淡的硫磺味,和彼岸崖石粉的气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铁索被冻住了。”柳莺说,“冰霜不是天然的,是有人在铁索上施了冰系术法。冰霜把铁索的金属疲劳锁住了,铁索才没有自己断掉。”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应力分析模式。铁索的受力数据在光幕上铺开,铁索承受的拉力超过三十万斤,每一根铁链的应力都接近断裂临界点。锈蚀最严重的地方在东岸锚点,锚点的花岗岩表面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不到两毫米,但深度超过一尺。裂缝从锚点顶部一直延伸到锚点底部,把锚点分成了两半。铁索的拉力集中在裂缝的两侧,裂缝每半刻钟扩大千分之一毫米。

“东岸锚点的裂缝是应力集中点。”姬孙衍说,“铁索从这里断。裂缝每半刻钟扩大千分之一毫米,按这个速度,铁索会在七个时辰后自己断掉。但我们等不了七个时辰,天亮以后埋伏的人会发现我们。”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东岸崖壁上的锚点,锚点离水面不到三丈,崖壁上有一条天然的石脊,石脊从水面一直延伸到锚点上方。石脊的表面被风化了,但石脊的纹理走向偏东南,和南渡七人的凿痕走向一致。

“我从东岸上去,用扁担把锚点撬开。”楚建中说。

柳莺摇头。“铁索的应力太大了,撬开锚点的瞬间铁索会弹回来,整条铁索会像鞭子一样抽过来。船会被抽碎。”

王晋蹲在船头,用断笔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图。图的左边是东岸锚点,右边是西岸锚点,中间是铁索。他在东岸锚点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应力”两个字,又在铁索中段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共振”两个字。

“铁索的断裂临界点不是均匀分布的。”王晋说,“锈蚀最严重的地方在东岸锚点,但金属疲劳最严重的地方在铁索中段。中段的铁链被冰霜锁住了,冰霜化掉以后,中段的金属疲劳会瞬间释放,铁索会从中段开始断裂。”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共振频率分析模式。铁索的固有频率数据在光幕上铺开,铁索的基频是每秒十二次,和楚润娘搓绳时指腹在麻纤维上留下的压痕频率完全一致。冰霜覆盖的部分,铁索的固有频率从每秒十二次降到了每秒八次,冰霜化掉以后,固有频率会跳回每秒十二次,跳变的瞬间会产生一个冲击波,冲击波的能量足以把铁索震断。

“用声音共振。”姬孙衍说,“在铁索中段制造一个每秒十二次的声波,声波会让冰霜脱落,铁索的固有频率跳变,冲击波会把铁索震断。”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册子上写下:铁索中段。每秒十二次。声波共振。他开始计算声波的波长和振幅。铁索的直径三寸,长度五丈,基频每秒十二次,声波的波长是两丈三尺,振幅需要超过三分才能让冰霜脱落。三分恰好是柳莺匕首刃面上第二十一道血痕的深度。

“我能敲出每秒十二次的声音。”王晋说,“但需要有人把声音传到铁索中段。”

柳莺站起来,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我过去。崖壁上有石阶,石阶的宽度不到一尺,但能走人。”

楚建中看了她一眼。“石阶被冰霜覆盖了,走上去会滑。”

柳莺没有回答。她把匕首咬在嘴里,用左手在船舷上抓了一把麻绳。麻绳是楚润娘昨晚搓的,纤维里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红土粉末的颗粒很细,细到能嵌进石阶防滑刻痕的缝隙里。她把麻绳在鞋底绕了两圈,绳扣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

她从船头跳上东岸崖壁的石阶。石阶的宽度不到一尺,石阶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冰,薄冰的厚度不到一毫米,但在月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她踩在石阶上,鞋底的麻绳在薄冰上蹭了一下,红土粉末嵌进薄冰的裂缝里,裂缝的边缘被红土粉末填满,薄冰不再光滑了。

她往上走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防滑刻痕上。走到第五步的时候,铁索上的符咒亮了一下,亮红色从东岸锚点开始往中段蔓延。触发层被激活了,但爆裂层还没有。亮红色蔓延到铁索中段的时候停住了,冰霜把符咒的灵力冻住了,亮红色在冰霜下面闪烁,每半息闪一次。

王晋蹲在船头,断笔悬在船舷上方。他把铁索中段的位置在册子上标出来,中段离东岸锚点两丈五尺,离西岸锚点两丈五尺,刚好在铁索的正中央。铁索中央的绞合节比其他位置大了一圈,绞合节的表面绑了三道符咒,三道符咒的朱砂字叠在一起,叠出一个完整的“封”字。

“中段有三道符咒。”王晋说,“冰霜把符咒冻住了,符咒没有完全激活。冰霜化掉以后,三道符咒会同时激活,爆裂层的灵力会在零点三息内释放。”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时间轴模式。铁索断裂的时间轴在光幕上铺开,冰霜脱落需要零点五息,铁索固有频率跳变需要零点一息,冲击波传导到两岸锚点需要零点二息,铁索从中段开始断裂需要零点三息。从冰霜脱落到铁索断裂,总共不到一息的时间。

“一息。”姬孙衍说,“铁索从中段断裂以后,两端的铁链会往两岸弹射。东岸的铁链会往东岸崖壁弹,西岸的铁链会往西岸崖壁弹。船在河道中央,弹射不到。”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船头木桩上解下来,一端系在姬孙衍的腰带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五寸,五寸的长度恰好是她掌心的宽度。

“铁索断的时候,水会有浪。”楚润娘说,“浪会把船推开。绳扣系紧了,浪推不走。”

柳莺爬到石阶的第十级,离铁索中段不到两丈。她蹲在石阶上,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用刃尖在铁索中段的冰霜上轻轻点了一下。刃尖点到冰霜的瞬间,冰霜裂开一道细纹,细纹从刃尖开始往铁索两端蔓延,蔓延的速度每息一尺。

“冰霜开始化了。”柳莺说。

王晋把断笔在船舷上敲了一下。第一声,铁索上的冰霜裂开一道缝。第二声,裂缝扩大了一倍。第三声,裂缝的宽度超过了一分。他敲了三声以后停了,铁索上的冰霜还在裂,裂缝的走向从铁索中段往两端延伸,每息一尺。

“每秒十二次。”王晋说。他开始用断笔在船舷上敲击,敲击的节奏是每秒十二下,每一下的力度都控制在同一个刻度上,力度和他写“护”字时笔尖在纸面上的压力完全一致。

第一秒,铁索中段的冰霜从淡蓝色变成了透明色。第二秒,冰霜的厚度从一毫米减到了半毫米。第三秒,冰霜开始从铁索表面剥落,剥落的碎片在月光里闪着蓝光。第四秒,铁索中段的冰霜全部剥落,露出下面的铁链。铁链的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迹,锈迹的纹理和东岸锚点花岗岩裂缝的纹理在同一个分布规律上。

第五秒,铁索中段的三道符咒同时亮了起来。亮红色从符咒的朱砂字里渗出来,符咒的纸边从卷曲变成了绷直,纸面在灵力冲击下鼓了起来,像被风吹满的帆。

“铁索要断了。”姬孙衍说。

他把系统光幕切换到冲击波预测模式。铁索断裂的冲击波会在零点三息内从铁索中段传到两岸,冲击波的强度足以把崖壁上的碎石震落。崖壁上的碎石会掉进河里,掀起一个超过一丈高的浪。浪会在零点五息内推到船的位置。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船尾,用扁担中段抵住船尾的木桩。他把麻绳从船舷上解下来,一端系在扁担上,一端系在自己腰带上。绳扣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但他在第三道收绳之后又多绕了一圈。

“浪来了,我用扁担顶住。”楚建中说。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咬在嘴里,双手抓住船舷。木老的小泥炉在篓子最底下,被他用龙血藤干片垫住了,干片的厚度刚好能把泥炉卡在篓子底部,不会晃动。

柳莺把匕首从右手里换到左手,右手抓住石阶上的防滑刻痕。铁索中段的符咒越来越亮,亮红色从符咒的纸面渗到铁链上,铁链被灵力烤得发烫,锈迹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

第八秒。铁索中段的绞合节开始变形,铁链的缝隙被拉大了,从不到一分拉到了三分。绞合节的形状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椭圆的长轴指向东岸锚点。

第九秒。铁索中段的铁链断了一根。断裂的声音很轻,像竹子被折断的声音,但铁索的整体结构还在,断了一根铁链没有影响铁索的承载能力。

第十秒。断了三根。第十一秒,断了七根。第十二秒,断了十五根。

第十三秒的时候,铁索中段的绞合节彻底变形了。铁链从绞合节里滑出来,铁索的整体结构在零点一息内崩溃。铁索从中段开始断裂,断裂的截面是倾斜的,倾斜的角度偏东南,和南渡七人凿痕的起刀角度完全一致。

铁索断裂的瞬间,冲击波从铁索中段向两岸扩散。冲击波的速度每息三百丈,从铁索中段到东岸崖壁只用了零点零一息。冲击波撞到崖壁上,崖壁上的碎石被震落,碎石从二十丈高的崖壁上掉下来,砸进河里,溅起的水花超过三丈高。

浪从铁索中段下方涌起来,浪的高度超过一丈,浪的宽度和铁索的长度一样,五丈。浪往两岸扩散,往南的浪往船的方向推,往北的浪往峡谷深处推。

楚建中在浪推到船尾的瞬间把扁担往下一压,扁担中段抵住船尾木桩,扁担的两端插进水里,形成了一个临时的锚点。浪撞到船尾,船被浪往上推了半尺,但扁担插在水里,船被固定住了,没有往南漂。

柳莺在浪冲到东岸崖壁的瞬间把匕首插进石阶的防滑刻痕里,刃面朝下,刃尖没入岩石一分深。浪水从崖壁上冲下来,水压很大,她左手抓住匕首柄,右手扣住石阶边缘的凸起,身体紧贴着崖壁,没有被浪冲走。

浪过了以后,河面上浮满了碎石。碎石的大小不一,大的超过一尺,小的不到一寸。碎石的棱角很锋利,崩落的时间不到一息,棱角上还沾着崖壁苔藓的碎屑。

铁索从中段断成两截,东岸的一截挂在东岸锚点上,西岸的一截挂在西岸锚点上。两截铁索在断裂以后都弹回了岸壁,东岸的铁索弹到东岸崖壁上,在崖壁上砸出一道深沟,深沟的深度超过一尺,长度超过两丈。西岸的铁索弹到西岸崖壁上,把西岸锚点的花岗岩砸裂了,花岗岩的裂缝从锚点顶部一直延伸到水面。

王晋在铁索断裂的瞬间用断笔在船舷上敲了最后一下。敲击的力度和之前十二下完全一样,但这一声没有和铁索的共振频率叠加,铁索已经断了,声波在河面上空荡荡地散开,没有回音。

他把断笔收回来,断笔的笔尖被震断了,断口在笔尖往下两分的位置。断口的斜面很整齐,声波共振震断了它,力度没有折断它。他把断笔举到月光下看了一眼,断口处露出笔芯的镔铁纹路,纹路的走向偏东南,和他从索断崖上描下的“衔索渡渊”四个字的笔画偏角完全一致。

“笔断了。”王晋说。声音很轻,但柳莺在东岸崖壁上听到了。她用匕首柄在石阶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代表“听到了”。

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铁索断裂以后,河道中段的灵力波动消失了,水温稳定在二十度,矿化度千分之零点二,流速每息一尺八。波动源已经不存在了,铁索上的符咒在断裂的瞬间被冲击波摧毁了,灵力波长归零。

但系统光幕上出现了新的灵力波动。波动源在两岸崖壁的顶部,从崖壁顶部往河道方向移动,移动的速度每息两丈。灵力的波长很强,波长频段和噬魄钉的灵力频段完全一致,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十四个。

“有人在崖顶。”姬孙衍说。“十四个。从两岸往河道方向移动。”

柳莺在东岸崖壁上看到了人影。人影在崖壁顶部,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影子很长,从崖顶一直拖到水面。每个人影的手里都拿着兵器,兵器的形状不一,有刀,有剑,有枪,有棍。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影手里拿的是一把长刀,刀的长度超过四尺,刀的宽度超过三寸,刀的形状是弯的,像一弯新月。

那个人影在崖顶停了一下,往下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嘴唇很薄。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只血红色的蝎子,蝎子的尾巴翘起来,尾针刺向天空。

“阴杀宗。”柳莺说。她的声音很冷,冷到连王晋在船上都听出了她声音里的寒意。

那个人影从崖顶跳下来,落在崖壁中段的石阶上。他的脚步很轻,落地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把长刀从肩上拿下来,刀尖朝下,在石阶上点了一下。石阶被刀尖戳出一个洞,洞的深度超过一寸,碎石的粉末从洞里溅出来,落在他的靴子上。

“采石场逃出去的那个丫头。”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木板上磨。“当年你跑得快,我父亲没来得及追。他死了以后,我找了你快两年。”

柳莺把匕首从石阶上拔出来,刃面朝上。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着那个人影,没有说话。

“我父亲就是被你们杀的。”那个人影说。他把长刀从石阶上提起来,刀尖指向河道里的船。“阴杀宗宗主。死在洞庭湖,死在你们手里。我是他儿子。我等了快两年,等你们从南边回来。”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对准那个人影。灵力的扫描结果显示在屏幕上,灵力波长很强,波长频段和阴杀宗黑袍人的灵力频段完全一致,但强了一个量级。筑基大圆满,灵力纯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丹田里有一颗暗金色的丹核,丹核的表面有一层血红色的纹路。

“阴杀宗少主。”姬孙衍说。“筑基大圆满。丹核上有血纹,是杀过人以后凝出来的。”

楚建中把扁担从水里提起来,横在身前。扁担的两端还滴着水,水滴在月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他看着崖壁上的人影,把扁担中段的凹痕用手指按了一下。凹痕里嵌着的古舵湾海沙还没掉干净,每一粒沙都在月光里闪了一下。

“十四个。”楚建中说。“两个筑基大圆满,四个筑基后期,八个筑基中期。全在崖壁上,把我们堵在河道里。”

王晋把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墨点在纸面上晕开,晕成一个圆,圆的直径和他从索断崖上描下的“衔索渡渊”四个字的笔画宽度完全一致。他看着崖壁上的人影,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围”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纸面上铺开,把墨点围在中间。

“船在河道中央,崖壁在两岸,他们居高临下。”王晋说。“铁索断了以后,河道没有障碍了,他们的术法和暗器可以直接打下来。”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紧了紧,从篓子里取出一包龙血藤粉,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崖壁上的人影,把龙血藤粉的纸包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粉末的气味很涩,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比他之前闻过的任何一包都高。

“崖壁上的石粉里有铁离子。”沈听澜说。“铁离子浓度比武陵断峡高了三倍。如果他们从崖壁上打下来,碎石里的铁离子会被灵力激发,铁离子会吸附灵力,术法的威力会加倍。”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在船头的木桩上重新系了一遍。绳结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一道绕绳之前多打了一个结。多打的结是死结,死结的系法和她在碧落岛石室里封绳头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

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柳莺匕首刃面上第二十一道血痕的宽度。然后把绳头塞进姬孙衍的掌心里,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浪过了。现在是人了。”楚润娘说。

柳莺在东岸崖壁上把匕首从右手里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的皮鞘里抽出另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是她从采石场带出来的,刃面上没有血痕,只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划痕是她在采石场搬石头时被乌罡岩的棱角刮出来的,刮的时候她还没开始杀人,这道划痕比第一道血痕早了快两年。

她把两把匕首都握在手里,刃面朝外,刃尖指向崖顶的方向。然后抬起头,看着阴杀宗少主。

“你父亲杀了我采石场的工友。三十七个人。我跑了以后,他把那三十七个人的尸体扔进了矿洞里,用石头把洞口封死了。”柳莺说。“我等到今天。今天你来了。”

阴杀宗少主把长刀从肩上拿起来,刀尖朝下,在石阶上又点了一下。石阶被刀尖戳出第二个洞,洞的深度比第一个深了一倍,碎石的粉末从洞里溅出来,落在他靴子的鞋面上。

“三十七个人。”他说。“我父亲杀的人,我替他报仇。你们杀了我父亲,我杀你们。一命换一命,公平。”

他把长刀举起来,刀尖指向月亮。月光照在刀身上,刀身泛出一层血红色的光,光的波长和噬魄钉符咒的亮红色在同一个频段上。刀身上的血光从刀尖开始往下蔓延,蔓延到刀柄的时候,他的丹田里那颗暗金色的丹核亮了一下,丹核表面的血红色纹路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

“杀。”

他说了一个字。崖壁上的十三个人影同时动了。术法的灵力从崖顶打下来,有火球,有冰锥,有风刃,有雷弧。灵力在月光里划出一道道光痕,光痕的颜色不一样,火球是红色的,冰锥是蓝色的,风刃是青色的,雷弧是白色的。十四个人的术法同时打向河道里那条船。

姬孙衍在术法打到船上的前一刻把系统光幕切换到防御模式。抱元指的灵力从他的指尖涌出来,在船的上方织成一张网,网的网格大小是一寸,每一根网线的粗度和他在碧落岛石室里封存的自身灵力残片的粗细在同一个尺度上。

术法打在抱元指的网上,火球被网线切成了碎块,冰锥被网线弹开了,风刃在网线上磨成了粉末,雷弧被网线导进了水里。水被雷弧电解了,冒出大量的气泡,气泡在水面上炸开,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

“抱元指挡不住第二次。”姬孙衍说。“十四个人的术法同时打,我的灵力撑不过三轮。”

楚建中把扁担从船尾提起来,扛在肩上。他看着崖壁上的人影,把扁担中段的凹痕用手指按了一下。凹痕里嵌着的古舵湾海沙被他的指腹按进了扁担的木质纤维里,每一粒沙都嵌进了年轮纹的缝隙里。

“我上崖壁。”楚建中说。“你们在船上等着。”

柳莺在东岸崖壁上摇了摇头。“你上不来。石阶被冰霜覆盖了,冰霜化了一半,还剩一半。踩上去会滑。”

楚建中没有回答。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竖在船尾,用扁担尾端在河底戳了一下。河底的泥沙被扁担戳穿了,扁担没入泥沙一尺深,固定住了。然后他把麻绳从船舷上解下来,一端系在扁担上,一端系在自己腰带上。

“船固定了。你们在船上别动。”楚建中说。“我从东岸上去。石阶滑,我走石脊。石脊是天然的,冰霜冻不住。”

他跳下船,踩在东岸崖壁的石脊上。石脊的宽度不到半尺,石脊的表面没有冰霜,但被水汽浸得很湿,踩上去很滑。他蹲下来,把鞋底在石脊上蹭了一下,鞋底的麻绳嵌进石脊的纹理里,红土粉末把石脊的纹理填满了,不再滑了。

他往上走了五步。每一步都踩在石脊的纹理上,纹理的走向偏东南,和南渡七人凿痕的起刀角度一致。走到第五步的时候,崖壁上的一个黑衣修士发现了她,一个火球从崖顶打下来,火球的目标是他的头顶。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头顶,火球砸在扁担上,炸开了。扁担被火球烤焦了一小块,焦痕的位置在扁担中段,刚好在他右肩骨槽的正上方。焦痕的深度不到一分,宽度和他拇指指甲的宽度一样。

他把扁担从头顶拿下来,继续往上走。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走到第九步的时候,崖壁上的两个黑衣修士同时打下来一个冰锥和一个风刃。冰锥打在扁担的左端,风刃打在扁担的右端。扁担被冰锥冻住了半寸,被风刃切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半分,宽度和他小指的宽度一样。

他走到第十步的时候,离崖壁中段的石阶不到一丈。阴杀宗少主站在石阶上,长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楚建中的胸口。

“君山那个扛扁担的。”阴杀宗少主说。“我父亲说你是最难杀的。你挡了他三刀,三刀都没砍死你。今天我来补第四刀。”

他把长刀举起来,刀身上的血光从刀尖蔓延到刀柄,整把刀都变成了血红色。刀身的温度在瞬间升到了几百度,刀身周围的空气被烤得扭曲了,月光透过扭曲的空气照下来,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扁担的中段被火球烤焦了,左端被冰锥冻住了,右端被风刃切出一道浅痕。他把扁担翻转了一面,让没有受伤的一面朝外。翻转的时候,扁担上年轮纹的暗金色细线在月光里闪了一下,每一道细线都是被雷电灼出来的,灼痕的深度和他右臂上的雷击灼痕在同一个深度上。

“来。”楚建中说。

他把扁担举过头顶,朝阴杀宗少主的方向劈了下去。扁担的尾端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轨迹偏北偏东,和柳莺在岩壁上刻的浅痕走向在同一个偏角上。扁担尾端砸在石阶上,石阶被砸出一道裂缝,裂缝从石阶中段延伸到崖壁底部。

阴杀宗少主把长刀横过来,刀身挡住了扁担的尾端。刀身和扁担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在峡谷里回荡,回声来回撞了三次才消失。扁担上的焦痕在撞击的瞬间裂开了,裂缝从焦痕的边缘往两边延伸,延伸到扁担的年轮纹的时候停住了,被暗金色的细线挡住了。

“有点力气。”阴杀宗少主说。他把长刀从扁担上收回来,刀尖在扁担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半分,和之前风刃切出的浅痕在同一个深度上。

楚建中没有说话。他把扁担收回来,再一次劈下去。这一次的力度比第一次大了一倍,扁担尾端在空气中划出的弧线比第一次急了一倍,弧线的末端有一个极细的上挑,上挑的方向偏北。

阴杀宗少主没有挡。他侧身让开了,扁担的尾端砸在石阶上,石阶被砸出第二道裂缝。两道裂缝在石阶中段交汇,交汇点的碎石崩了出来,落在河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你打不到我。”阴杀宗少主说。“你的扁担太短了。我的刀比你长一倍。你在石阶上,我在石阶上,你离我一丈,你的扁担够不到我。”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身前,看着阴杀宗少主。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光的波长和他右臂上雷击灼痕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够得到。”楚建中说。

他把扁担从手里甩了出去。扁担在空气中旋转着飞向阴杀宗少主,旋转的速度每息十二圈,和铁索的固有频率完全一致。扁担的中段在旋转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末端指向阴杀宗少主的胸口。

阴杀宗少主把长刀竖起来,刀身挡住了扁担的中段。扁担撞在刀身上,发出一声脆响,扁担被弹了回来。但他没有料到扁担的尾端在弹回来的过程中又转了一圈,尾端在转圈的末端扫到了他的左肩。

扫到的力度不大,但他的左肩被扁担尾端的棱角蹭了一下,蹭出一道血痕。血痕的长度不到一寸,深度不到一分,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阴杀宗少主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血痕。然后抬起头,看着楚建中。

“你伤到我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楚建中觉得不对劲。

他把长刀从身前拿开,刀尖朝下,在石阶上点了第三下。石阶被刀尖戳出第三个洞,洞的深度比前两个加起来还深,碎石的粉末从洞里溅出来,落在他的道袍上,把道袍领口的血红色蝎子染成了暗红色。

“伤到我的人,都要死。”

他把长刀举过头顶,刀身上的血光从刀尖蔓延到刀柄,又从刀柄蔓延到他的手臂上。血光从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丹田。丹田里那颗暗金色的丹核亮了,丹核表面的血红色纹路从亮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亮了一倍。

长刀上的血光在亮度达到峰值的时候突然收回了,全部收进了刀身里。刀身的颜色从血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又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色。黑色的刀身在月光里不反光,像一道裂缝,裂缝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血光。

阴杀宗少主把黑色的长刀朝楚建中的方向劈了下去。

刀气从刀尖里涌出来,刀气的宽度超过一尺,长度超过三丈。刀气的颜色是黑色的,黑到连月光都被它吞没了。刀气在空气中划过,发出尖锐的啸声,啸声的频率每秒一千次,高到人的耳朵听不见,但楚建中的右臂灼痕在啸声里震了一下。

楚建中在刀气劈到面前的前一刻把扁担横在身前。扁担的中段挡住了刀气的尖端,刀气在扁担上炸开了,扁担被炸出一道裂口,裂口的深度超过三分,宽度超过一寸,扁担的木质纤维从裂口里翻出来,像炸开的竹篾。

他被刀气的冲击波推了出去,从石阶上摔下来,掉进河里。河水溅起一朵大水花,水花的高度超过一丈,水花的宽度和扁担的长度一样。

“楚建中掉水里了!”沈听澜在船上喊。

柳莺在东岸崖壁上看到楚建中掉进河里,她把左手的匕首咬在嘴里,右手的匕首插进石阶的防滑刻痕里,身体往下一沉,从石阶上滑了下去。滑到石阶底部的时候,她跳进河里,用匕首的刃面在水面上拍了一下,刃面拍水的瞬间产生了一个气垫,气垫把她的身体托住了,她没有沉下去。

她在河水里找到了楚建中。楚建中浮在水面上,扁担还握在手里,扁担中段的裂口还在往外翻着木质纤维。他的右臂上多了一道伤口,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深度不到一分,但很长。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河水染成了暗红色。

柳莺把他从水里拖起来,用匕首的刃面在他右臂的伤口上按了一下。刃面的温度很低,低到把伤口周围的皮肤冻住了,血不流了。

“上去。”柳莺说。

她把楚建中推到船边。楚建中用左手抓住船舷,翻了上去。沈听澜从篓子里取出龙血藤粉和麻布条,蹲在楚建中旁边,把龙血藤粉撒在伤口上,用麻布条缠了三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不会勒断血脉。

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阴杀宗少主在崖壁上的位置已经标注出来了,他的灵力波长在刚才那一刀之后跌了一截,从峰值跌了百分之三十。那一刀消耗了他大量灵力,他的丹核上的血红色纹路在刀气劈出以后从亮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暗到快看不见了。

“他灵力耗了三成。”姬孙衍说。“那一刀不能连续劈。他需要时间恢复。”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等”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纸面上铺开,把“围”字和“等”字连在一起。他看着崖壁上的阴杀宗少主,把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断口的镔铁纹路在纸面上印出一个暗银色的印记。

“等他灵力恢复之前,我们先出手。”王晋说。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船头的木桩上解下来,在船尾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二道压绳之后多绕了一圈。多绕的这一圈是用琼崖龙血藤近海变种的纤维搓的,纤维里还嵌着碧落岛珊瑚礁的白粉。

她把绳尾递给姬孙衍。“系在腰上。等会船如果被浪推走,我把你拽回来。”

姬孙衍把绳尾接过来,在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松紧度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系绳时完全一样,绳扣的指法序列和她在碧落岛石室里封绳头时的指法序列在同一个刻度上。

柳莺从河里爬上船,蹲在船头。两把匕首都握在手里,刃面朝外,刃尖指向崖壁上的阴杀宗少主。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月光里很白,白到像一张纸。他左肩上那道被扁担蹭出来的血痕还在渗血,血珠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三十七个人。”柳莺说。“今天先算第一个。”

她把右手的匕首朝阴杀宗少主的方向甩了出去。匕首在空气中旋转着飞向崖壁,旋转的速度每息十二圈,和铁索的固有频率完全一致。刃面上的二十一道血痕在旋转中连成一道暗红色的光带,光带的走向偏北偏东,和她在岩壁上刻的浅痕走向在同一个偏角上。

阴杀宗少主把长刀横过来,刀身挡住了匕首的尖端。匕首撞在刀身上,发出一声脆响,匕首被弹了回来。但他没有料到匕首在弹回来的过程中旋转的方向变了,从顺时针变成了逆时针,刃面在逆时针旋转的末端划到了他的右臂。

刃面划出的伤口很浅,深度不到半分,但伤口的位置在他右臂的肘弯内侧,正是他握刀时最用力的位置。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臂流到刀柄上,把刀柄上的血红色蝎子染得更红了。

阴杀宗少主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的伤口。然后把长刀从身前拿开,刀尖指向柳莺。

“你伤到我了。”他说。声音和之前对楚建中说的一模一样,平静到让柳莺觉得不对劲。

“伤到我的人,都要死。”

他把长刀举过头顶,刀身上的黑色从刀尖开始褪去,露出下面的血红色。血红色的光从刀身蔓延到他的手臂上,从他的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丹田。丹田里那颗暗金色的丹核又亮了,丹核表面的血红色纹路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亮到刺眼。

他的灵力波长在系统光幕上跳到了峰值,比之前那一刀还高了一成。姬孙衍的眼睛在光幕上扫了一下,发现他的灵力恢复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倍。丹核上的血红色纹路在亮到刺眼的时候,纹路开始往丹核内部渗透,渗透的速度每息一分。

“他在透支灵力。”姬孙衍说。“丹核上的血纹在往里面钻。钻到丹核中心的时候,丹核会裂。”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从嘴里松开,从篓子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眼睛盯着阴杀宗少主丹田的位置。

“丹核裂了以后会炸。”沈听澜说。“炸的威力比他那一刀大十倍。整段峡谷都会被炸平。”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在船头的木桩上又系了一个绳扣。绳扣的系法和她之前系的所有绳扣都不一样,第一道绕绳绕了两圈,第二道压绳压了三圈,第三道收绳收了四圈。每一圈的力度都不一样,第一圈最轻,第四圈最重,重到她指腹的皮肤被麻纤维勒出一道白印。

“丹核炸了,船会被炸碎。”楚润娘说。“我们把船拴在崖壁上。崖壁不会炸。”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应力分析模式。东岸崖壁的应力数据在光幕上铺开,崖壁的岩石强度足够承受丹核爆炸的冲击波,但崖壁上的石阶会塌。石阶是南渡七人凿的,凿了快三百年了,岩石的风化层超过一寸厚,冲击波会把风化层震落,石阶会变成碎石。

“石阶会塌。”姬孙衍说。“塌了以后我们上不去。”

王晋把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墨点在纸面上晕开,晕成一个圆,圆的直径和他从索断崖上描下的“衔索渡渊”四个字的笔画宽度完全一致。他看着崖壁上的石阶,石阶在月光里泛着暗灰色的光,石阶的表面有一层风化层的粉末,粉末的厚度超过一寸。

“石阶塌了,走石脊。”王晋说。“石脊是天然的,风化层不到一分厚。冲击波震不碎。”

柳莺把左手的匕首也从嘴里取下来,两把匕首都握在手里。她把两把匕首的刃面并在一起,刃面对刃面,二十一道血痕和一道划痕并排排列。血痕的深度和划痕的深度在同一个刻度上,每一道痕的槽底都嵌着不同的东西。萤火嵌的是荧光粉,衔索痕嵌的是深渊裂隙的石粉,笛嵌的是碧落岛石室的石粉,划痕嵌的是采石场乌罡岩的粉末。

她把两把匕首分开,右手的那把插回腰间的皮鞘里,左手的那把咬在嘴里。然后从船头跳上东岸崖壁的石脊。

石脊的宽度不到半尺,石脊的表面被水汽浸得很湿,但石脊的纹理很深,纹理的深度超过一分,能把鞋底的麻绳卡住。她往上走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纹理的凹槽里。走到第三步的时候,阴杀宗少主的长刀劈了下来。

刀气的颜色是黑色的,比之前那一刀还黑,黑到月光在刀气旁边都扭曲了。刀气的宽度超过两尺,长度超过五丈,刀气的尖端指向柳莺的头顶。

柳莺在刀气劈到头顶的前一刻把身体往右一偏,刀气从她的左肩旁边擦过去,擦掉了她左肩道袍的一块布。布片在刀气里被绞成了粉末,粉末在月光里散开,像一小团灰色的雾。

刀气劈在石脊上,石脊被劈出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不到一分,深度超过一尺,从石脊中段一直延伸到崖壁底部。石脊没有断,但石脊的纹理被刀气震裂了,纹理的凹槽从深度一分变成了深度半分。

柳莺在石脊上蹲下来,把左手的匕首从嘴里取下来,用刃尖在石脊上刻了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崖壁顶部的方向。

她刻完浅痕以后,站起来,继续往上走。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走到第七步的时候,离阴杀宗少主不到两丈。

阴杀宗少主站在石阶上,长刀横在身前,刀尖指向柳莺的胸口。他的右臂上那道被匕首划出来的伤口还在渗血,血顺着手臂流到刀柄上,把刀柄上的血红色蝎子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左肩上那道被扁担蹭出来的血痕也在渗血,血珠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采石场那个丫头。”阴杀宗少主说。“我父亲说你是最难抓的。你跑了三次,三次都没抓到。今天你跑不掉了。”

柳莺把右手的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两把匕首都握在手里。她把两把匕首的刃面朝外,刃尖指向阴杀宗少主的咽喉。

“我今天不跑。”柳莺说。

她把右手的匕首朝阴杀宗少主的面门甩了出去。匕首在空气中旋转着飞向阴杀宗少主,旋转的速度每息十二圈,刃面上的二十一道血痕在旋转中连成一道暗红色的光带。光带在飞到阴杀宗少主面前的时候突然散开了,二十一道血痕从刃面上剥离出来,变成二十一道暗红色的光丝,光丝从他面前散开,从他的头顶、两肩、胸口、双臂同时刺了进去。

阴杀宗少主的长刀从手里掉了下去,刀落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身体在石阶上晃了一下,然后往后倒了下去,倒在石阶上,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焦距涣散。

二十一道光丝从他的身体里退出来,回到匕首的刃面上,重新凝成二十一道血痕。血痕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亮到刺眼,然后慢慢暗下去,暗回暗红色。

柳莺把匕首收回来,插回腰间的皮鞘里。

“第一个。”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