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腐木浮桥一刃悬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197章 · 1086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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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杀宗少主倒在石阶上,长刀从手里滑落,刀身砸在石阶边缘,弹了两下,掉进河里,溅起一小朵水花。他的身体还在动,右手的指尖在石阶上抠了一下,抠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半分,但很直,指向河道里那条船。

崖壁上的十三个人影在少主倒下的瞬间停了一息。然后所有的术法同时朝柳莺的位置打了过来。火球、冰锥、风刃、雷弧,十三种术法在月光里划出十三道光痕,光痕的颜色不一样,红色、蓝色、青色、白色,混在一起,像一条彩色的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

柳莺在术法打到面前的前一刻从石脊上跳了下去。她跳进河里,入水的声音很轻,轻到被术法的爆炸声完全盖住了。十三道术法同时砸在石脊上,石脊被炸断了,断裂的截面是倾斜的,倾斜的角度偏东南,和南渡七人凿痕的起刀角度完全一致。碎石从崖壁上掉下来,大的超过一尺,小的不到一寸,掉进河里,溅起的水花超过两丈高。

王晋在船上看到柳莺跳进河里,他把断笔在船舷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代表“你在哪”。河面上没有回音,只有碎石掉进水里的声音,和水花炸开的响声。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回音。

楚建中从船舱里站起来,右臂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龙血藤糊的暗红色从布条下面渗出来,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他用左手把扁担从船板上拿起来,扁担中段的裂口还在往外翻着木质纤维,裂口的深度超过三分,宽度超过一寸,扁担的木质结构在这一段几乎全断了,只剩最底下的一层年轮纹还连着。

“柳莺。”楚建中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峡谷里回荡了三次。

河面上浮出一串气泡。气泡的位置在船头往东三丈处,气泡的间距很匀,每息三个,和柳莺在水下的呼吸节奏在同一个频率上。气泡浮到水面以后炸开了,炸开的声音很轻,但王晋听到了。他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

“她还活着。”王晋说。

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东岸崖壁上的灵力源还有十二个,少主的灵力波长还在,没有归零,他还没有死。灵力的波长很弱,弱到只剩峰值的十分之一,但波长还在跳动,每息跳一次,跳动的频率和他之前透支灵力时丹核血纹往内部渗透的速度完全一致。

“少主没死。丹核没裂。”姬孙衍说。“他的灵力在恢复,恢复的速度比他之前透支的速度慢了一倍。按这个速度,他需要两刻钟才能恢复到能出手的程度。”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从嘴里松开,从篓子里取出两包龙血藤粉和一卷麻布条。他把楚建中右臂的麻布条拆开,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从肘弯一直延伸到手腕,深度不到一分,但很长,长度超过五寸。伤口边缘的皮肤被匕首刃面的低温冻住了,冻住的皮肤是暗紫色的,冻伤的范围比伤口本身宽了一倍。

“伤口不深,但很长。”沈听澜说。“冻伤比刀伤麻烦。冻伤的地方血脉不通,龙血藤粉渗不进去。”

他把龙血藤粉撒在伤口上,粉末在冻伤的皮肤表面堆了一层,没有渗进去。他用手指把粉末往伤口里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很轻,轻到不会弄疼楚建中,但粉末还是没有渗进去。冻伤的皮肤像一层冰壳,把龙血藤粉挡在外面。

“需要把冻伤的地方化开。”沈听澜说。“化开的时候会很疼。”

楚建中把左手伸过来,从沈听澜手里拿过龙血藤粉的纸包。他把纸包的口子撕大了一点,把粉末倒在伤口上,然后用左手的拇指在伤口边缘最冻的地方按了一下。按下去的瞬间,他的右臂抖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但他没有出声。冻伤的皮肤被他按裂了,裂缝里渗出血珠,血珠是暗红色的,黏度很高,像快凝固的胶水。

“按吧。”楚建中说。

沈听澜用手指在他伤口周围的冻伤皮肤上逐寸按压。每按一下,楚建中的右臂就抖一下,但他始终没有出声。按到肘弯的时候,冻伤最严重的那一块皮肤裂开了,裂缝的深度超过一分,裂缝里渗出的不是血珠,是一层透明的组织液。组织液在月光里泛着淡黄色的光,光色和彼岸崖石粉里硫磺菌孢子的残留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冻伤到了筋膜。”沈听澜说。他把麻布条浸在河水里浸湿,拧干,然后缠在楚建中的右臂上。麻布条的湿度刚好能让冻伤的皮肤慢慢回温,又不会让伤口泡在水里。缠了三圈以后,他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死结,死结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封绳头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

“每隔半刻钟换一次湿布条。”沈听澜说。“换三次以后,冻伤的地方就化开了。化开以后才能上龙血藤粉。”

楚建中用左手把扁担从船板上捡起来,放在膝盖上。扁担中段的裂口在月光里看得很清楚,木质纤维从裂口里翻出来,像炸开的竹篾,每一根纤维的末端都裂成了更细的细丝。裂口两侧的年轮纹被炸断了,暗金色的细线从断口处露出来,细线的截面是圆形的,直径不到半分。

“扁担还能用。”楚建中说。他把扁担翻转了一面,让裂口朝下,没有受伤的一面朝上。没有受伤的那一面还有三道年轮纹,每道年轮纹的间距是两寸,两寸恰好是噬魄钉暗桩射程的盲区宽度。

柳莺从水里浮出来,位置在船头往东两丈处。她浮出水面的动作很轻,只露出半个头,眼睛在月光里闪着暗银色的光。匕首还咬在嘴里,刃面上的二十一道血痕在河水里泡过以后变得更亮了,血痕的暗红色从刃面渗到了水里,把周围一小片河水染成了极淡的红色。

她往崖壁上扫了一眼。阴杀宗少主还躺在石阶上,身体一动不动,但右手的指尖还在抠石阶。他抠出来的浅痕已经从一道变成了三道,三道浅痕的走向不一样,第一道指向河道,第二道指向崖顶,第三道指向他自己的丹田。第三道浅痕最短,但最深,深度超过一分,石屑从浅痕里溅出来,落在他自己的胸口上。

他的十二个手下还在崖顶上。十二个人的位置分得很散,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都控制在两丈,两丈刚好是术法覆盖的半径。他们的术法没有再打下来,因为柳莺在水里,他们看不到她的确切位置。

柳莺从水里潜下去,潜到船底。她用匕首柄在船底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一短,代表“我回来了”。王晋在船上听到了,用断笔在船舷上回敲了一下,节奏是一短,代表“收到”。

她从船尾爬上来,浑身湿透,道袍贴在身上。她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插回腰间的皮鞘里。左肩的道袍被刀气擦掉了一大块布,露出下面的皮肤。皮肤上有一道很浅的血痕,血痕的长度不到两寸,深度不到一分,是被刀气的边缘蹭出来的。血痕的形状是弯的,弯度和她刃面上第二十一道血痕的弧线在同一个曲率上。

“少主没死。”柳莺说。“他的丹核没有裂。灵力在恢复。”

姬孙衍点了点头。“我知道。他的灵力波长还在跳动,恢复速度比透支速度慢了一倍。两刻钟以后他就能出手。”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船头的木桩上解下来,在船尾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一道绕绳的时候绕了两圈。两圈麻绳的摩擦力比一圈大一倍,绳扣不会在受力的时候滑脱。

她把绳尾递给柳莺。“系在腰上。等会如果船被浪推走,我把你拽回来。”

柳莺把绳尾接过来,在腰带上系了一个死结。死结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封绳头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系完以后用手指在绳结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船朝北走。”楚建中说。“河道不能走了,崖壁上的石阶也不能走了。石阶已经被术法炸断了,石脊也被炸断了。只能走水面上唯一一条路。”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画了一个图。图的左边是东岸崖壁,右边是西岸崖壁,中间是河道。他在河道中段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连在两岸的崖壁上。线不是直的,是弯的,弯度和他从索断崖上描下的“衔索渡渊”四个字的笔画弯曲度完全一致。

“浮桥。”王晋说。“腐木浮桥。南渡七人修的。浮桥的木头在水里泡了快三百年,木头烂了,但浮桥的骨架还在。浮桥的骨架是铁力木的,铁力木在水里不会烂。”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河道扫描模式。扫描结果显示,河道中段确实有一条浮桥。浮桥的宽度不到两尺,长度超过十丈,浮桥的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和水藻。浮桥的骨架是铁力木的,铁力木的纹理还在,纹理的走向偏东南,和南渡七人凿痕的起刀角度一致。浮桥的木板大部分已经烂了,烂掉的木板从骨架上脱落,掉进水里,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的木板还挂在骨架上。

“浮桥的木板烂了三分之二。”姬孙衍说。“剩下的木板也烂得差不多了,人踩上去会断。骨架是铁力木的,还能承重,但骨架的宽度不到两寸,只能容一个人走。”

柳莺站起来,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了王晋一眼。

“我走前面。”柳莺说。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走”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纸面上铺开,把“围”“等”“走”三个字连在一起。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然后把断笔插回袖子里。

“我跟在你后面。”王晋说。

楚建中用左手把扁担从膝盖上拿起来,扛在肩上。扁担中段的裂口朝下,没有受伤的一面朝上。他把扁担的尾端在船板上顿了一下,扁担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船板都震了一下。

“我走最后。”楚建中说。“浮桥的骨架承重不够,不能同时走两个人。一个一个过。”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紧了紧,从篓子里取出三小包龙血藤粉,一包塞进楚润娘的包袱里,一包塞进王晋的怀里,一包自己揣着。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从篓子底下翻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泥炉的炉壁上按了一下。炉壁还是温的,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和木老当年第一次点燃这只泥炉时的温度在同一个体感刻度上。

“我先过。”柳莺说。

她从船头跳上浮桥。浮桥的骨架在她脚下晃了一下,晃动的幅度不到一寸,但骨架下面的浮筒被她的体重压下去了一截。浮筒是铁力木做的,在河水里泡了三百年,表面长满了苔藓和水藻,但浮筒的形状还是完整的,没有被水泡烂。

她走了三步。每一步都踩在骨架的节点上,节点是铁力木的纹理最密的地方,纹理的密度每寸十二道,和她在船舷上划的浅槽间距完全一致。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她脚下的木板裂了。木板从中间断开,断开的两半掉进水里,浮在水面上,像两片枯叶。

她的脚踩空了,左脚陷进了木板断裂的缺口里。她用匕首柄在骨架上撑了一下,身体稳住了,左脚从缺口里抽出来,鞋底的麻绳被骨架上的毛刺刮断了两根。麻绳的断口是齐的,被铁力木的毛刺切断了,切面的角度偏东南,和南渡七人凿痕的起刀角度一致。

“木板烂了。”柳莺说。“踩骨架,不要踩木板。”

王晋第二个踏上浮桥。他把断笔从袖子里抽出来,握在右手。每走一步,他都在骨架的节点上用断笔点一下,点出一个墨点。墨点的间距是两尺,两尺恰好是他步幅的长度。点完以后,墨点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金光,金光渗进铁力木的纹理里,把纹理照亮了。

他走了五步。第五步的时候,他脚下的骨架突然下沉了半寸。骨架的铁力木在节点处裂了一道缝,裂缝的宽度不到一分,深度超过一寸。裂缝从他的脚下往两边延伸,延伸到下一个节点的时候停住了,被节点处更密的纹理挡住了。

“骨架在裂。”王晋说。“裂的速度比铁索的应力裂缝快了十倍。按这个速度,浮桥在十个人走过以后会断。我们只有六个人,但两个伤员需要人背。”

楚建中在船尾把扁担横在身前。他看着浮桥上的王晋和柳莺,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木质纤维还在往外翻,纤维的末端已经干了,干透的纤维在月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伤员我背。”楚建中说。“大徒弟和小徒弟都背在我身上。扁担还能扛。”

沈听澜摇了摇头。“你的右臂不能用力。冻伤的地方还没化开,用力的话筋膜会裂。筋膜裂了以后,右臂就废了。”

楚建中把左手的扁担换到右手。右手握扁担的瞬间,他的右臂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小,但沈听澜看到了。他用左手按住楚建中的右肩,把龙血藤粉的纸包按在楚建中的肘弯上。

“不要用右手。”沈听澜说。“至少今天不要用。”

楚建中没有说话。他把扁担从右手换回左手,用左手的虎口卡住扁担中段的裂口下方。裂口下方的木质结构还是完好的,年轮纹没有断,暗金色的细线从裂口下方一直延伸到扁担的尾端。

“我背大徒弟。小徒弟在船上,等船过了浮桥再把他拉上来。”楚建中说。“船不能走河道,船只能从浮桥下面穿过去。浮桥的骨架在水面以下,船从骨架之间穿过去不会撞到。”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浮桥结构分析模式。浮桥的骨架在水面以下三寸到五寸之间,骨架之间的间距是两尺,船的宽度是四尺,船的吃水深度是一尺。船从骨架之间穿过去的时候,船底会刮到骨架,但船底是平的,刮到骨架不会翻船,只会把船底刮出划痕。

“船从骨架之间穿过去。”姬孙衍说。“柳莺和王晋在浮桥上走,船在浮桥下面走。楚建中背大徒弟在浮桥上走,楚润娘撑船从浮桥下面走。沈听澜在船上看着两个伤员。”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柳莺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船尾的木桩上。绳结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三道收绳的时候绕了两圈。两圈麻绳的摩擦力比一圈大一倍,绳扣不会在受力的时候滑脱。

她把竹篙从船尾拿起来,握在手里。竹篙的尖端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光色和浮桥上的苔藓在同一个色阶上。

“走。”楚润娘说。

柳莺在浮桥上继续往前走。第六步,第七步,第八步。走到第八步的时候,她脚下的骨架又裂了一道缝,裂缝的宽度比之前那道宽了一倍,裂缝的边缘有铁力木的纤维翻出来,纤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被水泡了三百年,黄到发黑。

她把匕首从鞘里抽出来,用刃尖在裂缝的边缘划了一下。刃尖划过的位置,纤维被切断了,切面很整齐,裂缝不再往外延伸了。她把匕首收回去,继续往前走。

第九步。第十步。第十一步。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她离浮桥的北端不到三丈。浮桥北端的骨架比南端的粗了一倍,骨架的直径超过三寸,纹理的密度每寸二十四道,是南端的两倍。北端的骨架被南渡七人用铁箍加固过,铁箍的锈迹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锈迹的纹路和铁索上符咒的朱砂字笔锋在同一个走向上。

“北端的骨架是加固过的。”柳莺说。“南端的骨架没有加固。南端的骨架裂了,北端的不会裂。”

王晋走到浮桥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用断笔在骨架的节点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比之前点的都大,大小是他拇指指甲的两倍。墨点在纸面上晕开,晕成一个椭圆形,椭圆的长轴指向浮桥的北端。

“浮桥的断裂点在中段。”王晋说。“中段的骨架裂得最快。过了中段以后,骨架就稳了。”

楚建中背起大徒弟,用左手托住大徒弟的腰,用麻绳把大徒弟固定在自己背上。麻绳的系法和他在君山老渡口背柴火时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绕了三圈,第二道压绳压了两圈,第三道收绳收了一圈。收绳的时候他用牙齿咬住绳头,勒紧,绳头的末端打了一个死结。

他踏上浮桥。第一步踩在骨架的节点上,骨架下沉了一寸,下沉的深度比柳莺踩的时候深了一倍。他的体重加上大徒弟的体重超过三百斤,浮筒被压得几乎没入水面以下,只剩骨架的顶部还露在水面上。

他走了第二步。脚下的骨架裂了,裂缝从他的脚下往两边延伸,延伸的速度每息一尺。裂缝的宽度从一分扩大到三分,裂缝的边缘有铁力木的纤维翻出来,纤维被拉断了,断口是斜的,斜角偏东南。

他走了第三步。裂缝已经延伸到了下一个节点,节点处的纹理被裂缝冲开了,纹理的密度从每寸十二道降到了每寸六道。骨架在这一段的承载能力降了一半。

“浮桥要断了。”王晋说。

柳莺在浮桥北端转过身,往南看了一眼。浮桥中段的骨架已经裂开了一道超过一丈长的裂缝,裂缝的宽度在节点处最宽,超过三分。骨架的木质纤维在裂缝的边缘翻出来,像炸开的竹篾,每一根纤维都被拉到了极限,再拉一分就会断。

“跑。”柳莺说。

楚建中开始跑。他左肩扛着扁担,背上背着大徒弟,每一步都踩在骨架的节点上。跑第一步的时候,脚下的骨架裂了第二道缝,裂缝的方向和第一道缝垂直,把骨架分成了四块。跑第二步的时候,四块骨架中的一块从骨架上脱落了,掉进水里,浮在水面上,像一块烂木头。

跑第三步的时候,他离王晋不到两丈。王晋在他前面,蹲在骨架的节点上,断笔握在手里。王晋把断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固”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纸面上铺开,然后从纸面上渗出来,渗进浮桥的骨架里。金光渗进去的地方,骨架的裂缝不再往外延伸了,裂缝的边缘被金光封住了,纤维不再翻出来。

跑第四步的时候,他离王晋不到一丈。脚下的骨架已经裂得不成样子了,四块骨架中有两块脱落了,只剩两块还挂在骨架上。骨架的承载能力已经降到了极限,每走一步,骨架就往下沉一寸。

跑第五步的时候,他到了王晋的位置。王晋站起来,把断笔插回袖子里,用左手抓住楚建中背上的麻绳。两个人一起往前跑,楚建中跑在前面,王晋跟在他后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点上。

跑第六步的时候,浮桥中段的骨架彻底断了。断裂的位置在他和王晋刚刚踩过的那个节点,骨架从节点处断开,断开的两截掉进水里,溅起的水花超过一丈高。浮桥从断裂处分成了两段,南段往南飘,北段往北飘,飘的速度每息一尺。

楚建中在骨架断裂的瞬间跳了起来,从断裂处跳到了北段的骨架上。落地的时候,他用扁担的尾端在骨架上点了一下,稳住了身体。王晋跟在他后面跳过来,落地的位置在他身后半尺,落地的时候脚下晃了一下,他用断笔在骨架上点了一下,稳住了。

浮桥北段的骨架是加固过的,没有裂。骨架上的铁箍在受力的时候亮了一下,锈迹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亮光的波长和铁索符咒的亮红色在同一个频段上。

“北段骨架是好的。”王晋说。

楚润娘在浮桥下面撑着船。船从骨架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船底在骨架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长度超过两尺,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她把竹篙插进水里,把船朝北撑,竹篙在河底戳了一下,河底的泥沙被竹篙戳穿了,竹篙没入泥沙一尺深。

船从浮桥下面穿过去了。船尾的绳扣在穿过浮桥的时候被骨架挂了一下,绳扣的麻绳被骨架上的毛刺刮断了一根。麻绳的断口是齐的,被铁力木的毛刺切断了,切面的角度偏东南。

柳莺在浮桥北端蹲下来,把匕首插进骨架的缝隙里,用刃面把骨架上的苔藓刮掉。苔藓被刮掉以后,露出骨架表面的刻字。刻字是南渡七人凿的,内容只有两个字:渡北。刻字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碧落岛石函上的刻文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渡北。”柳莺说。“从这里朝北,就是洞庭湖。”

楚建中背着大徒弟走到浮桥北端,把大徒弟从背上放下来,靠在骨架的节点上。大徒弟还昏迷着,右臂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龙血藤糊的暗红色从布条下面渗出来,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他的呼吸很慢,每吸一口气要停三息,每呼一口气要停五息,和师弟的呼吸节奏在同一个频率上。

沈听澜从船上翻上浮桥北端,把药篓背带紧了紧,蹲在大徒弟旁边。他用手在大徒弟额头上按了一下,体温正常,脉搏正常,呼吸正常。坏死的血管网在涂了龙血藤糊以后,最外层的深黑色已经褪成了浅灰色,新生的肉芽组织从伤口边缘长出来,把坏死的血管壁往外推。愈合的速度和师弟一样快。

“大徒弟的伤口在好转。”沈听澜说。“毒刺的坏死血管网已经退了两层色阶。再涂三次药,最外层的坏死组织就会全部脱落。”

楚润娘把船撑到浮桥北端,用竹篙把船固定在骨架旁边。她用麻绳把船尾系在骨架的铁箍上,绳结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三寸,三寸的长度恰好是她掌心的宽度。

王晋用断笔在骨架的刻字旁边写了一个“过”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铁力木的纹理里,和刻字的凹槽连在一起。“渡北”和“过”三个字在月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光的波长和碧落岛石室里石函涌出光镜地图时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柳莺蹲在浮桥北端的最高处,朝北看了一眼。浮桥北端离沅水北岸不到两丈,北岸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种着稻子,稻子已经黄了,在月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平原的尽头是一排山,山的那边就是洞庭湖。

“北岸到了。”柳莺说。

姬孙衍从船上翻上浮桥北端,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浮桥断裂以后,南段的浮桥往南飘了,飘的速度每息一尺,已经飘到了离北段十丈远的位置。南段的浮桥在飘的过程中散了架,骨架从节点处一一脱落,浮筒漂在水面上,像一排浮标。

崖壁上的十二个灵力源还在,没有移动。少主的灵力波长在系统光幕上跳了一下,从峰值的十分之一跳到了十分之二。他的灵力恢复速度比姬孙衍之前估算的快了一倍,按这个速度,不到一刻钟他就能恢复到能出手的程度。

“少主灵力恢复了十分之二。”姬孙衍说。“不到一刻钟他就能站起来。”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还在,木质纤维还在往外翻,但裂口没有扩大。他用左手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按回去,按的力道很轻,轻到不会把纤维按断。按回去以后,他用麻绳在裂口处缠了三圈,把裂口箍住了。麻绳的系法和他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

“把船拉到北岸。人先过,船再过。”楚建中说。

楚润娘把竹篙插进水里,把船从浮桥北端朝北岸撑。船在骨架旁边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长度不到一尺。她把竹篙在河底戳了一下,河底的泥沙被竹篙戳穿了,竹篙没入泥沙一尺深,船朝北移动了一丈。

柳莺从浮桥北端跳上北岸。落地的瞬间,她的脚下踩到了一块碎石,碎石被她踩碎了,碎成粉末。粉末是石灰岩的,粉末里有铁离子的暗红色,和武陵断峡崖壁上的氧化膜成分一样。

“北岸是实的。”柳莺说。

王晋第二个跳上北岸。他把断笔从袖子里抽出来,在北岸的石头上写了一个“安”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石头的纹理里,把纹理照亮了。这个字是留给后来人的,如果有人从这里过河,看到这个字,就知道北岸是安全的。

楚建中背着大徒弟跳上北岸。落地的时候他用扁担的尾端在地上点了一下,稳住了身体。他把大徒弟从背上放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上,然后用麻绳把他固定在石头上。绳扣的系法和他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他在第三道收绳之后又多绕了一圈。

沈听澜第四个跳上北岸。他把药篓背带紧了紧,蹲在大徒弟旁边,用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体温正常,脉搏正常,呼吸正常。他从篓子里取出龙血藤粉和麻布条,给大徒弟换了一次药。旧的麻布条拆下来,布条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渍和黑色的坏死组织碎片。他把新的龙血藤粉撒在伤口上,用麻布条缠了三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不会勒断血脉。

楚润娘把船撑到北岸,用竹篙把船固定在岸边。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船尾的木桩上解下来,系在北岸的石头上。绳结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姬孙衍最后一个跳上北岸。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东岸崖壁上的灵力源还在,十二个,少主的灵力波长从十分之二跳到了十分之三。恢复的速度还在加快,每半刻钟跳十分之一。

“少主灵力恢复了十分之三。”姬孙衍说。“他会在半刻钟后站起来。”

柳莺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南。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着浮桥断裂的方向,南段的浮桥已经散了架,骨架漂在河面上,浮筒在水里一沉一浮。

“他站起来的时候,我们已经过了河。”柳莺说。“他追不过来。浮桥断了,船在我们这边。他只能在崖壁上看着我们走。”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裂口不再往外翻。他用左手握住扁担的尾端,把扁担在北岸的石头上顿了一下,扁担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北岸的碎石都震了一下。

“朝北走。到沅水北岸的村子扎营。”楚建中说。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浮桥已断。北岸已到。少主灵力恢复十分之三。他追不过来。我们在北岸,他在南岸。浮桥断了,船在我们这边。他只能看着我们走。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沈听澜把大徒弟从石头上解下来,背在背上。他用麻绳把大徒弟固定在自己背上,绳扣的系法和楚建中在浮桥上背大徒弟时系的绳扣在同一个序列里,但他在第二道压绳的时候多绕了一圈。多绕的这一圈是用南疆野麻搓的,野麻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石头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三道收绳之后把绳头末端塞进了绳扣里,塞进去的长度是她拇指指甲的宽度。

“走。”楚润娘说。

柳莺走在最前面,匕首握在右手,刃面朝南。她走了十几步,到了北岸平原的边缘。平原上种着稻子,稻子已经黄了,稻穗在月光里垂着头,每一粒稻谷都饱满得快要裂开。稻田的田埂上有一条小路,小路的宽度不到一尺,路面上铺着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踩圆的程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风化程度在同一个尺度上。

“这条路通向北方。”柳莺说。

全队沿着小路朝北走。走了不到两刻钟,前方出现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房子的墙是土夯的,顶是茅草铺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老槐树的树干很粗,三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只白色的鹤,鹤的翅膀展开,翅膀的末端指向北方。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的深度超过一分,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老茧的厚度超过一分,每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嵌着黑色的泥。

他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像两颗星。他看着姬孙衍,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笑。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姬孙衍看到了。

“南边的路不好走吧。”老人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到像砂纸在木板上磨。

“走了很久。”姬孙衍说。

老人点了点头。他从老槐树下站起来,拄着一根竹杖,竹杖的底部被磨出了一个斜面,斜面的角度偏东南。他朝南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南边来的,朝北走。”老人说。“这条路我走了七十年。从南边走到北边,从北边走到南边。走了一辈子,走不动了。你们走吧。北边有条河,过了河就是洞庭。洞庭再朝北,就是君山。”

楚润娘听到“君山”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绳结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君山。”楚润娘说。声音很轻,但楚建中听到了。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的位置在平原的尽头,山的那边。

“明天到洞庭。”楚建中说。“后天到君山。”

姬孙衍站在老槐树下,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暗河从武陵断峡到沅水北岸的水文数据已经全部录入完成,水温稳定在二十度,矿化度千分之零点二,流速每息一尺八。数据曲线在沅水北岸之后开始朝北延伸,延伸的方向和柳莺刃面上第二十一道血痕的弧线方向在同一个偏角上。

他关掉光幕,朝北看了一眼。

“朝北边去,在村子里扎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