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旧仇未冷又新仇
村子里的篝火在亥时过后烧旺了。老槐树下的老人走了，拄着竹杖朝南边去了，说是要去看看那条走了七十年的路还在不在。楚建中把扁担横在篝火旁边，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裂口不再往外翻，但麻绳的纤维被烤干以后缩紧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他用左手在裂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很轻，轻到不会把麻绳勒断。
沈听澜把药篓放在膝盖旁边，从篓子里取出龙血藤粉和一卷新麻布条。小徒弟躺在篝火南侧，右腿的夹板被河水泡涨了，夹板的宽度从两寸膨胀到了两寸半，把麻绳勒进了皮肤里。他用匕首的刃尖在麻绳上划了一下，麻绳断了，断口是齐的，刃尖没有碰到皮肤。他把旧夹板拆下来，用龙血藤干片削了两块新夹板，新夹板的宽度是两寸，厚度是三分，长度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夹板的表面被他用匕首刮平了，刮面的纹路是斜的，斜角偏东南。
“腿还疼吗？”沈听澜问。
小徒弟摇了摇头。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不再干裂出血，瞳孔的焦距也恢复了大半。他靠在扁担上，右腿的新夹板被麻绳固定在原位，绳扣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他看着篝火，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师父的骨灰到雍州了。”小徒弟说。声音很轻，轻到沈听澜差点没听清。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把龙血藤粉撒在小徒弟右腿的伤口上，粉末渗进骨折处的血肿里，血肿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暗褐色。他用麻布条把右腿缠了三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不会勒断血脉。缠完以后，他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死结，死结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封绳头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
大徒弟躺在篝火北侧，右臂的麻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龙血藤糊的暗红色从布条下面渗出来，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他的呼吸比之前稳了，每吸一口气要停两息，每呼一口气要停四息。沈听澜把他右臂的麻布条拆开，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边缘的坏死血管网已经退了三层色阶，最外层的深黑色褪成了浅灰色，新生的肉芽组织从伤口边缘长出来，把坏死的血管壁往外推。愈合的速度比师弟快了一截，因为他的毒刺埋的时间比师弟短了半年。
“大徒弟的伤口退了三层色阶。”沈听澜说。“再涂两次药，最外层的坏死组织就会全部脱落。”
楚润娘坐在篝火西侧，手里搓着一根新麻绳。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她的手腕上，九层麻纤维在火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棕黄色。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小段南疆野麻，野麻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她把野麻的纤维拆开，一根一根地重新绞合，绞合的力度和她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封绳头时的力度在同一个刻度上。
柳莺蹲在村子东侧的屋顶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南。她每隔一刻钟就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两短，代表“安全”。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就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下，点墨的位置和敲击声的间隔在同一个刻度上。
姬孙衍坐在篝火东侧，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暗河从武陵断峡到沅水北岸的水文数据已经全部录入完成，水温稳定在二十度，矿化度千分之零点二，流速每息一尺八。他在光幕上标注了村子的位置，村子在沅水北岸往北五里处，离洞庭湖不到三十里。明天天亮以后继续朝北走，天黑之前就能到洞庭湖边。
他关掉光幕，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朝北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干透了，那些干透的血渍粉末，每一粒都来自走过的一小段路。
楚建中从篝火旁边站起来，把扁担扛在肩上。他走到村子东侧，站在柳莺蹲守的屋顶下面，朝南看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的位置在浮桥断裂的方向。浮桥的南段已经散了架，骨架漂在河面上，浮筒在水里一沉一浮。少主的灵力波长在南岸崖壁上，波长还在跳动，跳动的频率从每息一次降到了每息半次。
“少主还在崖壁上。”楚建中说。
柳莺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楚建中旁边。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南，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着南边的方向，把匕首的刃面翻转了一下，让刃尖指向少主的方位。
“他的灵力恢复速度慢下来了。”柳莺说。“从十分之三到十分之四，用了两刻钟。按这个速度，他需要整整一夜才能恢复到能出手的程度。”
楚建中点了点头。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裂口不再往外翻。他用左手在裂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天亮之前他过不来。”楚建中说。“浮桥断了，船在我们这边。他只能在南岸看着。”
柳莺把匕首插回皮鞘里，重新爬上屋顶。她蹲在屋顶的最高处，刃面朝南，眼睛盯着南边的方向。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屋面上，影子的形状像一只蹲着的鹰。
楚建中走回篝火旁边，把扁担横在地上，坐在扁担上。他用左手从篝火里捡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从南边画到北边，南边的起点是浮桥断裂的位置，北边的终点是村子的位置。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渡口。
“明天天亮以后，从村子朝北走五里，到沅水渡口。从渡口过河，河的北岸就是洞庭湖。”楚建中说。“渡口有船，南渡七人修的。船是铁力木的，在水里泡了三百年，不会烂。”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块海芙蓉干叶，放在嘴里嚼着。干叶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精神提了一些。他把嚼碎的海芙蓉干叶涂在小徒弟右腿的夹板上，干叶的汁液渗进夹板的纤维里，纤维被汁液泡涨了，夹板变得更紧，把骨折处固定得更稳了。
“海芙蓉的汁液能消炎。”沈听澜说。“涂在夹板上，汁液渗进皮肤里，骨折的地方不会发炎。”
小徒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看着沈听澜，眼睛里的光从暗金色变成了淡金色。沈听澜用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体温正常，脉搏正常，呼吸正常。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册子上写下:沅水北岸。村子。篝火。少主在南岸崖壁上，灵力恢复十分之四。天亮之前过不来。明天朝北走五里，到渡口过河，到洞庭湖。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楚润娘把新搓的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三圈，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块蜂蜡，用指尖捏了一下，蜂蜡的硬度和她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封绳头时的硬度在同一个刻度上。她把蜂蜡涂在麻绳的表面，涂了薄薄一层，蜂蜡把麻绳的纤维封住了，水汽渗不进去。
“麻绳涂了蜂蜡，不会泡涨。”楚润娘说。“明天过河的时候，绳扣不会松。”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少主的灵力波长从十分之四跳到了十分之五，跳了一次以后就停了，波长稳定在十分之五，没有继续往上跳。
“少主灵力恢复了十分之五。”姬孙衍说。“恢复速度停住了。他的丹核有伤，灵力恢复不到六成。”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紧了紧，从篓子里取出一小包龙血藤粉，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姬孙衍，把龙血藤粉的纸包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丹核有伤的人，灵力恢复不到六成。”沈听澜说。“他的丹核在透支灵力的时候裂了一道缝，裂缝不大，但灵力恢复到五成的时候，裂缝会渗血。渗血以后，灵力恢复就停了。”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波形分析模式。少主的灵力波长在系统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曲线，曲线从谷底跳到了半山腰，然后停住了，变成一条直线。直线的长度超过一刻钟，一刻钟以后，曲线开始往下走。灵力波长从十分之五跌到了十分之四，跌的速度每半刻钟跌十分之一。
“他的灵力在流失。”姬孙衍说。“恢复停了，流失没有停。按这个速度，天亮的时候他的灵力会跌到十分之二。”
柳莺在屋顶上听到了姬孙衍的话。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代表“听到了”。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就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
篝火烧到子时的时候，小徒弟睡着了。他的呼吸很稳，每吸一口气要停三息，每呼一口气要停五息。沈听澜把麻布条盖在他身上，麻布条是楚润娘用南疆野麻搓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红土粉末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光的波长和彼岸崖石粉里硫磺菌孢子的残留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大徒弟也睡着了。他的右臂搁在石头上，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龙血藤糊的暗红色从布条下面渗出来，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他的呼吸比之前更稳了，每吸一口气要停两息，每呼一口气要停四息。
楚建中没有睡。他坐在扁担上，左手握着扁担的尾端，眼睛盯着南边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的长度超过一丈，影子的指向偏北偏东。
柳莺在屋顶上也没有睡。她蹲在屋顶的最高处，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南。她的眼睛在南边的天际线上扫了一遍，没有发现移动的灵力源。少主的灵力波长还在南岸崖壁上，没有移动。他的十二个手下也在崖壁上，没有移动。
子时三刻的时候，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灵力源。灵力源的位置在南岸崖壁东侧，离少主的位置不到一里。灵力的波长很强，波长频段和噬魄钉的灵力频段有七成相似，但多了一层妖兽特有的灵力波动。妖兽的灵力波动是乱的，没有规律，每息跳七八次，跳动的幅度很大，从峰值跌到谷值再跳回峰值，像心跳。
柳莺第一个发现了这个灵力源。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三下，敲击的节奏是三短一长，代表“有情况”。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比之前点的都大，大小是他拇指指甲的两倍。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探测模式，扫描范围扩大到南岸方圆五里。新的灵力源在光幕上显示为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光点的亮度是少主的三倍，但波动的幅度是少主的十倍。妖兽的灵力波长很乱，每息跳七八次，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次灵力释放，释放的量不大，但频率很高。
“妖兽。”姬孙衍说。“筑基后期的妖兽。在南岸崖壁东侧，离少主不到一里。”
楚建中从扁担上站起来，把扁担扛在肩上。他看着南边的方向，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烤干了，麻绳的纤维缩紧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裂口的宽度从一寸缩到了八分，裂口的深度从三分缩到了两分。
“什么妖兽？”楚建中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放大，妖兽的灵力频谱在光幕上铺开。灵力波动的频率是每息七次到八次，波动的幅度是每跳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波动的形状不是正弦波，是锯齿波，锯齿的上升沿很陡，下降沿很缓，和噬魄钉符咒的触发波形在同一个形状上。
“噬魂蛛。”姬孙衍说。“一种被驯化的妖兽，能喷吐毒雾。毒雾里有噬魄钉的变种毒素，吸入以后会侵蚀经脉，让灵力阻滞。”
沈听澜听到“噬魂蛛”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药篓上停了一下。他把药篓打开，从篓子里取出一小包龙血藤粉和一小块海芙蓉干叶。把龙血藤粉和海芙蓉干叶混在一起，用蜂蜡在陶碗里化开，调成糊状。糊状物的颜色是暗褐色的，气味很涩，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
“龙血藤和海芙蓉混在一起，能中和噬魄钉的变种毒素。”沈听澜说。“但只能中和一半。另一半需要用别的东西解。”
柳莺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篝火旁边。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着姬孙衍，把匕首的刃面翻转了一下，让刃尖指向南边的方向。
“噬魂蛛什么时候过来？”柳莺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移动预测模式。妖兽的灵力源在南岸崖壁东侧，移动的速度每息两丈，移动的方向是朝北。少主的位置在南岸崖壁中段，离妖兽不到一里。妖兽的移动方向不是朝少主的位置走的，是朝浮桥断裂的方向走的。
“它正在朝浮桥断裂的方向移动。”姬孙衍说。“速度每息两丈，不到一刻钟就能到浮桥断裂的位置。浮桥断了，它过不来。但它会喷毒雾。毒雾能飘过河。”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南边的方向，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烤干了，麻绳的纤维缩紧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裂口的宽度从八分缩到了七分，裂口的深度从两分缩到了一分半。
“毒雾飘过来的时候，我们怎么办？”楚建中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气流分析模式。南岸的风向是朝北的，风速每息一尺。毒雾从南岸飘到北岸需要半刻钟，飘到村子的位置需要一刻钟。毒雾的浓度在飘的过程中会稀释，飘到村子的时候，浓度只有原来的三成。
“毒雾飘过来的时候，浓度只有原来的三成。”姬孙衍说。“三成浓度的毒雾，不会立刻让人失去行动能力，但会侵蚀经脉。吸入超过一刻钟，灵力会开始阻滞。”
沈听澜把调好的糊状物分成五份，用油布包好。五份糊状物分别递给姬孙衍、楚建中、王晋、柳莺和楚润娘。每人一份，涂在鼻子下面和手腕上。糊状物的气味很涩，涩味把空气中的其他气味都盖住了。
“涂上这个，毒雾的毒性会减半。”沈听澜说。“但只能撑两刻钟。两刻钟以后，毒性会反弹。”
王晋把糊状物涂在鼻子下面和手腕上，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噬魂蛛。南岸。毒雾。北风。毒雾一刻钟后到村子。浓度三成。糊状物能撑两刻钟。毒性会反弹。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南边。
楚润娘把糊状物涂在鼻子下面和手腕上，然后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三道收绳的时候绕了三圈。三圈麻绳的摩擦力比两圈大一倍，绳扣不会在毒雾里滑脱。
柳莺把糊状物涂在鼻子下面和手腕上，然后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南。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蹲在村子东侧的屋顶上，眼睛盯着南边的方向。
子时六刻的时候，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层暗灰色的雾。雾从南岸崖壁东侧涌出来，涌出的速度每息两丈，雾层的厚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五丈。雾的颜色是暗灰色的，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绿色。绿光的波长和噬魄钉符咒的亮红色在同一个色阶的互补色上。
“毒雾来了。”柳莺说。
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三下，敲击的节奏是三短一长，代表“毒雾到了”。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的位置在南边。
姬孙衍站在篝火旁边，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毒雾的灵力频谱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锯齿波，锯齿的上升沿很陡，下降沿很缓，和噬魂蛛的灵力波动波形完全一致。毒雾里含有噬魄钉的变种毒素，浓度是原毒的三成，但毒性没有稀释，因为毒雾的颗粒比空气轻，飘的过程中不会沉降。
“毒雾里有噬魄钉的变种毒素。”姬孙衍说。“吸入以后，毒素会附着在经脉壁上。附着一刻钟以后，经脉壁会变厚，灵力流动会变慢。”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身前，用左手把麻布条从怀里取出来，浸在河水里浸湿，然后蒙在鼻子和嘴上。麻布条的湿度刚好能把毒雾的颗粒吸附住，又不会让人喘不过气。
全队都用湿麻布条蒙住了鼻子和嘴。麻布条是楚润娘用南疆野麻搓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红土粉末在毒雾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光的波长和毒雾的绿色荧光在同一个色阶的互补色上。
毒雾飘到村子的时候，篝火的光暗了一下。雾里的颗粒把火光吸收了，篝火的亮度从亮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毒雾在村子里弥漫开来，雾的厚度不到一尺，但覆盖了整个村子。雾里的绿色荧光在月光里闪烁，每息闪七八次，和噬魂蛛的灵力波动频率完全一致。
柳莺在屋顶上吸了一口毒雾。毒雾钻进她的鼻腔，附着在她的经脉壁上。她的右臂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小，但她感觉到了。经脉壁在变厚，灵力的流动在变慢。
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代表“中毒了”。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的位置在他自己的名字旁边。
姬孙衍也吸了一口毒雾。毒雾钻进他的鼻腔，附着在他的经脉壁上。他的丹田里那颗丹核跳了一下，丹核表面的灵力纹路从暗金色变成了淡金色。系统光幕上，他的灵力流动速度从每息一丈降到了每息九尺，降了十分之一。
“毒雾的毒性比预想的强。”姬孙衍说。“浓度三成，但附着率是百分之百。吸入半刻钟，灵力流速降十分之一。吸入一刻钟，降十分之二。”
沈听澜把龙血藤粉的纸包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毒雾里的绿色荧光附着在粉末上，粉末的颜色从暗褐色变成了暗绿色。他把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粉末的涩味被毒雾的苦味盖住了，苦味的浓度比他之前尝过的任何毒物都高。
“毒雾里有草乌的碱。”沈听澜说。“草乌的碱会麻痹神经。龙血藤只能中和噬魄钉的毒，中和不了草乌的碱。”
楚润娘吸了一口毒雾。毒雾钻进她的鼻腔，附着在她的经脉壁上。她的手指在绳结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比之前轻了十分之一，因为她的手指被毒雾麻痹了，感觉不到力道的轻重。
“我的手麻了。”楚润娘说。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清”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纸面上铺开，然后从纸面上渗出来，渗进他的鼻腔里。金光渗进去的地方，毒雾的颗粒被金光包裹住了，颗粒不再附着在经脉壁上。
“字能清毒。”王晋说。他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了五个“清”字，每个字都渗出一道金光，金光分别飘向姬孙衍、楚建中、柳莺、楚润娘和沈听澜。金光飘进他们的鼻腔，把毒雾的颗粒包裹住了。
但金光只撑了半刻钟。半刻钟以后，金光散了，毒雾的颗粒又重新附着在经脉壁上。
“金光只能撑半刻钟。”王晋说。“半刻钟以后，毒性反弹。”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五粒龙血藤丸，每人一粒。龙血藤丸是他用龙血藤粉和海芙蓉干叶混在一起，用蜂蜡做粘合剂搓成的。丸粒的大小是黄豆那么大，颜色是暗褐色的，气味很涩。
“含在舌头下面。”沈听澜说。“不要吞。含一刻钟，毒雾的毒性会减半。”
全队都把龙血藤丸含在舌头下面。丸粒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毒雾的苦味盖住了。姬孙衍的灵力流速从每息九尺跳回了每息一丈，经脉壁上的毒素附着层被涩味中和了，附着层从厚度一分降到了半分。
柳莺在屋顶上把龙血藤丸含在舌头下面。她的右臂不抖了，经脉壁上的毒素附着层被中和了一半。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一短，代表“毒性减半”。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淡金色。
子时七刻的时候，毒雾的浓度突然增加了。南岸崖壁东侧又涌出一层毒雾，新涌出的毒雾比之前那层厚了一倍，雾层的厚度超过两丈，宽度超过十丈。毒雾的颜色从暗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绿光的波长比之前那层深了一倍，亮度也比之前那层亮了一倍。
“噬魂蛛在靠近。”姬孙衍说。系统光幕上，妖兽的灵力源从南岸崖壁东侧移动到了浮桥断裂的位置。浮桥断了，妖兽过不来，但它蹲在浮桥断裂的南岸，朝北岸喷毒雾。毒雾的喷出速度每息三丈，喷出的量是之前的两倍。
柳莺在屋顶上看到了噬魂蛛。妖兽蹲在南岸崖壁边缘，体型超过一丈，八条腿张开，每一条腿的长度都超过两尺。它的身体是黑色的，背上有一层暗绿色的花纹，花纹的形状像蜘蛛网。它的头上有八只眼睛，眼睛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月光里泛着血光。它的嘴里在喷毒雾，毒雾从它的嘴里涌出来，像一条暗灰色的河。
“噬魂蛛蹲在南岸。”柳莺说。“它在朝北岸喷毒雾。”
楚建中把扁担从地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看着南边的方向，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毒雾腐蚀了，麻绳的纤维从暗黄色变成了暗绿色，纤维的强度降了一半。
“麻绳被毒雾腐蚀了。”楚建中说。“再撑半刻钟，麻绳会断。”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每一道绕绳之前都涂了蜂蜡。蜂蜡把毒雾挡在外面，麻绳的纤维没有被腐蚀。
“海龙筋绳涂了蜂蜡，毒雾腐蚀不了。”楚润娘说。
姬孙衍站在篝火旁边，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毒雾的浓度在持续增加，从三成增加到了五成。他的灵力流速从每息一丈降到了每息八尺，降了十分之二。经脉壁上的毒素附着层从厚度半分增加到了一分半。
“毒雾浓度五成。”姬孙衍说。“灵力流速降了十分之二。再撑半刻钟，灵力流速会降十分之三。”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五粒解毒丹，每人一粒。解毒丹是他用龙血藤粉、海芙蓉干叶和碧落岛石粉混在一起，用蜂蜡做粘合剂搓成的。石粉里含有微量的银离子，银离子能中和草乌的碱。
“吞下去。”沈听澜说。“解毒丹能撑一刻钟。”
全队都把解毒丹吞了下去。丹药在胃里化开，银离子顺着血液流到经脉壁上，把草乌的碱从经脉壁上剥离下来。姬孙衍的灵力流速从每息八尺跳回了每息一丈，经脉壁上的毒素附着层从厚度一分半降到了半分。
柳莺在屋顶上吞下解毒丹。她的右臂没有抖，眼睛里的光从暗金色变成了淡金色。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一短一长，代表“解毒了”。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的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
子时八刻的时候，毒雾的浓度开始下降。噬魂蛛的毒雾喷完了，妖兽蹲在南岸崖壁边缘，八条腿缩在身体下面，头上有两只眼睛闭上了。它的灵力波长从峰值跌到了谷值，波动的幅度从每跳百分之五十降到了每跳百分之十。
“噬魂蛛的毒雾喷完了。”姬孙衍说。“它的灵力耗了七成。一刻钟以内喷不出毒雾。”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麻绳被毒雾腐蚀了，麻绳的纤维从暗绿色变成了深绿色，纤维的强度降到了原来的三成。他用左手把麻绳从扁担上拆下来，换了一根新麻绳。新麻绳是楚润娘用南疆野麻搓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麻绳的系法和他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
“麻绳换了。”楚建中说。“扁担还能用。”
柳莺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篝火旁边。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匕首的刃尖在左肋的位置划了一下，划破了道袍，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是昨晚被阴杀宗少主的刀气擦出来的，血痕的长度不到两寸，深度不到一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被刀气烤焦了，焦痂是黑色的，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
“伤口被毒雾腐蚀了。”柳莺说。“焦痂下面有脓。”
沈听澜蹲在柳莺旁边，用手在伤口上按了一下。焦痂被他按裂了，裂缝里渗出一层黄色的脓液。脓液的气味很臭，臭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他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闻到的石粉气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毒雾里的草乌碱渗进了伤口。”沈听澜说。“焦痂把脓封住了，脓排不出来。需要把焦痂揭掉，把脓挤出来。”
柳莺把匕首递给沈听澜。沈听澜用匕首的刃尖在焦痂的边缘划了一下，焦痂被划开了，刃尖在伤口里挑了一下，挑出一块黑色的焦痂碎片。柳莺的左肋抖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听澜用手指在伤口边缘按了一下，脓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涌出的量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脓液的颜色是暗黄色的，黏度很高，像化开的蜂蜡。
他用麻布条把脓液擦掉，擦了三遍才擦干净。擦完以后，伤口露出下面的嫩肉。嫩肉的颜色是粉红色的，没有发黑，没有坏死。毒雾只腐蚀了焦痂，没有伤到嫩肉。
“伤口没有坏死。”沈听澜说。“涂上龙血藤糊，三天就能好。”
他从篓子里取出龙血藤粉和海芙蓉干叶，用蜂蜡在陶碗里化开，调成糊状。糊状物的颜色是暗褐色的，气味很涩。他把糊状物涂在柳莺的左肋上，涂了薄薄一层，糊状物把伤口盖住了。然后用麻布条在左肋上缠了三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不会勒断血脉。
楚润娘走到柳莺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柳莺的左肋上系了一个绳扣。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绕了两圈，第二道压绳压了两圈，第三道收绳收了一圈。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绳扣系紧了，麻布条不会松。”楚润娘说。
柳莺把匕首从沈听澜手里拿回来，插回皮鞘里。她用右手在左肋的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谢谢。”柳莺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楚润娘听到了。
楚润娘没有回答。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柳莺的左肋上解下来，重新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三寸，三寸的长度恰好是她掌心的宽度。
姬孙衍站在篝火旁边，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毒雾的浓度从五成降到了两成，噬魂蛛的灵力波长从谷值跳回了峰值的一半，妖兽的灵力在恢复。少主的灵力波长从十分之五跌到了十分之三，跌的速度每半刻钟跌十分之一。他的十二个手下的灵力波长没有变化，还在崖壁上，没有移动。
“毒雾浓度两成。”姬孙衍说。“噬魂蛛的灵力恢复了三成。少主的灵力跌到了十分之三。天亮之前，他们都过不来。”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走到村子东侧，朝南看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绿光是毒雾的残留。毒雾在慢慢消散，消散的速度每息一尺。
“天亮以后，毒雾就散了。”楚建中说。“散了以后，我们朝北走。到渡口过河，到洞庭湖。”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毒雾已散。少主灵力十分之三。噬魂蛛灵力恢复三成。天亮之前过不来。天亮以后朝北走。到渡口过河。到洞庭湖。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紧了紧，从篓子里取出两粒解毒丹，一粒给小徒弟，一粒给大徒弟。他把解毒丹塞进他们的嘴里，用手托住他们的下巴，让他们吞下去。丹药在喉咙里滑了一下，咽下去了。
“解毒丹能撑一刻钟。”沈听澜说。“一刻钟以后，毒雾就散了。毒雾散了以后，他们体内的毒素会自动排出。”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篝火旁边的石头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然后在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柳莺重新爬上屋顶，蹲在最高处。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南。月光照在她的左肋上，麻布条在月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她用右手在左肋的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之前按的力道完全一样。
姬孙衍坐在篝火旁边，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毒雾的浓度从两成降到了一成，噬魂蛛的灵力从三成恢复到了四成，少主的灵力从十分之三跌到了十分之二。南岸崖壁上的灵力源还在，没有移动。
他关掉光幕，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朝北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干透了，那些干透的血渍粉末，每一粒都来自走过的一小段路。
他抬头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的位置在平原的尽头，山的那边。山的那边是洞庭湖。洞庭湖再朝北，就是君山。
“天亮以后，朝北走。到渡口过河，到洞庭湖。”姬孙衍说。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在篝火边蹲下来。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石头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
“明天到洞庭。”楚润娘说。“后天到君山。”
沈听澜把药篓放在膝盖旁边，从篓子里取出龙血藤粉和一卷新麻布条。小徒弟躺在篝火南侧，右腿的夹板被河水泡涨了，夹板的宽度从两寸膨胀到了两寸半，把麻绳勒进了皮肤里。他用匕首的刃尖在麻绳上划了一下，麻绳断了，断口是齐的，刃尖没有碰到皮肤。他把旧夹板拆下来，用龙血藤干片削了两块新夹板，新夹板的宽度是两寸，厚度是三分，长度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夹板的表面被他用匕首刮平了，刮面的纹路是斜的，斜角偏东南。
“腿还疼吗？”沈听澜问。
小徒弟摇了摇头。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不再干裂出血，瞳孔的焦距也恢复了大半。他靠在扁担上，右腿的新夹板被麻绳固定在原位，绳扣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他看着篝火，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师父的骨灰到雍州了。”小徒弟说。声音很轻，轻到沈听澜差点没听清。
沈听澜没有回答。他把龙血藤粉撒在小徒弟右腿的伤口上，粉末渗进骨折处的血肿里，血肿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暗褐色。他用麻布条把右腿缠了三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不会勒断血脉。缠完以后，他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死结，死结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封绳头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
大徒弟躺在篝火北侧，右臂的麻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龙血藤糊的暗红色从布条下面渗出来，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他的呼吸比之前稳了，每吸一口气要停两息，每呼一口气要停四息。沈听澜把他右臂的麻布条拆开，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边缘的坏死血管网已经退了三层色阶，最外层的深黑色褪成了浅灰色，新生的肉芽组织从伤口边缘长出来，把坏死的血管壁往外推。愈合的速度比师弟快了一截，因为他的毒刺埋的时间比师弟短了半年。
“大徒弟的伤口退了三层色阶。”沈听澜说。“再涂两次药，最外层的坏死组织就会全部脱落。”
楚润娘坐在篝火西侧，手里搓着一根新麻绳。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她的手腕上，九层麻纤维在火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棕黄色。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小段南疆野麻，野麻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她把野麻的纤维拆开，一根一根地重新绞合，绞合的力度和她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封绳头时的力度在同一个刻度上。
柳莺蹲在村子东侧的屋顶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南。她每隔一刻钟就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两短，代表“安全”。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就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下，点墨的位置和敲击声的间隔在同一个刻度上。
姬孙衍坐在篝火东侧，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暗河从武陵断峡到沅水北岸的水文数据已经全部录入完成，水温稳定在二十度，矿化度千分之零点二，流速每息一尺八。他在光幕上标注了村子的位置，村子在沅水北岸往北五里处，离洞庭湖不到三十里。明天天亮以后继续朝北走，天黑之前就能到洞庭湖边。
他关掉光幕，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朝北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干透了，那些干透的血渍粉末，每一粒都来自走过的一小段路。
楚建中从篝火旁边站起来，把扁担扛在肩上。他走到村子东侧，站在柳莺蹲守的屋顶下面，朝南看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的位置在浮桥断裂的方向。浮桥的南段已经散了架，骨架漂在河面上，浮筒在水里一沉一浮。少主的灵力波长在南岸崖壁上，波长还在跳动，跳动的频率从每息一次降到了每息半次。
“少主还在崖壁上。”楚建中说。
柳莺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楚建中旁边。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南，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着南边的方向，把匕首的刃面翻转了一下，让刃尖指向少主的方位。
“他的灵力恢复速度慢下来了。”柳莺说。“从十分之三到十分之四，用了两刻钟。按这个速度，他需要整整一夜才能恢复到能出手的程度。”
楚建中点了点头。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裂口不再往外翻。他用左手在裂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天亮之前他过不来。”楚建中说。“浮桥断了，船在我们这边。他只能在南岸看着。”
柳莺把匕首插回皮鞘里，重新爬上屋顶。她蹲在屋顶的最高处，刃面朝南，眼睛盯着南边的方向。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屋面上，影子的形状像一只蹲着的鹰。
楚建中走回篝火旁边，把扁担横在地上，坐在扁担上。他用左手从篝火里捡起一根烧焦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线从南边画到北边，南边的起点是浮桥断裂的位置，北边的终点是村子的位置。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渡口。
“明天天亮以后，从村子朝北走五里，到沅水渡口。从渡口过河，河的北岸就是洞庭湖。”楚建中说。“渡口有船，南渡七人修的。船是铁力木的，在水里泡了三百年，不会烂。”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块海芙蓉干叶，放在嘴里嚼着。干叶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精神提了一些。他把嚼碎的海芙蓉干叶涂在小徒弟右腿的夹板上，干叶的汁液渗进夹板的纤维里，纤维被汁液泡涨了，夹板变得更紧，把骨折处固定得更稳了。
“海芙蓉的汁液能消炎。”沈听澜说。“涂在夹板上，汁液渗进皮肤里，骨折的地方不会发炎。”
小徒弟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看着沈听澜，眼睛里的光从暗金色变成了淡金色。沈听澜用手在他额头上按了一下，体温正常，脉搏正常，呼吸正常。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在册子上写下:沅水北岸。村子。篝火。少主在南岸崖壁上，灵力恢复十分之四。天亮之前过不来。明天朝北走五里，到渡口过河，到洞庭湖。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楚润娘把新搓的麻绳在手腕上绕了三圈，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块蜂蜡，用指尖捏了一下，蜂蜡的硬度和她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封绳头时的硬度在同一个刻度上。她把蜂蜡涂在麻绳的表面，涂了薄薄一层，蜂蜡把麻绳的纤维封住了，水汽渗不进去。
“麻绳涂了蜂蜡，不会泡涨。”楚润娘说。“明天过河的时候，绳扣不会松。”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少主的灵力波长从十分之四跳到了十分之五，跳了一次以后就停了，波长稳定在十分之五，没有继续往上跳。
“少主灵力恢复了十分之五。”姬孙衍说。“恢复速度停住了。他的丹核有伤，灵力恢复不到六成。”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紧了紧，从篓子里取出一小包龙血藤粉，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姬孙衍，把龙血藤粉的纸包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丹核有伤的人，灵力恢复不到六成。”沈听澜说。“他的丹核在透支灵力的时候裂了一道缝，裂缝不大，但灵力恢复到五成的时候，裂缝会渗血。渗血以后，灵力恢复就停了。”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波形分析模式。少主的灵力波长在系统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曲线，曲线从谷底跳到了半山腰，然后停住了，变成一条直线。直线的长度超过一刻钟，一刻钟以后，曲线开始往下走。灵力波长从十分之五跌到了十分之四，跌的速度每半刻钟跌十分之一。
“他的灵力在流失。”姬孙衍说。“恢复停了，流失没有停。按这个速度，天亮的时候他的灵力会跌到十分之二。”
柳莺在屋顶上听到了姬孙衍的话。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代表“听到了”。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就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
篝火烧到子时的时候，小徒弟睡着了。他的呼吸很稳，每吸一口气要停三息，每呼一口气要停五息。沈听澜把麻布条盖在他身上，麻布条是楚润娘用南疆野麻搓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红土粉末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光的波长和彼岸崖石粉里硫磺菌孢子的残留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大徒弟也睡着了。他的右臂搁在石头上，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龙血藤糊的暗红色从布条下面渗出来，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他的呼吸比之前更稳了，每吸一口气要停两息，每呼一口气要停四息。
楚建中没有睡。他坐在扁担上，左手握着扁担的尾端，眼睛盯着南边的方向。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的长度超过一丈，影子的指向偏北偏东。
柳莺在屋顶上也没有睡。她蹲在屋顶的最高处，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南。她的眼睛在南边的天际线上扫了一遍，没有发现移动的灵力源。少主的灵力波长还在南岸崖壁上，没有移动。他的十二个手下也在崖壁上，没有移动。
子时三刻的时候，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灵力源。灵力源的位置在南岸崖壁东侧，离少主的位置不到一里。灵力的波长很强，波长频段和噬魄钉的灵力频段有七成相似，但多了一层妖兽特有的灵力波动。妖兽的灵力波动是乱的，没有规律，每息跳七八次，跳动的幅度很大，从峰值跌到谷值再跳回峰值，像心跳。
柳莺第一个发现了这个灵力源。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三下，敲击的节奏是三短一长，代表“有情况”。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比之前点的都大，大小是他拇指指甲的两倍。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探测模式，扫描范围扩大到南岸方圆五里。新的灵力源在光幕上显示为一个暗红色的光点，光点的亮度是少主的三倍，但波动的幅度是少主的十倍。妖兽的灵力波长很乱，每息跳七八次，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次灵力释放，释放的量不大，但频率很高。
“妖兽。”姬孙衍说。“筑基后期的妖兽。在南岸崖壁东侧，离少主不到一里。”
楚建中从扁担上站起来，把扁担扛在肩上。他看着南边的方向，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烤干了，麻绳的纤维缩紧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裂口的宽度从一寸缩到了八分，裂口的深度从三分缩到了两分。
“什么妖兽？”楚建中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放大，妖兽的灵力频谱在光幕上铺开。灵力波动的频率是每息七次到八次，波动的幅度是每跳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五十。波动的形状不是正弦波，是锯齿波，锯齿的上升沿很陡，下降沿很缓，和噬魄钉符咒的触发波形在同一个形状上。
“噬魂蛛。”姬孙衍说。“一种被驯化的妖兽，能喷吐毒雾。毒雾里有噬魄钉的变种毒素，吸入以后会侵蚀经脉，让灵力阻滞。”
沈听澜听到“噬魂蛛”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药篓上停了一下。他把药篓打开，从篓子里取出一小包龙血藤粉和一小块海芙蓉干叶。把龙血藤粉和海芙蓉干叶混在一起，用蜂蜡在陶碗里化开，调成糊状。糊状物的颜色是暗褐色的，气味很涩，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
“龙血藤和海芙蓉混在一起，能中和噬魄钉的变种毒素。”沈听澜说。“但只能中和一半。另一半需要用别的东西解。”
柳莺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篝火旁边。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着姬孙衍，把匕首的刃面翻转了一下，让刃尖指向南边的方向。
“噬魂蛛什么时候过来？”柳莺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移动预测模式。妖兽的灵力源在南岸崖壁东侧，移动的速度每息两丈，移动的方向是朝北。少主的位置在南岸崖壁中段，离妖兽不到一里。妖兽的移动方向不是朝少主的位置走的，是朝浮桥断裂的方向走的。
“它正在朝浮桥断裂的方向移动。”姬孙衍说。“速度每息两丈，不到一刻钟就能到浮桥断裂的位置。浮桥断了，它过不来。但它会喷毒雾。毒雾能飘过河。”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南边的方向，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烤干了，麻绳的纤维缩紧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裂口的宽度从八分缩到了七分，裂口的深度从两分缩到了一分半。
“毒雾飘过来的时候，我们怎么办？”楚建中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气流分析模式。南岸的风向是朝北的，风速每息一尺。毒雾从南岸飘到北岸需要半刻钟，飘到村子的位置需要一刻钟。毒雾的浓度在飘的过程中会稀释，飘到村子的时候，浓度只有原来的三成。
“毒雾飘过来的时候，浓度只有原来的三成。”姬孙衍说。“三成浓度的毒雾，不会立刻让人失去行动能力，但会侵蚀经脉。吸入超过一刻钟，灵力会开始阻滞。”
沈听澜把调好的糊状物分成五份，用油布包好。五份糊状物分别递给姬孙衍、楚建中、王晋、柳莺和楚润娘。每人一份，涂在鼻子下面和手腕上。糊状物的气味很涩，涩味把空气中的其他气味都盖住了。
“涂上这个，毒雾的毒性会减半。”沈听澜说。“但只能撑两刻钟。两刻钟以后，毒性会反弹。”
王晋把糊状物涂在鼻子下面和手腕上，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噬魂蛛。南岸。毒雾。北风。毒雾一刻钟后到村子。浓度三成。糊状物能撑两刻钟。毒性会反弹。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南边。
楚润娘把糊状物涂在鼻子下面和手腕上，然后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三道收绳的时候绕了三圈。三圈麻绳的摩擦力比两圈大一倍，绳扣不会在毒雾里滑脱。
柳莺把糊状物涂在鼻子下面和手腕上，然后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南。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蹲在村子东侧的屋顶上，眼睛盯着南边的方向。
子时六刻的时候，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层暗灰色的雾。雾从南岸崖壁东侧涌出来，涌出的速度每息两丈，雾层的厚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五丈。雾的颜色是暗灰色的，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绿色。绿光的波长和噬魄钉符咒的亮红色在同一个色阶的互补色上。
“毒雾来了。”柳莺说。
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三下，敲击的节奏是三短一长，代表“毒雾到了”。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的位置在南边。
姬孙衍站在篝火旁边，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毒雾的灵力频谱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锯齿波，锯齿的上升沿很陡，下降沿很缓，和噬魂蛛的灵力波动波形完全一致。毒雾里含有噬魄钉的变种毒素，浓度是原毒的三成，但毒性没有稀释，因为毒雾的颗粒比空气轻，飘的过程中不会沉降。
“毒雾里有噬魄钉的变种毒素。”姬孙衍说。“吸入以后，毒素会附着在经脉壁上。附着一刻钟以后，经脉壁会变厚，灵力流动会变慢。”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身前，用左手把麻布条从怀里取出来，浸在河水里浸湿，然后蒙在鼻子和嘴上。麻布条的湿度刚好能把毒雾的颗粒吸附住，又不会让人喘不过气。
全队都用湿麻布条蒙住了鼻子和嘴。麻布条是楚润娘用南疆野麻搓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红土粉末在毒雾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光的波长和毒雾的绿色荧光在同一个色阶的互补色上。
毒雾飘到村子的时候，篝火的光暗了一下。雾里的颗粒把火光吸收了，篝火的亮度从亮红色变成了暗红色。毒雾在村子里弥漫开来，雾的厚度不到一尺，但覆盖了整个村子。雾里的绿色荧光在月光里闪烁，每息闪七八次，和噬魂蛛的灵力波动频率完全一致。
柳莺在屋顶上吸了一口毒雾。毒雾钻进她的鼻腔，附着在她的经脉壁上。她的右臂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小，但她感觉到了。经脉壁在变厚，灵力的流动在变慢。
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代表“中毒了”。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的位置在他自己的名字旁边。
姬孙衍也吸了一口毒雾。毒雾钻进他的鼻腔，附着在他的经脉壁上。他的丹田里那颗丹核跳了一下，丹核表面的灵力纹路从暗金色变成了淡金色。系统光幕上，他的灵力流动速度从每息一丈降到了每息九尺，降了十分之一。
“毒雾的毒性比预想的强。”姬孙衍说。“浓度三成，但附着率是百分之百。吸入半刻钟，灵力流速降十分之一。吸入一刻钟，降十分之二。”
沈听澜把龙血藤粉的纸包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粉末，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毒雾里的绿色荧光附着在粉末上，粉末的颜色从暗褐色变成了暗绿色。他把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粉末的涩味被毒雾的苦味盖住了，苦味的浓度比他之前尝过的任何毒物都高。
“毒雾里有草乌的碱。”沈听澜说。“草乌的碱会麻痹神经。龙血藤只能中和噬魄钉的毒，中和不了草乌的碱。”
楚润娘吸了一口毒雾。毒雾钻进她的鼻腔，附着在她的经脉壁上。她的手指在绳结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比之前轻了十分之一，因为她的手指被毒雾麻痹了，感觉不到力道的轻重。
“我的手麻了。”楚润娘说。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清”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纸面上铺开，然后从纸面上渗出来，渗进他的鼻腔里。金光渗进去的地方，毒雾的颗粒被金光包裹住了，颗粒不再附着在经脉壁上。
“字能清毒。”王晋说。他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了五个“清”字，每个字都渗出一道金光，金光分别飘向姬孙衍、楚建中、柳莺、楚润娘和沈听澜。金光飘进他们的鼻腔，把毒雾的颗粒包裹住了。
但金光只撑了半刻钟。半刻钟以后，金光散了，毒雾的颗粒又重新附着在经脉壁上。
“金光只能撑半刻钟。”王晋说。“半刻钟以后，毒性反弹。”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五粒龙血藤丸，每人一粒。龙血藤丸是他用龙血藤粉和海芙蓉干叶混在一起，用蜂蜡做粘合剂搓成的。丸粒的大小是黄豆那么大，颜色是暗褐色的，气味很涩。
“含在舌头下面。”沈听澜说。“不要吞。含一刻钟，毒雾的毒性会减半。”
全队都把龙血藤丸含在舌头下面。丸粒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毒雾的苦味盖住了。姬孙衍的灵力流速从每息九尺跳回了每息一丈，经脉壁上的毒素附着层被涩味中和了，附着层从厚度一分降到了半分。
柳莺在屋顶上把龙血藤丸含在舌头下面。她的右臂不抖了，经脉壁上的毒素附着层被中和了一半。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一长一短，代表“毒性减半”。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淡金色。
子时七刻的时候，毒雾的浓度突然增加了。南岸崖壁东侧又涌出一层毒雾，新涌出的毒雾比之前那层厚了一倍，雾层的厚度超过两丈，宽度超过十丈。毒雾的颜色从暗灰色变成了深灰色，在月光里泛着暗绿色的光。绿光的波长比之前那层深了一倍，亮度也比之前那层亮了一倍。
“噬魂蛛在靠近。”姬孙衍说。系统光幕上，妖兽的灵力源从南岸崖壁东侧移动到了浮桥断裂的位置。浮桥断了，妖兽过不来，但它蹲在浮桥断裂的南岸，朝北岸喷毒雾。毒雾的喷出速度每息三丈，喷出的量是之前的两倍。
柳莺在屋顶上看到了噬魂蛛。妖兽蹲在南岸崖壁边缘，体型超过一丈，八条腿张开，每一条腿的长度都超过两尺。它的身体是黑色的，背上有一层暗绿色的花纹，花纹的形状像蜘蛛网。它的头上有八只眼睛，眼睛的颜色是暗红色的，在月光里泛着血光。它的嘴里在喷毒雾，毒雾从它的嘴里涌出来，像一条暗灰色的河。
“噬魂蛛蹲在南岸。”柳莺说。“它在朝北岸喷毒雾。”
楚建中把扁担从地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看着南边的方向，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毒雾腐蚀了，麻绳的纤维从暗黄色变成了暗绿色，纤维的强度降了一半。
“麻绳被毒雾腐蚀了。”楚建中说。“再撑半刻钟，麻绳会断。”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每一道绕绳之前都涂了蜂蜡。蜂蜡把毒雾挡在外面，麻绳的纤维没有被腐蚀。
“海龙筋绳涂了蜂蜡，毒雾腐蚀不了。”楚润娘说。
姬孙衍站在篝火旁边，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毒雾的浓度在持续增加，从三成增加到了五成。他的灵力流速从每息一丈降到了每息八尺，降了十分之二。经脉壁上的毒素附着层从厚度半分增加到了一分半。
“毒雾浓度五成。”姬孙衍说。“灵力流速降了十分之二。再撑半刻钟，灵力流速会降十分之三。”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五粒解毒丹，每人一粒。解毒丹是他用龙血藤粉、海芙蓉干叶和碧落岛石粉混在一起，用蜂蜡做粘合剂搓成的。石粉里含有微量的银离子，银离子能中和草乌的碱。
“吞下去。”沈听澜说。“解毒丹能撑一刻钟。”
全队都把解毒丹吞了下去。丹药在胃里化开，银离子顺着血液流到经脉壁上，把草乌的碱从经脉壁上剥离下来。姬孙衍的灵力流速从每息八尺跳回了每息一丈，经脉壁上的毒素附着层从厚度一分半降到了半分。
柳莺在屋顶上吞下解毒丹。她的右臂没有抖，眼睛里的光从暗金色变成了淡金色。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一短一长，代表“解毒了”。王晋在篝火旁边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的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
子时八刻的时候，毒雾的浓度开始下降。噬魂蛛的毒雾喷完了，妖兽蹲在南岸崖壁边缘，八条腿缩在身体下面，头上有两只眼睛闭上了。它的灵力波长从峰值跌到了谷值，波动的幅度从每跳百分之五十降到了每跳百分之十。
“噬魂蛛的毒雾喷完了。”姬孙衍说。“它的灵力耗了七成。一刻钟以内喷不出毒雾。”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扁担中段的麻绳被毒雾腐蚀了，麻绳的纤维从暗绿色变成了深绿色，纤维的强度降到了原来的三成。他用左手把麻绳从扁担上拆下来，换了一根新麻绳。新麻绳是楚润娘用南疆野麻搓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麻绳的系法和他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
“麻绳换了。”楚建中说。“扁担还能用。”
柳莺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篝火旁边。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月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匕首的刃尖在左肋的位置划了一下，划破了道袍，露出下面的伤口。伤口是昨晚被阴杀宗少主的刀气擦出来的，血痕的长度不到两寸，深度不到一分，但伤口边缘的皮肤被刀气烤焦了，焦痂是黑色的，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
“伤口被毒雾腐蚀了。”柳莺说。“焦痂下面有脓。”
沈听澜蹲在柳莺旁边，用手在伤口上按了一下。焦痂被他按裂了，裂缝里渗出一层黄色的脓液。脓液的气味很臭，臭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他之前在碧落岛石室里闻到的石粉气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毒雾里的草乌碱渗进了伤口。”沈听澜说。“焦痂把脓封住了，脓排不出来。需要把焦痂揭掉，把脓挤出来。”
柳莺把匕首递给沈听澜。沈听澜用匕首的刃尖在焦痂的边缘划了一下，焦痂被划开了，刃尖在伤口里挑了一下，挑出一块黑色的焦痂碎片。柳莺的左肋抖了一下，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沈听澜用手指在伤口边缘按了一下，脓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涌出的量比他预想的多了一倍。脓液的颜色是暗黄色的，黏度很高，像化开的蜂蜡。
他用麻布条把脓液擦掉，擦了三遍才擦干净。擦完以后，伤口露出下面的嫩肉。嫩肉的颜色是粉红色的，没有发黑，没有坏死。毒雾只腐蚀了焦痂，没有伤到嫩肉。
“伤口没有坏死。”沈听澜说。“涂上龙血藤糊，三天就能好。”
他从篓子里取出龙血藤粉和海芙蓉干叶，用蜂蜡在陶碗里化开，调成糊状。糊状物的颜色是暗褐色的，气味很涩。他把糊状物涂在柳莺的左肋上，涂了薄薄一层，糊状物把伤口盖住了。然后用麻布条在左肋上缠了三圈，每一圈都缠得很紧，但不会勒断血脉。
楚润娘走到柳莺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柳莺的左肋上系了一个绳扣。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绕了两圈，第二道压绳压了两圈，第三道收绳收了一圈。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绳扣系紧了，麻布条不会松。”楚润娘说。
柳莺把匕首从沈听澜手里拿回来，插回皮鞘里。她用右手在左肋的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谢谢。”柳莺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楚润娘听到了。
楚润娘没有回答。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柳莺的左肋上解下来，重新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三寸，三寸的长度恰好是她掌心的宽度。
姬孙衍站在篝火旁边，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毒雾的浓度从五成降到了两成，噬魂蛛的灵力波长从谷值跳回了峰值的一半，妖兽的灵力在恢复。少主的灵力波长从十分之五跌到了十分之三，跌的速度每半刻钟跌十分之一。他的十二个手下的灵力波长没有变化，还在崖壁上，没有移动。
“毒雾浓度两成。”姬孙衍说。“噬魂蛛的灵力恢复了三成。少主的灵力跌到了十分之三。天亮之前，他们都过不来。”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走到村子东侧，朝南看了一眼。南边的天际线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绿光是毒雾的残留。毒雾在慢慢消散，消散的速度每息一尺。
“天亮以后，毒雾就散了。”楚建中说。“散了以后，我们朝北走。到渡口过河，到洞庭湖。”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毒雾已散。少主灵力十分之三。噬魂蛛灵力恢复三成。天亮之前过不来。天亮以后朝北走。到渡口过河。到洞庭湖。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紧了紧，从篓子里取出两粒解毒丹，一粒给小徒弟，一粒给大徒弟。他把解毒丹塞进他们的嘴里，用手托住他们的下巴，让他们吞下去。丹药在喉咙里滑了一下，咽下去了。
“解毒丹能撑一刻钟。”沈听澜说。“一刻钟以后，毒雾就散了。毒雾散了以后，他们体内的毒素会自动排出。”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篝火旁边的石头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然后在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柳莺重新爬上屋顶，蹲在最高处。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南。月光照在她的左肋上，麻布条在月光里泛着暗褐色的光。她用右手在左肋的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之前按的力道完全一样。
姬孙衍坐在篝火旁边，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毒雾的浓度从两成降到了一成，噬魂蛛的灵力从三成恢复到了四成，少主的灵力从十分之三跌到了十分之二。南岸崖壁上的灵力源还在，没有移动。
他关掉光幕，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朝北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干透了，那些干透的血渍粉末，每一粒都来自走过的一小段路。
他抬头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的位置在平原的尽头，山的那边。山的那边是洞庭湖。洞庭湖再朝北，就是君山。
“天亮以后，朝北走。到渡口过河，到洞庭湖。”姬孙衍说。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在篝火边蹲下来。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石头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
“明天到洞庭。”楚润娘说。“后天到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