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毒雾锁江分六路
寅时三刻，毒雾彻底散了。南岸崖壁上的绿色荧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有人把灯芯逐根捻灭。噬魂蛛蹲在浮桥断裂的位置，八条腿缩在身体下面，头上有四只眼睛闭上了，还剩四只半睁着，暗红色的瞳仁在月光里像四颗快要熄灭的炭。少主的灵力波长从十分之二跌到了十分之一，跌的速度慢下来了，每刻钟才跌半分，但还在往下走。
柳莺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篝火旁边。她的左肋缠着麻布条，麻布条被龙血藤糊浸透了，暗褐色的糊状物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她用右手在左肋的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没有松，楚润娘系绳结的手艺从君山到琼崖从来没失过手。
“毒雾散了。”柳莺说。
姬孙衍从篝火旁边站起来，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南岸崖壁上的灵力源还有十三个，少主的波长最弱，噬魂蛛的波长在慢慢恢复，十二个手下的波长没有变化。浮桥断裂的位置漂着几块散架的骨架，铁力木的浮筒在河面上一沉一浮，每一次下沉都带出一串气泡。气泡浮到水面以后炸开了，炸开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柳莺听到了。
“天亮之前，他们过不来。”姬孙衍说。
楚建中把扁担从地上拿起来，扛在肩上。扁担中段的裂口被新麻绳箍住了，新麻绳是楚润娘用南疆野麻搓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他把扁担的尾端在地上顿了一下，扁担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地上的碎石都跳了一下。
“天快亮了。”楚建中说。“收拾东西，准备走。”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紧了紧，从篓子里取出两粒龙血藤丸，一粒塞进小徒弟的嘴里，一粒塞进大徒弟的嘴里。丸粒在舌头上化开，涩味把两个徒弟从睡梦中呛醒了。小徒弟睁开眼睛，瞳孔的焦距还有点散，但比昨晚好了很多。大徒弟也醒了，右臂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但他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坐了起来。
“腿还疼吗？”沈听澜问小徒弟。
小徒弟摇了摇头。他用右手在右腿的夹板上按了一下，夹板被麻绳固定得很稳，骨折的地方没有移位。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沈听澜，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笑容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沈听澜看到了。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石头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然后用手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王晋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到最新一页。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他在页面上写下:寅时三刻。毒雾散尽。少主灵力跌至十分之一。噬魂蛛灵力恢复四成。天亮之前过不来。全队准备北行。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卯时初刻，天边开始泛白。月光还没有完全褪去，太阳也还没有出来，天地之间隔着一层灰蒙蒙的亮光。村子里的鸡叫了第一声，声音很尖，尖到划破了整个清晨的寂静。鸡叫第二声的时候，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朝北边看了一眼。
“该动身了。”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率先踏上了田埂。
全队从村子里出来，沿着稻田的田埂朝北走。田埂的宽度不到一尺，路面被踩得很硬，硬到碎石嵌进土里拔不出来。稻子已经黄了，稻穗在晨风里垂着头，每一粒稻谷都饱满得快要裂开。稻叶上挂着露水，露水在晨光里泛着透明的光，光色和碧落岛海眼里的淡水旋涡在同一个色阶上。
走了不到两刻钟，田埂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条河，河的宽度超过十丈，水流很急，流速每息超过两尺。河面上没有桥，只有一座废弃的渡口。渡口是用青石砌的，石阶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水里，石阶的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渡口的木桩还在，木桩是铁力木的，在水里泡了三百年，表面长满了苔藓，但木桩的形状还是完整的，没有被水泡烂。
渡口旁边停着一条船。船是铁力木的，长度超过两丈，宽度超过四尺，船底是平的，船头是尖的。船身上刻着字，刻字的内容只有两个字:渡北。刻字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碧落岛石函上的刻文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南渡七人修的船。”楚建中说。
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用扁担的尾端在船底敲了一下。船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水里的石子都震了一下。船底的木质没有被水泡烂，铁力木的纹理还在，纹理的密度每寸十二道，和柳莺在船舷上划的浅槽间距完全一致。
“船还能用。”楚建中说。
柳莺第一个跳上船。她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代表“安全”。王晋在岸上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全队上了船。楚建中站在船尾撑篙，扁担横在脚边。沈听澜坐在船舱里，药篓搁在膝盖上，小徒弟和大徒弟靠在他两侧。楚润娘坐在船中段，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手指在绳扣上按着。王晋坐在船头左侧，册子翻开在膝盖上，断笔握在手里。姬孙衍站在船头右侧，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
楚建中用竹篙在河底戳了一下，竹篙没入泥沙一尺深，船朝北岸撑去。水流很急，船在河面上漂了一下，船头偏了半尺。他用竹篙在船尾划了一下，船头摆正了，对准北岸的渡口。
船到河心的时候，姬孙衍的右臂突然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小，但楚润娘感觉到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色，灰色的浓度和毒雾残留的绿色荧光在同一个色阶的互补色上。
“怎么了？”楚润娘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身体监测模式。他的经脉壁上的毒素附着层在系统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暗绿色的曲线，曲线的厚度从半分增加到了一分。毒雾里的噬魄钉变种毒素没有完全排出去，残留的毒素在经脉壁上重新附着，附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倍。
“毒雾的毒素没有排干净。”姬孙衍说。“残留的毒素在经脉壁上重新附着。”
沈听澜听到这句话，从船舱里站起来，走到姬孙衍旁边。他用手指在姬孙衍的右臂上按了一下，按的位置在肘弯内侧，正是经脉最浅的地方。指腹下的皮肤温度比正常低了半度，经脉的搏动比正常慢了半拍。
“毒素在侵蚀经脉。”沈听澜说。“不止你一个人。昨晚吸了毒雾的人，都会有残留。”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两寸，两寸的长度恰好是她中指和食指并拢的宽度。
“船靠岸以后，我给你把脉。”楚润娘说。
船过了河心，朝北岸靠去。楚建中用竹篙在河底戳了一下，竹篙没入泥沙一尺半，船稳稳地靠在了北岸的渡口上。石阶上长满了苔藓，苔藓的颜色是暗绿色的，和毒雾的绿色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
柳莺第一个跳上岸。她蹲在石阶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石阶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代表“安全”。全队依次上岸，楚建中最后一个，他把船拴在渡口的木桩上，绳扣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
上了岸，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种着稻子，稻子比南岸的黄得更深，稻穗垂得更低。平原的尽头是一排山，山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山的那边就是洞庭湖。
全队沿着田埂朝北走。走了不到一里，姬孙衍的右臂又抖了一下，这次抖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他的右手指尖开始发麻，麻的感觉从指尖往手腕蔓延，蔓延的速度每息一寸。系统光幕上，他的灵力流动速度从每息一丈降到了每息七尺，降了十分之三。
“经脉在阻滞。”姬孙衍说。
楚润娘停下来，把姬孙衍的右手拉过来，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脉搏的跳动比正常慢了半拍，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不均匀，有时长有时短，长的比短的多了一倍。
“毒素在侵蚀丹田。”楚润娘说。
沈听澜把药篓放在地上，从篓子里取出龙血藤粉和一小块海芙蓉干叶。他把龙血藤粉和海芙蓉干叶混在一起，用河水调成糊状，涂在姬孙衍的右臂上，从手腕涂到肘弯。糊状物渗进皮肤里，经脉壁上的毒素附着层被中和了一部分，附着层的厚度从一分降到了半分。
“只能撑两刻钟。”沈听澜说。“两刻钟以后，毒素会反弹。”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前方的路，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晨露打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裂口的宽度从七分缩到了六分。
“快走。到山脚下再休息。”楚建中说。
全队加快脚步。田埂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荒滩。荒滩上长满了芦苇，芦苇的高度超过一丈，芦苇杆的直径超过一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前方的路遮得严严实实。芦苇丛里有一条窄路，窄路的宽度不到两尺，路面上铺着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踩圆的程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风化程度在同一个尺度上。
柳莺走进芦苇丛，走在最前面。她用匕首把挡路的芦苇杆割断，刃面在芦苇杆上划过，杆子断了，断口是齐的，倾斜的角度偏东南。每割一根，她就用匕首柄在芦苇杆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代表“前进”。王晋在后面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个墨点。
走了不到两刻钟，芦苇丛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碎石滩，碎石的棱角很锋利，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碎石滩的尽头是一座山，山的坡度很陡，超过六十度，山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灌木的叶子上挂着露水，露水在晨光里泛着透明的光。
姬孙衍的右臂又开始抖了。这次不是手指发麻，是整条右臂都在抖，从肩膀到指尖，每一条肌肉都在痉挛。他的脸色从灰色变成了暗灰色，嘴唇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紫色。系统光幕上，他的灵力流动速度从每息七尺降到了每息五尺，降了十分之五。丹田里的丹核跳了一下，丹核表面的灵力纹路从暗金色变成了暗灰色。
“丹田在痛。”姬孙衍说。
楚润娘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脉搏的跳动比之前更慢了，慢了整整一拍，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长了一倍。她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上停了五息，五息以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噬魄钉的毒。”楚润娘说。“这是阴阳蚀骨散。”
沈听澜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药篓上停了一下。他把药篓打开，从篓子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脑子里在翻东西。阴阳蚀骨散，合欢宗失传的毒药，以阴阳之力为引，蚀骨销魂。中毒者经脉阻滞，丹田疼痛，灵力流失。解药需要阴阳调和，以阳引阳，以阴引阴。
“阴阳蚀骨散。”沈听澜说。“合欢宗的毒。中毒以后，一个时辰内经脉尽断。解药需要双修，以阴阳之力对冲毒素。”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姬孙衍，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晨露打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谁下的毒？”楚建中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毒素溯源模式。毒素的灵力频谱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正弦波，正弦波的频率每息一次，波形的形状和噬魂蛛的毒雾波形完全不一样。这个毒素的波形更干净，没有锯齿，没有毛刺，是合欢宗独有的灵力波形。
“毒雾里的草乌碱和噬魄钉毒素混在一起，在经脉壁上发生了反应。”姬孙衍说。“两种毒素单独存在的时候，都不会产生阴阳蚀骨散。混在一起以后，在体温的作用下，慢慢合成了阴阳蚀骨散。”
沈听澜把龙血藤干片从嘴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干片的颜色从暗褐色变成了暗紫色，因为两种毒素的混合物在干片的单宁酸里发生了反应。他把干片举到眼前，干片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荧光的颜色是暗紫色的，和姬孙衍嘴唇的颜色在同一个色阶上。
“阴阳蚀骨散的毒性在扩散。”沈听澜说。“从经脉壁扩散到丹田，从丹田扩散到丹核。丹核被毒素侵蚀以后，灵力会全部流失。灵力流失以后，经脉会在一个时辰内尽断。”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一道绕绳的时候绕了三圈。三圈麻绳的摩擦力比两圈大一倍，绳扣不会在毒素发作的时候滑脱。
“解药需要什么？”楚润娘问。
沈听澜把药篓打开，从篓子里取出一本手札。手札是他在古舵湾丹房遗址发现的，封面上写着“合欢宗毒经”四个字。他把手札翻到第三十七页，页面上画着阴阳蚀骨散的分子结构图。结构图旁边写着解药的配方:以阳引阳，以阴引阴。阴阳调和，毒素自解。双修之法，灵力交融，阴阳对冲。
“双修。”沈听澜说。“需要两个人，一男一女，灵力深度交融。男的阳灵力，女的阴灵力。两种灵力在丹田里对冲，把毒素从经脉壁上剥离下来。”
楚建中看了楚润娘一眼。楚润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手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比她平时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重了一倍。
“我们分头走。”楚建中说。“姬孙衍和润娘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逼毒。其他人去找解药的辅材。”
沈听澜把手札翻到第三十八页，页面上写着阴阳蚀骨散解药的辅材清单:千年血灵芝一株，龙血藤汁三钱，海芙蓉叶五片，碧落岛石粉一钱。辅材不是用来解毒的，是用来在双修的时候护住丹田的。没有辅材，双修的时候丹田会被灵力对冲的力量震裂。
“辅材需要四种。”沈听澜说。“千年血灵芝，龙血藤汁，海芙蓉叶，碧落岛石粉。龙血藤汁和碧落岛石粉我们都有。海芙蓉叶也有。就差千年血灵芝。”
王晋把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墨点在纸面上晕开，晕成一个圆，圆的直径和他从索断崖上描下的“衔索渡渊”四个字的笔画宽度完全一致。他看着沈听澜，把册子翻到之前画的地图那一页。
“千年血灵芝长在哪？”王晋问。
沈听澜把手札翻到第四十页，页面上画着千年血灵芝的分布图。分布图显示，千年血灵芝只长在阴湿的古墓里，古墓的方位必须是坐北朝南，墓室的湿度必须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温度必须在十五度以下。分布图上标注了三个古墓的位置，第一个在交趾，第二个在星砂群岛，第三个在雪峰山麓。雪峰山麓的古墓离这里不到二十里。
“雪峰山麓。”沈听澜说。“往西南走二十里，有一个古墓。古墓里有一株千年血灵芝。但古墓里有毒瘴，毒瘴的浓度比昨晚的毒雾高了十倍。吸入一口，一个时辰内必死。”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西南的方向，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晨露打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我去。”楚建中说。
沈听澜摇了摇头。“古墓里的毒瘴需要用龙血藤汁中和。龙血藤汁只有我有。你不认识毒瘴的成分，进去了也找不到血灵芝。”
柳莺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晨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着西南的方向，把匕首的刃面翻转了一下，让刃尖指向古墓的位置。
“我陪你去。”柳莺对沈听澜说。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柳莺陪我进古墓。楚建中守在外面。王晋和楚润娘守在这里。姬孙衍和楚润娘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逼毒。”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三道收绳的时候绕了四圈。四圈麻绳的摩擦力比三圈大一倍，绳扣不会在双修的时候滑脱。
“安全的地方在哪？”楚润娘问。
王晋把册子翻开，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碎石滩的北侧，离这里不到一里。地图上标注着“寒潭”两个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潭水深百尺，水温常年零度。潭底有溶洞，溶洞的温度比潭水高了十度，刚好适合逼毒。
“寒潭。”王晋说。“碎石滩北侧，不到一里。潭底有一个溶洞，溶洞的温度十五度，湿度百分之九十。适合逼毒。”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地上。他用左手从怀里取出一根麻绳，麻绳是楚润娘用南疆野麻搓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他把麻绳的一端系在扁担的尾端，另一端递给楚润娘。
“绳子系在腰上。”楚建中说。“寒潭的水冷，潭底有暗流。绳子系紧了，不会被暗流冲走。”
楚润娘把麻绳接过来，系在自己的腰带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三寸，三寸的长度恰好是她掌心的宽度。
姬孙衍站在碎石滩上，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毒素的浓度在持续增加，从丹田扩散到了丹核。丹核表面的灵力纹路从暗灰色变成了黑色，黑色的深度每息增加一分。他的灵力流动速度从每息五尺降到了每息三尺，降了十分之七。丹田的疼痛从钝痛变成了刺痛，刺痛的位置在丹核的正下方，每息跳一次，和心跳的频率完全一致。
“毒素已经到丹核了。”姬孙衍说。“一个时辰以后，经脉会断。”
楚建中把扁担从地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看着姬孙衍，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晨露打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一个时辰够了。”楚建中说。“沈听澜和柳莺去雪峰山麓取血灵芝，来回需要半个时辰。你和润娘去寒潭逼毒，需要两刻钟。我们在外面等你们。”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紧了紧，从篓子里取出三小包龙血藤粉，一包塞进楚润娘的包袱里，一包塞进王晋的怀里，一包自己揣着。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从篓子底下翻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泥炉的炉壁上按了一下。炉壁还是温的，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和木老当年第一次点燃这只泥炉时的温度在同一个体感刻度上。
“血灵芝取到以后，怎么联系？”沈听澜问。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传”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纸面上铺开，然后从纸面上渗出来，渗进空气里。金光在空气里飘了一下，飘到沈听澜的面前，在他的手背上印了一个淡金色的印记。
“字能传讯。”王晋说。“拿到血灵芝以后，用手背上的印记碰一下血灵芝。金光会亮，我就能收到。”
柳莺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咬在嘴里。她把沈听澜的药篓背带在自己肩膀上绕了一圈，用左手抓住背带的一端，右手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插回皮鞘里。
“走。”柳莺说。
沈听澜和柳莺朝西南方向走了。他们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两个灰色的点。灰色点在芦苇丛里闪了一下，被芦苇杆遮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碎石滩上。他蹲下来，用扁担的尾端在碎石上画了一条线。线从碎石滩画到寒潭的方向，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寒潭。
“你们去寒潭。”楚建中对姬孙衍和楚润娘说。“我守在这里。王晋也守在这里。两个徒弟也在这里。”
王晋把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墨点在纸面上晕开，晕成一个圆，圆的直径和他从索断崖上描下的“衔索渡渊”四个字的笔画宽度完全一致。他看着姬孙衍，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寒潭的水冷。”王晋说。“潭底的溶洞没有光。你们需要光。”
楚润娘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块荧光贝的碎片。碎片是从星砂群岛带回来的，荧光粉还嵌在贝壳的纹理里。她把碎片放在掌心里，用手指按了一下，荧光粉亮了，亮光是蓝色的，蓝光和她在碧落岛石室里看到的石函涌出光镜地图时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荧光贝的碎片能亮半个时辰。”楚润娘说。“半个时辰够了。”
姬孙衍站在碎石滩上，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毒素的浓度还在增加，丹核表面的黑色纹路从表面渗进了内部，渗入的深度每息一分。他的灵力流动速度从每息三尺降到了每息两尺，降了十分之八。丹田的刺痛从丹核正下方扩散到了整个丹田，每息跳两次。
“出发。”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关掉，迈出了第一步。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碎石滩的入口处，扁担的尾端指着寒潭的方向。他用左手在扁担的裂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死。”楚建中说。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她把荧光贝的碎片握在左手里，右手的指尖按在姬孙衍的脉搏上。脉搏的跳动比之前更慢了，慢了整整两拍，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长了两倍。但她没有松手，指尖一直按在脉搏上，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启程。”楚润娘把荧光贝碎片握紧，指尖在姬孙衍的脉搏上又按了一下。
柳莺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篝火旁边。她的左肋缠着麻布条，麻布条被龙血藤糊浸透了，暗褐色的糊状物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褐色。她用右手在左肋的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没有松，楚润娘系绳结的手艺从君山到琼崖从来没失过手。
“毒雾散了。”柳莺说。
姬孙衍从篝火旁边站起来，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南岸崖壁上的灵力源还有十三个，少主的波长最弱，噬魂蛛的波长在慢慢恢复，十二个手下的波长没有变化。浮桥断裂的位置漂着几块散架的骨架，铁力木的浮筒在河面上一沉一浮，每一次下沉都带出一串气泡。气泡浮到水面以后炸开了，炸开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柳莺听到了。
“天亮之前，他们过不来。”姬孙衍说。
楚建中把扁担从地上拿起来，扛在肩上。扁担中段的裂口被新麻绳箍住了，新麻绳是楚润娘用南疆野麻搓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他把扁担的尾端在地上顿了一下，扁担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地上的碎石都跳了一下。
“天快亮了。”楚建中说。“收拾东西，准备走。”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紧了紧，从篓子里取出两粒龙血藤丸，一粒塞进小徒弟的嘴里，一粒塞进大徒弟的嘴里。丸粒在舌头上化开，涩味把两个徒弟从睡梦中呛醒了。小徒弟睁开眼睛，瞳孔的焦距还有点散，但比昨晚好了很多。大徒弟也醒了，右臂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但他用左手撑了一下地面，坐了起来。
“腿还疼吗？”沈听澜问小徒弟。
小徒弟摇了摇头。他用右手在右腿的夹板上按了一下，夹板被麻绳固定得很稳，骨折的地方没有移位。他把手收回来，看着沈听澜，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淡的笑。笑容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沈听澜看到了。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石头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然后用手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王晋把册子从怀里取出来，翻到最新一页。断笔在墨里蘸了一下，他在页面上写下:寅时三刻。毒雾散尽。少主灵力跌至十分之一。噬魂蛛灵力恢复四成。天亮之前过不来。全队准备北行。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卯时初刻，天边开始泛白。月光还没有完全褪去，太阳也还没有出来，天地之间隔着一层灰蒙蒙的亮光。村子里的鸡叫了第一声，声音很尖，尖到划破了整个清晨的寂静。鸡叫第二声的时候，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朝北边看了一眼。
“该动身了。”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率先踏上了田埂。
全队从村子里出来，沿着稻田的田埂朝北走。田埂的宽度不到一尺，路面被踩得很硬，硬到碎石嵌进土里拔不出来。稻子已经黄了，稻穗在晨风里垂着头，每一粒稻谷都饱满得快要裂开。稻叶上挂着露水，露水在晨光里泛着透明的光，光色和碧落岛海眼里的淡水旋涡在同一个色阶上。
走了不到两刻钟，田埂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条河，河的宽度超过十丈，水流很急，流速每息超过两尺。河面上没有桥，只有一座废弃的渡口。渡口是用青石砌的，石阶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水里，石阶的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渡口的木桩还在，木桩是铁力木的，在水里泡了三百年，表面长满了苔藓，但木桩的形状还是完整的，没有被水泡烂。
渡口旁边停着一条船。船是铁力木的，长度超过两丈，宽度超过四尺，船底是平的，船头是尖的。船身上刻着字，刻字的内容只有两个字:渡北。刻字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碧落岛石函上的刻文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南渡七人修的船。”楚建中说。
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用扁担的尾端在船底敲了一下。船发出一声闷响，响声很沉，沉到水里的石子都震了一下。船底的木质没有被水泡烂，铁力木的纹理还在，纹理的密度每寸十二道，和柳莺在船舷上划的浅槽间距完全一致。
“船还能用。”楚建中说。
柳莺第一个跳上船。她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船板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代表“安全”。王晋在岸上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全队上了船。楚建中站在船尾撑篙，扁担横在脚边。沈听澜坐在船舱里，药篓搁在膝盖上，小徒弟和大徒弟靠在他两侧。楚润娘坐在船中段，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手指在绳扣上按着。王晋坐在船头左侧，册子翻开在膝盖上，断笔握在手里。姬孙衍站在船头右侧，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
楚建中用竹篙在河底戳了一下，竹篙没入泥沙一尺深，船朝北岸撑去。水流很急，船在河面上漂了一下，船头偏了半尺。他用竹篙在船尾划了一下，船头摆正了，对准北岸的渡口。
船到河心的时候，姬孙衍的右臂突然抖了一下。抖动的幅度很小，但楚润娘感觉到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脸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色，灰色的浓度和毒雾残留的绿色荧光在同一个色阶的互补色上。
“怎么了？”楚润娘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身体监测模式。他的经脉壁上的毒素附着层在系统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暗绿色的曲线，曲线的厚度从半分增加到了一分。毒雾里的噬魄钉变种毒素没有完全排出去，残留的毒素在经脉壁上重新附着，附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一倍。
“毒雾的毒素没有排干净。”姬孙衍说。“残留的毒素在经脉壁上重新附着。”
沈听澜听到这句话，从船舱里站起来，走到姬孙衍旁边。他用手指在姬孙衍的右臂上按了一下，按的位置在肘弯内侧，正是经脉最浅的地方。指腹下的皮肤温度比正常低了半度，经脉的搏动比正常慢了半拍。
“毒素在侵蚀经脉。”沈听澜说。“不止你一个人。昨晚吸了毒雾的人，都会有残留。”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活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两寸，两寸的长度恰好是她中指和食指并拢的宽度。
“船靠岸以后，我给你把脉。”楚润娘说。
船过了河心，朝北岸靠去。楚建中用竹篙在河底戳了一下，竹篙没入泥沙一尺半，船稳稳地靠在了北岸的渡口上。石阶上长满了苔藓，苔藓的颜色是暗绿色的，和毒雾的绿色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
柳莺第一个跳上岸。她蹲在石阶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石阶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代表“安全”。全队依次上岸，楚建中最后一个，他把船拴在渡口的木桩上，绳扣的系法和楚润娘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在同一个序列里。
上了岸，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种着稻子，稻子比南岸的黄得更深，稻穗垂得更低。平原的尽头是一排山，山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山的那边就是洞庭湖。
全队沿着田埂朝北走。走了不到一里，姬孙衍的右臂又抖了一下，这次抖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他的右手指尖开始发麻，麻的感觉从指尖往手腕蔓延，蔓延的速度每息一寸。系统光幕上，他的灵力流动速度从每息一丈降到了每息七尺，降了十分之三。
“经脉在阻滞。”姬孙衍说。
楚润娘停下来，把姬孙衍的右手拉过来，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脉搏的跳动比正常慢了半拍，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不均匀，有时长有时短，长的比短的多了一倍。
“毒素在侵蚀丹田。”楚润娘说。
沈听澜把药篓放在地上，从篓子里取出龙血藤粉和一小块海芙蓉干叶。他把龙血藤粉和海芙蓉干叶混在一起，用河水调成糊状，涂在姬孙衍的右臂上，从手腕涂到肘弯。糊状物渗进皮肤里，经脉壁上的毒素附着层被中和了一部分，附着层的厚度从一分降到了半分。
“只能撑两刻钟。”沈听澜说。“两刻钟以后，毒素会反弹。”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前方的路，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晨露打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裂口的宽度从七分缩到了六分。
“快走。到山脚下再休息。”楚建中说。
全队加快脚步。田埂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荒滩。荒滩上长满了芦苇，芦苇的高度超过一丈，芦苇杆的直径超过一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前方的路遮得严严实实。芦苇丛里有一条窄路，窄路的宽度不到两尺，路面上铺着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踩圆的程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风化程度在同一个尺度上。
柳莺走进芦苇丛，走在最前面。她用匕首把挡路的芦苇杆割断，刃面在芦苇杆上划过，杆子断了，断口是齐的，倾斜的角度偏东南。每割一根，她就用匕首柄在芦苇杆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短，代表“前进”。王晋在后面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个墨点。
走了不到两刻钟，芦苇丛到了尽头。前方是一片碎石滩，碎石的棱角很锋利，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碎石滩的尽头是一座山，山的坡度很陡，超过六十度，山上长满了灌木和藤蔓。灌木的叶子上挂着露水，露水在晨光里泛着透明的光。
姬孙衍的右臂又开始抖了。这次不是手指发麻，是整条右臂都在抖，从肩膀到指尖，每一条肌肉都在痉挛。他的脸色从灰色变成了暗灰色，嘴唇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紫色。系统光幕上，他的灵力流动速度从每息七尺降到了每息五尺，降了十分之五。丹田里的丹核跳了一下，丹核表面的灵力纹路从暗金色变成了暗灰色。
“丹田在痛。”姬孙衍说。
楚润娘把他的右手拉过来，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脉搏的跳动比之前更慢了，慢了整整一拍，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长了一倍。她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上停了五息，五息以后，她的脸色变了。
“这不是噬魄钉的毒。”楚润娘说。“这是阴阳蚀骨散。”
沈听澜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药篓上停了一下。他把药篓打开，从篓子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他的脑子里在翻东西。阴阳蚀骨散，合欢宗失传的毒药，以阴阳之力为引，蚀骨销魂。中毒者经脉阻滞，丹田疼痛，灵力流失。解药需要阴阳调和，以阳引阳，以阴引阴。
“阴阳蚀骨散。”沈听澜说。“合欢宗的毒。中毒以后，一个时辰内经脉尽断。解药需要双修，以阴阳之力对冲毒素。”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姬孙衍，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晨露打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谁下的毒？”楚建中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毒素溯源模式。毒素的灵力频谱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正弦波，正弦波的频率每息一次，波形的形状和噬魂蛛的毒雾波形完全不一样。这个毒素的波形更干净，没有锯齿，没有毛刺，是合欢宗独有的灵力波形。
“毒雾里的草乌碱和噬魄钉毒素混在一起，在经脉壁上发生了反应。”姬孙衍说。“两种毒素单独存在的时候，都不会产生阴阳蚀骨散。混在一起以后，在体温的作用下，慢慢合成了阴阳蚀骨散。”
沈听澜把龙血藤干片从嘴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干片的颜色从暗褐色变成了暗紫色，因为两种毒素的混合物在干片的单宁酸里发生了反应。他把干片举到眼前，干片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荧光，荧光的颜色是暗紫色的，和姬孙衍嘴唇的颜色在同一个色阶上。
“阴阳蚀骨散的毒性在扩散。”沈听澜说。“从经脉壁扩散到丹田，从丹田扩散到丹核。丹核被毒素侵蚀以后，灵力会全部流失。灵力流失以后，经脉会在一个时辰内尽断。”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一道绕绳的时候绕了三圈。三圈麻绳的摩擦力比两圈大一倍，绳扣不会在毒素发作的时候滑脱。
“解药需要什么？”楚润娘问。
沈听澜把药篓打开，从篓子里取出一本手札。手札是他在古舵湾丹房遗址发现的，封面上写着“合欢宗毒经”四个字。他把手札翻到第三十七页，页面上画着阴阳蚀骨散的分子结构图。结构图旁边写着解药的配方:以阳引阳，以阴引阴。阴阳调和，毒素自解。双修之法，灵力交融，阴阳对冲。
“双修。”沈听澜说。“需要两个人，一男一女，灵力深度交融。男的阳灵力，女的阴灵力。两种灵力在丹田里对冲，把毒素从经脉壁上剥离下来。”
楚建中看了楚润娘一眼。楚润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手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比她平时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重了一倍。
“我们分头走。”楚建中说。“姬孙衍和润娘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逼毒。其他人去找解药的辅材。”
沈听澜把手札翻到第三十八页，页面上写着阴阳蚀骨散解药的辅材清单:千年血灵芝一株，龙血藤汁三钱，海芙蓉叶五片，碧落岛石粉一钱。辅材不是用来解毒的，是用来在双修的时候护住丹田的。没有辅材，双修的时候丹田会被灵力对冲的力量震裂。
“辅材需要四种。”沈听澜说。“千年血灵芝，龙血藤汁，海芙蓉叶，碧落岛石粉。龙血藤汁和碧落岛石粉我们都有。海芙蓉叶也有。就差千年血灵芝。”
王晋把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墨点在纸面上晕开，晕成一个圆，圆的直径和他从索断崖上描下的“衔索渡渊”四个字的笔画宽度完全一致。他看着沈听澜，把册子翻到之前画的地图那一页。
“千年血灵芝长在哪？”王晋问。
沈听澜把手札翻到第四十页，页面上画着千年血灵芝的分布图。分布图显示，千年血灵芝只长在阴湿的古墓里，古墓的方位必须是坐北朝南，墓室的湿度必须在百分之九十以上，温度必须在十五度以下。分布图上标注了三个古墓的位置，第一个在交趾，第二个在星砂群岛，第三个在雪峰山麓。雪峰山麓的古墓离这里不到二十里。
“雪峰山麓。”沈听澜说。“往西南走二十里，有一个古墓。古墓里有一株千年血灵芝。但古墓里有毒瘴，毒瘴的浓度比昨晚的毒雾高了十倍。吸入一口，一个时辰内必死。”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西南的方向，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晨露打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我去。”楚建中说。
沈听澜摇了摇头。“古墓里的毒瘴需要用龙血藤汁中和。龙血藤汁只有我有。你不认识毒瘴的成分，进去了也找不到血灵芝。”
柳莺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晨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一道血痕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看着西南的方向，把匕首的刃面翻转了一下，让刃尖指向古墓的位置。
“我陪你去。”柳莺对沈听澜说。
沈听澜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柳莺陪我进古墓。楚建中守在外面。王晋和楚润娘守在这里。姬孙衍和楚润娘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逼毒。”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但这一次她在第三道收绳的时候绕了四圈。四圈麻绳的摩擦力比三圈大一倍，绳扣不会在双修的时候滑脱。
“安全的地方在哪？”楚润娘问。
王晋把册子翻开，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在碎石滩的北侧，离这里不到一里。地图上标注着“寒潭”两个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潭水深百尺，水温常年零度。潭底有溶洞，溶洞的温度比潭水高了十度，刚好适合逼毒。
“寒潭。”王晋说。“碎石滩北侧，不到一里。潭底有一个溶洞，溶洞的温度十五度，湿度百分之九十。适合逼毒。”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地上。他用左手从怀里取出一根麻绳，麻绳是楚润娘用南疆野麻搓的，纤维里还嵌着赤壤台地的红土粉末。他把麻绳的一端系在扁担的尾端，另一端递给楚润娘。
“绳子系在腰上。”楚建中说。“寒潭的水冷，潭底有暗流。绳子系紧了，不会被暗流冲走。”
楚润娘把麻绳接过来，系在自己的腰带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往船上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三寸，三寸的长度恰好是她掌心的宽度。
姬孙衍站在碎石滩上，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毒素的浓度在持续增加，从丹田扩散到了丹核。丹核表面的灵力纹路从暗灰色变成了黑色，黑色的深度每息增加一分。他的灵力流动速度从每息五尺降到了每息三尺，降了十分之七。丹田的疼痛从钝痛变成了刺痛，刺痛的位置在丹核的正下方，每息跳一次，和心跳的频率完全一致。
“毒素已经到丹核了。”姬孙衍说。“一个时辰以后，经脉会断。”
楚建中把扁担从地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看着姬孙衍，把扁担中段的裂口用手指按了一下。裂口的麻绳被晨露打湿了，麻绳的纤维泡涨了，把裂口两侧的木质纤维勒得往中间挤。
“一个时辰够了。”楚建中说。“沈听澜和柳莺去雪峰山麓取血灵芝，来回需要半个时辰。你和润娘去寒潭逼毒，需要两刻钟。我们在外面等你们。”
沈听澜把药篓背带紧了紧，从篓子里取出三小包龙血藤粉，一包塞进楚润娘的包袱里，一包塞进王晋的怀里，一包自己揣着。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从篓子底下翻出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泥炉的炉壁上按了一下。炉壁还是温的，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和木老当年第一次点燃这只泥炉时的温度在同一个体感刻度上。
“血灵芝取到以后，怎么联系？”沈听澜问。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了一个“传”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在纸面上铺开，然后从纸面上渗出来，渗进空气里。金光在空气里飘了一下，飘到沈听澜的面前，在他的手背上印了一个淡金色的印记。
“字能传讯。”王晋说。“拿到血灵芝以后，用手背上的印记碰一下血灵芝。金光会亮，我就能收到。”
柳莺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咬在嘴里。她把沈听澜的药篓背带在自己肩膀上绕了一圈，用左手抓住背带的一端，右手把匕首从嘴里取下来，插回皮鞘里。
“走。”柳莺说。
沈听澜和柳莺朝西南方向走了。他们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两个灰色的点。灰色点在芦苇丛里闪了一下，被芦苇杆遮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楚建中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碎石滩上。他蹲下来，用扁担的尾端在碎石上画了一条线。线从碎石滩画到寒潭的方向，线的中段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寒潭。
“你们去寒潭。”楚建中对姬孙衍和楚润娘说。“我守在这里。王晋也守在这里。两个徒弟也在这里。”
王晋把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下，点了一个墨点。墨点在纸面上晕开，晕成一个圆，圆的直径和他从索断崖上描下的“衔索渡渊”四个字的笔画宽度完全一致。他看着姬孙衍，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寒潭的水冷。”王晋说。“潭底的溶洞没有光。你们需要光。”
楚润娘从包袱里取出一小块荧光贝的碎片。碎片是从星砂群岛带回来的，荧光粉还嵌在贝壳的纹理里。她把碎片放在掌心里，用手指按了一下，荧光粉亮了，亮光是蓝色的，蓝光和她在碧落岛石室里看到的石函涌出光镜地图时的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荧光贝的碎片能亮半个时辰。”楚润娘说。“半个时辰够了。”
姬孙衍站在碎石滩上，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毒素的浓度还在增加，丹核表面的黑色纹路从表面渗进了内部，渗入的深度每息一分。他的灵力流动速度从每息三尺降到了每息两尺，降了十分之八。丹田的刺痛从丹核正下方扩散到了整个丹田，每息跳两次。
“出发。”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关掉，迈出了第一步。
楚建中把扁担横在碎石滩的入口处，扁担的尾端指着寒潭的方向。他用左手在扁担的裂口上按了一下，按的力道和他每次在君山老渡口挑水时按扁担的力道在同一个刻度上。
“我回来之前，谁都不许死。”楚建中说。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自己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绳扣的系法和她在君山老渡口第一次往他腰间系绳时打的结在同一个序列里，第一道绕绳，第二道压绳，第三道收绳。收绳的时候她把绳头末端留了一寸，一寸的长度恰好是她小指的宽度。
她把荧光贝的碎片握在左手里，右手的指尖按在姬孙衍的脉搏上。脉搏的跳动比之前更慢了，慢了整整两拍，每一次跳动之间的间隔长了两倍。但她没有松手，指尖一直按在脉搏上，按的力道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启程。”楚润娘把荧光贝碎片握紧，指尖在姬孙衍的脉搏上又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