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明真瞳里见三生
君山的晨雾比资江的厚。雾从湖面上涌过来，漫过老渡口的木桩，漫过石阶，漫进楚家老宅的门槛。姬孙衍坐在石桌旁边，行尘剑横在膝盖上，系统光幕在雾气里半透明地铺开。金丹在丹田里缓缓旋转，旋转的速度比昨天慢了一点点，从每息一圈降到了每息零点九圈，但更稳了，稳到旋转的轴心没有一丝偏移。
楚润娘蹲在老渡口的木桩旁边，用手指在桩顶的绳槽里按了一下。槽里嵌着的苎麻纤维被露水泡软了，纤维的颜色从发黄变成了暗褐色。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木桩上系了一个活扣。系法沿用了当年的老手法，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系完后拇指按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绳扣系得不算紧，但绝不会松。
“厉元朗还没到。”楚建中站在老宅门口，半截扁担扛在肩上。他朝北边的湖面看了一眼，湖面上没有船，只有雾气在水面上翻滚。
“文祈长老说他走陆路。”沈听澜从老宅里走出来，药篓背在背上。他从篓子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翻雪峰山北麓，过资江上游，再到洞庭湖。山路不好走，脚程慢。”
墨如坐在老宅门槛上，左手从药篓里取出一粒丹药，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丹药的颜色是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姬孙衍丹田里的金丹荧光相仿。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丹药，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很久。
“金丹级的洗髓丹。”墨如说。“老夫炼了一辈子丹，头一回炼金丹级的丹。血灵芝的药性太强，龙血藤和海芙蓉压不住。需要再加一味辅材。”
“什么辅材？”沈听澜问。
“碧落岛的石粉。”墨如把丹药放回药篓，站起来。“你在碧落岛石室里采的石粉，含铅和银。银离子能中和血灵芝的烈性，铅能稳住丹基。石粉还有吗？”
沈听澜从药篓底部翻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扣。布袋里装着碧落岛石室的石粉，粉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他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粉末的涩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一下，但涩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血灵芝菌盖上渗出液体的甜味相近。
“还有半袋。”沈听澜说。“够用。”
姬孙衍从石桌旁边站起来，把行尘剑插回腰间。他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明真瞳·三生模式。光幕上的界面变了，从数据图表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视窗，视窗里显示着他眼睛看到的一切，但每一件物象上都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光晕的颜色不一样，木头是淡金色的，石头是暗灰色的，水是淡蓝色的，人的身上是淡红色的。
“明真瞳·三生。”姬孙衍说。“能看到灵力残留中的因果链。”
他把目光投向楚建中手里的半截扁担。扁担在视窗里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不均匀，断口处最厚，尾端最薄。他放大光晕，光晕里浮现出一条条细小的光丝，光丝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光丝从断口处往外延伸，延伸的方向偏北偏东。
“扁担的断口上有灵力残留。”姬孙衍说。“残留的灵力来自王崇远。王崇远的灵力和扁担发生过交互。交互的时间是昨天，在铁索桥上。”
他把目光投向楚润娘手腕上的海龙筋绳。绳子在视窗里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很均匀，从绳头到绳尾都一样。光晕里浮现出无数条细小的光丝，光丝的颜色是棕黄色的，棕黄里带着极淡的金色。光丝从绳头延伸到绳尾，每一根纤维里都有一条光丝，光丝的走向和纤维的走向完全一致。
“海龙筋绳的每一根纤维都有灵力残留。”姬孙衍说。“残留的灵力来自楚润娘。她的灵力和绳子发生过交互。交互的次数太多，多到光丝缠在了一起。”
他把目光投向自己腰间的行尘剑剑鞘。剑鞘在视窗里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在十三道裂口处最厚，其他地方很薄。他放大裂口处的光晕，光晕里浮现出一幅幅画面。画面很小，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很清晰。第一道裂口的画面是雁门关的城墙，城墙上沾满了血渍，血渍的颜色是暗红色的。第二道裂口的画面是洞庭湖的晨雾，雾里有一条船，船上坐着楚润娘。第三道裂口的画面是思州的茶山，茶山上有一个老人，老人用手指蘸茶汤画图。第四道裂口的画面是交趾的盐田，盐田里有一个老盐丁，老盐丁的手掌裂口嵌满白色盐粒。第五道裂口的画面是星砂群岛的荧光海，海面上漂着无数荧光贝，贝壳在月光里泛着蓝色的光。第六道裂口的画面是深渊裂隙的碎镜渊，镜面上倒映着姬孙衍自己的脸。第七道裂口的画面是南疆古地的红土，红土里埋着一粒茶籽，茶籽的壳裂开了。第八道裂口的画面是琼崖的蜃洞，洞里有一个老人，老人的眼睛闭着，呼吸停了。第九道裂口的画面是碧落岛的海眼，海眼里有一团蓝色的光，青光的波长与楚润娘丹田里的阴灵力荧光相近。第十道裂口的画面是资江的铁索桥，桥上站着一个黑衣修士，修士的手里凝出一团暗红色的光。第十一道裂口的画面是雷劫，九道天雷从云层里劈下来，雷的颜色是金、青、蓝、红、黄。第十二道裂口的画面是君山的老渡口，木桩上系着一根绳，绳扣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的指法一样。第十三道裂口的画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极薄的雾气，雾气的颜色是乳白色的。
“够了。”姬孙衍说。
他把系统光幕关掉，闭上眼睛。明真瞳·三生的视窗在他闭眼之后并没有消失，而是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半透明的光幕和黑暗叠加在一起，光晕的亮度暗了一倍，但画面更清楚了。
“看到什么了？”楚润娘问。
姬孙衍睁开眼睛，明真瞳·三生的视窗还开着，但他已经不需要系统光幕了。视网膜上的光晕和眼睛看到的实景叠加在一起，实景是清晰的，光晕是半透明的。他能同时看到楚润娘的脸和她手上那根海龙筋绳的光丝，光丝在空气里飘动，每飘一下，绳扣就紧一分。
“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每一道都封存着一段画面。”姬孙衍说。“前十二道是走过的路。第十三道是空白的。”
“空白的？”楚建中问。
“空白。”姬孙衍说。“那里并非空无一物，只是尚未走到。”
文祈从老宅里走出来，竹杖拄在手里。他走到姬孙衍旁边，用竹杖在石桌的边缘点了一下，点出一个浅坑。他看着姬孙衍的眼睛，眼睛里的暗金色亮了一下。
“明真瞳·三生。”文祈说。“能看到因果链。能看到过去三十息内灵力之间的交互。这个能力，在藏微阁的典籍里只记载过一次。上古时期有一个金丹修士，也开了明真瞳的三生境。那人活了八百年，最后死在雍州。”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转向王晋手里的断笔。断笔在视网膜视窗里覆盖着一层暗银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在断口处最厚。光晕里浮现出三条细小的光丝，光丝的颜色不一样，第一条是暗红色的，第二条是淡金色的，第三条是青色的。他用目光追踪第一条暗红色的光丝，光丝从断口处延伸出去，延伸到柳莺的匕首上。匕首的刃面在光丝触碰到的时候亮了一下，亮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
“断笔的断口上有灵力残留。”姬孙衍说。“残留的灵力来自柳莺的血。柳莺的血在断口上凝成了血痂，血痂里有她的灵力波长。断笔最后一次使用时与柳莺的血发生过交互。”
他把目光转向第二条淡金色的光丝。光丝从断口处延伸出去，延伸到楚润娘的手腕上。海龙筋绳的绳扣在光丝触碰到的时候亮了一下，亮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相近。
“断笔的断口上还有楚润娘的灵力残留。”姬孙衍说。“她的灵力和断笔在寒潭双修时发生过交互。灵力共振的时候，她的灵力渗进了断笔的木质纤维里。”
他把目光转向第三条青色的光丝。光丝从断口处延伸出去，延伸到他自己腰间的行尘剑上。剑鞘上的第十一道裂口在光丝触碰到的时候亮了一下，亮的颜色是青色的，青光的波长与碧落岛海眼里淡水旋涡的荧光相近。
“还有我自己的。”姬孙衍说。“我在资江铁索桥上用抱元指抓断笔的时候，我的灵力和断笔发生过交互。”
王晋把断笔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断笔的断口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肉眼看不出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姬孙衍说的是真的。断口上那些看不见的痕迹，比看得见的更深。
“因果链。”王晋说。“灵力不会消失。每一道灵力都会在接触过的东西上留下痕迹。痕迹会一直存在，直到东西毁掉。”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转向老渡口的木桩。木桩在视网膜视窗里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在桩顶的绳槽处最厚。光晕里浮现出无数条细小的光丝，光丝的颜色是棕黄色的，棕黄里带着极淡的金色。光丝从绳槽处往外延伸，延伸到楚润娘的手腕上，延伸到海龙筋绳的绳扣上，延伸到姬孙衍自己的腰带上。
“木桩上有灵力残留。”姬孙衍说。“残留的灵力来自楚润娘。她每次在这里系绳，灵力都会渗进木桩的纤维里。渗了快三年，木桩的纤维里全是她的灵力。”
楚润娘走到木桩旁边，用手指在绳槽里按了一下。槽里嵌着的苎麻纤维在她按下的瞬间亮了一下，亮的光丝从绳槽里飘出来，飘到她的手指上，绕了一圈，然后散开。散开的速度很快，快到只有姬孙衍的明真瞳·三生能看清。
“灵力还在。”楚润娘说。“木桩记得。”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转向石桌。石桌在视网膜视窗里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在棋盘的位置最厚。光晕里浮现出两条粗大的光丝，一条是暗金色的，一条是淡银色的。暗金色的光丝从棋盘上延伸出去，延伸到楚建中的右手上。淡银色的光丝从棋盘上延伸出去，延伸到文祈的竹杖上。
“棋盘上有灵力残留。”姬孙衍说。“暗金色的光丝来自楚建中。他在这里下过很多次棋。淡银色的光丝来自文祈长老。文祈长老也在这里下过棋。”
文祈点了点头。他用竹杖在石桌的边缘点了一下，点出第二个浅坑。两个浅坑排成一条直线，直线的指向偏北偏东。
“三十年前，我和楚芝兰在这里下过一局棋。”文祈说。“他赢了我半目。他说，赢半目的人，走的路最长。三十年后的昨天，你赢了他半目。你走的路，比他还长。”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转向自己的丹田。丹田在视网膜视窗里覆盖着一层亮金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很厚，厚到几乎看不清丹田壁的轮廓。光晕里浮现出五条粗大的光丝，光丝的颜色是金、青、蓝、红、黄，和雷劫的颜色完全一致。五条光丝从丹田里延伸出去，延伸到他的右臂上，延伸到他的左肩上，延伸到他的胸口上，延伸到他的后背上，延伸到他的头顶上。
“雷劫的灵力留在了我的身体里。”姬孙衍说。“五色天雷的灵力，每一道都渗进了经脉。经脉被雷弧灼过的地方，灵力结晶了。结晶的灵力分呈金、青、蓝、红、黄五色，正是雷劫的色彩。”
他把明真瞳·三生关掉。视网膜上的视窗消失了，光晕消失了，光丝也消失了。眼睛看到的只剩实景，实景的颜色比视窗里的淡，淡到像褪了色的画。
“明真瞳·三生，能看到过去三十息内灵力之间的交互。”姬孙衍说。“三十息以内，灵力残留的因果链都是清晰的。超过三十息，因果链会断。断掉的部分接不回去。”
沈听澜从老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陶壶。陶壶里装着龙血藤汤，汤的颜色是暗褐色的，暗褐里带着极淡的金色。他把陶壶递给楚润娘，楚润娘接过去，喝了一口。汤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血灵芝菌盖上渗出液体的甜味相近。
“龙血藤汤。”沈听澜说。“每天早上喝一碗，经脉里的雷劫灵力结晶会慢慢化开。化开以后，雷劫的灵力会融进金丹里。金丹的五行灵纹会更稳。”
墨如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姬孙衍旁边。他用左手从药篓里取出一粒丹药，递给姬孙衍。丹药的颜色是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姬孙衍丹田里的金丹荧光相近。
“洗髓丹还差碧落岛的石粉。”墨如说。“石粉到了才能炼。这粒不是洗髓丹，是固元丹。固元丹能稳住金丹，防止金丹在初期的时候震荡。金丹震荡的时候，灵力会乱。灵力乱了，经脉会裂。”
姬孙衍接过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在舌头上化开，化开的速度很快，快到只用了三息。药液顺着喉咙流下去，流进胃里，从胃里渗进血液，从血液渗进经脉，从经脉渗进丹田。金丹在药液渗进丹田的瞬间跳了一下，跳动的幅度不到半分，但很清晰。金丹表面的五行灵纹在跳动中亮了一次，亮的顺序是金、青、蓝、红、黄，每一色亮的时长都是一息。
“固元丹有效。”姬孙衍说。“金丹稳了。”
墨如把左手收回去，塞进道袍袖子里。他看着姬孙衍的丹田位置，眼睛里的暗金色亮了一下。
“金丹初期是金丹期最不稳的阶段。”墨如说。“金丹随时会震。震的时候，灵力会从金丹里涌出来，涌进经脉里。经脉撑不住，就会裂。固元丹只能撑三天。三天以后，需要再服一粒。服够七粒，金丹就稳了。”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他把石粉倒在掌心里，石粉的量刚好够覆盖他的整个手掌。粉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他用指尖把石粉拨成三堆，每堆的大小都一样。
“碧落岛的石粉够炼三炉洗髓丹。”沈听澜说。“一炉能出三粒。三炉九粒。够了。”
文祈拄着竹杖走到老渡口的木桩旁边，用竹杖在木桩上点了一下。竹杖的底部在木桩上戳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木桩的年轮。年轮的圈数极多，每一圈都对应一段行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厉元朗今晚能到。”文祈说。“他走的是陆路。翻雪峰山北麓，过资江上游，到洞庭湖。按脚程算，天黑之前能到湖边。从湖边坐船到君山，不到半个时辰。”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断口的焦痂又崩下一小块。焦痂下面的木质是黑色的，黑到像被雷劈过的木头，但木质还是硬的，硬到用手指按不动。
“厉元朗的断剑用海龙筋绳接续了。”楚建中说。“接续以后能用吗？”
文祈点了点头。“能。海龙筋绳的韧性和铁力木的硬度不一样，但接续以后，剑身的应力分布变了。厉元朗需要重新适应。他在路上走了五天，应该适应得差不多了。”
柳莺蹲在老宅的屋顶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过她的左肋，左肋上的麻布条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两短，代表“安全”。王晋在老宅门口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文祈长老。”柳莺从屋顶上喊。“屈灵均在哪？”
文祈抬起头，看了柳莺一眼。“屈灵均在子午涧钓鱼。他说要在那里钓到雍州去。他钓了三十年的金砂，钓到了星砂群岛，钓到了深渊裂隙，钓到了南疆古地。现在他要在子午涧钓出通往雍州的路。”
柳莺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老宅门口。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阳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二道血痕在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指腹在第二十二道血痕上按了一下，那道弧线是她用刃尖在碧落岛石室里划出来的。
“笛。”柳莺说。她把匕首翻过来，让刃面朝下，插入皮鞘。
楚润娘从木桩旁边走回来，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走到姬孙衍旁边，把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系法丝毫不差，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系完后拇指按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
“明真瞳·三生。”楚润娘说。“能看到因果链。能看到灵力之间的交互。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姬孙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稳到用指甲抠都抠不动。他用左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纹丝不动。
“系上了。”姬孙衍说。
楚润娘没有回答。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重新系回自己的手腕上。按老办法重新系好，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
“明真瞳·三生，能看到多远的因果链？”楚润娘问。
“三十息。”姬孙衍说。“三十息以内，因果链是清晰的。超过三十息，因果链会断。断掉的部分接不回去。但灵力残留不会消失。残留会一直存在，只是因果链断了。”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明真瞳·三生，有效范围十丈，可回溯时长三十息。能看到灵力残留中的因果链。能看到灵力之间的交互。超过三十息的因果链会断，但灵力残留不会消失。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沈听澜从老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小陶壶。他把陶壶递给楚建中，楚建中接过去，喝了一口龙血藤汤。汤的涩味在他的舌头上散开，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他喝完以后把陶壶还给沈听澜。
“厉元朗到了以后，洗髓丹就能炼了。”沈听澜说。“洗髓丹炼成以后，姬孙衍服丹，体内的妖毒和旧伤淤血就能彻底排出去。经脉宽度能增加三成。”
墨如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老宅门口。他看着北边的湖面，湖面上起了一阵风，风把雾气吹散了一角，露出湖心的一个小岛。小岛上是子午涧，屈灵均在那里钓鱼。
“老夫去子午涧看看屈灵均。”墨如说。“他的金砂钓了三十年了。从君山钓到星砂群岛，从星砂群岛钓到深渊裂隙，从深渊裂隙钓到南疆古地，从南疆古地钓到琼崖。现在他钓回了君山。他钓的不是鱼，是源。”
墨如拄着竹杖，沿着湖岸朝子午涧走去。竹杖在地上顿一下，顿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下面的泥土。浅坑的排列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曲线，曲线的弧度很大，大到几乎画了一个圆。
楚建中看着墨如的背影走远，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焦痂又崩下一小块。
“洗髓丹炼成以后，金丹稳了，经脉宽了。”楚建中说。“然后呢？”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北归航线图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蓝色的曲线，曲线从君山出发，往北偏东方向延伸，经过洞庭湖，进入长江，逆流而上，经过荆州、豫州，进入雍州。航线全长四千里，顺水逆流各半。
“从君山到雍州，四千里。”姬孙衍说。“水路走长江，逆流而上。船速每息一尺半，每天走不到两百里。需要走二十天。”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重新系了一遍。再次按老法子系紧，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
“二十天。”楚润娘说。“到雍州的时候，剑谱的第十四页会开。”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关掉，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朝北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干透了，那些干透的血渍粉末，每一粒都来自走过的一小段路。第十三道裂口旁边的剑谱第十三页，边缘那道绳纹还在，绳纹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相近。
“第十四页。”姬孙衍说。“空白。”
楚芝兰说，等你走到雍州再翻。
王晋从老宅门口站起来，把册子夹在腋下。他用断笔在门框上写了一个“等”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木头的纤维里，把纤维照亮了。这个字是留给厉元朗的。厉元朗到了君山，看到这个字，就知道队伍在这里等他。
柳莺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老宅门口。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阳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二道血痕在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指腹在第二十二道血痕上按了一下，那道弧线是她用刃尖在碧落岛石室里划出来的。
“笛。”柳莺说。她把匕首插回皮鞘，蹲在门槛旁边，眼睛盯着北边的湖面。
湖面上起了一阵大风。风把雾气吹散了，露出湖心的小岛。小岛上是子午涧，屈灵均坐在水边，手里握着鱼竿。鱼竿的线垂在水里，线很长，长到看不见线头。线在水里漂着，漂的方向偏北偏东。
楚建中站在老宅门口，半截扁担扛在肩上。他看着子午涧的方向，把扁担的断口用手指按了一下。
“屈灵均在钓鱼。”楚建中说。“他钓了三十年了。还在钓。”
文祈拄着竹杖走到老宅门口，用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竹杖的底部在青石板上戳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青石板下面的泥土。
“他钓的不是鱼。”文祈说。“他钓的是金砂。金砂是母矿的碎片。母矿在深渊裂隙。深渊裂隙的母矿被上古修士挖走了，碎片散落在九州各地。屈灵均钓到的每一粒金砂，都是母矿的坐标。他把金砂收在贝壳里，贝壳里已经有三十一粒了。三十一粒金砂，三十一个坐标。三十一个坐标连起来，就是一条路。”
“什么路？”王晋问。
文祈没有回答。他用竹杖在地上又点了一下，点出一个浅坑。两个浅坑排成一条直线，直线的指向偏北偏东。
“雍州的路。”文祈说。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他站起来，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山，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山的那边是长江。长江再朝北，就是雍州。
“今晚厉元朗到。”姬孙衍说。“明早启程。”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系法仍旧是老一套，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
“明早。”楚润娘说。
柳莺蹲在门槛旁边，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匕首柄在门槛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两短，代表“安全”。王晋在老宅里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沈听澜从老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小陶壶。他把陶壶递给楚润娘，楚润娘接过去，喝了一口龙血藤汤。汤的涩味在她的舌头上散开，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她喝完以后把陶壶还给沈听澜。
“明早启程。”沈听澜说。“今晚好好休息。”
墨如的背影在子午涧的方向越来越小，小到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雾。但竹杖顿地的声音还能听到，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敲一下，停一下。敲一下，停一下。节奏很匀，匀到每息一次。
文祈拄着竹杖站在老宅门口，看着墨如的背影消失。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浅坑。浅坑的位置在门槛旁边，和之前顿出的浅坑排成一条直线。
“墨如去子午涧了。”文祈说。“屈灵均在那里等他。他们在星砂群岛一起守了三年。三年里，墨如用左手炼丹，屈灵均用鱼竿钓金砂。墨如的左手炼出了和右手一样的成色。屈灵均的金砂从二十九粒钓到了三十一粒。多出来的两粒，一粒是从孤礁钓上来的，一粒是从海眼里钓上来的。两粒金砂的坐标，一个在雍州，一个在冀州。”
“冀州？”王晋问。
“冀州。”文祈说。“凌韵真的老家。凌氏宗族的祖地。太原王氏东院在冀州也有据点。凌庄那三个孩子，就死在那个据点附近。凌韵真查了三十年，查到了凌庄，查到了王崇远，查到了太原王氏东院。但东院上面还有人。那个人在雍州。”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在地图上标注了雍州的位置。雍州在荆州的正北偏西方向，中间隔着长江和汉水。从君山到雍州，水路走长江，逆流而上。船速每息一尺半，每天走不到两百里。需要走二十天。
“二十天。”姬孙衍说。“二十天以后，到雍州。到雍州的时候，剑谱第十四页会开。太原王氏东院上面的那个人，也会出现。”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系法沿用了当年的老手法，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
“二十天。”楚润娘说。“绳扣不会松。”
姬孙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稳到用指甲抠都抠不动。他用左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纹丝不动。
“系着呢。”姬孙衍说。
楚润娘蹲在老渡口的木桩旁边，用手指在桩顶的绳槽里按了一下。槽里嵌着的苎麻纤维被露水泡软了，纤维的颜色从发黄变成了暗褐色。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木桩上系了一个活扣。系法沿用了当年的老手法，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系完后拇指按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绳扣系得不算紧，但绝不会松。
“厉元朗还没到。”楚建中站在老宅门口，半截扁担扛在肩上。他朝北边的湖面看了一眼，湖面上没有船，只有雾气在水面上翻滚。
“文祈长老说他走陆路。”沈听澜从老宅里走出来，药篓背在背上。他从篓子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放在嘴里嚼着。“翻雪峰山北麓，过资江上游，再到洞庭湖。山路不好走，脚程慢。”
墨如坐在老宅门槛上，左手从药篓里取出一粒丹药，放在掌心里看了看。丹药的颜色是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姬孙衍丹田里的金丹荧光相仿。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丹药，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了很久。
“金丹级的洗髓丹。”墨如说。“老夫炼了一辈子丹，头一回炼金丹级的丹。血灵芝的药性太强，龙血藤和海芙蓉压不住。需要再加一味辅材。”
“什么辅材？”沈听澜问。
“碧落岛的石粉。”墨如把丹药放回药篓，站起来。“你在碧落岛石室里采的石粉，含铅和银。银离子能中和血灵芝的烈性，铅能稳住丹基。石粉还有吗？”
沈听澜从药篓底部翻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绳扣。布袋里装着碧落岛石室的石粉，粉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他用指尖蘸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粉末的涩味很重，重到他的舌头麻了一下，但涩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血灵芝菌盖上渗出液体的甜味相近。
“还有半袋。”沈听澜说。“够用。”
姬孙衍从石桌旁边站起来，把行尘剑插回腰间。他把系统光幕切换到明真瞳·三生模式。光幕上的界面变了，从数据图表变成了一个半透明的视窗，视窗里显示着他眼睛看到的一切，但每一件物象上都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光晕。光晕的颜色不一样，木头是淡金色的，石头是暗灰色的，水是淡蓝色的，人的身上是淡红色的。
“明真瞳·三生。”姬孙衍说。“能看到灵力残留中的因果链。”
他把目光投向楚建中手里的半截扁担。扁担在视窗里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不均匀，断口处最厚，尾端最薄。他放大光晕，光晕里浮现出一条条细小的光丝，光丝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光丝从断口处往外延伸，延伸的方向偏北偏东。
“扁担的断口上有灵力残留。”姬孙衍说。“残留的灵力来自王崇远。王崇远的灵力和扁担发生过交互。交互的时间是昨天，在铁索桥上。”
他把目光投向楚润娘手腕上的海龙筋绳。绳子在视窗里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很均匀，从绳头到绳尾都一样。光晕里浮现出无数条细小的光丝，光丝的颜色是棕黄色的，棕黄里带着极淡的金色。光丝从绳头延伸到绳尾，每一根纤维里都有一条光丝，光丝的走向和纤维的走向完全一致。
“海龙筋绳的每一根纤维都有灵力残留。”姬孙衍说。“残留的灵力来自楚润娘。她的灵力和绳子发生过交互。交互的次数太多，多到光丝缠在了一起。”
他把目光投向自己腰间的行尘剑剑鞘。剑鞘在视窗里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在十三道裂口处最厚，其他地方很薄。他放大裂口处的光晕，光晕里浮现出一幅幅画面。画面很小，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但很清晰。第一道裂口的画面是雁门关的城墙，城墙上沾满了血渍，血渍的颜色是暗红色的。第二道裂口的画面是洞庭湖的晨雾，雾里有一条船，船上坐着楚润娘。第三道裂口的画面是思州的茶山，茶山上有一个老人，老人用手指蘸茶汤画图。第四道裂口的画面是交趾的盐田，盐田里有一个老盐丁，老盐丁的手掌裂口嵌满白色盐粒。第五道裂口的画面是星砂群岛的荧光海，海面上漂着无数荧光贝，贝壳在月光里泛着蓝色的光。第六道裂口的画面是深渊裂隙的碎镜渊，镜面上倒映着姬孙衍自己的脸。第七道裂口的画面是南疆古地的红土，红土里埋着一粒茶籽，茶籽的壳裂开了。第八道裂口的画面是琼崖的蜃洞，洞里有一个老人，老人的眼睛闭着，呼吸停了。第九道裂口的画面是碧落岛的海眼，海眼里有一团蓝色的光，青光的波长与楚润娘丹田里的阴灵力荧光相近。第十道裂口的画面是资江的铁索桥，桥上站着一个黑衣修士，修士的手里凝出一团暗红色的光。第十一道裂口的画面是雷劫，九道天雷从云层里劈下来，雷的颜色是金、青、蓝、红、黄。第十二道裂口的画面是君山的老渡口，木桩上系着一根绳，绳扣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的指法一样。第十三道裂口的画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极薄的雾气，雾气的颜色是乳白色的。
“够了。”姬孙衍说。
他把系统光幕关掉，闭上眼睛。明真瞳·三生的视窗在他闭眼之后并没有消失，而是直接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半透明的光幕和黑暗叠加在一起，光晕的亮度暗了一倍，但画面更清楚了。
“看到什么了？”楚润娘问。
姬孙衍睁开眼睛，明真瞳·三生的视窗还开着，但他已经不需要系统光幕了。视网膜上的光晕和眼睛看到的实景叠加在一起，实景是清晰的，光晕是半透明的。他能同时看到楚润娘的脸和她手上那根海龙筋绳的光丝，光丝在空气里飘动，每飘一下，绳扣就紧一分。
“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每一道都封存着一段画面。”姬孙衍说。“前十二道是走过的路。第十三道是空白的。”
“空白的？”楚建中问。
“空白。”姬孙衍说。“那里并非空无一物，只是尚未走到。”
文祈从老宅里走出来，竹杖拄在手里。他走到姬孙衍旁边，用竹杖在石桌的边缘点了一下，点出一个浅坑。他看着姬孙衍的眼睛，眼睛里的暗金色亮了一下。
“明真瞳·三生。”文祈说。“能看到因果链。能看到过去三十息内灵力之间的交互。这个能力，在藏微阁的典籍里只记载过一次。上古时期有一个金丹修士，也开了明真瞳的三生境。那人活了八百年，最后死在雍州。”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转向王晋手里的断笔。断笔在视网膜视窗里覆盖着一层暗银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在断口处最厚。光晕里浮现出三条细小的光丝，光丝的颜色不一样，第一条是暗红色的，第二条是淡金色的，第三条是青色的。他用目光追踪第一条暗红色的光丝，光丝从断口处延伸出去，延伸到柳莺的匕首上。匕首的刃面在光丝触碰到的时候亮了一下，亮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到像干透的血渍。
“断笔的断口上有灵力残留。”姬孙衍说。“残留的灵力来自柳莺的血。柳莺的血在断口上凝成了血痂，血痂里有她的灵力波长。断笔最后一次使用时与柳莺的血发生过交互。”
他把目光转向第二条淡金色的光丝。光丝从断口处延伸出去，延伸到楚润娘的手腕上。海龙筋绳的绳扣在光丝触碰到的时候亮了一下，亮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相近。
“断笔的断口上还有楚润娘的灵力残留。”姬孙衍说。“她的灵力和断笔在寒潭双修时发生过交互。灵力共振的时候，她的灵力渗进了断笔的木质纤维里。”
他把目光转向第三条青色的光丝。光丝从断口处延伸出去，延伸到他自己腰间的行尘剑上。剑鞘上的第十一道裂口在光丝触碰到的时候亮了一下，亮的颜色是青色的，青光的波长与碧落岛海眼里淡水旋涡的荧光相近。
“还有我自己的。”姬孙衍说。“我在资江铁索桥上用抱元指抓断笔的时候，我的灵力和断笔发生过交互。”
王晋把断笔举到眼前，看了一眼。断笔的断口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肉眼看不出任何东西。但他知道姬孙衍说的是真的。断口上那些看不见的痕迹，比看得见的更深。
“因果链。”王晋说。“灵力不会消失。每一道灵力都会在接触过的东西上留下痕迹。痕迹会一直存在，直到东西毁掉。”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转向老渡口的木桩。木桩在视网膜视窗里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在桩顶的绳槽处最厚。光晕里浮现出无数条细小的光丝，光丝的颜色是棕黄色的，棕黄里带着极淡的金色。光丝从绳槽处往外延伸，延伸到楚润娘的手腕上，延伸到海龙筋绳的绳扣上，延伸到姬孙衍自己的腰带上。
“木桩上有灵力残留。”姬孙衍说。“残留的灵力来自楚润娘。她每次在这里系绳，灵力都会渗进木桩的纤维里。渗了快三年，木桩的纤维里全是她的灵力。”
楚润娘走到木桩旁边，用手指在绳槽里按了一下。槽里嵌着的苎麻纤维在她按下的瞬间亮了一下，亮的光丝从绳槽里飘出来，飘到她的手指上，绕了一圈，然后散开。散开的速度很快，快到只有姬孙衍的明真瞳·三生能看清。
“灵力还在。”楚润娘说。“木桩记得。”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转向石桌。石桌在视网膜视窗里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在棋盘的位置最厚。光晕里浮现出两条粗大的光丝，一条是暗金色的，一条是淡银色的。暗金色的光丝从棋盘上延伸出去，延伸到楚建中的右手上。淡银色的光丝从棋盘上延伸出去，延伸到文祈的竹杖上。
“棋盘上有灵力残留。”姬孙衍说。“暗金色的光丝来自楚建中。他在这里下过很多次棋。淡银色的光丝来自文祈长老。文祈长老也在这里下过棋。”
文祈点了点头。他用竹杖在石桌的边缘点了一下，点出第二个浅坑。两个浅坑排成一条直线，直线的指向偏北偏东。
“三十年前，我和楚芝兰在这里下过一局棋。”文祈说。“他赢了我半目。他说，赢半目的人，走的路最长。三十年后的昨天，你赢了他半目。你走的路，比他还长。”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转向自己的丹田。丹田在视网膜视窗里覆盖着一层亮金色的光晕，光晕的厚度很厚，厚到几乎看不清丹田壁的轮廓。光晕里浮现出五条粗大的光丝，光丝的颜色是金、青、蓝、红、黄，和雷劫的颜色完全一致。五条光丝从丹田里延伸出去，延伸到他的右臂上，延伸到他的左肩上，延伸到他的胸口上，延伸到他的后背上，延伸到他的头顶上。
“雷劫的灵力留在了我的身体里。”姬孙衍说。“五色天雷的灵力，每一道都渗进了经脉。经脉被雷弧灼过的地方，灵力结晶了。结晶的灵力分呈金、青、蓝、红、黄五色，正是雷劫的色彩。”
他把明真瞳·三生关掉。视网膜上的视窗消失了，光晕消失了，光丝也消失了。眼睛看到的只剩实景，实景的颜色比视窗里的淡，淡到像褪了色的画。
“明真瞳·三生，能看到过去三十息内灵力之间的交互。”姬孙衍说。“三十息以内，灵力残留的因果链都是清晰的。超过三十息，因果链会断。断掉的部分接不回去。”
沈听澜从老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陶壶。陶壶里装着龙血藤汤，汤的颜色是暗褐色的，暗褐里带着极淡的金色。他把陶壶递给楚润娘，楚润娘接过去，喝了一口。汤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血灵芝菌盖上渗出液体的甜味相近。
“龙血藤汤。”沈听澜说。“每天早上喝一碗，经脉里的雷劫灵力结晶会慢慢化开。化开以后，雷劫的灵力会融进金丹里。金丹的五行灵纹会更稳。”
墨如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姬孙衍旁边。他用左手从药篓里取出一粒丹药，递给姬孙衍。丹药的颜色是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姬孙衍丹田里的金丹荧光相近。
“洗髓丹还差碧落岛的石粉。”墨如说。“石粉到了才能炼。这粒不是洗髓丹，是固元丹。固元丹能稳住金丹，防止金丹在初期的时候震荡。金丹震荡的时候，灵力会乱。灵力乱了，经脉会裂。”
姬孙衍接过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在舌头上化开，化开的速度很快，快到只用了三息。药液顺着喉咙流下去，流进胃里，从胃里渗进血液，从血液渗进经脉，从经脉渗进丹田。金丹在药液渗进丹田的瞬间跳了一下，跳动的幅度不到半分，但很清晰。金丹表面的五行灵纹在跳动中亮了一次，亮的顺序是金、青、蓝、红、黄，每一色亮的时长都是一息。
“固元丹有效。”姬孙衍说。“金丹稳了。”
墨如把左手收回去，塞进道袍袖子里。他看着姬孙衍的丹田位置，眼睛里的暗金色亮了一下。
“金丹初期是金丹期最不稳的阶段。”墨如说。“金丹随时会震。震的时候，灵力会从金丹里涌出来，涌进经脉里。经脉撑不住，就会裂。固元丹只能撑三天。三天以后，需要再服一粒。服够七粒，金丹就稳了。”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他把石粉倒在掌心里，石粉的量刚好够覆盖他的整个手掌。粉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他用指尖把石粉拨成三堆，每堆的大小都一样。
“碧落岛的石粉够炼三炉洗髓丹。”沈听澜说。“一炉能出三粒。三炉九粒。够了。”
文祈拄着竹杖走到老渡口的木桩旁边，用竹杖在木桩上点了一下。竹杖的底部在木桩上戳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木桩的年轮。年轮的圈数极多，每一圈都对应一段行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厉元朗今晚能到。”文祈说。“他走的是陆路。翻雪峰山北麓，过资江上游，到洞庭湖。按脚程算，天黑之前能到湖边。从湖边坐船到君山，不到半个时辰。”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断口的焦痂又崩下一小块。焦痂下面的木质是黑色的，黑到像被雷劈过的木头，但木质还是硬的，硬到用手指按不动。
“厉元朗的断剑用海龙筋绳接续了。”楚建中说。“接续以后能用吗？”
文祈点了点头。“能。海龙筋绳的韧性和铁力木的硬度不一样，但接续以后，剑身的应力分布变了。厉元朗需要重新适应。他在路上走了五天，应该适应得差不多了。”
柳莺蹲在老宅的屋顶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过她的左肋，左肋上的麻布条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用匕首柄在瓦片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两短，代表“安全”。王晋在老宅门口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文祈长老。”柳莺从屋顶上喊。“屈灵均在哪？”
文祈抬起头，看了柳莺一眼。“屈灵均在子午涧钓鱼。他说要在那里钓到雍州去。他钓了三十年的金砂，钓到了星砂群岛，钓到了深渊裂隙，钓到了南疆古地。现在他要在子午涧钓出通往雍州的路。”
柳莺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老宅门口。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阳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二道血痕在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指腹在第二十二道血痕上按了一下，那道弧线是她用刃尖在碧落岛石室里划出来的。
“笛。”柳莺说。她把匕首翻过来，让刃面朝下，插入皮鞘。
楚润娘从木桩旁边走回来，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走到姬孙衍旁边，把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系法丝毫不差，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系完后拇指按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
“明真瞳·三生。”楚润娘说。“能看到因果链。能看到灵力之间的交互。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姬孙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稳到用指甲抠都抠不动。他用左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纹丝不动。
“系上了。”姬孙衍说。
楚润娘没有回答。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重新系回自己的手腕上。按老办法重新系好，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
“明真瞳·三生，能看到多远的因果链？”楚润娘问。
“三十息。”姬孙衍说。“三十息以内，因果链是清晰的。超过三十息，因果链会断。断掉的部分接不回去。但灵力残留不会消失。残留会一直存在，只是因果链断了。”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明真瞳·三生，有效范围十丈，可回溯时长三十息。能看到灵力残留中的因果链。能看到灵力之间的交互。超过三十息的因果链会断，但灵力残留不会消失。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沈听澜从老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小陶壶。他把陶壶递给楚建中，楚建中接过去，喝了一口龙血藤汤。汤的涩味在他的舌头上散开，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他喝完以后把陶壶还给沈听澜。
“厉元朗到了以后，洗髓丹就能炼了。”沈听澜说。“洗髓丹炼成以后，姬孙衍服丹，体内的妖毒和旧伤淤血就能彻底排出去。经脉宽度能增加三成。”
墨如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老宅门口。他看着北边的湖面，湖面上起了一阵风，风把雾气吹散了一角，露出湖心的一个小岛。小岛上是子午涧，屈灵均在那里钓鱼。
“老夫去子午涧看看屈灵均。”墨如说。“他的金砂钓了三十年了。从君山钓到星砂群岛，从星砂群岛钓到深渊裂隙，从深渊裂隙钓到南疆古地，从南疆古地钓到琼崖。现在他钓回了君山。他钓的不是鱼，是源。”
墨如拄着竹杖，沿着湖岸朝子午涧走去。竹杖在地上顿一下，顿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下面的泥土。浅坑的排列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曲线，曲线的弧度很大，大到几乎画了一个圆。
楚建中看着墨如的背影走远，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焦痂又崩下一小块。
“洗髓丹炼成以后，金丹稳了，经脉宽了。”楚建中说。“然后呢？”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北归航线图在光幕上显示为一条蓝色的曲线，曲线从君山出发，往北偏东方向延伸，经过洞庭湖，进入长江，逆流而上，经过荆州、豫州，进入雍州。航线全长四千里，顺水逆流各半。
“从君山到雍州，四千里。”姬孙衍说。“水路走长江，逆流而上。船速每息一尺半，每天走不到两百里。需要走二十天。”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重新系了一遍。再次按老法子系紧，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
“二十天。”楚润娘说。“到雍州的时候，剑谱的第十四页会开。”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关掉，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剑鞘朝北放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干透了，那些干透的血渍粉末，每一粒都来自走过的一小段路。第十三道裂口旁边的剑谱第十三页，边缘那道绳纹还在，绳纹的颜色是淡金色的，金光的波长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相近。
“第十四页。”姬孙衍说。“空白。”
楚芝兰说，等你走到雍州再翻。
王晋从老宅门口站起来，把册子夹在腋下。他用断笔在门框上写了一个“等”字，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木头的纤维里，把纤维照亮了。这个字是留给厉元朗的。厉元朗到了君山，看到这个字，就知道队伍在这里等他。
柳莺从屋顶上滑下来，落在老宅门口。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阳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二道血痕在阳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指腹在第二十二道血痕上按了一下，那道弧线是她用刃尖在碧落岛石室里划出来的。
“笛。”柳莺说。她把匕首插回皮鞘，蹲在门槛旁边，眼睛盯着北边的湖面。
湖面上起了一阵大风。风把雾气吹散了，露出湖心的小岛。小岛上是子午涧，屈灵均坐在水边，手里握着鱼竿。鱼竿的线垂在水里，线很长，长到看不见线头。线在水里漂着，漂的方向偏北偏东。
楚建中站在老宅门口，半截扁担扛在肩上。他看着子午涧的方向，把扁担的断口用手指按了一下。
“屈灵均在钓鱼。”楚建中说。“他钓了三十年了。还在钓。”
文祈拄着竹杖走到老宅门口，用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竹杖的底部在青石板上戳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青石板下面的泥土。
“他钓的不是鱼。”文祈说。“他钓的是金砂。金砂是母矿的碎片。母矿在深渊裂隙。深渊裂隙的母矿被上古修士挖走了，碎片散落在九州各地。屈灵均钓到的每一粒金砂，都是母矿的坐标。他把金砂收在贝壳里，贝壳里已经有三十一粒了。三十一粒金砂，三十一个坐标。三十一个坐标连起来，就是一条路。”
“什么路？”王晋问。
文祈没有回答。他用竹杖在地上又点了一下，点出一个浅坑。两个浅坑排成一条直线，直线的指向偏北偏东。
“雍州的路。”文祈说。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他站起来，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山，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山的那边是长江。长江再朝北，就是雍州。
“今晚厉元朗到。”姬孙衍说。“明早启程。”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在自己的手腕上。系法仍旧是老一套，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
“明早。”楚润娘说。
柳莺蹲在门槛旁边，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匕首柄在门槛上敲了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两短，代表“安全”。王晋在老宅里听到敲击声，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
沈听澜从老宅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把小陶壶。他把陶壶递给楚润娘，楚润娘接过去，喝了一口龙血藤汤。汤的涩味在她的舌头上散开，涩味里带着一股很淡的甜味。她喝完以后把陶壶还给沈听澜。
“明早启程。”沈听澜说。“今晚好好休息。”
墨如的背影在子午涧的方向越来越小，小到和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雾。但竹杖顿地的声音还能听到，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敲一下，停一下。敲一下，停一下。节奏很匀，匀到每息一次。
文祈拄着竹杖站在老宅门口，看着墨如的背影消失。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浅坑。浅坑的位置在门槛旁边，和之前顿出的浅坑排成一条直线。
“墨如去子午涧了。”文祈说。“屈灵均在那里等他。他们在星砂群岛一起守了三年。三年里，墨如用左手炼丹，屈灵均用鱼竿钓金砂。墨如的左手炼出了和右手一样的成色。屈灵均的金砂从二十九粒钓到了三十一粒。多出来的两粒，一粒是从孤礁钓上来的，一粒是从海眼里钓上来的。两粒金砂的坐标，一个在雍州，一个在冀州。”
“冀州？”王晋问。
“冀州。”文祈说。“凌韵真的老家。凌氏宗族的祖地。太原王氏东院在冀州也有据点。凌庄那三个孩子，就死在那个据点附近。凌韵真查了三十年，查到了凌庄，查到了王崇远，查到了太原王氏东院。但东院上面还有人。那个人在雍州。”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在地图上标注了雍州的位置。雍州在荆州的正北偏西方向，中间隔着长江和汉水。从君山到雍州，水路走长江，逆流而上。船速每息一尺半，每天走不到两百里。需要走二十天。
“二十天。”姬孙衍说。“二十天以后，到雍州。到雍州的时候，剑谱第十四页会开。太原王氏东院上面的那个人，也会出现。”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系法沿用了当年的老手法，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
“二十天。”楚润娘说。“绳扣不会松。”
姬孙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稳到用指甲抠都抠不动。他用左手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纹丝不动。
“系着呢。”姬孙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