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祖祠铜鼎锁烟尘
船在洛水上漂了一夜。第二天午后，阳光照在石碑上，“雍州界”三个字的刻痕被晒得发烫，暗青色的光从笔画底部渗出来。柳莺蹲在碑座旁边，刃尖从粉末上划过，粉末粘在刃面上。她侧头一吹，粉末散进风里。她站起来，朝北看了一眼。
北边的塬比昨天更高了。塬顶的平坦面白得发亮，塬的侧面是陡坡，坡上每隔十几丈就有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沟，沟的深度超过一丈，宽度不到两尺，沟底长满了枯草。枯草的颜色是黄褐色的，在风里摇着，每一棵草都在朝南边倾斜。
楚建中把竹篙从河底一撬，带出一团泥沙，扛着扁担走上岸。他站在石碑旁边，把半截扁担横在身前。阳光在“润”字上镀了一层暗金，刻痕的边缘被雷弧淬过后光滑得像被水冲刷了几百年。
“从这里到黄土塬，还有多远？”
文祈拄着竹杖从船上走下来，竹杖底部在碎石上顿出一个浅坑。他看着北边的塬，竹杖指向西北方向。
“顺着洛水往北，走一天，到塬南麓。从南麓上塬，还要走半天。塬顶的面积超过十里见方，太原王氏的祖祠在塬顶的北端，靠着塬边。”
姬孙衍展开系统光幕，调出黄土塬的地形图。等高线从南到北逐渐升高，塬顶的海拔比河面高了不止三十丈。塬的北侧有一条深沟，沟的深度超过二十丈，宽度不到五丈，沟底干涸。祖祠的位置在塬顶北端，离塬边不到五十丈。
“明真瞳·三生的有效范围是十丈。”姬孙衍说。“需要靠近塬脚才能扫描。”
凌韵真从船上走下来，右手按在剑柄上。她走到姬孙衍旁边，看着北边的塬，把剑柄上的缠绳又紧了一道。
“塬脚的沟壑里可能藏着暗桩。王崇古在塬上守了六十年，不会让人轻易靠近。”
柳莺沿着洛水东岸朝北走了不到百步。河岸从碎石滩变成了黄土陡坡，陡坡的高度超过五丈，坡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竖沟，竖沟的间距不到一尺。她屈膝压低身体，指尖探进竖沟边缘的土里。土是松的，一碰就碎。
“土是新的。今年雨季冲出来的。塬上的土每年都在往下塌。塌了六十年，塬边的土还是黄的。”
王晋在柳莺旁边弓下腰。断笔尖探进黄土陡坡，没入超过一寸。拔出来的时候，笔尖上沾着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粉末，颗粒细得像面粉。
“噬魄钉的毒素残留。土里有毒素。毒素在黄土里结晶了，结晶的深度不到一分，但范围很大。整座塬的土里都有。”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含在嘴里。他单膝落地，从陡坡上抠下一小块黄土，放在掌心里，用舌尖舔了一下。涩味很重，涩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血灵芝菌盖上渗出液体的甜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毒素的浓度不高，但长期接触会伤肺。上塬之前，每人含一片龙血藤干片。干片里的单宁酸能中和毒素。”
墨如从船上下来，左手提着药篓。他站在陡坡旁边，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塬越来越高，塬顶的白光越来越亮。
“老夫在冀州见过类似的塬。冀州的塬上没有铜鼎，但有一种石塔，石塔的下面埋着阵基。阵基的灵力波长和噬魄钉的灵力波长在同一个频段上。王崇古的铜鼎，应该就是阵眼。”
全队沿着洛水东岸朝北走。河岸的路不好走，碎石和黄土混在一起，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柳莺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用匕柄在路边的石头上拖出一道短音。王晋跟在后面，听到敲击声，笔尖没入墨里一滚，在“雍州”两个字旁边顿了一下。纸面上多了一粒墨。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洛水拐了一个弯，从北行转向西北，河道从二十丈宽收窄到十丈，水深从两丈骤增到四丈。东岸的塬越来越高，从不到十丈变成了超过二十丈。塬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裂缝里长满了枯藤。
柳莺在裂缝边缘屈身，刃尖沿着裂缝走了一道浅痕。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塬顶。
“裂缝可以上塬。但裂缝里的土是松的。踩上去会塌。”
姬孙衍走到塬壁旁边，开启明真瞳·三生。视网膜上的视窗铺开，塬壁的土层显示为深浅相间的条纹。浅黄的是新土，深黄的是老土。老土的条纹里有暗红色的光点，光点的密度从塬底到塬顶逐渐增加。
“毒素在土里沉淀了六十年。越往上越浓。塬顶的土里，毒素浓度是塬底的三倍。”
他把视窗往塬顶延伸。尽头出现了一团暗红色的光团，范围很大，覆盖了整座塬顶。光团的中心有一个更亮的光点，颜色是暗金色的，暗金的色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铜鼎在塬顶北端。铜鼎的灵力波长和噬魄钉的波长在同一个频段上，但强了不止十倍。”
凌韵真看着塬顶的方向，右手按在剑柄上。
“先找外围阵的节点。节点在塬下的沟壑里。找到节点，就能摸清楚阵法的覆盖范围。”
全队沿着塬壁继续朝北。走了不到两刻钟，塬壁裂开了一道口子，宽度超过一丈，深度超过三丈，口子里的土一踩就碎。口子两侧是垂直的黄土崖壁，崖壁上有一排排凿痕，深度不到一分，间距两尺，排列整齐。
王晋在凿痕旁弓下腰。断笔尖探进凿痕底部，带出一小片黄土，土里嵌着极细的暗红色粉末。他把粉末放在册子上，在旁边写下：塬壁凿痕。间距两尺。深度一分。走向偏北偏东。凿痕里有噬魄钉毒素残留。
“这些凿痕不是雨水冲出来的。是人为凿的。走向和南渡七人凿痕的走向在同一个偏角上。”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对准凿痕。视窗里浮现出一团暗灰色的光晕，光晕的形状是规则的圆，直径不到一尺，圆心在凿痕末端。
“凿痕是阵法的节点标记。节点在凿痕末端的土里。灵力从节点往塬顶方向汇聚，汇聚到铜鼎的位置。”
视窗继续延伸。暗红色光团的中心那个暗金色光点周围有一圈圈光环，间距从中心到边缘逐渐扩大，最中心不到一寸，最边缘超过一尺。
“铜鼎是阵法的核心。光环是阵法的能量层。间距越大防御越弱。最外层的防御最弱，最内层的最强。”
楚建中走到塬壁裂口边缘，朝里面看了一眼。裂口底部是平的，平得像被人踩过。四角各有一个浅坑，深度不到一寸，直径超过一尺。
“阵法的节点在浅坑下面。挖开浅坑，就能看到节点的灵力源。”
姬孙衍摇了摇头。“不能挖。挖开浅坑，阵法会触发。王崇古会知道有人来了。”
凌韵真蹲在裂口边缘，手掌贴住浅坑底部。土是硬的，硬到手指按不动。她从怀里取出密信，展开，对照着信纸上的地图看了一会儿。
“外围阵有十七处节点，分布在塬下沟壑的入口。每一处节点都对应一道防御。节点不破，防御不散。破了节点，防御会自动解除。”
她把密信叠好塞回怀里，站起来。
“信上说，节点的灵力源是噬魂铁矿脉的矿石。矿石埋在浅坑下面三尺。矿石的灵力波长和噬魄钉的波长完全一致。用抱元指·归元远程击碎矿石，节点就会失效。”
姬孙衍调出抱元指·归元的技能面板。有效范围十丈，每日可用三十六次。他估算了一下深度，浅坑一尺，矿石在下面三尺，总共四尺。抱元指能穿透。
“四尺。能打到。”
柳莺沿着塬壁继续朝北。走了不到五十步，又一道裂口，宽度不到一丈，深度不到两丈，底部四角也有浅坑。她在裂口边缘伏低身子，刃尖在浅坑底部拖出一道浅痕，浅痕边缘有暗红色的光渗出来。
“第二个节点。”
全队继续朝北。每走几十步就有一道裂口，每道裂口底部都有四个浅坑。姬孙衍用明真瞳·三生逐一扫描，浅坑下面三尺都有一块暗红色的矿石。灵力波长全都一样，频率每息一次，波形是正弦波。
太阳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黄土被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柳莺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矮身，朝北看了一眼。裂口的密度从每百步一处增加到了每五十步一处。
“节点越来越密。离塬顶越近，节点越多。”
姬孙衍在地图上标注了已经发现的节点，十二处裂口，四十八个浅坑。但方案上说外围阵只有十七处节点，每处对应一个灵力源，不是四个。
“浅坑里的矿石是假的。真正的节点不在浅坑下面。浅坑是陷阱，用来误导人的。”
凌韵真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心是塬顶的铜鼎，圆周经过最南边的节点。
“如果浅坑是陷阱，真正的节点在哪里？”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对准塬壁。视窗里的暗红色光团在塬壁上显示为一条条倾斜的暗纹，从塬底往塬顶倾斜，角度偏北偏东。暗纹的间距从塬底到塬顶逐渐变窄，最宽超过十丈，最窄不到一丈。
“灵力在塬壁的土层里流动。暗纹是灵力流动的痕迹。暗纹最窄的地方是灵力的汇聚点，汇聚点就是真正的节点。”
他把焦距调到最远。暗纹在塬壁上形成一个网状结构，网格从塬底到塬顶逐渐变小，塬底边长超过十丈，塬腰不到五丈，塬顶不到一丈。
“十七处汇聚点。分布在塬腰到塬顶之间。塬下的裂口和浅坑都是假的。真正的节点在塬壁上，离地面五丈到十丈。”
楚建中抬起头，看着塬壁。暗纹在阳光里看不见，只有姬孙衍的明真瞳·三生能看到。他把半截扁担横在身前。
“怎么破？”
姬孙衍在光幕上标注了十七处节点的精确坐标，深度、高度、偏移角度。
“用抱元指·归元远程击碎节点处的灵力结晶。结晶碎了，灵力流动就会中断。节点就破了。”
柳莺从岩石上滑下来，匕刃弹出皮鞘。刃面上的二十二道血痕在阳光里依次亮了一遍，从第一道到第二十二道，每道亮一息。
“什么时候动手？”
姬孙衍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偏西，离天黑不到一个时辰。天黑以后，明真瞳·三生的有效范围会从十丈降到五丈。
“今晚侦查，明早动手。”
全队退到洛水东岸的一处洼地里。洼地深度不到一丈，面积不到五丈见方，四壁都是黄土，壁上长满了枯草。底部是平的，平得像被人踩过。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入口，坐在扁担上。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点上了火。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泛着暖意。他把龙血藤干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烤着。
“今晚在这里过夜。”楚建中说。“明天一早破阵。”
墨如坐在洼地北侧，左手从药篓里取出小陶罐。罐盖封着蜡，蜡封上的裂纹已经合拢了。他用拇指在蜡封上按了一下，纹丝不动。
“洗髓丹等破阵之后再服。服丹以后会出汗，出汗的时候不能吹风。塬上的风大，吹了风会伤肺。”
厉元朗把断剑横在膝盖上，剑身离鞘一寸，暗银色的冷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偏角还在，偏了半分。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
“王崇古知道我们来了吗？”
姬孙衍扫描了一下塬顶的灵力波动。铜鼎的光团还在，亮度没有变化，光环间距也没有变化。灵力流动速度每息一丈，和白天一样。
“他不知道。阵法的灵力波动很稳定。没有触发过的痕迹。”
凌韵真坐在篝火旁边，右手按在剑柄上。她抬起头，看着塬顶的方向。暮色里塬顶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但铜鼎的灵力光团还在，暗金色的光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他在塬上等了六十年。等的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恰好在这个时候来了。”
王晋在洼地南侧弓下腰，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画出黄土塬的剖面图，标注了十七处节点的位置，在旁边写上编号。
“外围阵的节点在塬壁上，不在塬下。破阵的时候需要爬到塬壁上。高度五丈到十丈，没有落脚点。”
柳莺把匕首举到眼前，指腹压在第二十二道血痕上。那道弧线是她在资江北岸铁索桥头刻出来的，弧线的走向偏北偏东，指向塬顶。
“我能爬上去。匕首插进黄土里，能撑住体重。黄土够硬，不会碎。”
楚润娘坐在姬孙衍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被拇指压进纤维缝隙，勒紧的声音从指腹下传出来。她看着塬顶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在火光里越来越亮。
“破了外围阵，然后呢？”
姬孙衍切换到战术推演模式。模型显示，外围阵破了以后，塬腰的困阵会自动激活。困阵的十九处节点分布在塬腰的石灰岩壁上。石灰岩的硬度是黄土的十倍，柳莺的匕首插不进去。
“困阵的节点在石灰岩上。需要用扁担敲碎节点的灵力结晶。楚建中的扁担能扛住石灰岩的反震力。”
楚建中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焦痂又崩下一小块。
“扁担能扛住。但石灰岩的节点在石壁上，高度超过十丈。够不到。”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对准塬腰。视窗里的暗纹在塬腰位置很密，网格边长不到一丈。暗纹穿过黄土层，延伸到石灰岩层里，在石灰岩的表面留下暗红色的斑点。
“困阵的节点在石灰岩的表面，不是在深处。高度在十丈到十五丈之间。用扁担够不到，但可以用字。王晋把字写在石灰岩上，字能渗进岩石的纹理里。灵力从字渗进节点，节点会自己裂开。”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一蘸，在册子上写下：石灰岩壁面平整，无可攀附之处。需用字远程击碎。字能渗进岩石纹理。
凌韵真从怀里取出密信，在火光下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泛着暗红色的光。
“王崇古的阵法是从上古修士那里学来的。核心是铜鼎，铜鼎的灵力来源是地下的噬魂铁矿脉。矿脉的走向偏北偏东，从塬北延伸到塬南。矿脉的尽头在塬南麓的洛水河床下面。”
姬孙衍切换到矿脉探测模式。系统生成了矿脉的三维模型，走向和南渡七人凿痕的走向在同一个偏角上，偏北偏东。深度从塬北的不到十丈增加到塬南的超过三十丈，宽度从塬北的一丈收窄到塬南的不到一尺。
“矿脉在塬南麓最细。灵力供应最弱。从那里切断矿脉，铜鼎的灵力会断。”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看着南边的洛水河床。
“矿脉在河床下面。怎么切断？”
姬孙衍调出抱元指·归元的技能面板。有效范围十丈，河床宽度不到十丈，矿脉深度不到十丈。他站在河床中央，能用抱元指击碎矿脉最细处的矿石。
“我一个人去河床。击碎矿脉以后，铜鼎的灵力会断。灵力断了以后，外围阵和困阵会自动失效。”
厉元朗把断剑插回腰间，站起来。
“你一个人去河床，王崇古会发现。他会在你击碎矿脉之前拦住你。”
姬孙衍切换到时间轴模式。从南麓到塬顶，王崇古从铜鼎位置赶到河床，走需要两刻钟。两刻钟足够。
“两刻钟。够了。”
凌韵真摇了摇头。“王崇古不会从塬顶走下来。他可以用土遁。土遁的速度是走路的十倍。两刻钟的路，他不到半刻钟就能到。”
姬孙衍切换到土遁模拟模式。输入王崇古的修为数据和土系功法参数，从塬顶到河床直线超过五里，土遁速度每息超过十丈，不到半刻钟。
“半刻钟。不够。”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她按君山老渡口的系法，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系完后拇指碾过麻纤维，勒紧的声音从指腹下传出来。
“我去河床。你在塬上破阵。王崇古拦你的时候，我击碎矿脉。他的土遁再快，也只能拦一个人。”
姬孙衍垂眼看了看腰带上的绳扣。
“矿脉的深度超过五丈，抱元指的有效范围是十丈。你不会抱元指。”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绳段上打了一个结。结扣的形状和她平时系绳扣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个环。她把环套在自己的食指上，灵力从指尖渡进绳芯。绳芯里嵌着的九层麻纤维依次亮了一遍，君山苎麻、南疆野麻、海刀豆藤、古舵湾海藤皮、琼崖龙血藤……每一层亮一息。
“你把一道抱元指的灵力封在绳扣里。我到河床以后，触发绳扣里的灵力。灵力会顺着绳芯传到我的指尖上。我用你的灵力击碎矿脉。”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封存模式。他从金丹里抽出一缕灵力，灵力在指尖凝成一颗极小的光珠，光珠的颜色是五色的，金、青、蓝、红、黄，五行灵纹各亮一息。他把光珠按进绳扣的纤维缝隙里，光珠渗了进去，和麻纤维嵌在一起。
“封进去了。灵力在绳扣里能存十二个时辰。你到河床以后，拇指按住绳扣三息，灵力就会释放。”
楚润娘把绳扣从绳段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拇指在绳扣上碾了一下，光珠在纤维缝隙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够了。”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洛水的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的颜色是乳白色的，月光把它染成淡银色。雾从河面上涌起来，漫过河岸，漫过洼地，漫过帐篷。
柳莺在洼地北侧弓着背，匕柄在黄土上顿出三声，长、短、短。三声之间的间隔比心跳多了一息。王晋把笔尖在墨中一滚，在“安全”旁边顿了一下，纸上又多了一粒墨。
“雾不浓。”柳莺说。“天亮之前会散。”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洼地入口，坐在扁担上。他看着北边的方向，月光把塬顶染成暗银色。铜鼎的灵力光团在雾里看不到了，但波动还在，每息一次。
“他把整座塬炼成了自己的阵器。”
姬孙衍坐在帐篷里，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调出明天的战术推演：先破外围，再破困阵，最后破铜鼎。三段式攻击，每段间隔不超过十息。楚润娘在河床击碎矿脉，切断铜鼎的灵力供应。矿脉断了以后，王崇古的术法威力会从增强一倍降到不到一成。
“十息。”
楚润娘坐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里的光珠在纤维缝隙里微微发亮。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在月光里越来越亮。
“十息够了。你的剑快。我的绳子不会慢。”
月亮西沉，洛水上的雾比半夜时淡了一层。月光从雾缝里漏下来，把河面切成一段一段的银色。楚建中从洼地入口站起来，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
“天快亮了。收拾一下，准备破阵。”
柳莺从地上站起来，匕柄砸在黄土上，闷响一声，震起一小撮粉末。王晋笔尖在“破阵”二字之间一点，墨迹渗进纸纤维里。
全队从洼地里出来，站在洛水东岸。晨光从东边的塬后面透过来，把塬顶的轮廓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塬壁上的暗纹在晨光里看不见了，但姬孙衍的明真瞳·三生还能看到。灵力在土层里流动的速度和昨天一样，每息一丈。
王崇古不知道他们来了。
姬孙衍把十七处外围节点的坐标分发给王晋和柳莺。每人负责六处，自己负责五处。
“辰时正，同时击碎节点。间隔不能超过两息。”
王晋在册子上写下：外围阵节点。十七处。辰时正同时击碎。间隔不超过两息。笔尖划出一道浅痕，指向塬顶。
柳莺把匕首举到眼前，指腹在第二十二道血痕上按了一下。
太阳从东边的塬后面升了起来。阳光照在塬壁上，黄土被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裂缝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
姬孙衍站在塬壁根部，行尘剑插在腰间。光幕上显示着倒计时：三百息。
楚润娘站在他旁边，拇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封在纤维缝隙里的光珠亮了一息。
王晋站在塬壁东侧，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落在“破”字旁边，圆心的位置恰好是最后一笔的末端。
柳莺站在塬壁西侧，匕首翻面朝上。刃面上的血痕依次亮了一遍，从第一道到第二十二道，每道亮一息。
三百息走完的那一刻，姬孙衍把抱元指·归元对准塬壁上的第一处节点。灵力从指尖涌出去，穿透黄土层，击中灵力结晶。结晶碎了，粉末在土层里散开。
暗纹在那处节点消失了一段。灵力在断裂处停了下来，从另一条路径绕行。流速从每息一丈降到每息七尺。
王晋把断笔尖对准塬壁上的节点，写了一个“破”字。金光从笔画里渗进黄土层，在灵力结晶表面炸开。结晶碎了。
柳莺把匕刃贴在黄土上。血痕里的荧光粉末和土里的灵力结晶在同一个频段上，刃面一碰，结晶就裂了。金色的光从刃面渗进土层，在结晶表面划了一道口子，灵力从口子里漏了出来。
三人的攻击同时到达。十七处节点在不到两息内全部碎了。
塬壁上的暗纹断成了十七段。灵力流速从每息一丈降到每息不到一尺。暗纹在明真瞳·三生的视窗里变成了暗灰色的虚线。
“外围阵破了。”
塬腰的石灰岩壁上，暗红色的斑点开始发亮，从暗红变成亮红，亮到像被点燃的灯丝。斑点的数量正好是十九个。
困阵激活了。
北边的塬比昨天更高了。塬顶的平坦面白得发亮，塬的侧面是陡坡，坡上每隔十几丈就有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沟，沟的深度超过一丈，宽度不到两尺，沟底长满了枯草。枯草的颜色是黄褐色的，在风里摇着，每一棵草都在朝南边倾斜。
楚建中把竹篙从河底一撬，带出一团泥沙，扛着扁担走上岸。他站在石碑旁边，把半截扁担横在身前。阳光在“润”字上镀了一层暗金，刻痕的边缘被雷弧淬过后光滑得像被水冲刷了几百年。
“从这里到黄土塬，还有多远？”
文祈拄着竹杖从船上走下来，竹杖底部在碎石上顿出一个浅坑。他看着北边的塬，竹杖指向西北方向。
“顺着洛水往北，走一天，到塬南麓。从南麓上塬，还要走半天。塬顶的面积超过十里见方，太原王氏的祖祠在塬顶的北端，靠着塬边。”
姬孙衍展开系统光幕，调出黄土塬的地形图。等高线从南到北逐渐升高，塬顶的海拔比河面高了不止三十丈。塬的北侧有一条深沟，沟的深度超过二十丈，宽度不到五丈，沟底干涸。祖祠的位置在塬顶北端，离塬边不到五十丈。
“明真瞳·三生的有效范围是十丈。”姬孙衍说。“需要靠近塬脚才能扫描。”
凌韵真从船上走下来，右手按在剑柄上。她走到姬孙衍旁边，看着北边的塬，把剑柄上的缠绳又紧了一道。
“塬脚的沟壑里可能藏着暗桩。王崇古在塬上守了六十年，不会让人轻易靠近。”
柳莺沿着洛水东岸朝北走了不到百步。河岸从碎石滩变成了黄土陡坡，陡坡的高度超过五丈，坡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竖沟，竖沟的间距不到一尺。她屈膝压低身体，指尖探进竖沟边缘的土里。土是松的，一碰就碎。
“土是新的。今年雨季冲出来的。塬上的土每年都在往下塌。塌了六十年，塬边的土还是黄的。”
王晋在柳莺旁边弓下腰。断笔尖探进黄土陡坡，没入超过一寸。拔出来的时候，笔尖上沾着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粉末，颗粒细得像面粉。
“噬魄钉的毒素残留。土里有毒素。毒素在黄土里结晶了，结晶的深度不到一分，但范围很大。整座塬的土里都有。”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含在嘴里。他单膝落地，从陡坡上抠下一小块黄土，放在掌心里，用舌尖舔了一下。涩味很重，涩味里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甜味的浓度和血灵芝菌盖上渗出液体的甜味在同一个频段上。
“毒素的浓度不高，但长期接触会伤肺。上塬之前，每人含一片龙血藤干片。干片里的单宁酸能中和毒素。”
墨如从船上下来，左手提着药篓。他站在陡坡旁边，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塬越来越高，塬顶的白光越来越亮。
“老夫在冀州见过类似的塬。冀州的塬上没有铜鼎，但有一种石塔，石塔的下面埋着阵基。阵基的灵力波长和噬魄钉的灵力波长在同一个频段上。王崇古的铜鼎，应该就是阵眼。”
全队沿着洛水东岸朝北走。河岸的路不好走，碎石和黄土混在一起，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柳莺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用匕柄在路边的石头上拖出一道短音。王晋跟在后面，听到敲击声，笔尖没入墨里一滚，在“雍州”两个字旁边顿了一下。纸面上多了一粒墨。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洛水拐了一个弯，从北行转向西北，河道从二十丈宽收窄到十丈，水深从两丈骤增到四丈。东岸的塬越来越高，从不到十丈变成了超过二十丈。塬壁上出现了一道道裂缝，裂缝里长满了枯藤。
柳莺在裂缝边缘屈身，刃尖沿着裂缝走了一道浅痕。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塬顶。
“裂缝可以上塬。但裂缝里的土是松的。踩上去会塌。”
姬孙衍走到塬壁旁边，开启明真瞳·三生。视网膜上的视窗铺开，塬壁的土层显示为深浅相间的条纹。浅黄的是新土，深黄的是老土。老土的条纹里有暗红色的光点，光点的密度从塬底到塬顶逐渐增加。
“毒素在土里沉淀了六十年。越往上越浓。塬顶的土里，毒素浓度是塬底的三倍。”
他把视窗往塬顶延伸。尽头出现了一团暗红色的光团，范围很大，覆盖了整座塬顶。光团的中心有一个更亮的光点，颜色是暗金色的，暗金的色度和楚润娘丹田壁上的绳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铜鼎在塬顶北端。铜鼎的灵力波长和噬魄钉的波长在同一个频段上，但强了不止十倍。”
凌韵真看着塬顶的方向，右手按在剑柄上。
“先找外围阵的节点。节点在塬下的沟壑里。找到节点，就能摸清楚阵法的覆盖范围。”
全队沿着塬壁继续朝北。走了不到两刻钟，塬壁裂开了一道口子，宽度超过一丈，深度超过三丈，口子里的土一踩就碎。口子两侧是垂直的黄土崖壁，崖壁上有一排排凿痕，深度不到一分，间距两尺，排列整齐。
王晋在凿痕旁弓下腰。断笔尖探进凿痕底部，带出一小片黄土，土里嵌着极细的暗红色粉末。他把粉末放在册子上，在旁边写下：塬壁凿痕。间距两尺。深度一分。走向偏北偏东。凿痕里有噬魄钉毒素残留。
“这些凿痕不是雨水冲出来的。是人为凿的。走向和南渡七人凿痕的走向在同一个偏角上。”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对准凿痕。视窗里浮现出一团暗灰色的光晕，光晕的形状是规则的圆，直径不到一尺，圆心在凿痕末端。
“凿痕是阵法的节点标记。节点在凿痕末端的土里。灵力从节点往塬顶方向汇聚，汇聚到铜鼎的位置。”
视窗继续延伸。暗红色光团的中心那个暗金色光点周围有一圈圈光环，间距从中心到边缘逐渐扩大，最中心不到一寸，最边缘超过一尺。
“铜鼎是阵法的核心。光环是阵法的能量层。间距越大防御越弱。最外层的防御最弱，最内层的最强。”
楚建中走到塬壁裂口边缘，朝里面看了一眼。裂口底部是平的，平得像被人踩过。四角各有一个浅坑，深度不到一寸，直径超过一尺。
“阵法的节点在浅坑下面。挖开浅坑，就能看到节点的灵力源。”
姬孙衍摇了摇头。“不能挖。挖开浅坑，阵法会触发。王崇古会知道有人来了。”
凌韵真蹲在裂口边缘，手掌贴住浅坑底部。土是硬的，硬到手指按不动。她从怀里取出密信，展开，对照着信纸上的地图看了一会儿。
“外围阵有十七处节点，分布在塬下沟壑的入口。每一处节点都对应一道防御。节点不破，防御不散。破了节点，防御会自动解除。”
她把密信叠好塞回怀里，站起来。
“信上说，节点的灵力源是噬魂铁矿脉的矿石。矿石埋在浅坑下面三尺。矿石的灵力波长和噬魄钉的波长完全一致。用抱元指·归元远程击碎矿石，节点就会失效。”
姬孙衍调出抱元指·归元的技能面板。有效范围十丈，每日可用三十六次。他估算了一下深度，浅坑一尺，矿石在下面三尺，总共四尺。抱元指能穿透。
“四尺。能打到。”
柳莺沿着塬壁继续朝北。走了不到五十步，又一道裂口，宽度不到一丈，深度不到两丈，底部四角也有浅坑。她在裂口边缘伏低身子，刃尖在浅坑底部拖出一道浅痕，浅痕边缘有暗红色的光渗出来。
“第二个节点。”
全队继续朝北。每走几十步就有一道裂口，每道裂口底部都有四个浅坑。姬孙衍用明真瞳·三生逐一扫描，浅坑下面三尺都有一块暗红色的矿石。灵力波长全都一样，频率每息一次，波形是正弦波。
太阳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黄土被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柳莺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矮身，朝北看了一眼。裂口的密度从每百步一处增加到了每五十步一处。
“节点越来越密。离塬顶越近，节点越多。”
姬孙衍在地图上标注了已经发现的节点，十二处裂口，四十八个浅坑。但方案上说外围阵只有十七处节点，每处对应一个灵力源，不是四个。
“浅坑里的矿石是假的。真正的节点不在浅坑下面。浅坑是陷阱，用来误导人的。”
凌韵真用剑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心是塬顶的铜鼎，圆周经过最南边的节点。
“如果浅坑是陷阱，真正的节点在哪里？”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对准塬壁。视窗里的暗红色光团在塬壁上显示为一条条倾斜的暗纹，从塬底往塬顶倾斜，角度偏北偏东。暗纹的间距从塬底到塬顶逐渐变窄，最宽超过十丈，最窄不到一丈。
“灵力在塬壁的土层里流动。暗纹是灵力流动的痕迹。暗纹最窄的地方是灵力的汇聚点，汇聚点就是真正的节点。”
他把焦距调到最远。暗纹在塬壁上形成一个网状结构，网格从塬底到塬顶逐渐变小，塬底边长超过十丈，塬腰不到五丈，塬顶不到一丈。
“十七处汇聚点。分布在塬腰到塬顶之间。塬下的裂口和浅坑都是假的。真正的节点在塬壁上，离地面五丈到十丈。”
楚建中抬起头，看着塬壁。暗纹在阳光里看不见，只有姬孙衍的明真瞳·三生能看到。他把半截扁担横在身前。
“怎么破？”
姬孙衍在光幕上标注了十七处节点的精确坐标，深度、高度、偏移角度。
“用抱元指·归元远程击碎节点处的灵力结晶。结晶碎了，灵力流动就会中断。节点就破了。”
柳莺从岩石上滑下来，匕刃弹出皮鞘。刃面上的二十二道血痕在阳光里依次亮了一遍，从第一道到第二十二道，每道亮一息。
“什么时候动手？”
姬孙衍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偏西，离天黑不到一个时辰。天黑以后，明真瞳·三生的有效范围会从十丈降到五丈。
“今晚侦查，明早动手。”
全队退到洛水东岸的一处洼地里。洼地深度不到一丈，面积不到五丈见方，四壁都是黄土，壁上长满了枯草。底部是平的，平得像被人踩过。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入口，坐在扁担上。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点上了火。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泛着暖意。他把龙血藤干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烤着。
“今晚在这里过夜。”楚建中说。“明天一早破阵。”
墨如坐在洼地北侧，左手从药篓里取出小陶罐。罐盖封着蜡，蜡封上的裂纹已经合拢了。他用拇指在蜡封上按了一下，纹丝不动。
“洗髓丹等破阵之后再服。服丹以后会出汗，出汗的时候不能吹风。塬上的风大，吹了风会伤肺。”
厉元朗把断剑横在膝盖上，剑身离鞘一寸，暗银色的冷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偏角还在，偏了半分。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
“王崇古知道我们来了吗？”
姬孙衍扫描了一下塬顶的灵力波动。铜鼎的光团还在，亮度没有变化，光环间距也没有变化。灵力流动速度每息一丈，和白天一样。
“他不知道。阵法的灵力波动很稳定。没有触发过的痕迹。”
凌韵真坐在篝火旁边，右手按在剑柄上。她抬起头，看着塬顶的方向。暮色里塬顶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边界。但铜鼎的灵力光团还在，暗金色的光点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他在塬上等了六十年。等的不是我们。我们只是恰好在这个时候来了。”
王晋在洼地南侧弓下腰，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画出黄土塬的剖面图，标注了十七处节点的位置，在旁边写上编号。
“外围阵的节点在塬壁上，不在塬下。破阵的时候需要爬到塬壁上。高度五丈到十丈，没有落脚点。”
柳莺把匕首举到眼前，指腹压在第二十二道血痕上。那道弧线是她在资江北岸铁索桥头刻出来的，弧线的走向偏北偏东，指向塬顶。
“我能爬上去。匕首插进黄土里，能撑住体重。黄土够硬，不会碎。”
楚润娘坐在姬孙衍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被拇指压进纤维缝隙，勒紧的声音从指腹下传出来。她看着塬顶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在火光里越来越亮。
“破了外围阵，然后呢？”
姬孙衍切换到战术推演模式。模型显示，外围阵破了以后，塬腰的困阵会自动激活。困阵的十九处节点分布在塬腰的石灰岩壁上。石灰岩的硬度是黄土的十倍，柳莺的匕首插不进去。
“困阵的节点在石灰岩上。需要用扁担敲碎节点的灵力结晶。楚建中的扁担能扛住石灰岩的反震力。”
楚建中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焦痂又崩下一小块。
“扁担能扛住。但石灰岩的节点在石壁上，高度超过十丈。够不到。”
姬孙衍把明真瞳·三生对准塬腰。视窗里的暗纹在塬腰位置很密，网格边长不到一丈。暗纹穿过黄土层，延伸到石灰岩层里，在石灰岩的表面留下暗红色的斑点。
“困阵的节点在石灰岩的表面，不是在深处。高度在十丈到十五丈之间。用扁担够不到，但可以用字。王晋把字写在石灰岩上，字能渗进岩石的纹理里。灵力从字渗进节点，节点会自己裂开。”
王晋把断笔在墨里一蘸，在册子上写下：石灰岩壁面平整，无可攀附之处。需用字远程击碎。字能渗进岩石纹理。
凌韵真从怀里取出密信，在火光下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泛着暗红色的光。
“王崇古的阵法是从上古修士那里学来的。核心是铜鼎，铜鼎的灵力来源是地下的噬魂铁矿脉。矿脉的走向偏北偏东，从塬北延伸到塬南。矿脉的尽头在塬南麓的洛水河床下面。”
姬孙衍切换到矿脉探测模式。系统生成了矿脉的三维模型，走向和南渡七人凿痕的走向在同一个偏角上，偏北偏东。深度从塬北的不到十丈增加到塬南的超过三十丈，宽度从塬北的一丈收窄到塬南的不到一尺。
“矿脉在塬南麓最细。灵力供应最弱。从那里切断矿脉，铜鼎的灵力会断。”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看着南边的洛水河床。
“矿脉在河床下面。怎么切断？”
姬孙衍调出抱元指·归元的技能面板。有效范围十丈，河床宽度不到十丈，矿脉深度不到十丈。他站在河床中央，能用抱元指击碎矿脉最细处的矿石。
“我一个人去河床。击碎矿脉以后，铜鼎的灵力会断。灵力断了以后，外围阵和困阵会自动失效。”
厉元朗把断剑插回腰间，站起来。
“你一个人去河床，王崇古会发现。他会在你击碎矿脉之前拦住你。”
姬孙衍切换到时间轴模式。从南麓到塬顶，王崇古从铜鼎位置赶到河床，走需要两刻钟。两刻钟足够。
“两刻钟。够了。”
凌韵真摇了摇头。“王崇古不会从塬顶走下来。他可以用土遁。土遁的速度是走路的十倍。两刻钟的路，他不到半刻钟就能到。”
姬孙衍切换到土遁模拟模式。输入王崇古的修为数据和土系功法参数，从塬顶到河床直线超过五里，土遁速度每息超过十丈，不到半刻钟。
“半刻钟。不够。”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她按君山老渡口的系法，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系完后拇指碾过麻纤维，勒紧的声音从指腹下传出来。
“我去河床。你在塬上破阵。王崇古拦你的时候，我击碎矿脉。他的土遁再快，也只能拦一个人。”
姬孙衍垂眼看了看腰带上的绳扣。
“矿脉的深度超过五丈，抱元指的有效范围是十丈。你不会抱元指。”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在两人之间的绳段上打了一个结。结扣的形状和她平时系绳扣一模一样，但多了一个环。她把环套在自己的食指上，灵力从指尖渡进绳芯。绳芯里嵌着的九层麻纤维依次亮了一遍，君山苎麻、南疆野麻、海刀豆藤、古舵湾海藤皮、琼崖龙血藤……每一层亮一息。
“你把一道抱元指的灵力封在绳扣里。我到河床以后，触发绳扣里的灵力。灵力会顺着绳芯传到我的指尖上。我用你的灵力击碎矿脉。”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灵力封存模式。他从金丹里抽出一缕灵力，灵力在指尖凝成一颗极小的光珠，光珠的颜色是五色的，金、青、蓝、红、黄，五行灵纹各亮一息。他把光珠按进绳扣的纤维缝隙里，光珠渗了进去，和麻纤维嵌在一起。
“封进去了。灵力在绳扣里能存十二个时辰。你到河床以后，拇指按住绳扣三息，灵力就会释放。”
楚润娘把绳扣从绳段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拇指在绳扣上碾了一下，光珠在纤维缝隙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够了。”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洛水的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的颜色是乳白色的，月光把它染成淡银色。雾从河面上涌起来，漫过河岸，漫过洼地，漫过帐篷。
柳莺在洼地北侧弓着背，匕柄在黄土上顿出三声，长、短、短。三声之间的间隔比心跳多了一息。王晋把笔尖在墨中一滚，在“安全”旁边顿了一下，纸上又多了一粒墨。
“雾不浓。”柳莺说。“天亮之前会散。”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洼地入口，坐在扁担上。他看着北边的方向，月光把塬顶染成暗银色。铜鼎的灵力光团在雾里看不到了，但波动还在，每息一次。
“他把整座塬炼成了自己的阵器。”
姬孙衍坐在帐篷里，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调出明天的战术推演：先破外围，再破困阵，最后破铜鼎。三段式攻击，每段间隔不超过十息。楚润娘在河床击碎矿脉，切断铜鼎的灵力供应。矿脉断了以后，王崇古的术法威力会从增强一倍降到不到一成。
“十息。”
楚润娘坐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里的光珠在纤维缝隙里微微发亮。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在月光里越来越亮。
“十息够了。你的剑快。我的绳子不会慢。”
月亮西沉，洛水上的雾比半夜时淡了一层。月光从雾缝里漏下来，把河面切成一段一段的银色。楚建中从洼地入口站起来，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
“天快亮了。收拾一下，准备破阵。”
柳莺从地上站起来，匕柄砸在黄土上，闷响一声，震起一小撮粉末。王晋笔尖在“破阵”二字之间一点，墨迹渗进纸纤维里。
全队从洼地里出来，站在洛水东岸。晨光从东边的塬后面透过来，把塬顶的轮廓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塬壁上的暗纹在晨光里看不见了，但姬孙衍的明真瞳·三生还能看到。灵力在土层里流动的速度和昨天一样，每息一丈。
王崇古不知道他们来了。
姬孙衍把十七处外围节点的坐标分发给王晋和柳莺。每人负责六处，自己负责五处。
“辰时正，同时击碎节点。间隔不能超过两息。”
王晋在册子上写下：外围阵节点。十七处。辰时正同时击碎。间隔不超过两息。笔尖划出一道浅痕，指向塬顶。
柳莺把匕首举到眼前，指腹在第二十二道血痕上按了一下。
太阳从东边的塬后面升了起来。阳光照在塬壁上，黄土被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裂缝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
姬孙衍站在塬壁根部，行尘剑插在腰间。光幕上显示着倒计时：三百息。
楚润娘站在他旁边，拇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封在纤维缝隙里的光珠亮了一息。
王晋站在塬壁东侧，断笔在册子上点了一个墨点。墨点落在“破”字旁边，圆心的位置恰好是最后一笔的末端。
柳莺站在塬壁西侧，匕首翻面朝上。刃面上的血痕依次亮了一遍，从第一道到第二十二道，每道亮一息。
三百息走完的那一刻，姬孙衍把抱元指·归元对准塬壁上的第一处节点。灵力从指尖涌出去，穿透黄土层，击中灵力结晶。结晶碎了，粉末在土层里散开。
暗纹在那处节点消失了一段。灵力在断裂处停了下来，从另一条路径绕行。流速从每息一丈降到每息七尺。
王晋把断笔尖对准塬壁上的节点，写了一个“破”字。金光从笔画里渗进黄土层，在灵力结晶表面炸开。结晶碎了。
柳莺把匕刃贴在黄土上。血痕里的荧光粉末和土里的灵力结晶在同一个频段上，刃面一碰，结晶就裂了。金色的光从刃面渗进土层，在结晶表面划了一道口子，灵力从口子里漏了出来。
三人的攻击同时到达。十七处节点在不到两息内全部碎了。
塬壁上的暗纹断成了十七段。灵力流速从每息一丈降到每息不到一尺。暗纹在明真瞳·三生的视窗里变成了暗灰色的虚线。
“外围阵破了。”
塬腰的石灰岩壁上，暗红色的斑点开始发亮，从暗红变成亮红，亮到像被点燃的灯丝。斑点的数量正好是十九个。
困阵激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