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黄土塬上麦初黄
船从长江拐进渭水的时候，两岸的地形变了。南边的丘陵被抛在身后，北边出现了平原。平原上的麦子已经黄了，黄到发白，麦穗在午后的阳光里垂着头，每一粒麦壳都绷得紧紧的，像是再晒一个时辰就会炸开。渭水比长江窄了不止一半，水流也缓了，船速从每息三尺降到了每息一尺半。楚建中把竹篙换成了桨，双手握住桨柄，左一下右一下，交替划动。桨叶切入水里，带起的水花比在长江上少了一半。
文祈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他抬起头，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极淡的黄色，不是阳光的颜色，是黄土的颜色。那里的土从地面往下挖几丈都是黄的，挖出来的土块用手一捏就碎，碎成粉末，粉末在风里飘，飘久了就把天染成了淡黄色。
“雍州。”文祈说。“渭水往西走，过了潼关，就是雍州地界。黄土塬在雍州北边，离这里还有三百多里。”
楚建中把桨从水里提起来，桨叶上沾着一层极薄的泥沙。泥沙呈土黄色，黄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金色。他用左手在桨叶上抹了一下，泥沙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船板上，堆成一小撮。
“从君山出来，走了多久了？”楚建中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行程记录。从君山老渡口起航，经洞庭湖入长江，逆流北上至荆州北境，转入汉水，再从汉水转入渭水。全程超过两千里，走了十五天。
“十五天。”姬孙衍说。“到雍州北部黄土塬，按现在的船速，还要三天。”
沈听澜坐在船舱里，药篓搁在膝盖上。他从篓子里取出最后几片血灵芝的切片，放在掌心里数了一遍。一共四片，每片的大小都一样，厚度都是半分，边缘都烤成了亮红色。他把切片用麻布包好，塞回篓子最底下，压在木老的小泥炉上面。
“血灵芝还够炼两炉洗髓丹。”沈听澜说。“等进了雍州地界，每人服一粒。经脉还能再宽一成。”
墨如坐在船头，左手从药篓里取出一个小陶罐。陶罐的盖子封着蜡，蜡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用拇指在裂纹上按了一下，裂纹合拢了，蜡封重新封死。
“洗髓丹还剩六粒。”墨如说。“等踏上雍州的土，除了姬孙衍和厉长老，其他人每人一粒。姬孙衍的经脉已经宽了三成，不需要再洗。厉长老的经脉宽了两成，再洗一次能到两成五。”
厉元朗坐在船中段，断剑横在膝盖上。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阳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剑尖的偏角还在，偏了半分。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但他已经彻底适应了。
“老夫的经脉不用再洗了。”厉元朗说。“两成够用了。剩下的洗髓丹留给更年轻的人。”
柳莺蹲在船头右侧，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反握匕首，用柄端在船板上顿了两下——第一下长，第二下短，短的那一下连着第三下，三声之间的间隔比心跳多了一息。王晋在船舱里听到敲击声，断笔在册子上蘸了一下，在“雍州”两个字旁边落下一个极小的圆点。圆点的直径和他从索断崖上描下的“衔索渡渊”的笔划宽度完全一致。
渭水两岸的麦田越来越密。麦田从河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山是土山，不高，但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山体的颜色是土黄色的，黄到发白，山的表面没有树，只有一层极薄的草皮，草皮被太阳晒干了，干到发脆，风一吹就裂。
文祈用竹杖在船板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船板的木质纤维。他用竹杖的底部在浅坑里转了一下，转出一个圆。圆的直径和他从星砂群岛带回来的贝壳的直径完全一致。
“三十年前，我走过这条路。”文祈说。“从雍州往南，过渭水，入黄河，再转济水，到长江，再到洞庭湖。走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走了快三个月。路上的麦子黄了两次。”
楚润娘坐在船中段，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的拇指压在绳扣上，麻纤维勒出一道白印，白印的边缘嵌着从君山一路带来的红土粉末。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在阳光里越来越亮。
“文祈长老，您三十年前从雍州往南走。”楚润娘说。“现在我们从南边往雍州走。同一条路，反着走。”
文祈点了点头。“润娘，路是同一条。走的方向不一样，看到的也不一样。三十年前我往南走，看到的麦田是青的。现在往北走，看到的麦田是黄的。苗青的时候在长，实黄的时候在收。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只是时候不同。”
船行到申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渡口。渡口的石阶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水里，石阶的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渡口的木桩还在，木桩是铁力木的，在水里泡了几百年，表面长满了苔藓，但木桩的形状还是完整的，没有被水泡烂。渡口旁边停着几条船，船是铁力木的，长度不到两丈，宽度不到四尺，船底长满了水藻。
渡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短褐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晒成古铜色的手臂。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的深度超过一分，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老茧的厚度超过一分，每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嵌着黑色的泥。
他看到了船，把右手举起来，朝船的方向挥了一下。
“船上的，可是往北去的？”他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到像砂纸在木板上磨。
楚建中把桨从水里提起来，船靠向渡口。船头撞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柳莺第一个跳上岸，蹲在渡口的石阶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石阶上顿了一下——一声长响，尾音拖了将近两息。
全队上了岸。老人走到楚建中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半截扁担。扁担上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深红色，裂口旁边刻着一个“润”字。老人用粗糙的手指在“润”字上按了一下，指腹上的老茧和刻痕的边缘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润。”老人念了一遍。“这个字刻得好。刻字的人手很稳，力道从起笔到收笔没有变过。”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老人家，从这里到雍州北边的黄土塬，走水路还要多久？”
老人把右手从扁担上收回来，背在身后。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那层淡黄色越来越浓。
“走水路，三天。”老人说。“走旱路，五天。你们有船，走水路快。渭水往西，过了潼关，进雍州。从雍州往北，走洛水。洛水北边就是黄土塬。黄土塬的土是黄的，水是浑的，风是干的。等你们到了那里，自然就晓得了。”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在地图上标注了老人说的路线。渭水西行至潼关，进入雍州。从雍州北行，沿洛水逆流而上，至黄土塬南麓。全程三百六十里，顺水逆流各半。船速每息一尺半，三天能到。
“三天。”姬孙衍说。
老人点了点头。他从渡口的石阶上走下来，走到河边，蹲下来，用双手捧了一捧河水，洗了一把脸。河水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滴在石阶上，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水印。他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擦掉，站起来，看着姬孙衍。
“你们从南边来，要去北边。”老人说。“南边的水养出南边的人，北边的水养出北边的人。一方水土一方人。”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粗麻布缝的，布面上绣着一个字，字的内容是“麦”。绣线的颜色是黄色的，黄到发白。他把布包递给姬孙衍。
“这是今年新收的麦子。”老人说。“渭水两岸的麦子，年年收，年年种。种麦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麦子还是那个麦子。你们往北走，等到了黄土塬，替我把这把麦子撒在塬上。让那里的土也尝尝渭水的麦子。”
姬孙衍接过布包，放进怀里。布包的温度是温的，温到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撒在塬上。”姬孙衍说。
全队上了船。楚建中站在船尾撑篙，半截扁担靠在船舷上。竹篙插进河底，带起一团泥沙。泥沙的颜色是土黄色的，黄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船往西撑去，渡口的石阶在船尾的方向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个点，然后被河岸的树影吞没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渭水两岸的麦田变成了金黄色。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麦穗上，每一粒麦壳都像镀了一层金。麦田里有人在收割，弯着腰，手里的镰刀在阳光里一闪一闪。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立在田埂上，一捆挨着一捆，排成一条线。线的走向偏北偏东。
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反握匕首，用柄端在船板上顿了两下——第一下长，第二下短，短的那一下连着第三下。王晋在船舱里听到敲击声，断笔在册子上蘸了一下，在“麦”字旁边落下一个圆点。
“麦子熟了。”柳莺说。
王晋把册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渭水两岸。麦收。农人割麦。镰刀的光在阳光里闪。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痕，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天黑之前，船到了渭水的一个渡口。渡口不大，石阶只有三级，木桩只有两根。渡口的旁边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冒着炊烟。烟的颜色是青灰色的，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淡到和天空混在一起。
楚建中把船停在渡口，用竹篙插进河底固定住。全队上了岸，在渡口旁边的空地上扎营。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点上了火。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泛着暖意。他把龙血藤干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烤着。干片在火苗的舔舐下慢慢卷起来，边缘变成了焦黄色。
“今晚在这里过夜。”楚建中说。“明天一早继续走。”
凌韵真坐在篝火旁边，右手按在剑柄上。她从怀里取出那封密信，展开，在火光下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印章的篆书笔法在火光里更清楚了。她把信纸叠好，塞回怀里。
“王崇古的金丹老化六成。”凌韵真说。“但他的土系功法在黄土塬上会增强三成。塬上的土灵力含量是平原的三倍。他在那里待了六十年，已经把整座塬炼成了他的阵器。等上了塬，他的术法威力不是增强三成，是增强一倍。”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王崇古的战术模型。他输入了“土灵力含量三倍”的新参数，系统重新推演了战斗结果。正面交战胜率从七成降到了五成。如果能把战斗拖到两刻钟以上，胜率会回升到六成。
“五成。”姬孙衍说。“拖过两刻钟，六成。”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偏角还在，但偏角的弧线在火光里看得很清楚，偏东南，偏了半分。
“六成够了。”厉元朗说。“老夫在雁门关守了那么多年，打的仗没有一次胜率超过五成。六成是稳赢的。”
沈听澜从架子上取下龙血藤干片，分给每人一片。干片烤得焦黄，边缘有点焦黑。他把干片含在嘴里，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河水的腥味盖住了。
“进雍州之后，先侦查，再动手。”沈听澜说。“不能硬闯。”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她按君山老渡口的系法，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系完后拇指压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绳扣纹丝不动，纤维被勒紧的声音从指腹下传出来，极轻，极短，像一根弦绷到了底。
“等上了塬，绳扣也不会松。”楚润娘说。
姬孙衍垂眼看了看腰间的绳扣，左手食指在绳扣边缘勾了一下——扣眼稳稳勒着，连半分都没有滑脱。
天亮的时候，雾从渭水河面上蒸腾起来。雾很薄，薄到像一层纱，纱在晨风里飘着，飘到岸上，挂在麦田的麦穗上，把麦穗打湿了。楚建中从帐篷里出来，把竹篙从河底拔起来，插进船尾的绳扣里固定住。
“启程。”楚建中说。
柳莺第一个跳上船，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反握匕首，用柄端在船板上顿了一下——一声长响，尾音拖了将近两息。王晋在岸上听到敲击声，断笔在册子上蘸了一下，在“雍州”两个字旁边又落下一个圆点。
全队上了船。船往西撑去，晨雾在船头散开，又被船尾合拢。散开和合拢的速度每息一次，和姬孙衍金丹旋转的速度完全一致。
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雾散了。渭水两岸的麦田在阳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麦穗上的露水被晒干了，麦壳绷得更紧了，紧到像要炸开。麦田里有人在捆麦子，弯着腰，把割下来的麦子抱成一捆，用草绳在中间扎一道。草绳的颜色是枯黄色的，和麦秆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绳，哪里是秆。
船行到午时，前方的河道突然变宽了。渭水从不到二十丈宽变成了超过三十丈宽，水深从不到一丈变成了超过两丈。水流的速度从每息一尺半降到了每息一尺。河面上没有船，只有几根浮木在水面上漂着，浮木的颜色是暗灰色的，表面长满了苔藓。
“前面是潼关。”文祈说。“过了潼关，就是雍州。”
楚建中把竹篙从水里提起来，篙尖带出的水花比之前少了一半。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断口的焦痂崩下一小块。焦痂下面的木质是黑色的，黑到像被雷劈过的木头，但木质还是硬的，硬到用手指按不动。
“雍州。”楚建中说。
船过了潼关。两岸的地形从平原变成了塬。塬的高度超过十丈，塬顶是平的，平的像被刀切过。塬的侧面是陡坡，坡上长满了野草，野草的高度不到一尺，草叶是黄绿色的，黄绿里带着一层极薄的灰色。塬上的土是黄色的，黄到发白，土块在阳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文祈用竹杖在船板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船板的木质纤维。他看着北边的塬，眼睛里的暗金色亮了一下。
“黄土塬。”文祈说。“太原王氏的祖地在北边的塬上。离这里还有三百里。走水路，三天。”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在地图上标注了黄土塬的位置。塬在雍州北部，洛水上游。塬的面积超过十里见方，塬顶平坦，四周被深沟切割。塬上有一座古祠，祠前立着石兽，祠内有一尊铜鼎。铜鼎的灵力波动在光幕上显示为一团暗红色的光团，光团的亮度很弱，但范围很大，大到覆盖了整座塬。
“王崇古的阵眼在铜鼎上。”姬孙衍说。“铜鼎在塬顶的古祠里。破了铜鼎，他的阵法就废了。”
凌韵真站在船尾，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看着北边的塬，把剑柄上的缠绳又紧了一道。
“进雍州之后，先把塬上的布防摸清楚，再动手。”凌韵真说。
船在渭水上又走了一天。第二天傍晚，船到了渭水与洛水的汇合口。洛水从北边流过来，水是浑的，浑到发黄，水里悬浮着细小的黄土颗粒，颗粒的直径不到半分，但很多，多到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黄色。渭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西行转向北行，汇入洛水。两条河的水在汇合口撞在一起，撞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直径超过三丈，旋转的速度每息一圈。
楚建中把船撑进洛水。船头对准漩涡的边缘，从漩涡的切线方向切了过去。船身晃了一下，晃动的幅度超过一尺，船板上的积水从裂口里涌出来，在船板上漫了一小片。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左手抓住船舷，稳住了身体。
船过了漩涡。洛水的流速比渭水快了一倍，每息超过两尺。船速从每息一尺半跳到了每息两尺半。两岸的塬越来越高，从不到十丈变成了超过二十丈。塬顶的平坦面越来越宽，宽到像一片平原。塬上的土是黄色的，黄到发白，土块在暮色里泛着暗白色的光。
楚建中把船停在洛水东岸的一个渡口。渡口不大，石阶只有两级，木桩只有一根。渡口的旁边有一块平地，平地上长满了野草，野草的高度超过一尺，草叶是黄绿色的，黄绿里带着一层极薄的灰色。
“今晚在这里扎营。”楚建中说。“明天再走一天，后天到黄土塬。”
全队上了岸。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点上了火。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泛着暖意。他把血灵芝的切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烤着。切片的颜色从亮红色变成了深红色，菌盖边缘的金色纹路在火光里亮得像被点燃的灯丝。
凌韵真坐在篝火旁边，右手按在剑柄上。她从怀里取出密信，在火光下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把信纸递给姬孙衍。
“王崇古的情报都在信里了。”凌韵真说。“金丹后期，修土系功法，在黄土塬上术法威力增强一倍。金丹老化六成，灵力储量只有正常金丹期的两成。但他的战斗经验在，不能轻敌。”
姬孙衍接过信纸，看了一遍。他把信纸还给凌韵真，把系统光幕铺开。他输入了王崇古的所有已知数据，系统生成了一个战术推演模型。模型显示，先破外围，再断矿脉，最后破鼎，三段式攻击的成功率最高。
“先破外围阵。”姬孙衍说。“外围阵有十七处节点，分布在塬下沟壑的入口。破了外围，再破塬腰困阵。困阵有十九处节点，分布在塬腰的石壁上。困阵破了，才能上塬顶。塬顶是铜鼎阵眼，铜鼎是王崇古的命门。铜鼎碎了，他的阵法就废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断口的焦痂又崩下一小块。
“十七处外围节点，十九处困阵节点。四十处。”楚建中说。“怎么分配？”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节点分布图。图上标注了四十个红点，红点的位置在塬的四周，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的中心是塬顶的铜鼎。红点的间距从十丈到三十丈不等，间距最大的位置在塬的北侧。
“王晋和柳莺负责外围。”姬孙衍说。“王晋的字能封住节点，柳莺的匕首能切断节点的灵力供应。楚建中和沈听澜负责困阵。楚建中的扁担能扛住困阵的灵力冲击，沈听澜的药炉能中和困阵的毒雾。凌韵真和厉元朗牵制王崇古。我负责破铜鼎。”
柳莺蹲在篝火旁边，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匕首柄在地上顿了两下——第一下长，第二下短，短的那一下连着第三下。王晋听到敲击声，断笔在册子上蘸了一下，在“外围”两个字旁边落下一个圆点。
“外围交给我们。”柳莺说。
沈听澜从架子上取下血灵芝的切片，用麻布包好，塞进药篓里。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炉壁上按了一下。炉壁的温度很高，高到他的指尖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
“困阵里的毒雾我能解。”沈听澜说。“碧落岛的石粉还剩半袋。石粉里的银离子能中和毒雾里的毒素。”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偏角还在，偏了半分。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
“牵制王崇古。”厉元朗说。“老夫在雁门关守了那么多年，最会牵制人。拖他两刻钟，没问题。”
凌韵真把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从怀里取出那个绣着“凌”字的布袋。布袋的温度还是温的，温到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把布袋递给姬孙衍。
“剑意布袋你带着。等上了塬，如果打不过，就把布袋撕开。剑意会自己飞出去，挡一次致命攻击。”
姬孙衍接过布袋，放进怀里。布袋的温度和他的体温完全一致，温到感觉不到。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洛水的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的颜色是乳白色的，在月光里泛着淡银色的光。雾从河面上涌起来，漫过河岸，漫过营地，漫过帐篷。帐篷在雾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柳莺蹲在营地的北侧，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地上顿了两下——第一下长，第二下短，短的那一下连着第三下。王晋在帐篷里听到敲击声，断笔在册子上蘸了一下，在“安全”两个字旁边落下一个圆点。
“雾不浓。”柳莺说。“天亮之前会散。”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帐篷门口，坐在扁担上。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那层淡黄色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塬的轮廓在月光里越来越清楚，塬顶是平的，平的像被刀切过。
“后天到黄土塬。”楚建中说。“等站上塬顶，该打的打，该破的破。”
姬孙衍坐在帐篷里，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王崇古的战术模型。模型显示，先破外围，再断矿脉，最后破鼎。三段式攻击，每段的间隔不超过十息。十息以内完成三段攻击，胜率七成。超过十息，胜率降到五成。
“十息。”姬孙衍说。
楚润娘坐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的拇指压在绳扣上，麻纤维勒出一道白印。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在月光里越来越亮。
“十息够了。”楚润娘说。“你的剑快。”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关掉，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干透了。第十三道裂口旁边的剑谱第十三页，边缘那道绳纹还在，绳纹的颜色是淡金色的。
“剑谱第十四页。”姬孙衍说。“等上了塬，它可能会开。”
楚芝兰的话压在第十四页上：走到雍州再翻。明天到雍州，后天到塬上。
月亮落到西边的时候，雾散了。洛水的水面上月光照出一层暗银色的光，光色和碧落岛海眼里淡水旋涡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楚建中从帐篷门口站起来，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
“天快亮了。”楚建中说。“收拾一下，启程。”
柳莺第一个从地上站起来，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地上顿了一下——一声长响，尾音拖了将近两息。王晋在帐篷里听到敲击声，断笔在册子上蘸了一下，在“启程”两个字旁边落下一个圆点。
全队上了船。船往北撑去，洛水的水在船头劈开，水花溅到船板上，在木板上留下一层极薄的黄色泥沙。泥沙呈黄白色，黄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姬孙衍丹田里的金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太阳从东边的塬后面升起来的时候，船已经走了半个时辰。阳光照在洛水的水面上，把河水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两岸的塬越来越高，从不到二十丈变成了超过三十丈。塬顶的平坦面越来越宽，宽到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塬上的土是黄色的，黄到发白，土块在阳光里泛着暗白色的光。
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在光幕上标注了黄土塬的位置。塬在北边，离这里不到两百里。按现在的船速，明天傍晚能到。
“明天到黄土塬。”姬孙衍说。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她按君山老渡口的系法，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系完后拇指压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绳扣纹丝不动。
“等踏上塬顶，该打的打，该翻的翻。现在只管赶路。”楚润娘说。
姬孙衍垂眼看了看腰带上的绳扣，左手食指在绳扣边缘勾了一下——扣眼稳稳勒着。
船往北走。洛水的水在船头劈开，水花溅到船板上，在木板上留下一层又一层的黄色泥沙。泥沙叠了十五天——每一层都是从前的路：君山的暗灰、洞庭的浅灰、长江的黄灰、汉水的灰白、渭水的黄白，一层压一层，压到洛水，颜色已经浅得发白。
泥沙颜色一路在变——君山的暗灰、洞庭的浅灰、长江的黄灰、汉水的灰白、渭水的黄白，到了洛水，黄白已淡得发白。每一层都嵌着一小段走过的路，嵌在颗粒的缝隙里，洗不掉。
楚建中把竹篙从水里提起来，篙尖带出的水花里夹着细小的黄土颗粒。颗粒在阳光里泛着暗白色的光，光色和碧落岛海眼里淡水旋涡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
“黄土塬。”楚建中说。“快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船到了洛水的一个弯道。弯道的角度超过九十度，弯道内侧的河岸上有一块石碑，石碑的高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五尺，碑面上刻着字。字的内容是：雍州界。刻字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雍州。”文祈说。
楚建中把竹篙插进河底，固定住船。全队下了船，站在石碑旁边。柳莺蹲在石碑旁边，用匕首的刃尖在碑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北边。
姬孙衍站在石碑旁边，把系统光幕铺开。他在光幕上标注了当前的位置：雍州南界。往北两百里，黄土塬。
“雍州。”姬孙衍说。
他把剑谱从怀里取出来，翻到第十四页。纸页还是空白的。他用手指在纸页上按了一下，纸页的温度是凉的。他把剑谱合上，放进怀里。
第十四页空白。
全队上了船。船往北撑去，洛水的水在船头劈开，水花溅到船板上，在木板上留下一层新的黄色泥沙。泥沙的颜色是黄白色的，白到像君山老渡口木桩上晒了三年的苎麻。
楚润娘蹲在船中段，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的拇指压在绳扣上，麻纤维勒出一道白印。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在阳光里越来越亮。
“明天到黄土塬。”楚润娘说。
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光幕上，黄土塬的轮廓越来越清楚，塬顶的铜鼎在光幕上显示为一团暗红色的光团，光团的亮度很弱，但很稳，稳到每息一次的频率从来没有变过。
王崇古在塬上等了六十年。等到了明天。
船往北走。洛水的水在船头劈开，水花溅到船板上，在木板上留下一层又一层的黄色泥沙。泥沙叠了十六天——从君山到雍州，每一粒沙里都嵌着一小段走过的路。
文祈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他抬起头，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层极淡的黄色，不是阳光的颜色，是黄土的颜色。那里的土从地面往下挖几丈都是黄的，挖出来的土块用手一捏就碎，碎成粉末，粉末在风里飘，飘久了就把天染成了淡黄色。
“雍州。”文祈说。“渭水往西走，过了潼关，就是雍州地界。黄土塬在雍州北边，离这里还有三百多里。”
楚建中把桨从水里提起来，桨叶上沾着一层极薄的泥沙。泥沙呈土黄色，黄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金色。他用左手在桨叶上抹了一下，泥沙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船板上，堆成一小撮。
“从君山出来，走了多久了？”楚建中问。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行程记录。从君山老渡口起航，经洞庭湖入长江，逆流北上至荆州北境，转入汉水，再从汉水转入渭水。全程超过两千里，走了十五天。
“十五天。”姬孙衍说。“到雍州北部黄土塬，按现在的船速，还要三天。”
沈听澜坐在船舱里，药篓搁在膝盖上。他从篓子里取出最后几片血灵芝的切片，放在掌心里数了一遍。一共四片，每片的大小都一样，厚度都是半分，边缘都烤成了亮红色。他把切片用麻布包好，塞回篓子最底下，压在木老的小泥炉上面。
“血灵芝还够炼两炉洗髓丹。”沈听澜说。“等进了雍州地界，每人服一粒。经脉还能再宽一成。”
墨如坐在船头，左手从药篓里取出一个小陶罐。陶罐的盖子封着蜡，蜡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他用拇指在裂纹上按了一下，裂纹合拢了，蜡封重新封死。
“洗髓丹还剩六粒。”墨如说。“等踏上雍州的土，除了姬孙衍和厉长老，其他人每人一粒。姬孙衍的经脉已经宽了三成，不需要再洗。厉长老的经脉宽了两成，再洗一次能到两成五。”
厉元朗坐在船中段，断剑横在膝盖上。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阳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剑尖的偏角还在，偏了半分。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但他已经彻底适应了。
“老夫的经脉不用再洗了。”厉元朗说。“两成够用了。剩下的洗髓丹留给更年轻的人。”
柳莺蹲在船头右侧，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反握匕首，用柄端在船板上顿了两下——第一下长，第二下短，短的那一下连着第三下，三声之间的间隔比心跳多了一息。王晋在船舱里听到敲击声，断笔在册子上蘸了一下，在“雍州”两个字旁边落下一个极小的圆点。圆点的直径和他从索断崖上描下的“衔索渡渊”的笔划宽度完全一致。
渭水两岸的麦田越来越密。麦田从河岸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山是土山，不高，但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山体的颜色是土黄色的，黄到发白，山的表面没有树，只有一层极薄的草皮，草皮被太阳晒干了，干到发脆，风一吹就裂。
文祈用竹杖在船板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船板的木质纤维。他用竹杖的底部在浅坑里转了一下，转出一个圆。圆的直径和他从星砂群岛带回来的贝壳的直径完全一致。
“三十年前，我走过这条路。”文祈说。“从雍州往南，过渭水，入黄河，再转济水，到长江，再到洞庭湖。走了两个月。回来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走了快三个月。路上的麦子黄了两次。”
楚润娘坐在船中段，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的拇指压在绳扣上，麻纤维勒出一道白印，白印的边缘嵌着从君山一路带来的红土粉末。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在阳光里越来越亮。
“文祈长老，您三十年前从雍州往南走。”楚润娘说。“现在我们从南边往雍州走。同一条路，反着走。”
文祈点了点头。“润娘，路是同一条。走的方向不一样，看到的也不一样。三十年前我往南走，看到的麦田是青的。现在往北走，看到的麦田是黄的。苗青的时候在长，实黄的时候在收。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只是时候不同。”
船行到申时，前方出现了一个渡口。渡口的石阶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水里，石阶的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渡口的木桩还在，木桩是铁力木的，在水里泡了几百年，表面长满了苔藓，但木桩的形状还是完整的，没有被水泡烂。渡口旁边停着几条船，船是铁力木的，长度不到两丈，宽度不到四尺，船底长满了水藻。
渡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短褐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晒成古铜色的手臂。他的脸上全是皱纹，皱纹的深度超过一分，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泥土。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老茧的厚度超过一分，每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嵌着黑色的泥。
他看到了船，把右手举起来，朝船的方向挥了一下。
“船上的，可是往北去的？”他的声音很沙哑，沙哑到像砂纸在木板上磨。
楚建中把桨从水里提起来，船靠向渡口。船头撞在木桩上，发出一声闷响。柳莺第一个跳上岸，蹲在渡口的石阶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石阶上顿了一下——一声长响，尾音拖了将近两息。
全队上了岸。老人走到楚建中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半截扁担。扁担上的裂口被麻绳箍住了，麻绳的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深红色，裂口旁边刻着一个“润”字。老人用粗糙的手指在“润”字上按了一下，指腹上的老茧和刻痕的边缘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润。”老人念了一遍。“这个字刻得好。刻字的人手很稳，力道从起笔到收笔没有变过。”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老人家，从这里到雍州北边的黄土塬，走水路还要多久？”
老人把右手从扁担上收回来，背在身后。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那层淡黄色越来越浓。
“走水路，三天。”老人说。“走旱路，五天。你们有船，走水路快。渭水往西，过了潼关，进雍州。从雍州往北，走洛水。洛水北边就是黄土塬。黄土塬的土是黄的，水是浑的，风是干的。等你们到了那里，自然就晓得了。”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在地图上标注了老人说的路线。渭水西行至潼关，进入雍州。从雍州北行，沿洛水逆流而上，至黄土塬南麓。全程三百六十里，顺水逆流各半。船速每息一尺半，三天能到。
“三天。”姬孙衍说。
老人点了点头。他从渡口的石阶上走下来，走到河边，蹲下来，用双手捧了一捧河水，洗了一把脸。河水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去，滴在石阶上，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水印。他用袖子把脸上的水擦掉，站起来，看着姬孙衍。
“你们从南边来，要去北边。”老人说。“南边的水养出南边的人，北边的水养出北边的人。一方水土一方人。”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粗麻布缝的，布面上绣着一个字，字的内容是“麦”。绣线的颜色是黄色的，黄到发白。他把布包递给姬孙衍。
“这是今年新收的麦子。”老人说。“渭水两岸的麦子，年年收，年年种。种麦子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麦子还是那个麦子。你们往北走，等到了黄土塬，替我把这把麦子撒在塬上。让那里的土也尝尝渭水的麦子。”
姬孙衍接过布包，放进怀里。布包的温度是温的，温到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撒在塬上。”姬孙衍说。
全队上了船。楚建中站在船尾撑篙，半截扁担靠在船舷上。竹篙插进河底，带起一团泥沙。泥沙的颜色是土黄色的，黄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船往西撑去，渡口的石阶在船尾的方向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个点，然后被河岸的树影吞没了。
太阳偏西的时候，渭水两岸的麦田变成了金黄色。阳光从西边照过来，照在麦穗上，每一粒麦壳都像镀了一层金。麦田里有人在收割，弯着腰，手里的镰刀在阳光里一闪一闪。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立在田埂上，一捆挨着一捆，排成一条线。线的走向偏北偏东。
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反握匕首，用柄端在船板上顿了两下——第一下长，第二下短，短的那一下连着第三下。王晋在船舱里听到敲击声，断笔在册子上蘸了一下，在“麦”字旁边落下一个圆点。
“麦子熟了。”柳莺说。
王晋把册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渭水两岸。麦收。农人割麦。镰刀的光在阳光里闪。断笔的断口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浅痕，深度不到一分，但很直，指向北边。
天黑之前，船到了渭水的一个渡口。渡口不大，石阶只有三级，木桩只有两根。渡口的旁边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都冒着炊烟。烟的颜色是青灰色的，在暮色里越来越淡，淡到和天空混在一起。
楚建中把船停在渡口，用竹篙插进河底固定住。全队上了岸，在渡口旁边的空地上扎营。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点上了火。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泛着暖意。他把龙血藤干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烤着。干片在火苗的舔舐下慢慢卷起来，边缘变成了焦黄色。
“今晚在这里过夜。”楚建中说。“明天一早继续走。”
凌韵真坐在篝火旁边，右手按在剑柄上。她从怀里取出那封密信，展开，在火光下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印章的篆书笔法在火光里更清楚了。她把信纸叠好，塞回怀里。
“王崇古的金丹老化六成。”凌韵真说。“但他的土系功法在黄土塬上会增强三成。塬上的土灵力含量是平原的三倍。他在那里待了六十年，已经把整座塬炼成了他的阵器。等上了塬，他的术法威力不是增强三成，是增强一倍。”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王崇古的战术模型。他输入了“土灵力含量三倍”的新参数，系统重新推演了战斗结果。正面交战胜率从七成降到了五成。如果能把战斗拖到两刻钟以上，胜率会回升到六成。
“五成。”姬孙衍说。“拖过两刻钟，六成。”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偏角还在，但偏角的弧线在火光里看得很清楚，偏东南，偏了半分。
“六成够了。”厉元朗说。“老夫在雁门关守了那么多年，打的仗没有一次胜率超过五成。六成是稳赢的。”
沈听澜从架子上取下龙血藤干片，分给每人一片。干片烤得焦黄，边缘有点焦黑。他把干片含在嘴里，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河水的腥味盖住了。
“进雍州之后，先侦查，再动手。”沈听澜说。“不能硬闯。”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她按君山老渡口的系法，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系完后拇指压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绳扣纹丝不动，纤维被勒紧的声音从指腹下传出来，极轻，极短，像一根弦绷到了底。
“等上了塬，绳扣也不会松。”楚润娘说。
姬孙衍垂眼看了看腰间的绳扣，左手食指在绳扣边缘勾了一下——扣眼稳稳勒着，连半分都没有滑脱。
天亮的时候，雾从渭水河面上蒸腾起来。雾很薄，薄到像一层纱，纱在晨风里飘着，飘到岸上，挂在麦田的麦穗上，把麦穗打湿了。楚建中从帐篷里出来，把竹篙从河底拔起来，插进船尾的绳扣里固定住。
“启程。”楚建中说。
柳莺第一个跳上船，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反握匕首，用柄端在船板上顿了一下——一声长响，尾音拖了将近两息。王晋在岸上听到敲击声，断笔在册子上蘸了一下，在“雍州”两个字旁边又落下一个圆点。
全队上了船。船往西撑去，晨雾在船头散开，又被船尾合拢。散开和合拢的速度每息一次，和姬孙衍金丹旋转的速度完全一致。
太阳升到一竿高的时候，雾散了。渭水两岸的麦田在阳光里泛着金黄色的光，麦穗上的露水被晒干了，麦壳绷得更紧了，紧到像要炸开。麦田里有人在捆麦子，弯着腰，把割下来的麦子抱成一捆，用草绳在中间扎一道。草绳的颜色是枯黄色的，和麦秆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绳，哪里是秆。
船行到午时，前方的河道突然变宽了。渭水从不到二十丈宽变成了超过三十丈宽，水深从不到一丈变成了超过两丈。水流的速度从每息一尺半降到了每息一尺。河面上没有船，只有几根浮木在水面上漂着，浮木的颜色是暗灰色的，表面长满了苔藓。
“前面是潼关。”文祈说。“过了潼关，就是雍州。”
楚建中把竹篙从水里提起来，篙尖带出的水花比之前少了一半。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断口的焦痂崩下一小块。焦痂下面的木质是黑色的，黑到像被雷劈过的木头，但木质还是硬的，硬到用手指按不动。
“雍州。”楚建中说。
船过了潼关。两岸的地形从平原变成了塬。塬的高度超过十丈，塬顶是平的，平的像被刀切过。塬的侧面是陡坡，坡上长满了野草，野草的高度不到一尺，草叶是黄绿色的，黄绿里带着一层极薄的灰色。塬上的土是黄色的，黄到发白，土块在阳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
文祈用竹杖在船板上点了一下，点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能看到船板的木质纤维。他看着北边的塬，眼睛里的暗金色亮了一下。
“黄土塬。”文祈说。“太原王氏的祖地在北边的塬上。离这里还有三百里。走水路，三天。”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在地图上标注了黄土塬的位置。塬在雍州北部，洛水上游。塬的面积超过十里见方，塬顶平坦，四周被深沟切割。塬上有一座古祠，祠前立着石兽，祠内有一尊铜鼎。铜鼎的灵力波动在光幕上显示为一团暗红色的光团，光团的亮度很弱，但范围很大，大到覆盖了整座塬。
“王崇古的阵眼在铜鼎上。”姬孙衍说。“铜鼎在塬顶的古祠里。破了铜鼎，他的阵法就废了。”
凌韵真站在船尾，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看着北边的塬，把剑柄上的缠绳又紧了一道。
“进雍州之后，先把塬上的布防摸清楚，再动手。”凌韵真说。
船在渭水上又走了一天。第二天傍晚，船到了渭水与洛水的汇合口。洛水从北边流过来，水是浑的，浑到发黄，水里悬浮着细小的黄土颗粒，颗粒的直径不到半分，但很多，多到把整条河都染成了黄色。渭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从西行转向北行，汇入洛水。两条河的水在汇合口撞在一起，撞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直径超过三丈，旋转的速度每息一圈。
楚建中把船撑进洛水。船头对准漩涡的边缘，从漩涡的切线方向切了过去。船身晃了一下，晃动的幅度超过一尺，船板上的积水从裂口里涌出来，在船板上漫了一小片。柳莺蹲在船头，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左手抓住船舷，稳住了身体。
船过了漩涡。洛水的流速比渭水快了一倍，每息超过两尺。船速从每息一尺半跳到了每息两尺半。两岸的塬越来越高，从不到十丈变成了超过二十丈。塬顶的平坦面越来越宽，宽到像一片平原。塬上的土是黄色的，黄到发白，土块在暮色里泛着暗白色的光。
楚建中把船停在洛水东岸的一个渡口。渡口不大，石阶只有两级，木桩只有一根。渡口的旁边有一块平地，平地上长满了野草，野草的高度超过一尺，草叶是黄绿色的，黄绿里带着一层极薄的灰色。
“今晚在这里扎营。”楚建中说。“明天再走一天，后天到黄土塬。”
全队上了岸。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点上了火。火苗在炉膛里跳了一下，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泛着暖意。他把血灵芝的切片放在架子上，用小火烤着。切片的颜色从亮红色变成了深红色，菌盖边缘的金色纹路在火光里亮得像被点燃的灯丝。
凌韵真坐在篝火旁边，右手按在剑柄上。她从怀里取出密信，在火光下又看了一遍。信纸上的字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把信纸递给姬孙衍。
“王崇古的情报都在信里了。”凌韵真说。“金丹后期，修土系功法，在黄土塬上术法威力增强一倍。金丹老化六成，灵力储量只有正常金丹期的两成。但他的战斗经验在，不能轻敌。”
姬孙衍接过信纸，看了一遍。他把信纸还给凌韵真，把系统光幕铺开。他输入了王崇古的所有已知数据，系统生成了一个战术推演模型。模型显示，先破外围，再断矿脉，最后破鼎，三段式攻击的成功率最高。
“先破外围阵。”姬孙衍说。“外围阵有十七处节点，分布在塬下沟壑的入口。破了外围，再破塬腰困阵。困阵有十九处节点，分布在塬腰的石壁上。困阵破了，才能上塬顶。塬顶是铜鼎阵眼，铜鼎是王崇古的命门。铜鼎碎了，他的阵法就废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用左手在扁担的断口上按了一下，断口的焦痂又崩下一小块。
“十七处外围节点，十九处困阵节点。四十处。”楚建中说。“怎么分配？”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节点分布图。图上标注了四十个红点，红点的位置在塬的四周，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的中心是塬顶的铜鼎。红点的间距从十丈到三十丈不等，间距最大的位置在塬的北侧。
“王晋和柳莺负责外围。”姬孙衍说。“王晋的字能封住节点，柳莺的匕首能切断节点的灵力供应。楚建中和沈听澜负责困阵。楚建中的扁担能扛住困阵的灵力冲击，沈听澜的药炉能中和困阵的毒雾。凌韵真和厉元朗牵制王崇古。我负责破铜鼎。”
柳莺蹲在篝火旁边，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用匕首柄在地上顿了两下——第一下长，第二下短，短的那一下连着第三下。王晋听到敲击声，断笔在册子上蘸了一下，在“外围”两个字旁边落下一个圆点。
“外围交给我们。”柳莺说。
沈听澜从架子上取下血灵芝的切片，用麻布包好，塞进药篓里。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用手指在炉壁上按了一下。炉壁的温度很高，高到他的指尖被烫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
“困阵里的毒雾我能解。”沈听澜说。“碧落岛的石粉还剩半袋。石粉里的银离子能中和毒雾里的毒素。”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火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偏角还在，偏了半分。他用拇指在剑刃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
“牵制王崇古。”厉元朗说。“老夫在雁门关守了那么多年，最会牵制人。拖他两刻钟，没问题。”
凌韵真把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从怀里取出那个绣着“凌”字的布袋。布袋的温度还是温的，温到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她把布袋递给姬孙衍。
“剑意布袋你带着。等上了塬，如果打不过，就把布袋撕开。剑意会自己飞出去，挡一次致命攻击。”
姬孙衍接过布袋，放进怀里。布袋的温度和他的体温完全一致，温到感觉不到。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洛水的水面上起了一层薄雾。雾的颜色是乳白色的，在月光里泛着淡银色的光。雾从河面上涌起来，漫过河岸，漫过营地，漫过帐篷。帐篷在雾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柳莺蹲在营地的北侧，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地上顿了两下——第一下长，第二下短，短的那一下连着第三下。王晋在帐篷里听到敲击声，断笔在册子上蘸了一下，在“安全”两个字旁边落下一个圆点。
“雾不浓。”柳莺说。“天亮之前会散。”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帐篷门口，坐在扁担上。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那层淡黄色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塬的轮廓在月光里越来越清楚，塬顶是平的，平的像被刀切过。
“后天到黄土塬。”楚建中说。“等站上塬顶，该打的打，该破的破。”
姬孙衍坐在帐篷里，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王崇古的战术模型。模型显示，先破外围，再断矿脉，最后破鼎。三段式攻击，每段的间隔不超过十息。十息以内完成三段攻击，胜率七成。超过十息，胜率降到五成。
“十息。”姬孙衍说。
楚润娘坐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的拇指压在绳扣上，麻纤维勒出一道白印。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在月光里越来越亮。
“十息够了。”楚润娘说。“你的剑快。”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关掉，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裂口里嵌着的血渍干透了。第十三道裂口旁边的剑谱第十三页，边缘那道绳纹还在，绳纹的颜色是淡金色的。
“剑谱第十四页。”姬孙衍说。“等上了塬，它可能会开。”
楚芝兰的话压在第十四页上：走到雍州再翻。明天到雍州，后天到塬上。
月亮落到西边的时候，雾散了。洛水的水面上月光照出一层暗银色的光，光色和碧落岛海眼里淡水旋涡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楚建中从帐篷门口站起来，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
“天快亮了。”楚建中说。“收拾一下，启程。”
柳莺第一个从地上站起来，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首柄在地上顿了一下——一声长响，尾音拖了将近两息。王晋在帐篷里听到敲击声，断笔在册子上蘸了一下，在“启程”两个字旁边落下一个圆点。
全队上了船。船往北撑去，洛水的水在船头劈开，水花溅到船板上，在木板上留下一层极薄的黄色泥沙。泥沙呈黄白色，黄白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金色，金色的浓度和姬孙衍丹田里的金丹荧光在同一个频段上。
太阳从东边的塬后面升起来的时候，船已经走了半个时辰。阳光照在洛水的水面上，把河水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两岸的塬越来越高，从不到二十丈变成了超过三十丈。塬顶的平坦面越来越宽，宽到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塬上的土是黄色的，黄到发白，土块在阳光里泛着暗白色的光。
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在光幕上标注了黄土塬的位置。塬在北边，离这里不到两百里。按现在的船速，明天傍晚能到。
“明天到黄土塬。”姬孙衍说。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她按君山老渡口的系法，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系完后拇指压下去，麻纤维上留下一道深痕。绳扣纹丝不动。
“等踏上塬顶，该打的打，该翻的翻。现在只管赶路。”楚润娘说。
姬孙衍垂眼看了看腰带上的绳扣，左手食指在绳扣边缘勾了一下——扣眼稳稳勒着。
船往北走。洛水的水在船头劈开，水花溅到船板上，在木板上留下一层又一层的黄色泥沙。泥沙叠了十五天——每一层都是从前的路：君山的暗灰、洞庭的浅灰、长江的黄灰、汉水的灰白、渭水的黄白，一层压一层，压到洛水，颜色已经浅得发白。
泥沙颜色一路在变——君山的暗灰、洞庭的浅灰、长江的黄灰、汉水的灰白、渭水的黄白，到了洛水，黄白已淡得发白。每一层都嵌着一小段走过的路，嵌在颗粒的缝隙里，洗不掉。
楚建中把竹篙从水里提起来，篙尖带出的水花里夹着细小的黄土颗粒。颗粒在阳光里泛着暗白色的光，光色和碧落岛海眼里淡水旋涡的荧光在同一个色阶上。
“黄土塬。”楚建中说。“快了。”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船到了洛水的一个弯道。弯道的角度超过九十度，弯道内侧的河岸上有一块石碑，石碑的高度超过一丈，宽度超过五尺，碑面上刻着字。字的内容是：雍州界。刻字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
“雍州。”文祈说。
楚建中把竹篙插进河底，固定住船。全队下了船，站在石碑旁边。柳莺蹲在石碑旁边，用匕首的刃尖在碑面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浅痕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箭头，箭头指向北边。
姬孙衍站在石碑旁边，把系统光幕铺开。他在光幕上标注了当前的位置：雍州南界。往北两百里，黄土塬。
“雍州。”姬孙衍说。
他把剑谱从怀里取出来，翻到第十四页。纸页还是空白的。他用手指在纸页上按了一下，纸页的温度是凉的。他把剑谱合上，放进怀里。
第十四页空白。
全队上了船。船往北撑去，洛水的水在船头劈开，水花溅到船板上，在木板上留下一层新的黄色泥沙。泥沙的颜色是黄白色的，白到像君山老渡口木桩上晒了三年的苎麻。
楚润娘蹲在船中段，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的拇指压在绳扣上，麻纤维勒出一道白印。她看着北边的方向，眼睛里的金色在阳光里越来越亮。
“明天到黄土塬。”楚润娘说。
姬孙衍站在船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光幕上，黄土塬的轮廓越来越清楚，塬顶的铜鼎在光幕上显示为一团暗红色的光团，光团的亮度很弱，但很稳，稳到每息一次的频率从来没有变过。
王崇古在塬上等了六十年。等到了明天。
船往北走。洛水的水在船头劈开，水花溅到船板上，在木板上留下一层又一层的黄色泥沙。泥沙叠了十六天——从君山到雍州，每一粒沙里都嵌着一小段走过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