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绳头三尺系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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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上的晨露开始干了。王晋留在碑面上的墨点从深黑变成暗灰,边缘卷起一层极薄的纸纤维。文祈用竹杖在碑座上一顿,碎石堆里又多了一个浅坑。他蹲下来,用手背贴了一下坑底的土。土的温度比半个时辰前高了,高到像被灶膛里的余烬烤过。

“塬顶的土热了。”文祈说。“铜鼎的灵力在散。散的时候发热。”

厉元朗把断剑从鞘里抽出一半,又推回去。剑刃和剑鞘摩擦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老鼠在木梁上啃了一口。他重复了三次,每次推回去的速度都不一样。第一次慢,第二次快,第三次不快不慢。第三次的声音最长,尾音拖了快两息才消失。

“剑鞘里的湿气还没散尽。昨晚的雾渗进去了。”

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倒提着剑鞘,在石碑基座上磕了两下。水珠从鞘口溅出来,溅在青石板上,晨光把它照出一瞬的亮。水珠渗进石板的缝隙里,不见了。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一块干麻布,递过去。

厉元朗接过麻布,塞进剑鞘,抽出来,塞进去,抽出来。来回三次,麻布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了暗灰。他把麻布叠好,还给沈听澜。

“好了。”

墨如坐在石碑基座的北侧,背靠着碑身。碑身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三百年的南面,北面还是凉的。他的后脑勺贴着凉的那一面,眼皮垂着,但没有睡。左手在药篓里摸着,摸到陶罐,摸到石粉布袋,摸到木老的小泥炉。每摸到一样东西,手指就在那样东西上停一下,停的时间不到一息。

“碧落岛的石粉还剩多少?”楚建中问。

墨如睁开眼睛。“够分七份。每人一份,含在舌头下面,能撑两刻钟。两刻钟够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膝盖上,拇指从断口上刮过。断口的焦痂这次没有崩,只是被他刮出一道白印。白印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指尖能感觉到那道凹痕。

“两刻钟。铜鼎裂了,王崇古的金丹也裂了。两刻钟够了。”

姬孙衍站在石碑的正面,面对着碑文。阳光从东边斜照过来,“太原王氏”四个字的笔画被照出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是字的右半边,暗的那半是左半边。他盯着“王”字最后一笔的那个凹坑看了很久。凹坑的底部有一层极薄的黑色粉末,粉末的颗粒比黄土细,细到像墨灰。

“凌长老,查了三十年。查到王崇远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凌韵真没有回答。她把右手从剑柄上松开,指尖压进“王”字的凹坑。指端沾了一层黑色粉末,粉末被阳光照成暗金色。她把粉末吹掉,粉末在空气里飘了一下,落进碎石缝里。

“没有感觉。”凌韵真说。“查到了就是查到了。查到了,就往下走。往下走,走到他面前。走到他面前,出剑。出完剑,案子就了了。了了以后,再查下一个。”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调出塬壁节点分布图。十九处节点已经全部标绿,每处节点的旁边标注着负责破阵的人——王晋负责十六处,柳莺负责三处。十五丈高的那三处没有标名字,旁边只写了三个字:“自会灭”。

“柳莺负责的那三处,在十丈以下。她的匕刃能直接触到节点。王晋负责的那十六处,分布在十丈到十五丈之间。他用字远程击碎。”

柳莺从石碑后面绕过来,蹲在姬孙衍旁边。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二十二道血痕在阳光里依次亮起。指腹压住第二十二道血痕,那道弧线的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分叉,分叉细得肉眼几乎看不清。

“十丈以下的节点,匕刃贴上去就能碎。匕刃上的血痕与节点的灵力波长一致。一碰就共振,共振就裂。”

王晋把册子翻开,翻到画了十九个圆的那一页。他用断笔在每个圆旁边又加了一个小圆圈,小圆圈里写着“破”字。“破”字的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的,但每一笔都压进了纸纤维里。

“十丈到十五丈之间的节点,字能渗进石灰岩。渗进去以后,灵力和字共振,节点自己裂。不需要刺,不需要砍,只需要把字写在石灰岩上。”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时间轴模式。他设定了三个时间点。辰时四刻,雾散尽,同时动手。楚润娘在河床击碎矿脉,用时不到一息。矿脉断后三息,十五丈高的那三处节点自灭。矿脉断后五息,王晋完成十六个“破”字。矿脉断后六息,柳莺的匕刃贴完三处节点。矿脉断后八息,困阵全破。矿脉断后十息,他的归元剑意到达铜鼎。

“十息。”姬孙衍说。“从动手到困阵全破,十息。从困阵全破到剑意破鼎,两息。总共十二息。”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膝盖上拿起来,扛在肩上。他走到石碑的正面,面对着碑文。“王”字最后一笔的那个凹坑在阳光里先暗后亮。亮的时候,凹坑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金色光晕。

“十二息。王崇古能做什么?”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身前。拇指压过剑刃,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偏了半分。

“第一息,他发现矿脉断了。第二息,他发现困阵在裂。第三息到第八息,他尝试修复困阵,但困阵的节点已经碎了,修不回来。第九息到第十息,他发现铜鼎的防御光环在衰减。第十一息,他调用第一代家主的骨灰灵力。第十二息,归元剑意到了。他来不及做任何事。”

凌韵真没有点头。“他来得及做一件事。他会在归元剑意到达铜鼎之前,把自己从祖祠转移到塬顶边缘。用土遁。土遁的速度每息十丈,从祖祠到塬顶边缘不到五息。他会在第十一息到第十二息之间,拦在姬孙衍面前。”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土遁拦截模拟模式。输入王崇古的金丹老化数据和骨灰灵力调用时间。模型显示,王崇古在第十一息调用第一代家主的骨灰灵力,第十二息完成土遁,出现在塬顶边缘。那时他的灵力会从裂缝里漏掉两成,只剩八成。

“八成。够用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了一眼姬孙衍,又看了一眼厉元朗。

“他拦姬孙衍的时候,我们做什么?”

厉元朗把断剑插回腰间,站起来。“老夫拦他。他拦姬孙衍,老夫拦他。他的土遁快,老夫的剑更快。他在第十二息出现在塬顶边缘,老夫的剑在第十二息刺进他的胸口。”

凌韵真把手按在剑柄上。“老夫的剑也在第十二息刺进去。两把剑分从左右夹击。他的灵力只剩八成,挡不住。”

文祈用竹杖在碑座上一顿,碎石上又多了一个浅坑。他看着厉元朗和凌韵真,把竹杖举起来,在两人之间划了一道弧线。弧线从厉元朗的右手划到凌韵真的左手,在中间交叉了一下。

“分两侧夹击。左边的剑刺他的心,右边的剑刺他的丹。他的心在左边,丹在右边。两把剑同时到,他只能挡一个。”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三人的站位图。厉元朗在左,凌韵真在右,姬孙衍居中。三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丈。王崇古从祖祠土遁到塬顶边缘,落点在他的剑意和厉元朗、凌韵真的剑之间。

“他的落点在我和厉长老之间。离我不到五丈,离厉长老不到三丈。离凌长老不到四丈。”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身前,拇指沿着断口刮过。这次刮下一小块焦痂,焦痂掉在地上,摔成更小的碎片。露出的木质是黑色的,黑里透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我在哪?”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全队站位图。楚建中在王晋和柳莺之间,离石碑不到十丈。他的扁担能扛住王崇古土遁冲击波的余波,但不能直接参与拦截。王晋和柳莺还在塬腰,困阵破了以后才能上来。

“你在石碑这里。困阵破了以后,王晋和柳莺会从塬腰上来。你接应他们。”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碧落岛的石粉布袋,解开绳扣,把石粉分装在七个小麻布包里。他数了两遍,确认七份。每份的量都一样,用拇指和食指捏起来,刚好盖住指甲盖。

“困阵破了以后,塬腰的石壁上会渗出毒雾。毒雾从石灰岩的裂缝里冒出来,冒的速度每息一尺。王晋和柳莺从塬腰上来的时候,毒雾刚好冒到他们的位置。石粉含在舌头下面,毒雾不会伤肺。”

他把七个小布包排成一排,放在石碑基座上。布包用麻绳扎着口,扎绳的系法与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相同。每根麻绳的末端都打了一个死结,死结的大小一样,用指甲抠都抠不开。

墨如从石碑基座上站起来,把药篓背在背上。他走到沈听澜旁边,用手指在七个小布包上点了一遍。从左到右,每点一个,嘴里念一个字。

“姬。王。楚。沈。柳。厉。凌。”

念到“厉”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布包上停了不到一息。又念到“凌”的时候,停的时间更长。

“厉长老和凌长老的布包,多给一份。”

沈听澜从药篓里又取出两个小麻布包,放在厉元朗和凌韵真的名字旁边。四个布包排在一起,比其他人的大了一圈。

“两刻钟的量。够了。”

晨光从塬顶的东侧爬到了塬顶的正中央。塬顶的轮廓被阳光照得发白,白到像一块被烧透的瓷。雾已经退到了塬腰以下,退到沟壑的底部,在沟底聚成一层乳白色的毯子。毯子很薄,薄到能看清下面的碎石和枯草。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上的倒计时放大。

两刻钟。一刻钟。半刻钟。

“辰时四刻。”

楚润娘从河床的方向走回来。她的道袍上沾着河床的泥沙,泥沙是湿的,颜色从黄白变成了深褐。她走到姬孙衍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腕间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绕了三圈。绕绳、压绳、收绳,三圈压紧。红土粉末从麻纤维缝隙里被挤了出来,在晨光里飘散,落在他的道袍上。

“绳段埋好了。”楚润娘说。“暗红色石头下面,三尺深。绳扣朝上,露在土外面。你喊动手的时候,我在河床按住绳扣。矿脉断了以后,王崇古的土遁速度会从每息十丈降到每息三丈。”

姬孙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他抬起头,看着楚润娘的眼睛。她的眼睛是金色的,金色从瞳孔边缘蔓延到了整个瞳孔。亮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的脸。

“你不在河床。矿脉断了以后,你从河床回来。从河床到塬脚,不到两里。你跑回来,需要多久?”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回自己腕间。拇指碾过绳扣,光珠亮起又暗,持续一息。

“矿脉断了以后,王崇古的土遁速度慢了。他的注意力在你身上,不会注意河床。我从河床跑回来,用不到半刻钟。”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楚润娘的返回路线。从河床到塬脚,直线距离不到两里。河床的地形是平的,没有障碍。她全力跑,每息三丈,不到两分钟就能到。

“半刻钟。够了。”

柳莺从石碑后面绕过来,蹲在沈听澜旁边。她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小布包,塞进怀里。布包贴着左肋的麻布条,麻布条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布包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温。

“石粉含在舌头下面,什么时候含?”

沈听澜从架子上取下龙血藤干片,分给每人一片。干片烤得焦黄,边缘有点焦黑。他把干片含在嘴里,涩味在舌头上散开。

“现在含。石粉和龙血藤干片一起含。干片的中和毒素,石粉的银离子中和毒雾。两个一起用,效果比单用好一倍。”

全队都把石粉布包和龙血藤干片含在嘴里。石粉的涩味和干片的苦味混在一起,在舌头上炸开。柳莺皱了皱眉,她把布包从嘴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楚润娘没有皱眉。她把布包放在舌头下面,用舌尖压住。布包的麻绳末端露在嘴唇外面,被她用牙齿咬住。

“辰时四刻。”姬孙衍说。

倒计时的数字每息减一,快速逼近终点。六十、五十、四十……十——九、八、七……一。零。

“动手。”

楚润娘的拇指在河床的绳扣上按了下去。

封在纤维缝隙里的五色光珠炸开。灵力从绳芯里涌出来,涌进她的掌心,顺着她的经脉往手指尖冲。她把手掌贴在暗红色石头上,灵力从掌心涌进石头,涌进石头下面的矿脉。矿脉最细的那一段被灵力击中了。矿石碎了。矿脉的灵力供应断了。

王晋的断笔在石灰岩壁上写了一个“破”字。笔画渗进石灰岩的纹理里,节点处的灵力结晶裂了。柳莺的匕刃贴在另一处节点上,刃面上的血痕在接触石灰岩的瞬间亮起,节点处的灵力从口子里漏了出来。

王晋写完了第十六个“破”字。柳莺贴完了第三处节点。十五丈高的那三处节点在矿脉断了以后三息自己灭了。

困阵全破。

姬孙衍把行尘剑举过头顶,归元剑意从剑谱第十三页涌出来,顺着剑柄涌进剑身,从剑尖涌出去。剑意和剑气不同。剑意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温度。但凌韵真感觉到了。她按在剑柄上的右手微颤。

厉元朗也感觉到了。鞘中断剑一震。

归元剑意从石碑的位置往塬顶走。走的速度每息超过五十丈。不到一息,剑意到了铜鼎的位置。

铜鼎的防御光环在剑意到达的瞬间骤亮。第一层碎了。第二层撑了一息碎了。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第九层。

第十层裂了一道缝。光环裂成两半。铜鼎露了出来。

剑意撞在鼎腹上。鼎腹裂了。铜鼎的灵力从裂纹里漏了出来。

王崇古从祖祠门口的青石板上站了起来。他的右手从身后拿起来,掌心朝上。他的掌心里有一团暗灰色的光雾,光雾的亮度很弱,弱到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光雾的波长与王氏第一代家主的骨灰灵力波长相同。

“归元剑意。”

他把右手往下一压。整座塬的黄土从地下翻了起来,翻到半空中,在半空中凝成一只巨掌。巨掌的掌心朝下,朝姬孙衍的方向拍了下来。

厉元朗的断剑出了鞘。剑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轨迹偏东南,与断剑的偏角方向相同。剑尖指向王崇古的胸口。

凌韵真的剑也出了鞘。剑刃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直线,直线的走向偏北偏东,与岑漠远剑意的指向角度相同。剑尖指向王崇古的丹田。

双剑分从左右袭向王崇古。右边的剑刺丹田,左边的剑刺胸口。

王崇古没有挡。他把左手从身后拿起来,掌心朝下,往地上一拍。黄土从地下翻起来,在他身前凝成一面盾。盾的厚度超过一尺,宽度超过五尺。盾的颜色是土黄色的,黄到发白。

厉元朗的剑刺进土盾。剑尖没入一尺,停住了。剑刃和土盾摩擦的声音很闷,闷到像锤子砸在湿土上。

凌韵真的剑也刺进土盾。剑尖没入一尺,也停住了。

土盾裂了。裂纹从两把剑的刺入点往外延伸,延伸的速度每息一尺。裂纹的宽度从不到一分扩大到了一分,从一分扩大到了两分。土盾碎成两块,两块往两边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两团黄土。

王崇古站在土盾后面,右手还举着,掌心里的暗灰色光雾还在。光雾的亮度比之前亮了一倍,亮到像被点燃的灯丝。

他嘴角一抽,露出一个笑。笑容很冷,冷到像寒潭的水。

“归元剑意。从君山到雍州,两千里。两千里路,一剑就够了。可惜,你的剑意破了铜鼎,破不了我。”

他把右手往下一压。巨掌拍了下来。

行尘剑的剑尖顶住了巨掌的掌心。巨掌停住了,停在半空中,离姬孙衍的头顶不到一丈。巨掌的掌心被剑尖顶出一个洞,洞的直径超过一尺,洞里没有黄土,是空的。

巨掌碎了。碎成无数黄土颗粒,颗粒在半空中飘散,落下来。

王崇古的脸色变了。他从暗红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青色。青色与古墓毒瘴的荧光属于同一色阶。他的右手从半空中垂下来,垂在身边。掌心里的暗灰色光雾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铜鼎碎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黄土颗粒落地的声音盖住了。

他的右膝跪了下来。右膝砸在青石板上,青石板被他砸碎了,碎成粉末。他的左手按在胸口上,胸口的道袍被灵力烧焦了一大块。

姬孙衍把行尘剑插回腰间。他朝前迈了一步,站在石碑的北侧。北风从塬顶上灌下来,灌进沟壑,灌进石阶,灌进他的道袍。道袍被风吹得往后飘。

“铜鼎碎了。你的阵法废了。你的金丹裂了。你的灵力不到两成。”

王崇古抬起头,看着姬孙衍。他的眼睛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暗灰到像被火烧过的灰烬。他嘴唇微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气声。

“你走不掉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太原王家不止我一个。祖地还有供奉。供奉的修为比我高。”

凌韵真走到王崇古面前,剑尖指着他的喉咙。剑尖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剑柄上的缠绳在她握紧时骤然收紧,绳子的纤维嵌进了她的掌纹里。

“供奉在哪?”

王崇古没有回答。他的头垂了下去,白发从肩上垂下来,垂到地上,和青石板的碎末混在一起。

厉元朗把断剑插回腰间,走到凌韵真旁边。他看着王崇古,将剑柄上的血渍蹭在道袍上。

“他不会说的。”

凌韵真把剑收回来,插回腰间。她蹲下来,伸手探进王崇古的道袍。翻出一枚令牌,令牌是青铜的,很小,比拇指略长,比两指略宽。令牌的一面刻着“太原王氏·祖地”六个字,另一面刻着一个“令”字。令牌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粉末,粉末的颗粒很细,细到像面粉。

“祖地的令牌。能调动王氏在雍州、豫州、冀州的所有暗桩。”

她把令牌塞进怀里,站起来。

王晋从塬腰的岩壁上滑下来,落在石碑旁边。他的道袍上沾满了石灰岩的粉末,粉末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极淡的银色。他把册子从腋下拿出来,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下:铜鼎碎。王崇古跪。凌韵真搜出祖地令牌。

柳莺从塬腰滑下来,落在王晋旁边。她蹲在地上,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看着塬顶的方向,匕柄在地上顿出一声长响。

楚润娘从河床跑回来。她的道袍上沾着河床的泥沙,泥沙的颜色是黄白色的,黄白里带着极淡的金色。她的额头上有汗,汗从鬓角往下流,流过颧骨,滴在道袍上。她走到姬孙衍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腕间解下来,在他腰带上绕了三圈收拢。拇指碾过绳扣,麻纤维勒紧的声音从指腹下传出。

“矿脉断了。”楚润娘说。“断了以后,王崇古的土遁速度从每息十丈降到了每息三丈。”

姬孙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纹丝不动。他抬起头,看着塬顶的方向。晨光从塬顶后面照过来,把祖祠的屋顶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屋顶上的瓦片碎了好几块,碎瓦片掉在地上,摔成了更小的碎片。

王崇古还跪在祖祠门口。他的右手撑在地上,左手按在胸口上。他的头低着,白发从肩上垂下来。

姬孙衍关掉系统光幕。光幕消失的瞬间,他的视网膜上残留着最后一幅画面:铜鼎的碎片散落在祖祠门口,碎片的边缘有暗红色的光在闪烁,光的波长与噬魄钉符文的亮红色相同。

铜鼎碎了。王崇古跪了。祖祠的门开着,里面的黑暗从门缝里渗出来,像一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