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五色雷光破土出
队伍从矿脉源头的裂缝爬回塬顶时，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塬面。王崇古的尸体还跪在祖祠门口，白发被北风吹得往后飘，飘的幅度比昨晚小了很多，因为风小了。他的道袍被露水打湿了，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暗灰色，道袍的下摆贴在地面上，被黄土染成黄白色。他的右手撑在地上，手指陷进土里约一寸。
姬孙衍站在洞口外两步远的地方，行尘剑插在腰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扫描了一下塬面上的灵力分布。矿脉的灵力已经断了，塬壁上的暗纹已经散了，连残留都没有留下。但塬面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光点，暗红色，暗到几乎看不见，它的波动还在——每息一次，王崇古金丹还在时的节奏。
“灵力残留凝成了阵眼。”姬孙衍说。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背上解下来扛在肩上。他顺着姬孙衍的目光看过去，塬面中央什么都没有，黄土还是黄土，祖祠还是祖祠，王崇古还是跪在那里。但他能感觉到——扁担在发热，断口处的暗金色纤维微微发亮，亮的频率和阵眼波动一致。
“阵眼在祖祠门口。王崇古跪的地方。”
凌韵真从洞里走出来，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左手里还握着那枚令牌，令牌的温度已经从热变成了凉。她把令牌塞进怀里，走到姬孙衍旁边。
“阵眼不破，他的灵力会一直留在这里。留久了会渗进土里，把塬上的土变成噬魂铁矿脉的延伸。矿脉断了，土里的灵力还在。土会变成新的矿脉。”
厉元朗从洞里走出来，断剑插在腰间。他的道袍上沾满了裂缝底部的石灰岩粉末，灰白色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他拍了几下道袍，粉末从布纹里抖出来，在晨光里飘了一下，落在黄土上。
“怎么破阵眼？”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灵力波长分析模式。阵眼的波长是一条正弦波，幅度只有王崇古金丹峰值的百分之一，波形很稳。频率每息一次，从未改变。他把雷光的波长调出来并排显示，两条波形反相。反相叠加，灵力会湮灭。
“用雷光。”
沈听澜从洞里爬出来，药篓背在背上。他把药篓放在地上，解开背带，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炉壁已经干了，干到用手摸不出湿气。他把泥炉放在地上，炉口朝上，对准塬面中央的方向。从药篓里取出一把枯草，数量不到十根，干到一碰就碎。枯草塞进炉膛，火折子凑上去。火苗一蹿，橘红色在晨光里跳了一下。
“雷光能打多远？”
姬孙衍调出雷光射程模拟模式。五色雷光的有效范围是三十丈，阵眼离他不到二十丈。雷光能打到。但需要聚焦，聚焦后威力增强三倍。他把五色金丹的灵力压缩到剑尖，压缩到三倍需要五息。五息里他不能移动，不能防御，不能被打断。
“五息。”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身前，走到姬孙衍左侧。扁担断口处的暗金色纤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左手在扁担中段拍了一记，脆响的频率每息三次。阵眼的暗红色光点在响声到达时微微一颤。
“阵眼对声音有反应。”楚建中说。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声音传播模式。扁担响声的频率每息三次，和雷光的频率不同。但响声传到阵眼时，阵眼的灵力波长出现了波动——幅度不到百分之一，频率每息三次，和扁担响声一致。
“声音能和雷光叠加。声音的频率和雷光的频率反相的时候，阵眼的灵力会被削弱。削得越多，雷光破阵就越容易。”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剑尖朝下插进黄土里，没入一寸，剑柄露在外面。他用剑鞘在剑柄上敲了一下。剑鞘是铁力木的，敲击声很沉，沉到像敲在湿木头上。声音的频率每息一次，阵眼的暗红色光点随之一暗。
凌韵真把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朝下插进黄土里。她用剑柄在剑鞘上同样敲了一下，声音和厉元朗的一模一样。频率每息一次，阵眼的光点再次暗了一截。
“两种声音叠加，阵眼灵力被削弱了百分之二。”
王晋蹲在地上，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快速写下一行字：阵眼对声音敏感。频率每息一次的声音能削弱阵眼灵力。扁担声每息三次，不能直接削弱，但能和雷光叠加。厉元朗和凌韵真的剑鞘敲击声频率每息一次，两种声音叠加削弱百分之二。
柳莺蹲在姬孙衍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看着塬面中央的方向，把匕首抽出来，刃面朝上。二十三道血痕在晨光里依次亮了一遍，从第一道到第二十三道，每道亮一息。第二十三道血痕亮的时候，暗金色的光把地面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雷光凝成的时候，血痕会共振。共振能削弱阵眼。”
沈听澜从药篓里又取出一把枯草塞进泥炉，数量只有五六根，干到发脆。火苗又蹿了一下，蹿到一寸高，橘红色的火焰在晨光里很显眼。他把风门调大了半格，火苗稳住了。
“枯草不多了。撑不到半刻钟。”
姬孙衍抽出行尘剑握在右手。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指向塬面中央的方向。丹田里的五色金丹开始输出灵力。灵力从金丹涌出，沿经脉直贯剑尖。
第一息。剑身上出现淡金色的光，从剑尖往下蔓延，每息推进一尺。淡金色的雷光在剑身上跳动，跳动节奏每息一次，和阵眼的波动一致。雷光经过的地方，剑身的温度从凉变成温。剑柄还是凉的。
楚建中站在左侧，半截扁担横在身前。他的右臂不抖了，麻布条上的血已经干透，把布条和皮肤粘在一起。他把左手按在扁担断口上，断口的暗金色纤维在雷光中显出一道极细的纹路，走向偏北偏东，和矿脉一致。
“扁担里的灵力在动。雷光还没到扁担，扁担已经在动了。”
厉元朗把断剑从黄土里拔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插进去，剑尖没入的深度比之前多了半分。剑刃碰到碎石，碎石被切开了，切面整齐，映出暗银色的光。
第二息。淡金色变成金色。金色雷光从剑尖往下蔓延，推进速度比第一息快了半倍。雷光在空气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很轻，像蚕在啃桑叶。雷光蔓延到剑身中段时，剑身的温度从温变成热。剑柄也开始发热。
凌韵真站在右侧，剑横在身前。她的剑刃上倒映着金色雷光，金色的光在剑刃上跳动，频率和她右臂伤口的脉搏跳动完全一致。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上的麻布条，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血已经干了。她用左手在麻布条上按了一下，布条纹丝不动。
“雷光的频率在变。第一息每息一次，第二息每息两次。”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剑尖上。灵力的输出路径已经稳定，每息流过的灵力量是正常输出的三倍。经脉壁被撑得往外鼓，鼓起的幅度不到一分，但很均匀。他的右臂上那些从资江铁索桥带下来的黑色纹路在雷光的灼烤下开始收缩，每息缩一分。
第三息。金色变成青色。青色雷光从剑身蔓延到剑柄，剑柄的温度从温变成热，热到凌韵真的掌心被烫了一下，她没有松手。青色雷光从剑柄蔓延到姬孙衍的手腕，手腕被雷光裹住，道袍袖口烧焦了一圈。焦痂黑色，像被雷劈过的木头。
厉元朗站在后面，断剑插在黄土里。他的剑刃上倒映着青色雷光，剑刃的偏角在雷光里看得很清楚——偏东南，偏了半分。他用拇指在偏角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但已经磨圆了，磨了快一个月。
柳莺蹲在前面，匕首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青色雷光里转为亮金色。亮金色的光把地面照出一层更厚的光晕，厚度从不到一分变成了一分。指腹压上血痕，血痕的温度从温变成热，指尖被烫了一下，她没有松手，紧按着感受血痕里的灵力流动。
沈听澜从药篓里又取出一把枯草，只有三四根，一碰就断。枯草塞进炉膛碰到灰烬，燃了一下，火苗蹿了不到半寸高，然后慢慢降了下去。炉膛温度在降低，灰烬从灰白色变成暗灰色。泥炉风门已开到最大，火苗还是往下掉。
“枯草快没了。泥炉的火撑不到雷光凝成。”
楚建中左手又在扁担中段拍了一记，这次比之前响一倍，频率每息四次。阵眼的暗红色光点应声而颤，幅度比第一次大了一倍。
“阵眼对声音的反应越来越敏感。雷光的频率越高，阵眼越容易被声音干扰。”
王晋蹲在地上，把断笔从册子上拿起来，在空气里写了一个“破”字。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的，但每一笔都压进了空气里。字写成时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往阵眼的方向飘了不到一丈就散了。
“我的灵力够不到阵眼。”
第四息。青色变成蓝色。蓝色雷光从剑柄蔓延到姬孙衍的整个右前臂，道袍袖子从肘弯到手腕被烧焦，布片飘落化成灰。前臂皮肤被灼出一道道蓝色纹路，走向偏北偏东，顺着矿脉。蓝色雷光的频率每息四次，比青色快了一倍，推进速度也快了，从每息一尺变成两尺。
凌韵真把剑从身前放下来，剑尖朝下插进黄土里。她用剑柄在剑鞘上连续敲了两下，第一下频率每息一次，第二下每息两次，两种声音叠加成每息三次。声音传到阵眼，暗红色光点颤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三倍。
“声音频率变了，阵眼的反应也变了。每息三次的频率比每息一次更能削弱阵眼。”
厉元朗把断剑从黄土里拔出来，剑尖在剑鞘上敲了一下，频率每息三次，和凌韵真叠加。两种同频声音叠加，阵眼的暗红色光点又暗了一截，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
王晋在册子上快速写下：频率每息三次的声音比每息一次更能削弱阵眼。凌韵真和厉元朗的敲击频率一致，声音叠加后阵眼灵力被削弱了百分之五。
第五息。蓝色变成红色。红色雷光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右肩被雷光裹住，道袍领口烧焦。右肩皮肤被灼出一道道红色纹路，从肩膀往胸口延伸。红色雷光的频率每息五次，比蓝色快了一次，推进速度从每息两尺变成三尺。
疼意从右臂窜上来，金丹里的灵力输出已经接近极限。金丹表面的五行灵纹全部亮了起来，从金开始，金、青、蓝、红、黄，每色亮一息。金丹温度高到丹田壁被烤得发红。
柳莺蹲在前面，匕首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红色雷光里转为炽金色，炽金色的光把整个塬面照出一层金色。指腹压上血痕，烫到她指尖的水泡破了，汁液渗出来。她没有松手，紧按着。血痕里的灵力在流动，速度和雷光推进一致，每息三尺。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最后一把枯草，只有两根，一碰就断。枯草塞进炉膛碰到灰烬，燃了一下，火苗蹿了不到半寸高，橘红色变成暗红色，然后灭了。炉膛里的灰烬还是热的，但没有火了。
“泥炉的火灭了。”
阵眼的方向，暗红色的光点开始加速跳动——每息两次、三次、四次。阵眼的灵力在增强，每息增强百分之一。
“阵眼在吸收土里的残余灵力。”姬孙衍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紧，紧到像绷直的弦。“矿脉断了，但土里的灵力还在。残留被阵眼吸过去了。”
凌韵真把剑从黄土里拔出来，剑尖朝上指向阵眼。她用剑尖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直径不到一尺，轨迹和她之前从怀里取出令牌时手指划过的弧线完全一样。圈画完时空气里出现一道极细的金光，带着海窟之光的波长，从空气里渗进阵眼的方向。阵眼的暗红色光点在金光到达时猛地一跳，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但金光太细了，不够强。
厉元朗把断剑从黄土里拔出来，剑尖朝上指向阵眼。他用剑尖在空气里写了一个“破”字，笔画很粗，每一笔都有剑刃那么宽。字写成时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渗向阵眼。阵眼的暗红色光点又跳了一次，幅度比凌韵真画圈时小了一半。
“剑意能削弱阵眼。但不够。”
姬孙衍的剑尖上，五色雷光开始凝聚。金、青、蓝、红四色已经齐了，黄色还在剑身里没有出来。黄色雷光从剑柄往剑尖蔓延，速度很慢，每息不到一寸。黄色雷光的频率每息六次，比红色快了一次。
黄色蔓延到剑尖的刹那，五色齐了。
雷光如彩色绸带从剑尖涌出，涌向塬面中央的阵眼。速度极快，每息超过五十丈。不到半息，雷光到了阵眼的位置。
楚建中、厉元朗、凌韵真的声音和雷光同时到达。扁担脆响、断剑敲击、剑鞘闷响，三种声音叠加成每息三次。雷光频率每息六次，正好是声音频率的两倍。两种波叠加，阵眼的灵力波长被切断了。
阵眼的暗红色光点在雷光到达的瞬间转为炽亮——亮红色，像被点燃的灯丝。阵眼波长和雷光波长反相，两种光撞在一起，互相湮灭。湮灭时无声无光，一阵极轻的风从阵眼位置吹出，速度很快，每息超过十丈。风吹过塬面、祖祠、洞口，吹过每个人的脸。风是凉的，凉得像地窖深处封存了整年的井水。
阵眼消散了。
暗红色的光点从塬面中央彻底消失。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浅坑，深度不到一寸，直径超过一丈。坑底黑色，黑到像被烧焦的炭。坑边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颗粒细得像面粉。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头顶放下来插回腰间。身上的雷光瞬间散了，道袍被烧焦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交错着黑色、蓝色、红色的纹路。他的右臂还在抖，幅度很大。他的脸色苍白如宣纸，但眼睛是亮的，亮到像两颗星。
“阵眼破了。”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最后一片龙血藤干片，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姬孙衍，另一半含在自己嘴里。
“含在舌头下面。龙血藤能加速灵力恢复。”
姬孙衍把干片含在嘴里，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雷光灼伤的疼痛盖住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走到浅坑旁边蹲下，手指压上坑边的白色粉末。粉末粘在手指上，被阳光照成暗白色。他凑到鼻端闻了一下，没有气味。舌尖碰了一下，涩味很重，麻了一下。
“王崇古的骨灰。灵力散尽以后，骨灰留在了塬上。”
凌韵真走到浅坑旁边蹲下，手掌压上坑底。温度很高，掌心被烫了一下。她没有收手，手指按在底部感受了一下——灵力残留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太原王氏的祖地，废了。”
厉元朗把断剑从黄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他走到浅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坑底的黑色焦痕。焦痕是圆的，直径和他断剑的接续处在同一个长度上。
“噬魄钉案，到此为止。”
王晋从册子上撕下一页纸，折成一个拇指大的纸船，放在浅坑边缘的白色粉末上。北风吹着纸船往前滑了不到一尺就停了，船头朝北，指向子午岭。
“归。”
柳莺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阳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三道血痕依次亮了一遍。指腹压上第二十三道血痕，力道沉稳，落点正好是她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那道凹痕。
“塬。”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纸页还是空白的。他把纸页凑到阳光下，阳光从背面透过来，纸面被照成淡金色，上面什么都没有。他把剑谱合上塞回怀里。
“第十四页，还没开。”
剑谱第十四页，从雍州到黄土塬，从黄土塬到矿脉源头，一路空白。
楚建中把扁担往肩上一送迈开步子。沈听澜把木老的小泥炉收进药篓用麻布塞紧。王晋合上册子塞进怀里。柳莺把匕首插回皮鞘站起来。凌韵真把剑插回腰间，右手按在剑柄上。厉元朗把断剑插回腰间走在最后。文祈拄着竹杖，墨如提着药篓。全队沿着塬面朝北走去。
北风从塬顶上灌下来，灌进每个人的领口。塬面上的黄土被风吹起来，飘在空气里，落在脚印上。脚印朝北，指向子午岭。
姬孙衍走在队伍中间，楚润娘走在他旁边。她的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系得很稳。拇指压在绳扣上，麻纤维纹丝不动。从君山到雍州，从雍州到黄土塬，从黄土塬到矿脉源头，从矿脉源头回塬顶，绳扣一直系着。
“第十四页会开的。”楚润娘说。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剑谱从怀里取出来又翻到第十四页——还是空白。他合上塞回怀里。
“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
队伍朝北走。塬面在身后越来越远，祖祠的屋顶在晨光里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个点，然后被黄土吞没了。祖祠门口那具尸体已被黄土盖了薄薄一层。
姬孙衍站在洞口外两步远的地方，行尘剑插在腰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他扫描了一下塬面上的灵力分布。矿脉的灵力已经断了，塬壁上的暗纹已经散了，连残留都没有留下。但塬面正中央有一个极小的光点，暗红色，暗到几乎看不见，它的波动还在——每息一次，王崇古金丹还在时的节奏。
“灵力残留凝成了阵眼。”姬孙衍说。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背上解下来扛在肩上。他顺着姬孙衍的目光看过去，塬面中央什么都没有，黄土还是黄土，祖祠还是祖祠，王崇古还是跪在那里。但他能感觉到——扁担在发热，断口处的暗金色纤维微微发亮，亮的频率和阵眼波动一致。
“阵眼在祖祠门口。王崇古跪的地方。”
凌韵真从洞里走出来，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左手里还握着那枚令牌，令牌的温度已经从热变成了凉。她把令牌塞进怀里，走到姬孙衍旁边。
“阵眼不破，他的灵力会一直留在这里。留久了会渗进土里，把塬上的土变成噬魂铁矿脉的延伸。矿脉断了，土里的灵力还在。土会变成新的矿脉。”
厉元朗从洞里走出来，断剑插在腰间。他的道袍上沾满了裂缝底部的石灰岩粉末，灰白色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他拍了几下道袍，粉末从布纹里抖出来，在晨光里飘了一下，落在黄土上。
“怎么破阵眼？”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灵力波长分析模式。阵眼的波长是一条正弦波，幅度只有王崇古金丹峰值的百分之一，波形很稳。频率每息一次，从未改变。他把雷光的波长调出来并排显示，两条波形反相。反相叠加，灵力会湮灭。
“用雷光。”
沈听澜从洞里爬出来，药篓背在背上。他把药篓放在地上，解开背带，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炉壁已经干了，干到用手摸不出湿气。他把泥炉放在地上，炉口朝上，对准塬面中央的方向。从药篓里取出一把枯草，数量不到十根，干到一碰就碎。枯草塞进炉膛，火折子凑上去。火苗一蹿，橘红色在晨光里跳了一下。
“雷光能打多远？”
姬孙衍调出雷光射程模拟模式。五色雷光的有效范围是三十丈，阵眼离他不到二十丈。雷光能打到。但需要聚焦，聚焦后威力增强三倍。他把五色金丹的灵力压缩到剑尖，压缩到三倍需要五息。五息里他不能移动，不能防御，不能被打断。
“五息。”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身前，走到姬孙衍左侧。扁担断口处的暗金色纤维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左手在扁担中段拍了一记，脆响的频率每息三次。阵眼的暗红色光点在响声到达时微微一颤。
“阵眼对声音有反应。”楚建中说。
姬孙衍把光幕切换到声音传播模式。扁担响声的频率每息三次，和雷光的频率不同。但响声传到阵眼时，阵眼的灵力波长出现了波动——幅度不到百分之一，频率每息三次，和扁担响声一致。
“声音能和雷光叠加。声音的频率和雷光的频率反相的时候，阵眼的灵力会被削弱。削得越多，雷光破阵就越容易。”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剑尖朝下插进黄土里，没入一寸，剑柄露在外面。他用剑鞘在剑柄上敲了一下。剑鞘是铁力木的，敲击声很沉，沉到像敲在湿木头上。声音的频率每息一次，阵眼的暗红色光点随之一暗。
凌韵真把剑从腰间抽出来，剑尖朝下插进黄土里。她用剑柄在剑鞘上同样敲了一下，声音和厉元朗的一模一样。频率每息一次，阵眼的光点再次暗了一截。
“两种声音叠加，阵眼灵力被削弱了百分之二。”
王晋蹲在地上，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快速写下一行字：阵眼对声音敏感。频率每息一次的声音能削弱阵眼灵力。扁担声每息三次，不能直接削弱，但能和雷光叠加。厉元朗和凌韵真的剑鞘敲击声频率每息一次，两种声音叠加削弱百分之二。
柳莺蹲在姬孙衍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看着塬面中央的方向，把匕首抽出来，刃面朝上。二十三道血痕在晨光里依次亮了一遍，从第一道到第二十三道，每道亮一息。第二十三道血痕亮的时候，暗金色的光把地面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
“雷光凝成的时候，血痕会共振。共振能削弱阵眼。”
沈听澜从药篓里又取出一把枯草塞进泥炉，数量只有五六根，干到发脆。火苗又蹿了一下，蹿到一寸高，橘红色的火焰在晨光里很显眼。他把风门调大了半格，火苗稳住了。
“枯草不多了。撑不到半刻钟。”
姬孙衍抽出行尘剑握在右手。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指向塬面中央的方向。丹田里的五色金丹开始输出灵力。灵力从金丹涌出，沿经脉直贯剑尖。
第一息。剑身上出现淡金色的光，从剑尖往下蔓延，每息推进一尺。淡金色的雷光在剑身上跳动，跳动节奏每息一次，和阵眼的波动一致。雷光经过的地方，剑身的温度从凉变成温。剑柄还是凉的。
楚建中站在左侧，半截扁担横在身前。他的右臂不抖了，麻布条上的血已经干透，把布条和皮肤粘在一起。他把左手按在扁担断口上，断口的暗金色纤维在雷光中显出一道极细的纹路，走向偏北偏东，和矿脉一致。
“扁担里的灵力在动。雷光还没到扁担，扁担已经在动了。”
厉元朗把断剑从黄土里拔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插进去，剑尖没入的深度比之前多了半分。剑刃碰到碎石，碎石被切开了，切面整齐，映出暗银色的光。
第二息。淡金色变成金色。金色雷光从剑尖往下蔓延，推进速度比第一息快了半倍。雷光在空气里发出滋滋的声音，很轻，像蚕在啃桑叶。雷光蔓延到剑身中段时，剑身的温度从温变成热。剑柄也开始发热。
凌韵真站在右侧，剑横在身前。她的剑刃上倒映着金色雷光，金色的光在剑刃上跳动，频率和她右臂伤口的脉搏跳动完全一致。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上的麻布条，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血已经干了。她用左手在麻布条上按了一下，布条纹丝不动。
“雷光的频率在变。第一息每息一次，第二息每息两次。”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剑尖上。灵力的输出路径已经稳定，每息流过的灵力量是正常输出的三倍。经脉壁被撑得往外鼓，鼓起的幅度不到一分，但很均匀。他的右臂上那些从资江铁索桥带下来的黑色纹路在雷光的灼烤下开始收缩，每息缩一分。
第三息。金色变成青色。青色雷光从剑身蔓延到剑柄，剑柄的温度从温变成热，热到凌韵真的掌心被烫了一下，她没有松手。青色雷光从剑柄蔓延到姬孙衍的手腕，手腕被雷光裹住，道袍袖口烧焦了一圈。焦痂黑色，像被雷劈过的木头。
厉元朗站在后面，断剑插在黄土里。他的剑刃上倒映着青色雷光，剑刃的偏角在雷光里看得很清楚——偏东南，偏了半分。他用拇指在偏角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拇指没有被割破。偏角还在，但已经磨圆了，磨了快一个月。
柳莺蹲在前面，匕首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青色雷光里转为亮金色。亮金色的光把地面照出一层更厚的光晕，厚度从不到一分变成了一分。指腹压上血痕，血痕的温度从温变成热，指尖被烫了一下，她没有松手，紧按着感受血痕里的灵力流动。
沈听澜从药篓里又取出一把枯草，只有三四根，一碰就断。枯草塞进炉膛碰到灰烬，燃了一下，火苗蹿了不到半寸高，然后慢慢降了下去。炉膛温度在降低，灰烬从灰白色变成暗灰色。泥炉风门已开到最大，火苗还是往下掉。
“枯草快没了。泥炉的火撑不到雷光凝成。”
楚建中左手又在扁担中段拍了一记，这次比之前响一倍，频率每息四次。阵眼的暗红色光点应声而颤，幅度比第一次大了一倍。
“阵眼对声音的反应越来越敏感。雷光的频率越高，阵眼越容易被声音干扰。”
王晋蹲在地上，把断笔从册子上拿起来，在空气里写了一个“破”字。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的，但每一笔都压进了空气里。字写成时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往阵眼的方向飘了不到一丈就散了。
“我的灵力够不到阵眼。”
第四息。青色变成蓝色。蓝色雷光从剑柄蔓延到姬孙衍的整个右前臂，道袍袖子从肘弯到手腕被烧焦，布片飘落化成灰。前臂皮肤被灼出一道道蓝色纹路，走向偏北偏东，顺着矿脉。蓝色雷光的频率每息四次，比青色快了一倍，推进速度也快了，从每息一尺变成两尺。
凌韵真把剑从身前放下来，剑尖朝下插进黄土里。她用剑柄在剑鞘上连续敲了两下，第一下频率每息一次，第二下每息两次，两种声音叠加成每息三次。声音传到阵眼，暗红色光点颤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三倍。
“声音频率变了，阵眼的反应也变了。每息三次的频率比每息一次更能削弱阵眼。”
厉元朗把断剑从黄土里拔出来，剑尖在剑鞘上敲了一下，频率每息三次，和凌韵真叠加。两种同频声音叠加，阵眼的暗红色光点又暗了一截，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
王晋在册子上快速写下：频率每息三次的声音比每息一次更能削弱阵眼。凌韵真和厉元朗的敲击频率一致，声音叠加后阵眼灵力被削弱了百分之五。
第五息。蓝色变成红色。红色雷光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右肩被雷光裹住，道袍领口烧焦。右肩皮肤被灼出一道道红色纹路，从肩膀往胸口延伸。红色雷光的频率每息五次，比蓝色快了一次，推进速度从每息两尺变成三尺。
疼意从右臂窜上来，金丹里的灵力输出已经接近极限。金丹表面的五行灵纹全部亮了起来，从金开始，金、青、蓝、红、黄，每色亮一息。金丹温度高到丹田壁被烤得发红。
柳莺蹲在前面，匕首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红色雷光里转为炽金色，炽金色的光把整个塬面照出一层金色。指腹压上血痕，烫到她指尖的水泡破了，汁液渗出来。她没有松手，紧按着。血痕里的灵力在流动，速度和雷光推进一致，每息三尺。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最后一把枯草，只有两根，一碰就断。枯草塞进炉膛碰到灰烬，燃了一下，火苗蹿了不到半寸高，橘红色变成暗红色，然后灭了。炉膛里的灰烬还是热的，但没有火了。
“泥炉的火灭了。”
阵眼的方向，暗红色的光点开始加速跳动——每息两次、三次、四次。阵眼的灵力在增强，每息增强百分之一。
“阵眼在吸收土里的残余灵力。”姬孙衍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紧，紧到像绷直的弦。“矿脉断了，但土里的灵力还在。残留被阵眼吸过去了。”
凌韵真把剑从黄土里拔出来，剑尖朝上指向阵眼。她用剑尖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圈，直径不到一尺，轨迹和她之前从怀里取出令牌时手指划过的弧线完全一样。圈画完时空气里出现一道极细的金光，带着海窟之光的波长，从空气里渗进阵眼的方向。阵眼的暗红色光点在金光到达时猛地一跳，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但金光太细了，不够强。
厉元朗把断剑从黄土里拔出来，剑尖朝上指向阵眼。他用剑尖在空气里写了一个“破”字，笔画很粗，每一笔都有剑刃那么宽。字写成时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渗向阵眼。阵眼的暗红色光点又跳了一次，幅度比凌韵真画圈时小了一半。
“剑意能削弱阵眼。但不够。”
姬孙衍的剑尖上，五色雷光开始凝聚。金、青、蓝、红四色已经齐了，黄色还在剑身里没有出来。黄色雷光从剑柄往剑尖蔓延，速度很慢，每息不到一寸。黄色雷光的频率每息六次，比红色快了一次。
黄色蔓延到剑尖的刹那，五色齐了。
雷光如彩色绸带从剑尖涌出，涌向塬面中央的阵眼。速度极快，每息超过五十丈。不到半息，雷光到了阵眼的位置。
楚建中、厉元朗、凌韵真的声音和雷光同时到达。扁担脆响、断剑敲击、剑鞘闷响，三种声音叠加成每息三次。雷光频率每息六次，正好是声音频率的两倍。两种波叠加，阵眼的灵力波长被切断了。
阵眼的暗红色光点在雷光到达的瞬间转为炽亮——亮红色，像被点燃的灯丝。阵眼波长和雷光波长反相，两种光撞在一起，互相湮灭。湮灭时无声无光，一阵极轻的风从阵眼位置吹出，速度很快，每息超过十丈。风吹过塬面、祖祠、洞口，吹过每个人的脸。风是凉的，凉得像地窖深处封存了整年的井水。
阵眼消散了。
暗红色的光点从塬面中央彻底消失。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浅坑，深度不到一寸，直径超过一丈。坑底黑色，黑到像被烧焦的炭。坑边有一层极薄的白色粉末，颗粒细得像面粉。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头顶放下来插回腰间。身上的雷光瞬间散了，道袍被烧焦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交错着黑色、蓝色、红色的纹路。他的右臂还在抖，幅度很大。他的脸色苍白如宣纸，但眼睛是亮的，亮到像两颗星。
“阵眼破了。”
沈听澜从药篓里取出最后一片龙血藤干片，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姬孙衍，另一半含在自己嘴里。
“含在舌头下面。龙血藤能加速灵力恢复。”
姬孙衍把干片含在嘴里，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雷光灼伤的疼痛盖住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走到浅坑旁边蹲下，手指压上坑边的白色粉末。粉末粘在手指上，被阳光照成暗白色。他凑到鼻端闻了一下，没有气味。舌尖碰了一下，涩味很重，麻了一下。
“王崇古的骨灰。灵力散尽以后，骨灰留在了塬上。”
凌韵真走到浅坑旁边蹲下，手掌压上坑底。温度很高，掌心被烫了一下。她没有收手，手指按在底部感受了一下——灵力残留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太原王氏的祖地，废了。”
厉元朗把断剑从黄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他走到浅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坑底的黑色焦痕。焦痕是圆的，直径和他断剑的接续处在同一个长度上。
“噬魄钉案，到此为止。”
王晋从册子上撕下一页纸，折成一个拇指大的纸船，放在浅坑边缘的白色粉末上。北风吹着纸船往前滑了不到一尺就停了，船头朝北，指向子午岭。
“归。”
柳莺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阳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三道血痕依次亮了一遍。指腹压上第二十三道血痕，力道沉稳，落点正好是她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那道凹痕。
“塬。”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纸页还是空白的。他把纸页凑到阳光下，阳光从背面透过来，纸面被照成淡金色，上面什么都没有。他把剑谱合上塞回怀里。
“第十四页，还没开。”
剑谱第十四页，从雍州到黄土塬，从黄土塬到矿脉源头，一路空白。
楚建中把扁担往肩上一送迈开步子。沈听澜把木老的小泥炉收进药篓用麻布塞紧。王晋合上册子塞进怀里。柳莺把匕首插回皮鞘站起来。凌韵真把剑插回腰间，右手按在剑柄上。厉元朗把断剑插回腰间走在最后。文祈拄着竹杖，墨如提着药篓。全队沿着塬面朝北走去。
北风从塬顶上灌下来，灌进每个人的领口。塬面上的黄土被风吹起来，飘在空气里，落在脚印上。脚印朝北，指向子午岭。
姬孙衍走在队伍中间，楚润娘走在他旁边。她的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扣系得很稳。拇指压在绳扣上，麻纤维纹丝不动。从君山到雍州，从雍州到黄土塬，从黄土塬到矿脉源头，从矿脉源头回塬顶，绳扣一直系着。
“第十四页会开的。”楚润娘说。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剑谱从怀里取出来又翻到第十四页——还是空白。他合上塞回怀里。
“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
队伍朝北走。塬面在身后越来越远，祖祠的屋顶在晨光里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个点，然后被黄土吞没了。祖祠门口那具尸体已被黄土盖了薄薄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