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六十年根扎地深
队伍沿着洞壁继续深入，走不多时，前方岩壁上裂开一道缝隙，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矿脉源头的裂缝里，暗红色的光在岩壁上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心脏收缩。洞壁的温度已经高到烫手，石灰岩的表面被烤出一层细密的裂纹，裂纹的走向偏北偏东，顺着矿脉的方向。楚建中站在裂缝旁边，半截扁担横在身前，扁担断口处的暗金色纤维在光中闪动。沈听澜把木老的小泥炉放在地上，炉口朝上，对准裂缝。
“供奉在里面。”姬孙衍的声音从洞的深处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晰。他站在楚建中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行尘剑插在腰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光幕上显示着裂缝深处的灵力波长，波长每息跳动两次，裂缝里的光也是这个节奏。灵力的幅度比王崇古大了三倍，金丹没有老化，峰值稳定在每息两次，像一台运转了三百年从未停歇的机器。
“金丹后期。”姬孙衍说。“灵力储量是王崇古的三倍，金丹没有老化。在矿脉里打，他的术法威力增强一倍。我们的胜率不到两成。”
厉元朗把断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暗红色的光里映出暗银色。偏角还在，偏了半分。拇指从剑刃上刮过，没有被割破。
“两成够了。在雁门关，一成胜率的仗老夫打过不止一次。”
凌韵真站在厉元朗旁边，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干了，干透的血渍把布条和皮肤粘在一起。她用左手从怀里取出那枚令牌，令牌的边缘嵌进她的掌纹里，嵌得很深。
“供奉是太原王氏祖地的最后一道防线。杀了他，王氏在雍州的势力就彻底断了。”
王晋蹲在洞壁旁边，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在册子上画了裂缝的剖面图，标注了灵力波动的节点。节点的数量是七个，分布在裂缝的两侧，深度从一丈到十丈不等。每处节点的灵力波长都和供奉的波长一致，频率每息两次。
“裂缝里有七处节点。节点是供奉的灵力来源。矿脉的灵力通过节点汇聚到供奉身上。破了节点，供奉的灵力会断。”
柳莺蹲在裂缝边缘，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的匕首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出暗金色，暗金色的光把裂缝壁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指腹压上血痕，血痕的温度是温的，温到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节点在裂缝壁上。高度在一丈到十丈之间。我能爬上去。”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节点分布图。七处节点的坐标在光幕上标注得很清楚，每处节点的深度、高度、偏移角度都精确到寸。他把光幕放大，节点的灵力流动路径显示为一条条暗红色的虚线，虚线从裂缝底部往裂缝深处延伸，延伸到三十丈深的地方就停了。停下的位置有一个暗金色的光点，光点的亮度很弱，但波动很稳，稳到每息两次的频率从来没有变过。
“供奉在裂缝最深处。离地面三十丈。矿脉的源头在他脚下。”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朝裂缝里看了一眼。裂缝的宽度不到两尺，深度超过三十丈，两壁的石灰岩被矿脉的水泡过后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苔藓很厚，厚到踩上去会往下陷。裂缝底部的光很亮，亮到刺眼，光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亮红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下裂缝。”
柳莺第一个下裂缝。她用手扣住石灰岩的凿痕，脚踩在苔藓上，每下一丈，匕柄在岩壁上一顿。顿的声音很短，短到刚发出就断了。回音从裂缝底部传回来，回音的长度超过十息，说明裂缝的深度超过十丈。她下了三丈，停下来，匕尖在裂缝壁上拖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浅痕的末端有水渗出来，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
“节点在这里。”她把匕首翻过来，用刃面贴在裂缝壁上。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接触岩壁时闪出暗金，暗金色的光渗进石灰岩的纹理里，在纹理里扩散开来。扩散到的地方，石灰岩的纹理裂开了，裂缝的宽度不到一分，从浅痕往四周延伸。
“血痕能裂开节点。”
王晋跟在柳莺后面，断笔咬在嘴里，册子夹在腋下。每下一丈，他都在凿痕旁落一墨。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在黑暗里被照出极淡的金光，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裂缝底部。下了五丈，他停下来，用断笔在裂缝壁上写了一行字。字的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的，但每一笔都压进了石灰岩的纹理里。字的内容是“六十年根扎地深”。写完之后，拇指压上字面，字的温度是凉的，凉到像寒潭的水。
“六十年。王崇古守了六十年。供奉守了三百年。”
楚建中跟在王晋后面，半截扁担横在背上，用麻绳把扁担固定在背上。麻绳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相同。他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麻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他的右臂还在抖，抖的幅度比之前小了一点。每下一丈，左手压一次扁担断口，断口的温度很高，高到他的指尖被烫了一下。
沈听澜跟在楚建中后面，药篓背在背上。他把碧落岛的石粉含在舌头下面，石粉的涩味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还是含着，没有吐出来。每下一丈，药篓里的陶罐就响一声，陶罐和陶罐碰撞的声音很脆，脆响如击瓷碗。
姬孙衍跟在沈听澜后面，行尘剑插在腰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光幕上显示着裂缝底部的灵力波动。供奉的灵力波长从每息两次降到了每息一点九次，降了零点一次，但波动还是很稳。他把光幕关掉，左手扣住凿痕，右手扶着腰间剑柄，每走一步，脚尖在凿痕上一顿。
凌韵真跟在姬孙衍后面，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左手握着那枚令牌，令牌的边缘嵌进她的掌纹里，嵌得很深。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凿痕的正中央，指尖在凿痕上压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厉元朗跟在凌韵真后面，断剑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黑暗里映出暗银色。偏角还在，偏了半分。剑尖在凿痕里一顿，点在凿痕的正中央，力道很轻，轻到凿痕没有被刮伤。
文祈跟在厉元朗后面，竹杖横在背上，用麻绳把竹杖固定在背上。他的左手扣住凿痕，右手扶着裂缝壁，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小心到脚下的碎石都没有声音。
墨如走在最后，左手提着药篓，右手扣住凿痕。他把药篓挂在脖子上，药篓的背带勒进他的肩膀里，勒出一道深痕。
裂缝的深度超过三十丈。越往下，洞壁的温度越高。从烫手变成了烫得握不住，从烫得握不住变成了烫得皮肤发红。石灰岩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苔藓从暗绿色变成了暗褐色，暗褐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苔藓被烤焦了，焦糊的气味在裂缝里弥漫开来，焦糊里混着铜锈的涩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里混着铜臭，像舔了一口生锈的刀。
柳莺第一个到了裂缝底部。裂缝底部的面积不到一丈见方，底部是平的，平得像被人踩过。底部的地面是石灰岩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地面的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只血红色的蝎子，蝎子的尾巴翘起来，尾针刺向天空。他的头发是白的，白到像雪，白发披散在肩上。他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光滑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每吸一口气要停十息，每呼一口气要停十息。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掌心里各有一团暗金色的光，光的颜色正是姬孙衍丹田金丹荧光的色调。
“供奉。”柳莺蹲在裂缝底部，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柄在地上顿了一记短音。回音从裂缝底部传回来，回音的长度不到半息，说明裂缝底部的空间很小。
王晋蹲在她旁边，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供奉。金丹后期。灵力波长每息两次。掌心里有灵力光团。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背上解下来，扛在肩上。他站在柳莺后面，看着盘腿坐着的供奉。供奉的呼吸很慢，慢到每二十息才完成一次呼吸。他的胸口在呼吸的时候微微起伏，起伏的幅度不到一分。
“他还在等。”楚建中说。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扫描了一下供奉的丹田。金丹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裂缝壁上的节点。七处节点的灵力从裂缝壁往供奉的丹田汇聚，汇聚的速度每息一丈。灵力的波长和供奉掌心里的光团的波长完全一致。
“节点不破，他的灵力不会断。”
凌韵真走到供奉面前，剑尖指着他的喉咙。剑尖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剑柄上的缠绳在她握紧时绷直了，绳子的纤维逐根嵌进她的掌纹里。
“供奉。太原王氏的祖地供奉。守了三百年。”
供奉睁开了眼睛。眼白呈暗金色，正是姬孙衍丹田金丹荧光的色调。他嘴角一抽，露出一个笑。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凌韵真看到了。
“凌韵真。”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裂缝里穿过。“查了三十年噬魄钉案，查到了雍州，查到了太原王氏。查到了又能怎样？王崇远死了，王崇古死了。你杀不完。”
凌韵真把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剑尖刺破了他的皮肤，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血的颜色是暗金色的，暗金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血珠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滴在道袍上，在道袍上烧出一个极小的洞。
“供奉在哪？”
供奉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暗金色光团在空气里一跳。光团的亮度翻倍，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就是供奉。”
他把右手往下一压。整座裂缝一震。震动的幅度超过一寸，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好几十块，掉在地上，摔成粉末。裂缝底部的石灰岩地面裂开了一道缝，裂缝的宽度超过一寸，从供奉的膝盖下面延伸到柳莺的脚边。裂缝里有暗绿色的雾渗出来，雾很浓，浓到像从壁面里挤出来的浆液。浆液碰到空气就散，散成雾，雾贴着地面往四周扩散。
“毒雾。”沈听澜把药篓放在地上，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炉壁已经干了，干到用手摸不出湿气。他把泥炉放在地上，炉口朝上，对准裂缝。然后从药篓里取出一把枯草，枯草的数量不到十根，干到一碰就碎。他把枯草塞进炉膛，用火折子点着。火苗一跳，从枯草边缘舔出橘红色，在暗绿色的雾里闪了一下。
“泥炉的火撑不了多久。”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身前，站在供奉面前。扁担的断口处，暗金色的纤维在毒雾里闪了一下。
“杀了他。”
厉元朗的断剑出了鞘。剑刃在暗红色的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轨迹偏东南，与断剑的偏角方向相同。剑尖指向供奉的胸口。
凌韵真的剑也出了鞘。剑刃在暗红色的光里划出一道直线，直线的走向偏北偏东，与岑漠远剑意的指向角度相同。剑尖指向供奉的丹田。
双剑分从左右袭向供奉。右边的剑刺丹田，左边的剑刺胸口。
供奉没有挡。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掌心朝下，往地上一拍。石灰岩的地面被他拍碎了，碎成无数碎片，碎片从地上弹起来，弹到半空中，在半空中凝成一面盾。盾的厚度超过两寸，宽度超过五尺。盾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厉元朗的剑刺进土盾。剑尖没入一寸，停住了。剑刃和土盾摩擦的声音很闷，闷到像锤子砸在湿土上。
凌韵真的剑也刺进土盾。剑尖没入一寸，也停住了。
土盾裂了。裂纹从两把剑的刺入点往外延伸，延伸的速度每息一尺。裂纹的宽度从不到一分扩大到了一分，从一分扩大到了两分。土盾碎成两块，两块往两边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两团烟尘。
供奉站在土盾后面，右手还举着，掌心里的暗金色光团还在。光团的亮度比之前亮了两倍，亮到把整个裂缝底部都照成了暗金色。
“金丹初期。”供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裂缝里穿过。“也敢动手。”
他把右手往下一压。整座裂缝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上百块，掉在地上，摔成粉末。裂缝底部的石灰岩地面裂开了更多的缝，裂缝的宽度从一寸变成了两寸、三寸、四寸。裂缝里有暗绿色的雾涌出来，雾很浓，浓到像从壁面里挤出来的浆液。浆液碰到空气就散，散成雾，雾贴着地面往四周扩散。不到五息，整个裂缝底部都被毒雾笼罩了。
楚建中站在毒雾里，半截扁担横在身前。毒雾碰到他的皮肤，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疙瘩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黑色。左手压上右臂，右臂上的麻布条被毒雾浸湿了，麻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墨绿色。他把麻布条拆下来，扔在地上。麻布条落在地上，在石灰岩上烧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
“毒雾的浓度在增加。”
沈听澜把木老的小泥炉的风门开到最大，火苗猛地一窜，窜到两寸高，火焰的颜色从亮红色变成了橘黄色。炉膛里的枯草烧得很快，不到五息，枯草就烧完了。灰烬从炉膛底部飘起来，在火苗上方飘了一下，落在地上。
火灭了。
毒雾没有了阻碍，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速度更快了。暗绿色的雾在裂缝底部弥漫开来，弥漫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到十息，裂缝底部的能见度降到了不到一丈。
王晋蹲在地上，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毒雾浓度太高。泥炉火灭。石粉失效。供奉的术法威力比王崇古强了不止三倍。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柳莺蹲在裂缝壁旁边，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的匕首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毒雾中转为暗金色，暗金色的光把裂缝壁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指腹压上血痕，血痕的温度从温变成了热，热到她的指尖被烫了一下。
“血痕在发热。”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扫描了一下裂缝底部的灵力分布。供奉的灵力波长从每息两次降到了每息一点八次，降了零点二次。七处节点的灵力供应速度从每息一丈降到了每息八尺。供奉在消耗灵力。
“他的灵力在消耗。节点不破，他的灵力会从矿脉里补。补的速度每息一丈。”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朝裂缝壁走去。他站在第一处节点下面，节点在一丈高处。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握在右手，朝节点砸了过去。扁担的尾端砸在节点上，暗红光炸开，光点消散在雾中。
裂缝壁一颤。震动的幅度不到一分，但沈听澜的手指感觉到了。他把手按在石灰岩上，指尖能感觉到灵力在壁面里的流动。灵力从节点往供奉方向流动的速度从每息一丈降到了每息八尺。
“第一处节点裂了。还有六处。”
柳莺站起来，用手扣住裂缝壁的凿痕，脚踩在苔藓上，往上爬。她爬到第二处节点下面，节点在两丈高处。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贴在节点上。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接触节点时闪出暗金，暗金色的光渗进节点的灵力结晶里。结晶裂了，裂成更小的颗粒，颗粒在石灰岩的纹理里滚了一下，停住了。
节点碎了。
裂缝壁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第一次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好几块，掉在地上，摔成更小的碎片。
“第二处节点裂了。还有五处。”
王晋把断笔握在右手，走到第三处节点下面。节点在三丈高处。他把断笔举过头顶，在节点旁边的石灰岩壁上写了一个“破”字。字的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的，但每一笔都压进了石灰岩的纹理里。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节点的灵力结晶里。结晶被金光切开了，切成两半。两半往两边弹开，弹开的速度每息一尺。
节点碎了。
裂缝壁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第二次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十几块，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第三处节点裂了。还有四处。”
姬孙衍站在第四处节点下面，节点在五丈高处。他抽出行尘剑，握在右手。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出暗红色。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指向节点。归元剑意从剑谱第十三页涌出来，顺着剑柄涌进剑身，从剑尖涌出去。剑意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温度。但凌韵真感觉到了。她按在剑柄上的右手微颤。
剑意撞在节点上，暗红光炸开，光点消散在雾中。
裂缝壁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第三次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好几十块，掉在地上，摔成更小的碎片。
“第四处节点裂了。还有三处。”
厉元朗把断剑握在右手，走到第五处节点下面，节点在七丈高处。他把断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指向节点。剑尖上凝出一团极细的金光，金光的波长和他突破金丹时从丹田里涌出的那道金光一致。金光从剑尖涌出去，涌向节点。节点被金光击中了，碎了。
裂缝壁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第四次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上百块，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第五处节点裂了。还有两处。”
凌韵真把剑握在右手，走到第六处节点下面，节点在九丈高处。她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指向节点。剑身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金光，金光带着海窟之光的波长。金光从剑尖涌出去，涌向节点。节点被金光击中了，碎了。
裂缝壁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第五次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好几百块，掉在地上，摔成粉末。裂缝壁的壁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超过一寸，从裂缝底部一直延伸到裂缝顶部。裂缝里有暗绿色的雾渗出来，雾很浓，浓到像从壁面里挤出来的浆液。浆液碰到空气就散，散成雾，雾在裂缝里弥漫开来。
“第六处节点裂了。还有一处。”
第七处节点在十丈高处。柳莺站在节点下面，抬起头，看着节点。节点离地面十丈，她的匕首够不到。王晋的断笔也够不到。姬孙衍的归元剑意已经用了，需要三天才能再凝。厉元朗的剑尖上的金光已经散了。凌韵真的剑身上的金光也散了。
“够不到。”柳莺说。
王晋蹲在地上，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在册子上画了第七处节点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七处节点在十丈高处。够不到。供奉的灵力从第七处节点补。节点不破，供奉的灵力不会断。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走到第七处节点下面。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左手按住扁担的中段，用力往下压。扁担被压弯了，弯的弧度超过了五寸。扁担的木质发出极细的声音，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断口处的暗金色纤维被压得从断口边缘翻了出来，翻出的长度超过三寸。纤维在空气里飘着，飘的方向朝上，指向节点。
他的右臂在抖，抖的幅度很大。冻伤的地方已经完全化开了，化开的地方有一层极薄的嫩肉，嫩肉的颜色是粉红色的，粉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嫩肉被扁担的木质纤维又割开一道口子，比之前深了一倍。血从口子里涌出来，血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血滴在扁担上，渗进断口的木质纤维里。
扁担断口再次迸出亮金色，比之前更炽，刺得人睁不开眼。亮金色从断口往两边蔓延，蔓延的速度每息两尺。亮金色蔓延过的地方，扁担的木质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亮金色的木质里嵌着的纹路更深了，深到能用指甲抠出凹槽。
他把左手从扁担上松开，扁担弹了回去。弹回的速度很快，快到扁担在空气里划出一道亮金色的弧线。弧线的末端指向节点。扁担弹回原形以后，断口处的暗金色纤维缩了回去，缩回的长度和之前翻出的长度一样。纤维在断口处缠在一起，缠成一个结。结的形状和楚润娘系绳扣的结如出一辙。
他把扁担从身前拿开，握在右手，朝节点砸了过去。扁担的尾端砸在节点上，暗红光炸开，光点消散在雾中。
裂缝壁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第六次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上千块，掉在地上，摔成粉末。裂缝壁的壁面上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了三条，三条裂缝的宽度都超过一寸，从裂缝底部一直延伸到裂缝顶部。裂缝里有暗绿色的雾渗出来，雾很浓，浓到像从壁面里挤出来的浆液。浆液碰到空气就散，散成雾，雾在裂缝里弥漫开来。
七处节点全破。
供奉的右手从半空中垂下来，垂在身边。掌心里的暗金色光团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他的脸上出现了皱纹，皱纹从眼角开始，往两边延伸，延伸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到十息，他的脸上就布满了皱纹。皱纹的深度超过一分，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黄土粉末。他的头发从雪白变成了灰白，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他的皮肤从光滑变得粗糙，粗糙到像被砂纸打过。
“三百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守了三百年。够了。”
他的身体往前倾，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右手从地上滑开，手指在石灰岩上拖出一道血痕。血痕的长度不到一寸，宽度不到一分，血痕的颜色从暗金色变成了黑色。
凌韵真蹲下来，手指压上供奉的脖子。脉搏没了。金丹碎了。金丹碎的时候，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涌进他的经脉，从经脉涌进他的血液，从血液涌进他的皮肤。他的皮肤在灵力的冲击下鼓了起来，鼓起的高度不到一分，但很均匀，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鼓了。然后皮肤瘪了下去，瘪下去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到一息。他的身体缩了一圈，缩了不止一寸。
“死了。”凌韵真说。
她把手指从供奉的脖子上收回来，站起来。她的手指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色粉末，粉末细如灰，被裂缝里的光照成暗灰色。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供奉死。七处节点全破。灵力耗尽。金丹碎裂。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柳莺蹲在裂缝底部，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柄在地上顿了一记长音。回音从裂缝底部传回来，回音的长度不到半息。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朝裂缝顶部看了一眼。裂缝顶部的光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暗灰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
“上去。”
柳莺第一个往上爬。她用手扣住裂缝壁的凿痕，脚踩在苔藓上，每上一丈，匕柄在岩壁上一顿。王晋跟在她后面，断笔咬在嘴里，册子夹在腋下。楚建中跟在王晋后面，半截扁担横在背上。沈听澜跟在楚建中后面，药篓背在背上。姬孙衍跟在沈听澜后面，行尘剑插在腰间。凌韵真跟在姬孙衍后面，右手按在剑柄上。厉元朗跟在凌韵真后面，断剑握在右手。文祈跟在厉元朗后面，竹杖横在背上。墨如走在最后，左手提着药篓，右手扣住凿痕。
裂缝的高度超过三十丈，他们爬了快一个时辰才到裂缝顶部。裂缝顶部的洞口外，晨光从东边的塬后面透过来，把塬顶的轮廓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楚建中站在洞口，把半截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山，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
“供奉死了。矿脉断了。太原王氏的祖地废了。”
姬孙衍站在他旁边，把系统光幕铺开。他在光幕上标注了矿脉源头的位置，在位置旁边加了一个标记：供奉已死。矿脉灵力枯竭。太原王氏覆灭。
“噬魄钉案，了了。”
凌韵真站在他旁边，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左手从怀里取出那个绣着“凌”字的布袋，布袋的温度是热的，热到像刚从灶膛里端出来的石头。
“剑意还在。封住了。”
她把布袋塞回怀里，布袋贴着她的胸口，温度从热变成了温。
王晋从册子上撕下一页纸，折成一个纸船。纸船很小，小到只有拇指那么大。他把纸船放在塬顶的黄土上，北风吹着纸船往前滑，滑了不到一尺就停了。纸船停下的位置朝北，船头指向矿脉源头的方向。
“归。”王晋说。
柳莺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阳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三道血痕在阳光里依次显现。指腹压上第二十三道血痕，力道沉稳，指痕落点正好是她封绳头时留下的那道凹痕。
“塬。”
楚润娘走到姬孙衍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绕绳、压绳、收绳，三圈。拇指压下去的时候，麻纤维里嵌着的红土粉末被挤了出来。
“了了。”
姬孙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那排山越来越远，远到变成一条线。
“剑谱第十四页。”他把剑谱从怀里取出来，翻到第十四页。纸页还是空白的。他把剑谱合上，塞进怀里。
“还没开。”
楚芝兰说，等你走到雍州再翻。走到雍州了，翻过了，第十四页还是空白。楚芝兰说，等你走到矿脉源头再翻。矿脉源头也走到了，第十四页还是空白。
“第十四页，等你走到该翻的时候再翻。”姬孙衍说。
“供奉在里面。”姬孙衍的声音从洞的深处传出来，很轻，但很清晰。他站在楚建中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行尘剑插在腰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光幕上显示着裂缝深处的灵力波长，波长每息跳动两次，裂缝里的光也是这个节奏。灵力的幅度比王崇古大了三倍，金丹没有老化，峰值稳定在每息两次，像一台运转了三百年从未停歇的机器。
“金丹后期。”姬孙衍说。“灵力储量是王崇古的三倍，金丹没有老化。在矿脉里打，他的术法威力增强一倍。我们的胜率不到两成。”
厉元朗把断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暗红色的光里映出暗银色。偏角还在，偏了半分。拇指从剑刃上刮过，没有被割破。
“两成够了。在雁门关，一成胜率的仗老夫打过不止一次。”
凌韵真站在厉元朗旁边，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干了，干透的血渍把布条和皮肤粘在一起。她用左手从怀里取出那枚令牌，令牌的边缘嵌进她的掌纹里，嵌得很深。
“供奉是太原王氏祖地的最后一道防线。杀了他，王氏在雍州的势力就彻底断了。”
王晋蹲在洞壁旁边，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在册子上画了裂缝的剖面图，标注了灵力波动的节点。节点的数量是七个，分布在裂缝的两侧，深度从一丈到十丈不等。每处节点的灵力波长都和供奉的波长一致，频率每息两次。
“裂缝里有七处节点。节点是供奉的灵力来源。矿脉的灵力通过节点汇聚到供奉身上。破了节点，供奉的灵力会断。”
柳莺蹲在裂缝边缘，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的匕首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出暗金色，暗金色的光把裂缝壁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指腹压上血痕，血痕的温度是温的，温到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节点在裂缝壁上。高度在一丈到十丈之间。我能爬上去。”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切换到节点分布图。七处节点的坐标在光幕上标注得很清楚，每处节点的深度、高度、偏移角度都精确到寸。他把光幕放大，节点的灵力流动路径显示为一条条暗红色的虚线，虚线从裂缝底部往裂缝深处延伸，延伸到三十丈深的地方就停了。停下的位置有一个暗金色的光点，光点的亮度很弱，但波动很稳，稳到每息两次的频率从来没有变过。
“供奉在裂缝最深处。离地面三十丈。矿脉的源头在他脚下。”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朝裂缝里看了一眼。裂缝的宽度不到两尺，深度超过三十丈，两壁的石灰岩被矿脉的水泡过后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苔藓很厚，厚到踩上去会往下陷。裂缝底部的光很亮，亮到刺眼，光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亮红色，亮红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下裂缝。”
柳莺第一个下裂缝。她用手扣住石灰岩的凿痕，脚踩在苔藓上，每下一丈，匕柄在岩壁上一顿。顿的声音很短，短到刚发出就断了。回音从裂缝底部传回来，回音的长度超过十息，说明裂缝的深度超过十丈。她下了三丈，停下来，匕尖在裂缝壁上拖出一道浅痕。浅痕的深度不到一分，浅痕的末端有水渗出来，水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黄里带着极淡的红色。
“节点在这里。”她把匕首翻过来，用刃面贴在裂缝壁上。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接触岩壁时闪出暗金，暗金色的光渗进石灰岩的纹理里，在纹理里扩散开来。扩散到的地方，石灰岩的纹理裂开了，裂缝的宽度不到一分，从浅痕往四周延伸。
“血痕能裂开节点。”
王晋跟在柳莺后面，断笔咬在嘴里，册子夹在腋下。每下一丈，他都在凿痕旁落一墨。墨点的间距是一尺，一尺恰好是他步幅的一半。墨点在黑暗里被照出极淡的金光，金光连成一条虚线，虚线指向裂缝底部。下了五丈，他停下来，用断笔在裂缝壁上写了一行字。字的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的，但每一笔都压进了石灰岩的纹理里。字的内容是“六十年根扎地深”。写完之后，拇指压上字面，字的温度是凉的，凉到像寒潭的水。
“六十年。王崇古守了六十年。供奉守了三百年。”
楚建中跟在王晋后面，半截扁担横在背上，用麻绳把扁担固定在背上。麻绳的系法和楚润娘系绳扣的指法相同。他的右臂上的麻布条被血浸透了，麻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暗红色。他的右臂还在抖，抖的幅度比之前小了一点。每下一丈，左手压一次扁担断口，断口的温度很高，高到他的指尖被烫了一下。
沈听澜跟在楚建中后面，药篓背在背上。他把碧落岛的石粉含在舌头下面，石粉的涩味很淡，淡到几乎感觉不到。但他还是含着，没有吐出来。每下一丈，药篓里的陶罐就响一声，陶罐和陶罐碰撞的声音很脆，脆响如击瓷碗。
姬孙衍跟在沈听澜后面，行尘剑插在腰间。系统光幕在眼前铺开，光幕上显示着裂缝底部的灵力波动。供奉的灵力波长从每息两次降到了每息一点九次，降了零点一次，但波动还是很稳。他把光幕关掉，左手扣住凿痕，右手扶着腰间剑柄，每走一步，脚尖在凿痕上一顿。
凌韵真跟在姬孙衍后面，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左手握着那枚令牌，令牌的边缘嵌进她的掌纹里，嵌得很深。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凿痕的正中央，指尖在凿痕上压一下，确认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厉元朗跟在凌韵真后面，断剑握在右手。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剑刃在黑暗里映出暗银色。偏角还在，偏了半分。剑尖在凿痕里一顿，点在凿痕的正中央，力道很轻，轻到凿痕没有被刮伤。
文祈跟在厉元朗后面，竹杖横在背上，用麻绳把竹杖固定在背上。他的左手扣住凿痕，右手扶着裂缝壁，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小心到脚下的碎石都没有声音。
墨如走在最后，左手提着药篓，右手扣住凿痕。他把药篓挂在脖子上，药篓的背带勒进他的肩膀里，勒出一道深痕。
裂缝的深度超过三十丈。越往下，洞壁的温度越高。从烫手变成了烫得握不住，从烫得握不住变成了烫得皮肤发红。石灰岩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红色，暗红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苔藓从暗绿色变成了暗褐色，暗褐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苔藓被烤焦了，焦糊的气味在裂缝里弥漫开来，焦糊里混着铜锈的涩味，还有一股很淡的甜味。甜味里混着铜臭，像舔了一口生锈的刀。
柳莺第一个到了裂缝底部。裂缝底部的面积不到一丈见方，底部是平的，平得像被人踩过。底部的地面是石灰岩的，表面被磨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地面的中央盘腿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道袍的领口绣着一只血红色的蝎子，蝎子的尾巴翘起来，尾针刺向天空。他的头发是白的，白到像雪，白发披散在肩上。他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光滑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每吸一口气要停十息，每呼一口气要停十息。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掌心里各有一团暗金色的光，光的颜色正是姬孙衍丹田金丹荧光的色调。
“供奉。”柳莺蹲在裂缝底部，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柄在地上顿了一记短音。回音从裂缝底部传回来，回音的长度不到半息，说明裂缝底部的空间很小。
王晋蹲在她旁边，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在地上写了一行字：供奉。金丹后期。灵力波长每息两次。掌心里有灵力光团。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从背上解下来，扛在肩上。他站在柳莺后面，看着盘腿坐着的供奉。供奉的呼吸很慢，慢到每二十息才完成一次呼吸。他的胸口在呼吸的时候微微起伏，起伏的幅度不到一分。
“他还在等。”楚建中说。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扫描了一下供奉的丹田。金丹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镜面上倒映着裂缝壁上的节点。七处节点的灵力从裂缝壁往供奉的丹田汇聚，汇聚的速度每息一丈。灵力的波长和供奉掌心里的光团的波长完全一致。
“节点不破，他的灵力不会断。”
凌韵真走到供奉面前，剑尖指着他的喉咙。剑尖离他的皮肤不到一寸。剑柄上的缠绳在她握紧时绷直了，绳子的纤维逐根嵌进她的掌纹里。
“供奉。太原王氏的祖地供奉。守了三百年。”
供奉睁开了眼睛。眼白呈暗金色，正是姬孙衍丹田金丹荧光的色调。他嘴角一抽，露出一个笑。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凌韵真看到了。
“凌韵真。”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裂缝里穿过。“查了三十年噬魄钉案，查到了雍州，查到了太原王氏。查到了又能怎样？王崇远死了，王崇古死了。你杀不完。”
凌韵真把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剑尖刺破了他的皮肤，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血的颜色是暗金色的，暗金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血珠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滴在道袍上，在道袍上烧出一个极小的洞。
“供奉在哪？”
供奉没有回答。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掌心朝上，掌心里的暗金色光团在空气里一跳。光团的亮度翻倍，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就是供奉。”
他把右手往下一压。整座裂缝一震。震动的幅度超过一寸，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好几十块，掉在地上，摔成粉末。裂缝底部的石灰岩地面裂开了一道缝，裂缝的宽度超过一寸，从供奉的膝盖下面延伸到柳莺的脚边。裂缝里有暗绿色的雾渗出来，雾很浓，浓到像从壁面里挤出来的浆液。浆液碰到空气就散，散成雾，雾贴着地面往四周扩散。
“毒雾。”沈听澜把药篓放在地上，从篓子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炉壁已经干了，干到用手摸不出湿气。他把泥炉放在地上，炉口朝上，对准裂缝。然后从药篓里取出一把枯草，枯草的数量不到十根，干到一碰就碎。他把枯草塞进炉膛，用火折子点着。火苗一跳，从枯草边缘舔出橘红色，在暗绿色的雾里闪了一下。
“泥炉的火撑不了多久。”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横在身前，站在供奉面前。扁担的断口处，暗金色的纤维在毒雾里闪了一下。
“杀了他。”
厉元朗的断剑出了鞘。剑刃在暗红色的光里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轨迹偏东南，与断剑的偏角方向相同。剑尖指向供奉的胸口。
凌韵真的剑也出了鞘。剑刃在暗红色的光里划出一道直线，直线的走向偏北偏东，与岑漠远剑意的指向角度相同。剑尖指向供奉的丹田。
双剑分从左右袭向供奉。右边的剑刺丹田，左边的剑刺胸口。
供奉没有挡。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掌心朝下，往地上一拍。石灰岩的地面被他拍碎了，碎成无数碎片，碎片从地上弹起来，弹到半空中，在半空中凝成一面盾。盾的厚度超过两寸，宽度超过五尺。盾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厉元朗的剑刺进土盾。剑尖没入一寸，停住了。剑刃和土盾摩擦的声音很闷，闷到像锤子砸在湿土上。
凌韵真的剑也刺进土盾。剑尖没入一寸，也停住了。
土盾裂了。裂纹从两把剑的刺入点往外延伸，延伸的速度每息一尺。裂纹的宽度从不到一分扩大到了一分，从一分扩大到了两分。土盾碎成两块，两块往两边倒下去，砸在地上，溅起两团烟尘。
供奉站在土盾后面，右手还举着，掌心里的暗金色光团还在。光团的亮度比之前亮了两倍，亮到把整个裂缝底部都照成了暗金色。
“金丹初期。”供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从裂缝里穿过。“也敢动手。”
他把右手往下一压。整座裂缝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之前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上百块，掉在地上，摔成粉末。裂缝底部的石灰岩地面裂开了更多的缝，裂缝的宽度从一寸变成了两寸、三寸、四寸。裂缝里有暗绿色的雾涌出来，雾很浓，浓到像从壁面里挤出来的浆液。浆液碰到空气就散，散成雾，雾贴着地面往四周扩散。不到五息，整个裂缝底部都被毒雾笼罩了。
楚建中站在毒雾里，半截扁担横在身前。毒雾碰到他的皮肤，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疙瘩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黑色。左手压上右臂，右臂上的麻布条被毒雾浸湿了，麻布条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墨绿色。他把麻布条拆下来，扔在地上。麻布条落在地上，在石灰岩上烧出一个浅坑，浅坑的深度不到一分。
“毒雾的浓度在增加。”
沈听澜把木老的小泥炉的风门开到最大，火苗猛地一窜，窜到两寸高，火焰的颜色从亮红色变成了橘黄色。炉膛里的枯草烧得很快，不到五息，枯草就烧完了。灰烬从炉膛底部飘起来，在火苗上方飘了一下，落在地上。
火灭了。
毒雾没有了阻碍，从裂缝里涌出来的速度更快了。暗绿色的雾在裂缝底部弥漫开来，弥漫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到十息，裂缝底部的能见度降到了不到一丈。
王晋蹲在地上，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毒雾浓度太高。泥炉火灭。石粉失效。供奉的术法威力比王崇古强了不止三倍。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柳莺蹲在裂缝壁旁边，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的匕首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毒雾中转为暗金色，暗金色的光把裂缝壁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晕。指腹压上血痕，血痕的温度从温变成了热，热到她的指尖被烫了一下。
“血痕在发热。”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扫描了一下裂缝底部的灵力分布。供奉的灵力波长从每息两次降到了每息一点八次，降了零点二次。七处节点的灵力供应速度从每息一丈降到了每息八尺。供奉在消耗灵力。
“他的灵力在消耗。节点不破，他的灵力会从矿脉里补。补的速度每息一丈。”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朝裂缝壁走去。他站在第一处节点下面，节点在一丈高处。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握在右手，朝节点砸了过去。扁担的尾端砸在节点上，暗红光炸开，光点消散在雾中。
裂缝壁一颤。震动的幅度不到一分，但沈听澜的手指感觉到了。他把手按在石灰岩上，指尖能感觉到灵力在壁面里的流动。灵力从节点往供奉方向流动的速度从每息一丈降到了每息八尺。
“第一处节点裂了。还有六处。”
柳莺站起来，用手扣住裂缝壁的凿痕，脚踩在苔藓上，往上爬。她爬到第二处节点下面，节点在两丈高处。她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贴在节点上。刃面上的第二十三道血痕在接触节点时闪出暗金，暗金色的光渗进节点的灵力结晶里。结晶裂了，裂成更小的颗粒，颗粒在石灰岩的纹理里滚了一下，停住了。
节点碎了。
裂缝壁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第一次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好几块，掉在地上，摔成更小的碎片。
“第二处节点裂了。还有五处。”
王晋把断笔握在右手，走到第三处节点下面。节点在三丈高处。他把断笔举过头顶，在节点旁边的石灰岩壁上写了一个“破”字。字的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的，但每一笔都压进了石灰岩的纹理里。字写成的时候，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笔画里渗出来，金光渗进节点的灵力结晶里。结晶被金光切开了，切成两半。两半往两边弹开，弹开的速度每息一尺。
节点碎了。
裂缝壁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第二次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十几块，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第三处节点裂了。还有四处。”
姬孙衍站在第四处节点下面，节点在五丈高处。他抽出行尘剑，握在右手。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暗红色的光里显出暗红色。他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指向节点。归元剑意从剑谱第十三页涌出来，顺着剑柄涌进剑身，从剑尖涌出去。剑意没有颜色，没有形状，没有温度。但凌韵真感觉到了。她按在剑柄上的右手微颤。
剑意撞在节点上，暗红光炸开，光点消散在雾中。
裂缝壁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第三次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好几十块，掉在地上，摔成更小的碎片。
“第四处节点裂了。还有三处。”
厉元朗把断剑握在右手，走到第五处节点下面，节点在七丈高处。他把断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指向节点。剑尖上凝出一团极细的金光，金光的波长和他突破金丹时从丹田里涌出的那道金光一致。金光从剑尖涌出去，涌向节点。节点被金光击中了，碎了。
裂缝壁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第四次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上百块，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第五处节点裂了。还有两处。”
凌韵真把剑握在右手，走到第六处节点下面，节点在九丈高处。她把剑举过头顶，剑尖朝上，指向节点。剑身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金光，金光带着海窟之光的波长。金光从剑尖涌出去，涌向节点。节点被金光击中了，碎了。
裂缝壁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第五次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好几百块，掉在地上，摔成粉末。裂缝壁的壁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超过一寸，从裂缝底部一直延伸到裂缝顶部。裂缝里有暗绿色的雾渗出来，雾很浓，浓到像从壁面里挤出来的浆液。浆液碰到空气就散，散成雾，雾在裂缝里弥漫开来。
“第六处节点裂了。还有一处。”
第七处节点在十丈高处。柳莺站在节点下面，抬起头，看着节点。节点离地面十丈，她的匕首够不到。王晋的断笔也够不到。姬孙衍的归元剑意已经用了，需要三天才能再凝。厉元朗的剑尖上的金光已经散了。凌韵真的剑身上的金光也散了。
“够不到。”柳莺说。
王晋蹲在地上，册子翻开在膝盖上。他用断笔在册子上画了第七处节点的位置，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七处节点在十丈高处。够不到。供奉的灵力从第七处节点补。节点不破，供奉的灵力不会断。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走到第七处节点下面。他把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左手按住扁担的中段，用力往下压。扁担被压弯了，弯的弧度超过了五寸。扁担的木质发出极细的声音，声音很轻，轻到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断口处的暗金色纤维被压得从断口边缘翻了出来，翻出的长度超过三寸。纤维在空气里飘着，飘的方向朝上，指向节点。
他的右臂在抖，抖的幅度很大。冻伤的地方已经完全化开了，化开的地方有一层极薄的嫩肉，嫩肉的颜色是粉红色的，粉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嫩肉被扁担的木质纤维又割开一道口子，比之前深了一倍。血从口子里涌出来，血的颜色是暗红色的，暗红里带着极淡的金色。血滴在扁担上，渗进断口的木质纤维里。
扁担断口再次迸出亮金色，比之前更炽，刺得人睁不开眼。亮金色从断口往两边蔓延，蔓延的速度每息两尺。亮金色蔓延过的地方，扁担的木质从暗金色变成了亮金色，亮金色的木质里嵌着的纹路更深了，深到能用指甲抠出凹槽。
他把左手从扁担上松开，扁担弹了回去。弹回的速度很快，快到扁担在空气里划出一道亮金色的弧线。弧线的末端指向节点。扁担弹回原形以后，断口处的暗金色纤维缩了回去，缩回的长度和之前翻出的长度一样。纤维在断口处缠在一起，缠成一个结。结的形状和楚润娘系绳扣的结如出一辙。
他把扁担从身前拿开，握在右手，朝节点砸了过去。扁担的尾端砸在节点上，暗红光炸开，光点消散在雾中。
裂缝壁再次震颤，震动的幅度比第六次大了一倍，裂缝壁上的碎石被震掉了上千块，掉在地上，摔成粉末。裂缝壁的壁面上的裂缝从一条变成了三条，三条裂缝的宽度都超过一寸，从裂缝底部一直延伸到裂缝顶部。裂缝里有暗绿色的雾渗出来，雾很浓，浓到像从壁面里挤出来的浆液。浆液碰到空气就散，散成雾，雾在裂缝里弥漫开来。
七处节点全破。
供奉的右手从半空中垂下来，垂在身边。掌心里的暗金色光团散了。散得干干净净。他的脸上出现了皱纹，皱纹从眼角开始，往两边延伸，延伸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到十息，他的脸上就布满了皱纹。皱纹的深度超过一分，每一条皱纹里都嵌着洗不掉的黄土粉末。他的头发从雪白变成了灰白，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他的皮肤从光滑变得粗糙，粗糙到像被砂纸打过。
“三百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守了三百年。够了。”
他的身体往前倾，额头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右手从地上滑开，手指在石灰岩上拖出一道血痕。血痕的长度不到一寸，宽度不到一分，血痕的颜色从暗金色变成了黑色。
凌韵真蹲下来，手指压上供奉的脖子。脉搏没了。金丹碎了。金丹碎的时候，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涌进他的经脉，从经脉涌进他的血液，从血液涌进他的皮肤。他的皮肤在灵力的冲击下鼓了起来，鼓起的高度不到一分，但很均匀，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鼓了。然后皮肤瘪了下去，瘪下去的速度很快，快到不到一息。他的身体缩了一圈，缩了不止一寸。
“死了。”凌韵真说。
她把手指从供奉的脖子上收回来，站起来。她的手指上沾着一层极薄的灰色粉末，粉末细如灰，被裂缝里的光照成暗灰色。
王晋用断笔在册子上写下：供奉死。七处节点全破。灵力耗尽。金丹碎裂。写完之后，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柳莺蹲在裂缝底部，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北。她用匕柄在地上顿了一记长音。回音从裂缝底部传回来，回音的长度不到半息。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朝裂缝顶部看了一眼。裂缝顶部的光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暗灰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
“上去。”
柳莺第一个往上爬。她用手扣住裂缝壁的凿痕，脚踩在苔藓上，每上一丈，匕柄在岩壁上一顿。王晋跟在她后面，断笔咬在嘴里，册子夹在腋下。楚建中跟在王晋后面，半截扁担横在背上。沈听澜跟在楚建中后面，药篓背在背上。姬孙衍跟在沈听澜后面，行尘剑插在腰间。凌韵真跟在姬孙衍后面，右手按在剑柄上。厉元朗跟在凌韵真后面，断剑握在右手。文祈跟在厉元朗后面，竹杖横在背上。墨如走在最后，左手提着药篓，右手扣住凿痕。
裂缝的高度超过三十丈，他们爬了快一个时辰才到裂缝顶部。裂缝顶部的洞口外，晨光从东边的塬后面透过来，把塬顶的轮廓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楚建中站在洞口，把半截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山，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
“供奉死了。矿脉断了。太原王氏的祖地废了。”
姬孙衍站在他旁边，把系统光幕铺开。他在光幕上标注了矿脉源头的位置，在位置旁边加了一个标记：供奉已死。矿脉灵力枯竭。太原王氏覆灭。
“噬魄钉案，了了。”
凌韵真站在他旁边，右手按在剑柄上。她的左手从怀里取出那个绣着“凌”字的布袋，布袋的温度是热的，热到像刚从灶膛里端出来的石头。
“剑意还在。封住了。”
她把布袋塞回怀里，布袋贴着她的胸口，温度从热变成了温。
王晋从册子上撕下一页纸，折成一个纸船。纸船很小，小到只有拇指那么大。他把纸船放在塬顶的黄土上，北风吹着纸船往前滑，滑了不到一尺就停了。纸船停下的位置朝北，船头指向矿脉源头的方向。
“归。”王晋说。
柳莺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阳光照在刃面上，二十三道血痕在阳光里依次显现。指腹压上第二十三道血痕，力道沉稳，指痕落点正好是她封绳头时留下的那道凹痕。
“塬。”
楚润娘走到姬孙衍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绕绳、压绳、收绳，三圈。拇指压下去的时候，麻纤维里嵌着的红土粉末被挤了出来。
“了了。”
姬孙衍低头看了一眼腰带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稳。他抬起头，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那排山越来越远，远到变成一条线。
“剑谱第十四页。”他把剑谱从怀里取出来，翻到第十四页。纸页还是空白的。他把剑谱合上，塞进怀里。
“还没开。”
楚芝兰说，等你走到雍州再翻。走到雍州了，翻过了，第十四页还是空白。楚芝兰说，等你走到矿脉源头再翻。矿脉源头也走到了，第十四页还是空白。
“第十四页，等你走到该翻的时候再翻。”姬孙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