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一壶浊酒笑红尘
清曜峰上的日子，慢得像一壶温吞的酒。
姬孙衍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已经习惯了这种慢。慢到一朵云从东边飘到西边要半天，慢到一棵树从发芽到落叶要一季，慢到一颗星从天边升到头顶要一夜。他不急了。急也急不来。
这天清晨，姬孙衍照例在峰上走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每一次心跳都听清楚了再跳。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听到山下传来一阵喧哗。那声音很远，很杂，像有人在吵架，又像有人在唱歌。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听不清，但他知道是谁。整个云楼宗，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声音说话。
“姬师弟！姬师弟！你在不在？”
孙胖子的声音从山腰传来，中气十足，像一头牛在叫。姬孙衍笑了。他很久没笑了。清曜峰上的日子太静，静到连笑都忘了。他走到峰边，往下看。孙胖子正往上爬，爬得很慢，比他还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孙胖子太胖了，胖到石阶都被他踩得嘎吱嘎吱响。他身后跟着王师兄，王师兄倒是爬得快，可他不敢快，因为他要扶着孙胖子。两个人像一只螃蟹和一只虾，一左一右，一胖一瘦，在石阶上慢慢地挪。
“你们怎么来了？”姬孙衍问。
孙胖子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来看你啊！”他喘着粗气，“你两个月不下山，我们还以为你被妖怪吃了！”
王师兄白了他一眼：“清曜峰上哪有妖怪？”
“怎么没有？”孙胖子一本正经地说，“沈长老不就是妖怪？一个人在这山上待了六十年，不吃不喝，只看星星，不是妖怪是什么？”
姬孙衍哭笑不得：“沈师姐不是妖怪。”
“师姐？”孙胖子瞪大了眼睛，“你叫她师姐？她比你大多少？六十岁？八十岁？一百岁？”
“六……我不知道。”姬孙衍确实不知道。沈梦纾从来不提自己的年龄，他也不敢问。
“那就是老妖怪！”孙胖子下了结论。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从峰顶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孙胖子的脑门上。“啪”的一声，很脆，像拍蚊子。孙胖子捂着脑门，疼得直咧嘴。白光散去，露出沈梦纾的脸。她没有下山，只是站在峰顶，遥遥地看着他们，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谁是老妖怪？”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孙胖子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说我自己！我是老妖怪！我是！”
沈梦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身走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但孙胖子没看到。他只看到了背影，和那道白光。
“你师姐脾气不小。”他揉着脑门，龇牙咧嘴。
姬孙衍忍着笑：“你活该。”
……
孙胖子和王师兄是来送东西的。孙胖子从背上的大包袱里掏出一篮子桂花糕，往姬孙衍怀里一塞：“我娘刚托人捎来的，路上走了三天，还新鲜着呢！你尝尝，比山上的果子好吃多了！”他嘿嘿笑着，又从包袱里摸出一袋玉颜果，“这是米长老让我捎的，他说你瘦了，得补补。”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瓷瓶，一脸郑重，“这是墨如长老的，三枚沐阳丹。他还让我带句话——”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墨如长老那副老气横秋的腔调，“‘别死在外面。’”
姬孙衍接过那些东西，看着怀里那篮桂花糕，心里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清曜峰上的日子，其实不冷。那些人在山下，在藏微阁，在灵植园，在清玄阁，他们记得他。这就够了。
“还有一件事。”王师兄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递给姬孙衍，“凌长老让我带给你的。说很重要。”
姬孙衍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凌韵真的口信，很短，只有几句话：“那人背后的势力，查到了。跟清戒峰有关。证据不足，不能动手。你自己小心。”
姬孙衍握着玉简，沉默了很久。清戒峰。又是清戒峰。那个灰衣人死了，他背后的人还在。在暗处，在云楼宗的某个角落，在等他。
“怎么了？”王师兄问。
“没什么。”姬孙衍把玉简收好，笑了笑，“你们难得来一次，我请你们喝酒。”
“什么酒？”孙胖子眼睛一亮。
“沈师姐酿的酒。清曜峰上的野果，很烈。”
孙胖子咽了口唾沫：“烈的好！男人就该喝烈酒！”
……
三个人坐在石台边，看星星。酒很烈，入口像刀，入喉像火。孙胖子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
“这……这是什么酒？”他眼泪都出来了，“比我老家的烧刀子还烈！”
姬孙衍微微一怔：“烧刀子？”
“对啊！”孙胖子抹了一把眼泪，一脸自豪，“我们营州的烧刀子，那可是出了名的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肚子，大冬天的喝一碗，浑身冒汗。我小时候，我爹不让我喝，我就偷偷尝了一口，辣得我哭了三天！”
姬孙衍和王师兄对视一眼，都笑了。营州，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东端那片沿海之地，古时属青州东部齐地，后分出为营州。那里的人性子豪爽，酒风彪悍，连烧刀子这种烈酒都是寻常人家的日常。怪不得孙胖子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连胖都胖得理直气壮——原来是海边长大的。
王师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你总说吃不惯宗里的海货，嫌不够鲜。营州靠海，那里的鱼虾，怕是比宗门坊市里卖的强多了。”
孙胖子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可不是！我们营州的螃蟹，那才叫螃蟹！秋天的时候，满黄满膏，蒸熟了红彤彤的，掰开盖子，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宗里卖的那些，干巴巴的，跟嚼木头似的！”
他说着说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又灌了一口烈酒，满足地叹了口气：“不过这酒倒是可以。虽然比不上烧刀子，但也不差了。”
王师兄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悠然道：“我们豫州就不一样了。中原之地，四方通衢，酒是绵的，人是稳的。不像你营州，风大浪大，连酒都烈得能点着火。”
孙胖子不服气：“绵的有什么好？喝起来跟喝水似的！男人喝酒，就得烈！”
“那是你不会品。”王师兄慢悠悠地说，“好酒如好茶，要慢慢品。你们营州人喝酒，跟打仗似的，一口闷，那是糟蹋酒。”
“你——”
眼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姬孙衍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各有各的好。营州酒烈，豫州酒绵，雍州酒……我倒是没怎么喝过家乡的酒。”
孙胖子立刻忘了跟王师兄的争执，好奇地问：“雍州？那不是长安城那边吗？关中平原，八百里秦川，那里的酒怎么样？”
姬孙衍想了想，摇头笑道：“记不太清了。小时候过年，家里大人喝的那种酒，好像不烈，也不绵，就是……醇。喝下去，暖暖的，像冬天里的太阳。”
孙胖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是，雍州那边，黄土厚，天高地阔，酒也厚。不像我们营州，海风吹着，酒都带着一股子野劲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小时候不喝酒，怎么知道是什么味儿？”
姬孙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闻的。大人们喝酒，我在旁边闻。闻多了，好像也就知道是什么味儿了。”
孙胖子哈哈大笑：“那不算！等你筑基了，咱们去长安城，找一家老字号酒坊，好好喝一顿！我请客！”
“你请客？”王师兄挑了挑眉，“你哪来的灵石？”
孙胖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攒的！再说了，姬师弟帮了我们那么多，请他喝顿酒怎么了？”
王师兄不说话了。他只是端起酒壶，默默给姬孙衍倒了一杯。
三个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可喝下去，心里是暖的。
……
那天晚上，三个人喝了很多酒。不是喝得快，是喝得慢。一壶酒，喝了两个时辰。孙胖子喝醉了，靠在石台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王师兄也醉了，但他不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星星，像一尊雕塑。姬孙衍没醉。不是他酒量好，是——他不敢醉。清曜峰上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深夜，孙胖子和王师兄被送下山了。是沈梦纾送的。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朵云，让两个人躺在上面，然后轻轻一推，云就飘走了。孙胖子在云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呼噜，浑然不知自己正在天上飞。
姬孙衍站在峰边，看着那朵云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他忽然觉得，那两个醉鬼，比星星还亮。
“你朋友？”沈梦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姬孙衍转过身，看着她。她还站在石台边，手里拿着酒壶——不是她酿的烈酒，是米多多送的那壶米酒。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姬孙衍笑了：“米长老喜欢甜酒。他是荆州人，楚地那边，好像都喜欢甜的。”
“种地的人，都喜欢甜的。”她把酒壶递给他，“你尝尝。”
他接过酒壶，抿了一口。确实甜。甜得像桂花糕，像玉颜果，像那些人的笑脸。他忽然有点想哭了。不是悲伤，是——温暖。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温暖。
“你跟他们不一样。”沈梦纾说，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们热闹，你安静。他们急，你慢。他们喝酒快，你喝酒慢。你变了。”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变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变了。两个月前，他还在急。急突破，急追查，急救人。现在，他不急了。不是不想急，是——急不来了。他的心跳不允许，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的道——也不允许。
“是师姐教得好。”他说。
沈梦纾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我没教你什么。我只是让你看星星，听心跳，慢慢地走。这些，你自己也会。”
“可弟子不会停下来。”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停下来了。”
姬孙衍沉默了。是的，他停下来了。不是身体停了，是心停了。不再急着赶路，不再急着证明什么，不再急着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星星，听心跳，慢慢地走。像一棵树，根扎在河底，水再急也冲不走。
“谢谢师姐。”他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酒壶递给他，又灌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皱眉。甜酒喝多了，也就不那么甜了。
……
第二天清晨，孙胖子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云机楼的弟子。有人提着篮子，有人抱着罐子，有人扛着坛子。篮子里是桂花糕，罐子里是玉颜果，坛子里是酒——他专门托人从营州捎来的烧刀子。
“你们这是……”姬孙衍瞪大了眼睛。
“来陪你修行啊！”孙胖子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说冷清吗？我们给你带点人气！”
他指挥那些人把东西搬上清曜峰，在石台边摆了一地。桂花糕，玉颜果，米酒，酱牛肉，卤鸡爪，花生米，还有两坛营州烧刀子……简直像在开野餐会。
姬孙衍哭笑不得：“师姐会生气的。”
“不会。”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姬孙衍回头，看到沈梦纾站在石柱前，手里拿着酒壶，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人。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
“人多，热闹。”她说。
孙胖子一听，胆子大了，凑过去：“沈长老，您要不要也来吃点？”
沈梦纾看了他一眼。孙胖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肉都抖了三抖。可沈梦纾没有放白光，只是淡淡地说：“有酒吗？”
“有有有！”孙胖子连忙递上那坛烧刀子，“这是我们营州的特产，烈得很！不过……”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酒太烈了，我喝不了几口。沈长老您尝尝，您酒量好，肯定没问题！”
沈梦纾接过来，拍开泥封，灌了一口。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酒确实烈，比清曜峰上的野果酒还烈。可她没说话，又灌了一口。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可它在那里。
“好酒。”她说。
孙胖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头对王师兄得意地说：“看到没！沈长老都说是好酒！你还说我喝不过——我本来就没说我喝得过啊，我说的是这酒烈！烈酒就是要慢慢喝，谁跟你一口闷了！”
王师兄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刚才谁一口闷了清曜峰的烈酒，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孙胖子脸一红，梗着脖子道：“那不一样！那是第一次喝，不习惯！现在习惯了！”
“你才喝了两口就习惯了？”
“你管我！”
众人哄笑。沈梦纾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微微上扬，拿起酒坛又灌了一口。
那天，清曜峰上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七八个人坐在石台边，喝酒，吃肉，聊天，笑。孙胖子喝多了，开始唱歌。他的歌喉实在不怎么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可没人嫌他难听。王师兄给他打拍子，其他人跟着哼，连沈梦纾都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可它在那里。
姬孙衍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修行不一定是孤独的。他可以慢下来，可以停下来，可以看星星，听心跳。可他也可以——跟朋友喝酒，吃肉，唱歌，笑。这些，也是修行。修的是心，修的是情，修的是——活着。
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是营州的烧刀子，烈得像刀，可喝下去，心里是暖的。他笑了。他忽然想起沈梦纾的话——“你有的是时间。”是的，他有的是时间。有时间修行，有时间追查真相，有时间跟朋友喝酒。不急。一滴一滴地滴，一步一步地走，一次一次地跳。总有一天，水会穿石，根会扎到河底，星会走到尽头。而他，会在那里。
……
傍晚，那些人走了。孙胖子又喝醉了，被王师兄架着下山。其他人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话，笑声在山间回荡，久久不散。
姬孙衍站在峰边，看着他们远去，心里很暖。
“你朋友很好。”沈梦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石台边，手里拿着酒坛——不是她的烈酒，是孙胖子带来的烧刀子。她已经喝了大半坛，脸微微泛红，眼睛很亮，像星星。
“他们说你太冷清了。”姬孙衍说，“怕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说话。”
沈梦纾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可它在那里。
“我在这里六十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她说。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谢谢你。”
姬孙衍愣了一下。谢谢？她谢他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带了一群人来喝酒，吃肉，唱歌，笑。这些，都是朋友做的，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师……”他刚开口，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叫师姐。”她说，声音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他一怔，随即笑了：“是，师姐。”
她也笑了。这一次，她笑出了声。笑声在清曜峰上回荡，很亮，像星星。
……
那天晚上，姬孙衍没有看星星。他坐在石台边，跟沈梦纾喝酒。不是烈酒，是孙胖子带来的烧刀子。两个人喝了大半坛，都有些醉了。
“师姐，”他开口，“你为什么要在清曜峰上待六十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她说。
“等谁？”
“等一个能让我下山的人。”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等了六十年。今天，我好像等到了。”
姬孙衍愣住了。他？他怎么能让她下山？他只是一个练气期的弟子，连自己的事都做不好。
“师姐……”
“你看那颗星。”她指着天上的星星，打断他，“它走了三千年，一直在那个位置。可它真的没变吗？不，它变了。它在动，只是太慢了。慢到我们看不见。可今天，它动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天枢，北斗第一星。它还在那个位置，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六十年前一样。可她说，它动了。他相信她。
“它动了，是因为你。”她说，“你来了，它动了。”
姬孙衍看着她，看着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他忽然发现，那口枯井里，是有水的。只是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可今天，水面上有光了。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日光。很暖，很亮。
“师姐，”他说，“等弟子筑基了，弟子带你下山。去看长安城的糖炒栗子，去喝米长老的甜酒，去吃孙胖子的桂花糕。山下很热闹，你会喜欢的。”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可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以前没看到。
“好。”她说，“我等你。”
……
那天夜里，姬孙衍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清曜峰上，看着星星。星星很亮，很密，像撒了一把沙子。他看着它们，一颗一颗地看。不是数，是看。看它们亮起来，暗下去，走一步，停一步。他忽然发现，有一颗星，在走。不是慢慢地走，是——快快地走。像一个人，急着去什么地方。
他笑了。那颗星，是他。急着赶路，急着证明什么，急着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事。可它不知道，它不用急。它有的是时间。他伸出手，轻轻托住那颗星。星在他掌心，很烫，像一团火。他不怕烫，只是托着它，慢慢地走。星在他掌心，慢慢凉了，慢慢静了，慢慢亮了。它不急了。它有的是时间。
他醒了。窗外，星星很亮。那棵歪脖子树在星光下，像一个驼背的老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他笑了。他知道，他不急了。
姬孙衍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已经习惯了这种慢。慢到一朵云从东边飘到西边要半天，慢到一棵树从发芽到落叶要一季，慢到一颗星从天边升到头顶要一夜。他不急了。急也急不来。
这天清晨，姬孙衍照例在峰上走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每一次心跳都听清楚了再跳。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听到山下传来一阵喧哗。那声音很远，很杂，像有人在吵架，又像有人在唱歌。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听不清，但他知道是谁。整个云楼宗，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声音说话。
“姬师弟！姬师弟！你在不在？”
孙胖子的声音从山腰传来，中气十足，像一头牛在叫。姬孙衍笑了。他很久没笑了。清曜峰上的日子太静，静到连笑都忘了。他走到峰边，往下看。孙胖子正往上爬，爬得很慢，比他还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孙胖子太胖了，胖到石阶都被他踩得嘎吱嘎吱响。他身后跟着王师兄，王师兄倒是爬得快，可他不敢快，因为他要扶着孙胖子。两个人像一只螃蟹和一只虾，一左一右，一胖一瘦，在石阶上慢慢地挪。
“你们怎么来了？”姬孙衍问。
孙胖子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的肉都挤在了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来看你啊！”他喘着粗气，“你两个月不下山，我们还以为你被妖怪吃了！”
王师兄白了他一眼：“清曜峰上哪有妖怪？”
“怎么没有？”孙胖子一本正经地说，“沈长老不就是妖怪？一个人在这山上待了六十年，不吃不喝，只看星星，不是妖怪是什么？”
姬孙衍哭笑不得：“沈师姐不是妖怪。”
“师姐？”孙胖子瞪大了眼睛，“你叫她师姐？她比你大多少？六十岁？八十岁？一百岁？”
“六……我不知道。”姬孙衍确实不知道。沈梦纾从来不提自己的年龄，他也不敢问。
“那就是老妖怪！”孙胖子下了结论。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从峰顶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孙胖子的脑门上。“啪”的一声，很脆，像拍蚊子。孙胖子捂着脑门，疼得直咧嘴。白光散去，露出沈梦纾的脸。她没有下山，只是站在峰顶，遥遥地看着他们，目光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谁是老妖怪？”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孙胖子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说我自己！我是老妖怪！我是！”
沈梦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身走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但孙胖子没看到。他只看到了背影，和那道白光。
“你师姐脾气不小。”他揉着脑门，龇牙咧嘴。
姬孙衍忍着笑：“你活该。”
……
孙胖子和王师兄是来送东西的。孙胖子从背上的大包袱里掏出一篮子桂花糕，往姬孙衍怀里一塞：“我娘刚托人捎来的，路上走了三天，还新鲜着呢！你尝尝，比山上的果子好吃多了！”他嘿嘿笑着，又从包袱里摸出一袋玉颜果，“这是米长老让我捎的，他说你瘦了，得补补。”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瓷瓶，一脸郑重，“这是墨如长老的，三枚沐阳丹。他还让我带句话——”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墨如长老那副老气横秋的腔调，“‘别死在外面。’”
姬孙衍接过那些东西，看着怀里那篮桂花糕，心里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清曜峰上的日子，其实不冷。那些人在山下，在藏微阁，在灵植园，在清玄阁，他们记得他。这就够了。
“还有一件事。”王师兄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简，递给姬孙衍，“凌长老让我带给你的。说很重要。”
姬孙衍接过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凌韵真的口信，很短，只有几句话：“那人背后的势力，查到了。跟清戒峰有关。证据不足，不能动手。你自己小心。”
姬孙衍握着玉简，沉默了很久。清戒峰。又是清戒峰。那个灰衣人死了，他背后的人还在。在暗处，在云楼宗的某个角落，在等他。
“怎么了？”王师兄问。
“没什么。”姬孙衍把玉简收好，笑了笑，“你们难得来一次，我请你们喝酒。”
“什么酒？”孙胖子眼睛一亮。
“沈师姐酿的酒。清曜峰上的野果，很烈。”
孙胖子咽了口唾沫：“烈的好！男人就该喝烈酒！”
……
三个人坐在石台边，看星星。酒很烈，入口像刀，入喉像火。孙胖子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脸涨得通红，像一只煮熟的虾。
“这……这是什么酒？”他眼泪都出来了，“比我老家的烧刀子还烈！”
姬孙衍微微一怔：“烧刀子？”
“对啊！”孙胖子抹了一把眼泪，一脸自豪，“我们营州的烧刀子，那可是出了名的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肚子，大冬天的喝一碗，浑身冒汗。我小时候，我爹不让我喝，我就偷偷尝了一口，辣得我哭了三天！”
姬孙衍和王师兄对视一眼，都笑了。营州，辽东半岛与山东半岛东端那片沿海之地，古时属青州东部齐地，后分出为营州。那里的人性子豪爽，酒风彪悍，连烧刀子这种烈酒都是寻常人家的日常。怪不得孙胖子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连胖都胖得理直气壮——原来是海边长大的。
王师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怪不得你总说吃不惯宗里的海货，嫌不够鲜。营州靠海，那里的鱼虾，怕是比宗门坊市里卖的强多了。”
孙胖子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一拍大腿：“可不是！我们营州的螃蟹，那才叫螃蟹！秋天的时候，满黄满膏，蒸熟了红彤彤的，掰开盖子，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宗里卖的那些，干巴巴的，跟嚼木头似的！”
他说着说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又灌了一口烈酒，满足地叹了口气：“不过这酒倒是可以。虽然比不上烧刀子，但也不差了。”
王师兄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酒，悠然道：“我们豫州就不一样了。中原之地，四方通衢，酒是绵的，人是稳的。不像你营州，风大浪大，连酒都烈得能点着火。”
孙胖子不服气：“绵的有什么好？喝起来跟喝水似的！男人喝酒，就得烈！”
“那是你不会品。”王师兄慢悠悠地说，“好酒如好茶，要慢慢品。你们营州人喝酒，跟打仗似的，一口闷，那是糟蹋酒。”
“你——”
眼看着两人又要掐起来，姬孙衍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各有各的好。营州酒烈，豫州酒绵，雍州酒……我倒是没怎么喝过家乡的酒。”
孙胖子立刻忘了跟王师兄的争执，好奇地问：“雍州？那不是长安城那边吗？关中平原，八百里秦川，那里的酒怎么样？”
姬孙衍想了想，摇头笑道：“记不太清了。小时候过年，家里大人喝的那种酒，好像不烈，也不绵，就是……醇。喝下去，暖暖的，像冬天里的太阳。”
孙胖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是，雍州那边，黄土厚，天高地阔，酒也厚。不像我们营州，海风吹着，酒都带着一股子野劲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小时候不喝酒，怎么知道是什么味儿？”
姬孙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闻的。大人们喝酒，我在旁边闻。闻多了，好像也就知道是什么味儿了。”
孙胖子哈哈大笑：“那不算！等你筑基了，咱们去长安城，找一家老字号酒坊，好好喝一顿！我请客！”
“你请客？”王师兄挑了挑眉，“你哪来的灵石？”
孙胖子理直气壮地说：“我攒的！再说了，姬师弟帮了我们那么多，请他喝顿酒怎么了？”
王师兄不说话了。他只是端起酒壶，默默给姬孙衍倒了一杯。
三个人碰了碰杯，一饮而尽。酒很烈，可喝下去，心里是暖的。
……
那天晚上，三个人喝了很多酒。不是喝得快，是喝得慢。一壶酒，喝了两个时辰。孙胖子喝醉了，靠在石台上，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王师兄也醉了，但他不闹，只是安静地坐着，看星星，像一尊雕塑。姬孙衍没醉。不是他酒量好，是——他不敢醉。清曜峰上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深夜，孙胖子和王师兄被送下山了。是沈梦纾送的。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朵云，让两个人躺在上面，然后轻轻一推，云就飘走了。孙胖子在云上翻了个身，打了个呼噜，浑然不知自己正在天上飞。
姬孙衍站在峰边，看着那朵云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他忽然觉得，那两个醉鬼，比星星还亮。
“你朋友？”沈梦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是。”姬孙衍转过身，看着她。她还站在石台边，手里拿着酒壶——不是她酿的烈酒，是米多多送的那壶米酒。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了。”
姬孙衍笑了：“米长老喜欢甜酒。他是荆州人，楚地那边，好像都喜欢甜的。”
“种地的人，都喜欢甜的。”她把酒壶递给他，“你尝尝。”
他接过酒壶，抿了一口。确实甜。甜得像桂花糕，像玉颜果，像那些人的笑脸。他忽然有点想哭了。不是悲伤，是——温暖。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温暖。
“你跟他们不一样。”沈梦纾说，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们热闹，你安静。他们急，你慢。他们喝酒快，你喝酒慢。你变了。”
姬孙衍愣了一下。他变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变了。两个月前，他还在急。急突破，急追查，急救人。现在，他不急了。不是不想急，是——急不来了。他的心跳不允许，他的身体不允许，他的道——也不允许。
“是师姐教得好。”他说。
沈梦纾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我没教你什么。我只是让你看星星，听心跳，慢慢地走。这些，你自己也会。”
“可弟子不会停下来。”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你停下来了。”
姬孙衍沉默了。是的，他停下来了。不是身体停了，是心停了。不再急着赶路，不再急着证明什么，不再急着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星星，听心跳，慢慢地走。像一棵树，根扎在河底，水再急也冲不走。
“谢谢师姐。”他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酒壶递给他，又灌了一口。这一次，她没有皱眉。甜酒喝多了，也就不那么甜了。
……
第二天清晨，孙胖子又来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云机楼的弟子。有人提着篮子，有人抱着罐子，有人扛着坛子。篮子里是桂花糕，罐子里是玉颜果，坛子里是酒——他专门托人从营州捎来的烧刀子。
“你们这是……”姬孙衍瞪大了眼睛。
“来陪你修行啊！”孙胖子理直气壮地说，“你不是说冷清吗？我们给你带点人气！”
他指挥那些人把东西搬上清曜峰，在石台边摆了一地。桂花糕，玉颜果，米酒，酱牛肉，卤鸡爪，花生米，还有两坛营州烧刀子……简直像在开野餐会。
姬孙衍哭笑不得：“师姐会生气的。”
“不会。”一个冷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姬孙衍回头，看到沈梦纾站在石柱前，手里拿着酒壶，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人。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可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
“人多，热闹。”她说。
孙胖子一听，胆子大了，凑过去：“沈长老，您要不要也来吃点？”
沈梦纾看了他一眼。孙胖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肉都抖了三抖。可沈梦纾没有放白光，只是淡淡地说：“有酒吗？”
“有有有！”孙胖子连忙递上那坛烧刀子，“这是我们营州的特产，烈得很！不过……”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酒太烈了，我喝不了几口。沈长老您尝尝，您酒量好，肯定没问题！”
沈梦纾接过来，拍开泥封，灌了一口。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酒确实烈，比清曜峰上的野果酒还烈。可她没说话，又灌了一口。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可它在那里。
“好酒。”她说。
孙胖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头对王师兄得意地说：“看到没！沈长老都说是好酒！你还说我喝不过——我本来就没说我喝得过啊，我说的是这酒烈！烈酒就是要慢慢喝，谁跟你一口闷了！”
王师兄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刚才谁一口闷了清曜峰的烈酒，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孙胖子脸一红，梗着脖子道：“那不一样！那是第一次喝，不习惯！现在习惯了！”
“你才喝了两口就习惯了？”
“你管我！”
众人哄笑。沈梦纾看着他们斗嘴，嘴角微微上扬，拿起酒坛又灌了一口。
那天，清曜峰上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七八个人坐在石台边，喝酒，吃肉，聊天，笑。孙胖子喝多了，开始唱歌。他的歌喉实在不怎么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可没人嫌他难听。王师兄给他打拍子，其他人跟着哼，连沈梦纾都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可它在那里。
姬孙衍坐在一旁，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修行不一定是孤独的。他可以慢下来，可以停下来，可以看星星，听心跳。可他也可以——跟朋友喝酒，吃肉，唱歌，笑。这些，也是修行。修的是心，修的是情，修的是——活着。
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酒是营州的烧刀子，烈得像刀，可喝下去，心里是暖的。他笑了。他忽然想起沈梦纾的话——“你有的是时间。”是的，他有的是时间。有时间修行，有时间追查真相，有时间跟朋友喝酒。不急。一滴一滴地滴，一步一步地走，一次一次地跳。总有一天，水会穿石，根会扎到河底，星会走到尽头。而他，会在那里。
……
傍晚，那些人走了。孙胖子又喝醉了，被王师兄架着下山。其他人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话，笑声在山间回荡，久久不散。
姬孙衍站在峰边，看着他们远去，心里很暖。
“你朋友很好。”沈梦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过身，看到她站在石台边，手里拿着酒坛——不是她的烈酒，是孙胖子带来的烧刀子。她已经喝了大半坛，脸微微泛红，眼睛很亮，像星星。
“他们说你太冷清了。”姬孙衍说，“怕你一个人在这里，没人说话。”
沈梦纾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可它在那里。
“我在这里六十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她说。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谢谢你。”
姬孙衍愣了一下。谢谢？她谢他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带了一群人来喝酒，吃肉，唱歌，笑。这些，都是朋友做的，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师……”他刚开口，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叫师姐。”她说，声音淡淡的，却不容置疑。
他一怔，随即笑了：“是，师姐。”
她也笑了。这一次，她笑出了声。笑声在清曜峰上回荡，很亮，像星星。
……
那天晚上，姬孙衍没有看星星。他坐在石台边，跟沈梦纾喝酒。不是烈酒，是孙胖子带来的烧刀子。两个人喝了大半坛，都有些醉了。
“师姐，”他开口，“你为什么要在清曜峰上待六十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她说。
“等谁？”
“等一个能让我下山的人。”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我等了六十年。今天，我好像等到了。”
姬孙衍愣住了。他？他怎么能让她下山？他只是一个练气期的弟子，连自己的事都做不好。
“师姐……”
“你看那颗星。”她指着天上的星星，打断他，“它走了三千年，一直在那个位置。可它真的没变吗？不，它变了。它在动，只是太慢了。慢到我们看不见。可今天，它动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天枢，北斗第一星。它还在那个位置，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六十年前一样。可她说，它动了。他相信她。
“它动了，是因为你。”她说，“你来了，它动了。”
姬孙衍看着她，看着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他忽然发现，那口枯井里，是有水的。只是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可今天，水面上有光了。不是星光，不是月光，是——日光。很暖，很亮。
“师姐，”他说，“等弟子筑基了，弟子带你下山。去看长安城的糖炒栗子，去喝米长老的甜酒，去吃孙胖子的桂花糕。山下很热闹，你会喜欢的。”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可它在那里。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以前没看到。
“好。”她说，“我等你。”
……
那天夜里，姬孙衍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清曜峰上，看着星星。星星很亮，很密，像撒了一把沙子。他看着它们，一颗一颗地看。不是数，是看。看它们亮起来，暗下去，走一步，停一步。他忽然发现，有一颗星，在走。不是慢慢地走，是——快快地走。像一个人，急着去什么地方。
他笑了。那颗星，是他。急着赶路，急着证明什么，急着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事。可它不知道，它不用急。它有的是时间。他伸出手，轻轻托住那颗星。星在他掌心，很烫，像一团火。他不怕烫，只是托着它，慢慢地走。星在他掌心，慢慢凉了，慢慢静了，慢慢亮了。它不急了。它有的是时间。
他醒了。窗外，星星很亮。那棵歪脖子树在星光下，像一个驼背的老人，安静地站在那里，不说话。他笑了。他知道，他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