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问道崖前见本心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24章 · 55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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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门考核的消息,是孙胖子带来的。

那天清晨,姬孙衍照例在清曜峰上走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又听到山下传来那熟悉的声音——不是唱歌,是嚎。孙胖子一边往上爬一边嚎,像一头被人踩了尾巴的牛。

“姬师弟!大事不好了!”

姬孙衍停下脚步,走到峰边。孙胖子今天是一个人来的,没有王师兄扶着,他爬得更慢了,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四肢并用,气喘如牛。

“怎么了?”姬孙衍问。

“宗门考核!”孙胖子终于爬上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的肉还在抖,“三天后,宗门考核!所有练气期的弟子都要参加!”

姬孙衍微微一怔。宗门考核,他听说过。每年一次,考核练气期弟子的修为、功法、实战。通过者可以晋升内门,获得更好的修炼资源。不通过者——轻则罚俸,重则降级。

“你不是在清曜峰修行吗?沈长老没告诉你?”孙胖子喘着气,“像你这种被宗主钦点拜师的,应该不用参加吧?我听文祈长老说,这叫‘特例弟子’,有专门的考核路子。”

姬孙衍想了想。沈梦纾确实没提过这事。她只说让他看星星、听心跳、慢慢地走,从不提考核、晋升之类的事。好像那些东西,跟她没关系。

“我去问问师姐。”他说。

孙胖子连连点头:“对对对,问问清楚。你要是能免考,那就太好了!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要是免考了,能不能帮我也免了?”

姬孙衍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宗主。”

“那你去跟沈长老说说,让她去跟宗主说说?”

“师姐不会管这些事。”

孙胖子叹了口气,苦着脸道:“那完了。我去年就差一点,今年要是还过不了,我就要被罚去灵植园挑粪了!”

姬孙衍忍着笑:“挑粪怎么了?米长老说了,种地也是修行。”

“那不一样!”孙胖子急了,“米长老种地是种灵植,我挑粪是挑粪!能一样吗?”

……

姬孙衍去找沈梦纾的时候,她正坐在石柱前喝酒。听他说完考核的事,她沉默了片刻。

“你确实不用参加。”她说,声音很淡,像风,“宗主让你来清曜峰,是让你修行的。不是让你去跟那些练气期的弟子争名次的。你走的路,跟他们不一样。”

姬孙衍沉默着。他知道自己走的路不一样。可孙胖子、王师兄,那些云机楼的弟子们,他们走的路,跟他一样。他们也在修行,也在穷理,也在慢慢地走。只是他们的路,比他更窄,更难。

“师姐,”他开口,“弟子想参加。”

沈梦纾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弟子想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步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好。那就去。不过——”她顿了顿,“你参加考核,不是去争名次的。是去——看的。看自己,看别人,看这条路走到哪里了。”

她站起身,走到石柱前,手指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停在一个最大的符文上。

“你知道宗门考核的第三场,叫什么吗?”

“问道。”

“对。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叫问道吗?”

姬孙衍摇头。

“因为那块石头。”她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清曜峰后山,有一块石头,叫‘问道石’。传说上古时期,有一位大能在上面坐了一百年,悟出了‘道’字,然后飞升了。后来,宗门就把那块石头作为考核弟子悟性的地方。让他们在上面坐一天,看能悟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可他们不知道,‘问道’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

“对。修行之路,心境有五重境界。第一重,叫‘明心’。明心,就是明白自己的心。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知道自己的道,在哪里。”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明心有四步。第一步,问道。问自己,道是什么。第二步,证心。证明自己的心,经不经得起考验。第三步,悟真。悟到真正的自己。第四步,明性。明白自己的本性。这四步走完,才叫明心。”

“明心之后呢?”姬孙衍问。

“明心之后,是‘见性’。见自己的本性,见众生的本性,见天地的本性。”她笑了,那笑容很淡,“那是以后的事了。你先走好第一步。”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去问道石上坐一天。看看你能悟出什么。”

……

三天后,宗门考核如期举行。考场设在清戒峰下的演武场。天还没亮,演武场外就挤满了人。练气期的弟子们三五成群,叽叽喳喳地说话,有人在背功法口诀,有人在比划招式,有人在烧香拜祖师。孙胖子也在烧香,烧了三炷,插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

王师兄站在旁边,一脸嫌弃:“你拜谁呢?”

“拜祖师啊!”孙胖子理直气壮地说,“祖师爷也是五行伪灵根,跟姬师弟一样。他老人家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我的!”

姬孙衍哭笑不得:“祖师爷飞升了,不在这里。”

“那更好了!在天上看得更清楚!”孙胖子又拜了三拜,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笔试要开始了。”

……

笔试在演武场旁边的经堂里举行。经堂很大,能坐几百人。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枚玉简和一支笔。玉简里有考题,笔是用来写答案的。执事弟子站在门口,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地点名。

“孙敖曹!”

姬孙衍愣了一下。孙敖曹?谁叫孙敖曹?然后他看到孙胖子站起来,应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他这才知道,原来孙胖子叫孙敖曹。这名字,跟他这个人,实在不怎么搭。敖曹,气吞万里如虎的架势。孙胖子,连爬清曜峰都费劲。

“王晋!”

王师兄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不慌不忙地走进去。姬孙衍看着他清瘦的背影,心想,王晋这名字倒是适合他。晋,进取,步步为营。不像孙敖曹,名字里带着一股子英雄气,人却像一团和气的面团。

“姬孙衍!”

他应声起身,走进经堂。三个人坐在一排,孙胖子在左,王师兄在右。孙胖子还在念叨祖师爷保佑,王师兄已经开始看题了。

姬孙衍坐下,将玉简贴在额前,神识探入。考题不多,只有十道。可每一道,都不简单。

第一道:五行相生,始于何?终于何?

第二道:金生水,水生木。然金何以生水?水何以生木?

第三道:修士修炼,首重灵根。灵根之性,何以分五行?五行之质,何以聚散?

姬孙衍看着这些题,忽然笑了。这些题,他在藏微阁里都见过。文祈长老让他整理的那些典籍里,就有这些问题的答案。可那些答案,都是古人的。古人说的,就一定对吗?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答案。不是古人的,是他自己的。是他用数据推演出来的,是他从慧能笔记里格出来的,是他看星星看出来的。他不知道对不对。但那是他的。

孙胖子坐在他旁边,愁眉苦脸。他咬着笔杆子,看看题目,又看看姬孙衍,再看看题目,再看看姬孙衍。最后,他放弃了,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姬孙衍瞥了一眼,差点笑出声来。那行字是:“五行相生,始于火,终于土。因为火能烧土,土能埋火。”

这答案,错得离谱。可孙胖子写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一脸满足。好像只要写了,就对了。王师兄坐在孙胖子另一边,写得很快。他的字很好看,像他的人,清瘦,端正。每一道题,他都写得满满当当,引经据典,头头是道。姬孙衍不知道他对不对,但他知道,王师兄很认真。这就够了。

……

笔试结束后,是实战。实战在演武场上举行,擂台是青石砌的,很大,很平。台上站着两个弟子,一个拿剑,一个拿刀。台下挤满了人,叽叽喳喳地说话,有人在加油,有人在押注。孙胖子也押了,押了十块灵石,赌拿剑的赢。结果拿刀的赢了,孙胖子输了十块灵石,心疼得直咧嘴。

轮到王师兄上场了。他的对手是一个练气七层的弟子,比他高两层。王师兄不慌不忙,走上擂台,行了一礼。对手也行了一礼,然后拔剑就刺。王师兄侧身躲过,退了两步,没有还手。对手又刺,他又躲。对手再刺,他再躲。躲了七招之后,对手累了,剑也慢了。王师兄这才出手,一掌拍在对手的肩上。力道不重,可对手已经没了力气,踉跄了两步,摔下了擂台。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孙胖子叫得最响:“好!打得好!我就知道你能赢!”

王师兄走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赢了一场,不是什么大事。

“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手?”姬孙衍问。

“他在试探我。”王师兄说,“我也在试探他。他试探了七次,每一次都一样。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他只有这一招。”王师兄的声音很平静,“一招就够了。”

姬孙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只会跟孙胖子斗嘴的人,其实很厉害。他的厉害不在修为,在心。他的心很稳,稳到能等七招。等对手累了,等对手慢了,等对手露出破绽。然后,一招。就够了。

……

轮到孙胖子了。他的对手是一个练气六层的弟子,比他低一层。孙胖子走上擂台,行了一礼,然后——蹲下了。不是蹲下,是——扎马步。他扎了一个马步,双手握拳,挡在胸前。那个姿势,很难看。像一只蹲在荷叶上的青蛙。

台下有人笑了。对手也笑了。然后对手出拳,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孙胖子没动。对手又打了一拳,他还是没动。对手打了十拳,他都没动。对手累了,拳头也软了。孙胖子这才出手,一拳打在对手的肚子上。力道很大,大得像一头牛。对手飞了出去,摔在擂台下面,半天爬不起来。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孙胖子站起来,拍了拍肚子上的脚印,嘿嘿一笑。他走下擂台,走到姬孙衍面前,得意地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你怎么不早点出手?”姬孙衍问。

“我在等。”孙胖子说,“等他打累了。他打了我十拳,我打他一拳。够了。”

姬孙衍笑了。他忽然觉得,这两个人,一个等七招,一个等十拳。他们都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他自己呢?他急。他一直急。可他今天不急了。他站在擂台上,看着对手,等着对手出招。对手出招了,他躲了。对手又出招,他又躲了。躲了三次,对手累了。他出手,一掌。够了。

他赢了。不是因为他厉害,是因为他等了。等对手露出破绽,等对手累了,等对手慢了。然后,一招。就够了。

……

第三天,最后一场考核:问道。

问道在清曜峰后山。姬孙衍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座山。山不高,可很陡。山顶有一块石头,很大,很平,像一张床。那就是问道石。沈梦纾说,那块石头上,坐过数以万计的人。可在上面悟出东西的,不到一百个。能悟出“道”字的,只有一个。他不知道他能悟出什么。但他想试试。

上山的路很难走。不是路难走,是心难走。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跳快了一点。快到他以为又要停了。可没停。只是快。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快,很急。像一个人在跑。他不急。他停下来,站在路上,等心跳慢下来。等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心跳终于慢了。不是慢了一点,是慢了很多。慢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跳动。他继续走。

走了很久,终于到了山顶。山顶很平,只有一块石头。石头很大,很平,像一张床。石头上刻着一个字——道。那个字很大,很深,像用刀刻的。可它不是用刀刻的。沈梦纾说,那是清曜峰的祖师用手指刻的。用手指在石头上刻了一个字,刻了三千年,还在。

姬孙衍盘腿坐在石头上。石头很凉,凉到骨头里。他闭上眼睛,等着。等什么?他不知道。沈梦纾说,这块石头什么都不给他。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寂静。什么都没有。他在上面坐一天,就像死了一天。可他还活着。他知道自己活着,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天已经黑了。可他不敢睁眼。他怕一睁眼,就什么都没了。他继续等。等着等着,他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外面的声音,是里面的。是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个人在走。不急着走到尽头,也不急着停下来。只是走。慢慢地走。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忽然想起了沈梦纾说的话——“明心有四步。第一步,问道。问自己,道是什么。”他以前以为,道是功法,是修为,是飞升。可现在他知道了,道不是那些。道是——自己。是自己的心跳,是自己的步子,是自己的路。道不在天上,在地上。在自己脚下。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黑了。星星很亮,很密,像撒了一把沙子。他坐在石头上,看着星星,忽然笑了。他悟到了。他悟到了道是什么。道是慢。慢就是快。停就是走。等就是到。这就是他的道。

他站起身,走下石头。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石头上那个“道”字,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忽然发现,那个字不是用手指刻的。是心。清曜峰的祖师用他的心,刻了一个字。刻了三千年,还在。

他笑了。转身,下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

山脚下,沈梦纾在等他。她站在月光下,长发披散,手里拿着酒壶。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

“悟到了什么?”她问。

“道。”他说。

“什么道?”

“慢。”他说,“慢就是快。停就是走。等就是到。”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这一次,她笑出了声。笑声在清曜峰上回荡,很亮,像星星。

“好。”她说,“你过了第一关。问道。”

“第二关呢?”姬孙衍问。

“证心。”她递过酒壶,“证明你的心,经不经得起考验。”

“怎么证明?”

“等你筑基了,就知道了。”

……

第二天,考核结果出来了。

姬孙衍,三场全过。笔试第一,实战第一,问道——不排名。考核的长老看了他的答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此子之道,不在纸上。”至于问道,长老们只说了一句:“过了。”

王晋,两场过,笔试没过,明年再考。孙敖曹,一场过,实战过了,笔试和问道都没过,罚去灵植园挑粪一个月。

孙胖子——孙敖曹哭丧着脸,找到姬孙衍:“姬师弟,你说我怎么办?”

“挑粪。”姬孙衍说,“米长老说了,种地也是修行。”

“可我不想挑粪!”

“那就好好修行。”姬孙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年再考。”

孙敖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好吧。挑粪就挑粪。反正也是修行。”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姬师弟,等我挑完粪,再来找你喝酒!”

姬孙衍笑了:“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