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春宵一刻药炉温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235章 · 555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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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傍晚就开始下了。不是暴雨,是那种绵绵密密的秋雨,打在瓦片上不是噼里啪啦的响,而是沙沙的,像有人拿了一把细沙从天上往下撒。老宅的屋顶年久失修,正房漏了三处,灶房漏了两处,柴房漏得最厉害,雨水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把堆在墙角的干柴浇了个透。沈听澜跑进跑出,找了半天,只有东厢房还干着。

东厢房在院子的东侧,紧挨着枣树。屋顶的瓦片碎了几块,但没有全碎,碎的地方被屋檐伸出来的枣树枝挡住了一部分,雨水顺着枝条往下淌,淌到地上汇成一小滩。屋里没有漏。炕是凉的,但灶台连着火道,烧一烧就能热。

“只有这一间不漏。”沈听澜说。“其他屋子都进雨了。”

楚建中把半截扁担靠在外墙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东厢房不大,一炕一灶,炕上铺着一张旧席子,席子破了几个洞,但还能用。灶台旁边的墙根下堆着一小堆干柴,柴是干的,没有受潮。他伸手在炕面上按了一下,炕面冰凉,凉得像深秋的石头。

“烧热了能睡几个人?”

“两个人。”沈听澜说。“挤一挤,能睡三个。但不能翻身。”

厉元朗站在正房门口,朝东厢房看了一眼,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抱在怀里。

“老夫睡正房。正房漏了三处,把炕挪到不漏的地方就行。”

文祈拄着竹杖走到正房门口,朝里面看了看。正房的炕在北墙根,漏雨的地方在南边,炕上没有进水。他用竹杖在炕沿上敲了一下,炕沿是硬的,硬到能坐人。

“老夫也睡正房。”

墨如把药篓放在灶房里。灶房漏了两处,漏的地方在灶台上面,雨水从屋顶滴下来,滴进灶膛里,把灶膛里的灰浇成了泥浆。他把木老的小泥炉从药篓里取出来,放在灶台旁边干燥的地方。泥炉的炉壁还是温的。

“老夫睡灶房。灶台还能烧火,烧热了不冷。”

王晋把册子夹在腋下,站在正房和东厢房之间的过道里。过道上面有顶,顶是好的,没有漏。他用断笔在过道的墙上写了一个“安”字,字迹渗进砖缝里。

“过道不漏。老夫睡过道。”

柳莺蹲在过道门口,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朝过道里面看了一眼,过道不长,不到一丈,宽度不到三尺,地上铺着青砖,青砖是干的。

“我也睡过道。”

沈听澜把药篓放在正房炕沿上,从篓子里取出麻布条和龙血藤粉,把正房炕上漏雨的地方用麻布盖住。麻布吸了水,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但炕面还是干的。他把剩下的麻布条分给楚建中和厉元朗。

“垫在身下。防潮。”

楚润娘站在东厢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炕靠北墙,灶台靠东墙,南墙有一扇窗,窗是木头的,窗纸破了几个洞,雨丝从洞里飘进来,飘到炕沿上。她走进去,把窗纸破洞的地方用麻布塞住。塞完以后,雨丝进不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绳扣。绳扣系得很紧。她把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炕沿上系了一道。不是系手腕,是系柱子。炕沿的尽头有一根木柱,柱子是铁力木的,颜色暗红,柱子上端嵌进房梁里,下端埋在地里。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在柱子上绕了三圈,绕绳、压绳、收绳,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的时候,麻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勒紧声。

姬孙衍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面。雨从枣树叶子上滴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道袍的肩头湿了一片。他没有动。他看着枣树南边那枝还活着的枝条,枝条上挂着几颗青枣,枣被雨水打湿了,青皮上蒙着一层水珠。他用手指在树干上按了一下,树干的温度是凉的,凉到和雨水一样。

楚润娘从东厢房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没有打伞,雨落在她的头发上,头发湿了,贴着脸颊。她把手伸过去,碰到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楚润娘拉着他的手腕往屋里走。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枣树,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流,流进树坑里。树坑旁边他挖过的地方已经被雨水填平了,看不出痕迹。他把手从楚润娘掌心里抽出来,转身朝东厢房走去。楚润娘跟在他后面。

东厢房的门关上以后,雨声变得远了。瓦片上的沙沙声还在,但隔着屋顶,声音闷了一层。灶台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是沈听澜点着的,干柴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火焰从灶门里透出来,橘红色的光把东厢房的墙壁照出一层暖色。

楚润娘蹲在灶台旁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柴是松木的,松脂在火焰里烧出一股香气,香气在屋里弥漫开来,和雨水的湿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松香哪是雨腥。

姬孙衍坐在炕沿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把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墙立在炕沿旁边。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火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火光下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上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还是空白。”他说。

楚润娘没有回答。她把灶膛里的火拨旺,站起来,走到炕沿边。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柱子上解下来,在手里捏了一下。绳扣被雨水打湿了,麻纤维吸了水,绳结比之前更紧。她把绳尾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没有系回去。

“今晚不系你手腕上了。”

姬孙衍愣了一下。

楚润娘把绳扣在榻柱上绕了三圈,系了一个活扣。系法沿用了她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系完以后,她用拇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纹丝不动。

“系柱子上干什么?”姬孙衍问。

“怕你半夜跑。”

姬孙衍笑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嘴角往上弯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楚润娘看到了。

“跑去哪儿?”

“不知道。”楚润娘说。“反正跑了我能找到。”

雨声很大。瓦片上的沙沙声变成了噼里啪啦的响声,雨比刚才大了。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把灶膛里的火吹得歪了一下,火焰从橘红色变成了黄色,又变回橘红色。楚润娘走过去,把窗纸上塞着的麻布又紧了一下,风进不来了。

她走回炕沿边,把道袍脱了。不是全部脱掉,是把外面那件湿的脱了,挂在灶台旁边的木架上。道袍上的水从下摆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里面穿着一件粗布衫,衫子是白色的,被雨水打湿的地方贴在身上,显出一道道褶皱。她把头发上的水拧了一下,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地上。

姬孙衍还坐在炕沿上,道袍没有脱。他的道袍也湿了,肩头那一块最湿,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深褐色。楚润娘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道袍的领口解开。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没有停,把道袍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一共五颗,都是麻绳编的,被雨水泡涨了,解的时候费了很大的力气。解完以后,她把道袍从他身上脱下来,搭在木架上,和他的道袍并排挂在一起。

两件道袍挨着,水从下摆往下滴。滴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盖住了。

姬孙衍穿着里面的粗布衫,坐在炕沿上。楚润娘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灶膛里的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看清对方脸上的雨渍,暗的时候只剩轮廓。

她先爬上了炕,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姬孙衍把鞋脱了,放在炕沿下面。两只鞋并排放着,鞋底朝上,鞋底上的泥被雨水泡软了,泥浆从鞋底的纹路里渗出来,在青砖上留下一道道暗灰色的印子。他爬上炕,躺在楚润娘旁边。两个人之间还是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柴烧完了,火焰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暗灰色,最后灭了。灶膛里的灰烬还是红的,红得像快要熄灭的炭,把屋里照出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雨声还在,瓦片上的沙沙声没有停。

楚润娘把手伸过去。她的手在黑暗中碰到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是凉的。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的手烫。”姬孙衍说。

“不烫。”楚润娘说。“是你的手凉。”

他没有抽回去。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交叉。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关节比她的粗,掌心里的茧子比她的硬。她用拇指在他掌心里的茧子上按了一下,茧子硬得像搓紧的麻绳。

“搓了两年麻。茧子比铁还硬。”

姬孙衍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屋里的暗红色光越来越暗。灰烬从红色变成了暗灰色,从暗灰色变成了灰白色。墙上的影子从火光的跳动变成了静止的黑色块。屋顶的雨声比刚才大了,瓦片上的沙沙声变成了哗哗声,雨水从屋檐往下淌,汇成一道水帘,把窗纸上的光隔在外面。

“小时候,我父亲种枣树的时候,我在旁边站着。”姬孙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按了三圈土。每一圈力道都一样。按完以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石头,放在树坑旁边。石头上刻着我的名字。他说,这个字是‘衍’,意思是水往四处流。水不会停,人也不会停。”

楚润娘没有说话。她把头靠过去,靠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硬,骨头硌着她的脸。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雨水、黄土、干片的涩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松脂味,是从灶膛里的松木沾上去的。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第二天就走了。走之前没有告诉我。我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只剩我一个人。灶台上有一碗豆浆,已经凉了。”

灶膛里的灰烬彻底灭了。屋里全黑了。只有窗纸上的麻布缝隙里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是月光。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雨还在下,但云层薄了,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窗纸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色。

“你恨他吗?”楚润娘问。

姬孙衍沉默了很久。

“不恨。”

“为什么?”

“他把枣树种在墙根下。枣树好活,不用浇水,自己扎根。他知道我会走,所以提前把根种下了。”

楚润娘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石头上的字,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藏微阁。文祈长老教我的。他在藏微阁的书架上找到一本字帖,翻到‘衍’字那一页。他指着那个字说,这是你的名字。衍。水往四处流。水不会停。”

“文祈长老认识你父亲?”

“不认识。他三十年前路过长安城,在城门口看到一个人种树。那个人按了三圈土,放了一块石头在树坑旁边。他没有看清石头上刻的字,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

雨声小了。瓦片上的哗哗声变成了沙沙声,沙沙声又变成了滴滴答答的响声,雨快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炕面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光斑落在楚润娘的头发上,把她的头发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色。

楚润娘松开他的手指,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她把身体转过去,背对着他。她把被子拉过来,被子是沈听澜从正房拿过来的,粗布的,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湿的地方贴在身上凉凉的。她把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

姬孙衍转过身,面朝她的背。她的背很窄,肩胛骨的轮廓在被子里凸出来。他伸出手,从后面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没有再说话。

灶膛里的灰烬已经完全凉了。屋里很静,只有雨滴从屋檐往下滴的声音,一滴一滴,节奏很慢,每滴一滴要等好几息。东厢房外面,枣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雨水从叶子上滴下来,滴在树坑里。

楚润娘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胸口,隔着粗布衫,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心跳很稳,每息一次,和灶膛里松木燃烧的频率一样。

“别松。”她说。

“不松。”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上有雨水和松香的气味。他闭上眼睛。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月光从窗户的每一个破洞里漏进来,在炕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的形状不规则的,有的圆有的扁,有的长有的短,连在一起,像一条路。路朝北,指向窗户外面的枣树。

枣树的枝叶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南边那枝活着的枝条上,青枣被雨水打湿了,青皮上蒙着一层月光。枣很小,比拇指指甲还小,但还在长。

灶膛里的灰烬冷透了。屋里的温度降了下来,但被子下面是暖的。两个人的体温把被子捂热了,热量从皮肤表面往四周扩散,扩散的速度很慢,慢到感觉不到。但热量一直在扩散,一直存在。

窗纸上的破洞里,月光从银白色变成了淡金色。月亮移到了西边,光的角度变了。光斑从炕面上移到了墙上,墙上的影子从静止的黑色块变成了模糊的灰色。

楚润娘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到。她的手指还扣着他的手指,十指交叉,没有松开。

姬孙衍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看着窗纸上的破洞。破洞外面的天空是深蓝色的,深蓝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紫色,天快亮了。他把手从她的手指里抽出来——不是全部抽出来,只是松动了一下,换了换位置,又重新扣上。

他从炕上坐起来,没有惊动她。他把被子往她那边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被子盖上去以后,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头发。头发是黑色的,黑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金色的光从灶膛方向反射过来。灶膛里的灰烬已经凉了,但灰烬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银色,是月光,也是星光。

他把行尘剑从炕沿旁边拿起来,靠在炕沿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月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从怀里取出剑谱,没有翻开。他把剑谱放在膝盖上,看着窗纸上的破洞。

第十四页还是空白。

但今晚他没有看。他只是把剑谱放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把剑谱合上,塞回怀里,躺下来,面朝楚润娘的背。他把手伸过去,碰到她的手指。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窗纸上的破洞里,月光从淡金色变成了白色。天亮了。雨停了。屋檐下的水珠还在滴,滴得很慢,每滴一滴要等好几息。

楚润娘翻了个身,面朝他。她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手握紧了他的手指。她的拇指在他掌心里的茧子上按了一下,茧子硬得硌手。她按下去的位置,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醒了?”姬孙衍问。

“没有。”楚润娘说。

她把头埋进他的胸口,没有说话。她的头发散在他的道袍上,头发上的水已经干了,干了以后从黑色变成了暗灰色。

屋顶的瓦片上,最后一滴雨水从瓦缝里滴下来,滴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枣树的枝叶在晨风里沙沙地响,枣叶上的水珠被风摇下来,落在树坑里。

姬孙衍把楚润娘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上有松香的气味。

灶膛里的灰烬还是凉的。但灰烬的深处,还有一粒未燃尽的炭。炭很小,比米粒还小,炭芯还是红的。红得很暗,暗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但它在烧。

炕沿的柱子上,海龙筋绳的绳扣还系着。绳扣勒得紧紧的。绳头朝北,指向枣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