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分道扬镳各一程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236章 · 52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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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后,雨彻底停了。屋檐下的水珠还在滴,滴在青砖上,在砖面上砸出一个个极小的浅坑。沈听澜把灶膛里的灰烬掏出来,灰烬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他用麻布包好,塞进药篓。

“木老的灰烬,带回华容。”

楚建中从正房走出来,半截扁担扛在肩上。他的道袍被炕烘了一夜,已经干了,但肩头那一块还有一道浅灰色的水渍印子,印子的形状和枣树枝条的影子一样。他走到枣树下面,用左手在树干上按了一下。树干的温度从凉变成了温,温到和他掌心的温度一样。

“树活了。南边那枝,今年结了枣。明年还会结。”

文祈拄着竹杖从正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他用竹杖在青砖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浅坑。浅坑的位置在门槛旁边,和三十年前他站在这里时顿出的浅坑排成一条直线。直线的指向偏北偏东,和枣树南边那枝的朝向一致。

“三十年前,老夫站在这里,看着一个人种树。三十年后,老夫站在这里,看着树的儿子回来。”

厉元朗把断剑插在腰间,从正房走出来。他站在枣树旁边,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身前。断剑的接续处,海龙筋绳的绳扣勒得死死的。他用拇指在接续处按了一下,绳扣没有半分松脱。

“树还在。人还在。剑还在。”

墨如从灶房走出来,左手提着药篓。他把药篓挂在肩上,走到枣树下面,蹲下来,用手指在树坑旁边的土里按了一下。土还是湿的,湿到能挤出水分。水分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树根上。

“树根喝了一夜的雨水。今年能多长一枝。”

王晋从过道里走出来,册子夹在腋下。他走到枣树旁边,蹲下来,用断笔在树坑旁边的青砖上写了一个字。字的内容是“归”。笔画很细,细到像用针尖刻的,但每一笔都压进了青砖的纹理里。

“归。回。回来了,还要走。走了,还会回来。”

柳莺蹲在他旁边,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看着王晋写完最后一个字,匕柄在地上顿了一声。

楚润娘从东厢房走出来,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走到枣树旁边,把绳扣从柱子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绕绳、压绳、收绳,三圈。拇指压下去的时候,麻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勒紧声。绳头朝北,指向枣树的方向。

姬孙衍从东厢房走出来,行尘剑插在腰间。他站在枣树下面,从怀里取出那块刻着“衍”字的石头,放在掌心里。石头被他的胸口捂了一夜,温度从凉变成了温。他用拇指在“衍”字上按了一下,字的温度是温的。他把石头放回树坑旁边,埋在土里。土是湿的,石头陷进去,被土盖住了。

“石头留在这里。根在这里。”

全队从老宅出发,沿着巷子往南走。柳莺走在最前面,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刃面朝南。每走一步,她都用匕首柄在路边的墙上敲一下,敲击的节奏是一长一短。王晋跟在后面,听到敲击声就用断笔在册子上点一个墨点。

楚建中走在第三,半截扁担扛在肩上。沈听澜走在第四,药篓背在背上。墨如走在第五,左手提着药篓。厉元朗走在第六,断剑插在腰间。文祈走在第七,竹杖横在背上。姬孙衍走在第八。楚润娘走在第九。

队伍从南门出了城。城门外是官道,官道的宽度超过一丈,路面铺着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官道的两边种满了柳树,柳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飘着。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官道分出了三个岔口。正南方向一条路,正南偏东一条路,东南方向一条路。

楚建中站在岔口,把半截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朝正南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南的路通往秦岭,秦岭后面是荆州,荆州的北边是君山。

“老夫往南。君山。”

沈听澜站在他旁边,药篓背在背上。他朝正南偏东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南偏东的路通往平原,平原的尽头是华容。

“老夫往正南偏东。华容。”

王晋站在第三个岔口,断笔插在袖子里。他朝东南的方向看了一眼。东南的路通往豫州,豫州的北边是太原王氏的嫡系祖地。

“老夫往东南。豫州。”

柳莺走到他旁边,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看着王晋,把匕首从皮鞘里抽出来,刃面朝上。二十三道血痕在阳光里依次亮了一遍。指腹压上第二十三道血痕,力道沉稳。

“我跟你去。”

王晋没有回答。他把断笔从袖子里抽出来,从册子上撕下一页纸,折成一只纸鹤。纸鹤很小,翅膀折了三道,鹤头朝北。他把纸鹤放在柳莺的掌心里。柳莺把纸鹤叠进匕首鞘的内衬里。内衬里已经有一张纸船了,纸船从资江漂到洞庭湖,被她在江面捡到,塞进内衬,叠了快两个月。纸船和纸鹤贴在一起,纸页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

姬孙衍站在官道中间,行尘剑插在腰间。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路通往秦岭,秦岭后面是大漠,大漠以北是什么,地图上没有标注。

“老夫往北。”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用拇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确认系紧了。

“我跟你走。”

墨如把药篓从左手换到右手,走到姬孙衍的另一侧。

“老夫也跟你走。”

三拨人,三个方向。楚建中朝正南走。沈听澜朝正南偏东走。王晋和柳莺朝东南走。姬孙衍、楚润娘、墨如朝北走。厉元朗和文祈站在原地,等凌韵真。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在官道旁边的土里。剑尖没入一寸,剑身露在外面。

“老夫在这里等。她说过,卯时,渡口见。过了卯时了。但她会来。”

文祈把竹杖横在膝盖上,坐在官道旁边的石头上。他用右手在竹杖的底部按了一下,杖底的斜面被黄土磨得更平了。

“老夫也在这里等。”

楚建中走了不到十步,停下来。他转过身,把半截扁担从肩上拿下来,横在身前。他看了楚润娘一眼。

“润娘。”

楚润娘转过身,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楚建中把扁担横在身前,用左手在断口上按了一下。断口的暗金色纤维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扁担上的‘润’字,是你名字的润。困阵刻的。困阵里有你的幻象。阵眼让她喊救命。老夫没有救。因为那不是你。你能自己走过来。”

楚润娘没有说话。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楚建中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系法沿用了她在君山老渡口系绳的指法,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系完以后,她用拇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稳稳勒着。

“哥。”

楚建中把扁担扛在肩上,转身朝南走。他没有回头。

楚润娘站在官道中间,看着他的背影。他走了很远,远到背影变成了一个点,远到被路边的柳树遮住了。

她转过身,走回姬孙衍旁边。

沈听澜走了不到二十步,停下来。他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泥炉的炉壁还是温的。他把泥炉举到眼前,看了一眼,然后把泥炉放回药篓。从篓子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含在嘴里。干片的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黄土的腥味盖住了。

“木老,走了。”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和路边的柳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树。

王晋走了不到三十步,停下来。他从册子上撕下一页纸,折成一只纸船。纸船很小,小到只有拇指那么大。他把纸船放在路边的水沟里。水沟里有雨水,雨水从老宅一路流到这里,流了三十里,还在流。纸船顺着水流往东南方向漂去,漂的速度每息一尺。

“纸船。留在这里。”

柳莺蹲在水沟旁边,匕首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她看着纸船漂远,匕柄在地上顿了一声。

王晋转身继续走。柳莺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东南方向。王晋走得很慢,柳莺走得更慢。但距离一直没有拉开,始终隔着三步。

姬孙衍站在官道中间,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路通往秦岭。秦岭在晨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秦岭的后面是大漠。大漠以北是什么,地图上没有标注。姬孙衍迈开步子,朝北走去。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绳扣。绳扣系得很紧。拇指压上去,麻纤维纹丝不动。

“从君山到雍州,两千里。从雍州到北边,还有多远?”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北归航线图。从长安城往北,过秦岭,出雍州,进入雍州以北的荒漠。荒漠的尽头是长城。长城以北是什么,地图上没有标注。

“不知道。走到剑谱的下一页开了为止。”

墨如走在后面,左手提着药篓。他把药篓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北边有北边的路。路在脚下,走就是了。”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关掉,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回腰间。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空白的纸页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

第十四页还是空白。

楚润娘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会开的。”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秦岭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秦岭的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该动身了。”

三个人朝北走。官道上的碎石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太阳从东边的秦岭后面升了起来。阳光照在官道上,把碎石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王晋和柳莺已经看不见了。东南方向的路被柳树遮住了,只剩一片黄绿色的树冠。树冠在风里摇着,摇得很慢,每息一次。

楚建中也看不见了。正南方向的路被秦岭挡住了,只剩一道暗蓝色的山脊线。山脊线上面是天空,天空是蓝色的,蓝得很淡。

沈听澜也看不见了。正南偏东的方向是平原,平原上没有树,只有麦茬。麦茬在阳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麦茬的尽头是一条河,河是长江。

厉元朗坐在官道旁边的石头上,把断剑从土里拔出来,插回腰间。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路上有三个人,三个人越走越远,远到变成了三个点。

“他们会走到哪里?”

文祈把竹杖横在膝盖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走到剑谱的下一页开了为止。”

“下一页会开吗?”

文祈没有回答。他用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顿出一个浅坑。

“‘会开的。也许今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总会开的。’”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盖上。他看着断剑的接续处,海龙筋绳的绳扣在阳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老夫等凌韵真。她说了,卯时,渡口见。卯时过了。但她会来。”

文祈把竹杖横在膝盖上,看着南边的方向。南边的路上没有一个人。凌韵真还没有来。

“她会来的。”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从东边变成了正上方,官道上的碎石被晒得发白。厉元朗从石头上站起来,把断剑插在土里。剑尖没入一寸,剑身露在外面。他用拇指在接续处按了一下,绳扣没有半分松脱。

“老夫去渡口看看。她也许在那里等。”

文祈把竹杖拄在手里,站起来。

“老夫跟你去。”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了不到两刻钟,前方出现了一个渡口。渡口的石阶从岸上一直延伸到水里,石阶的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渡口的木桩还在,木桩是铁力木的,在水里泡了几百年,表面长满了苔藓。渡口旁边停着一条船,船是铁力木的,长度不到两丈,宽度不到四尺,船底长满了水藻,水藻的颜色是暗绿色的。

渡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青色的道袍,道袍的袖口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剑柄上的缠绳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的左手里握着一枚令牌,令牌是青铜的,令牌的一面刻着“太原王氏·祖地”六个字。

凌韵真。

她站在渡口的石阶上,面朝北。她看到了厉元朗和文祈,但没有动。她的右臂上的麻布条换了新的,龙血藤糊的暗褐色从布纹里渗出来。

“迟了。”厉元朗说。

凌韵真把令牌塞进怀里,右手从剑柄上松开。

“船坏了。修了一个时辰。”

厉元朗走到渡口旁边,看了一眼船。船底裂了一道缝,裂缝的宽度超过一寸,长度超过两尺。裂缝边缘有干透的泥浆,泥浆的颜色是暗褐色的。

“修好了?”

“修好了。”凌韵真说。她第一个跳上船,站在船头。

厉元朗把断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身前。他看着凌韵真,把断剑的接续处凑到阳光下。海龙筋绳的绳扣在阳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

“断剑带回去。插在衡章殿门口。让以后的人看看,守正的人用剑守到了最后。”

凌韵真没有说话。厉元朗第二个跳上船,坐在船中段。文祈第三个跳上船,坐在船尾。竹杖横在膝盖上。

船往南撑去。撑船的是凌韵真。她用竹篙插进河底,带起一团泥沙。泥沙的颜色是土黄色的,黄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

厉元朗坐在船中段,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秦岭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远,远到变成一条线。

“他们往北走了。”

凌韵真把竹篙从水里提起来,篙尖带出的水花在阳光里闪着光。

“往北。北边有北边的路。”

文祈把竹杖横在膝盖上,看着南边的方向。南边的天际线上,云楼宗的方向有一层极淡的银光。银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

“云楼宗,快到了。”

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阳光从正上方变成了斜照,船在南下的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水痕从船尾往北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官道上,姬孙衍、楚润娘、墨如已经走了很远。远到厉元朗看不见了,远到文祈看不见了,远到凌韵真也看不见了。官道上的碎石被阳光晒得发白,白到发亮。

姬孙衍走在最前面,行尘剑插在腰间。楚润娘走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墨如走在后面,左手提着药篓。三个人朝着北边,一步一步走。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纸页被照成亮白色。纸页上依然没有任何痕迹。

官道上的碎石被阳光晒得发白,三个方向的路越伸越远,远到看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