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船过风陵夜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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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道后的第三天,雨是从黄昏开始下的。不是暴雨,是那种细密的冷雨,打在船篷上沙沙响,响得像细沙从指缝漏下。船从渭水拐进黄河的时候,雨丝斜着飘进来,落在楚润娘的道袍上,肩头湿了一片。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船舷的木桩上系了一道,绕了两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的时候,麻纤维被雨水泡涨了,勒紧的声音比平时闷。

墨如坐在船舱里,把药篓搁在膝盖上。药篓里已经没有沈听澜的《本草拾遗》了,那本书被沈听澜带走了,带走的时候他把夹在里面的雍州苔藓标本留了几片,用麻纸包好塞在篓子底部。墨如摸到那个纸包,没有打开。他把纸包压在木老的小泥炉下面,泥炉的炉壁还是凉的。

“沈听澜的药篓,现在归老夫背了。”墨如说。

姬孙衍坐在船头,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剑谱。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黄土塬的轮廓早就看不见了,被雨幕和夜色吞没了。黄河的水在船底翻涌,暗黄色的浪头拍在船板上,溅起的泥浆落在道袍上,干了以后留下一道道暗灰色的印子。

楚建中不在船上。他在君山。沈听澜不在船上。他在华容。王晋和柳莺不在船上。他们在豫州。凌韵真、厉元朗、文祈不在船上。厉元朗葬在黄土塬顶的古柏下,凌韵真和文祈回了云楼宗。

船上只有三个人。姬孙衍、楚润娘、墨如。

墨如把药篓里的木老小泥炉取出来,放在膝盖上。炉膛里没有灰烬,灰烬撒在了黄土塬上。他用枯草塞进炉膛,枯草是从渭水渡口捡的,干透了,一碰就碎。火折子凑上去,火苗从枯草边缘舔出来,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跳了一下。他把风门调小,火苗稳住了,炉膛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泥炉的炉壁从凉变成了温。

“木老的泥炉。从碧雾坪到思州,从思州到交趾,从交趾到星砂群岛,从星砂群岛到深渊裂隙,从深渊裂隙到南疆古地,从南疆古地到琼崖,从琼崖到碧落岛,从碧落岛到海眼,从海眼到雍州,从雍州到黄土塬,从黄土塬到风陵渡。路走了两年,炉子还在。”

楚润娘把船舷上的绳扣紧了紧。绳扣被雨水泡涨了,麻纤维之间的缝隙被水填满,绳结勒得死死的,指甲抠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松脱的迹象。

“到了风陵渡,往北还有多远?”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北归航线图。从风陵渡往北,过黄河,入吕梁,出雍州,进入雍州以北的荒漠。荒漠的尽头是长城。长城以北是什么,地图上没有标注。

“不知道。走到剑谱的下一页开了为止。”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姬孙衍,一半递给楚润娘。他自己从篓子里摸出一粒干枣,是长安城老宅枣树上结的,只有两颗,他捡了一颗,另一颗还搁在篓子里。

“含着。驱寒。”

姬孙衍把干片含在嘴里。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黄河水的腥味盖住了。

船行到戌时,风陵渡到了。渡口不大,石阶只有三级,木桩只有两根。渡口的旁边有一个村子,村子的屋顶上冒着炊烟,烟的颜色是青灰色的,在雨幕里越来越淡,淡到和天空混在一起。楚建中不在,没有人撑船。墨如把竹篙从船板上拿起来,插进河底,带起一团泥沙。泥沙的颜色是土黄色的,黄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他用左手扶住竹篙,右手扶着药篓,船靠岸了。

全队上了岸。三个人。姬孙衍走在最前面,行尘剑插在腰间。楚润娘跟在他后面,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墨如走在最后,左手提着药篓,右手拄着竹篙。雨还在下,不大,但密。雨丝打在脸上,凉凉的,凉得像浸过雨水的青石。

渡口的石阶上有一块石碑,石碑的高度不到一尺,宽度不到一尺,碑面上刻着字。字的内容只有两个字:风陵。刻字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内扣的弧度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在同一个曲率上。王晋不在,没有人记录。柳莺不在,没有人刻浅痕。石碑上只有旧字,没有新痕。

姬孙衍蹲下来,用手指在“风陵”两个字上按了一下。字的温度是凉的,凉到和雨水一样。他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是黄河对岸,对岸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过了风陵渡,就是雍州北界。再往北,就是吕梁。”

墨如把竹篙横在药篓上,从怀里掏出那粒干枣,放在掌心里。干枣很小,比拇指指甲还小,青皮上蒙着一层白霜,白霜被雨水打湿了,变成了一层透明的膜。他把干枣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嚼得很慢,每嚼一下要等好几息。

“枣是酸的。”墨如说。“酸里带甜。甜味很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但它在。”

楚润娘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另一粒干枣。她在老宅枣树上摘的,比墨如那粒大一圈,青皮上也有白霜。她把干枣递给姬孙衍。

“尝尝。”

姬孙衍接过干枣,放进嘴里。枣皮很韧,咬破以后酸味在舌头上炸开,酸得他的眼睛眯了一下。酸味散了以后,甜味才出来。甜味很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但它在那里。和她说的完全一样。

“酸里带甜。”姬孙衍说。

楚润娘没有说话。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姬孙衍的腰带上系了一个活扣。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的时候,麻纤维被雨水泡涨了,勒紧的声音比平时闷。她系完以后,用食指在绳扣上勾了一下,绳扣纹丝不动。

“风陵渡过了。朝北走。”

墨如把竹篙插进河底,把船从渡口撑开。船头转向北,对准黄河对岸。黄河的水流很急,每息超过一丈。船被水冲得往下游漂,墨如用竹篙在河底撑了一下,船头又转回来。他撑一下,船往北走一截。撑一下,走一截。撑了十几下,船到了河心。河心的浪比岸边大,浪头拍在船板上,溅起的泥浆落在道袍上,湿了一片。

姬孙衍站在船头,行尘剑插在腰间。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什么都看不见。雨幕把天空和河水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雨丝落在纸页上,纸页被雨水打湿了,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暗灰色。纸页上没有任何痕迹。雨水在纸页上凝成水珠,水珠顺着纸页往下流,流到纸页的边缘,滴下去,滴在船板上。

剑谱合拢,被他放进怀里。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把头靠在姬孙衍的肩膀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会开的。”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他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横在膝盖上。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雨夜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裂口里嵌着的血渍被雨水泡软了,血渍的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淡红色。他用拇指在裂口上按了一下,血渍粘在拇指上,被雨水冲掉了。

墨如把船撑到了北岸。北岸的渡口比南岸小,石阶只有一级,木桩只有一根。渡口的旁边没有村子,只有一片荒地,荒地上长满了枯草,草的高度超过一尺,草叶是黄褐色的,黄褐里带着一层极薄的灰色。雨从草叶上滴下来,滴在土里,发出沙沙的响声。

墨如把竹篙插进河底,固定住船。他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放在船板上。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是湿的,湿到能捏出水。他把湿灰烬倒掉,从篓子里又取出一把枯草,塞进炉膛,用火折子点着。火苗从枯草边缘舔出来,橘红色的光在雨夜里跳了一下。他把风门调大,火苗稳住了。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一早,往北走。”

楚润娘从船上跳下来,蹲在渡口的石阶上。石阶只有一级,被水冲刷得很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石阶的边缘有防滑刻痕,刻痕的深度不到一分,但很深,深到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凹槽的形状。她用匕首的刃尖在刻痕旁边划了一道浅痕。浅痕的走向偏北偏东,和塬壁上阵法的节点标记方向一致。划完以后,她把匕首插回皮鞘,站起来。

墨如把泥炉放在石阶上,炉口朝北。火苗在风里摇着,摇的幅度很大,大到快灭了。他把风门关小,火苗稳住了。炉膛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泥炉的炉壁从凉变成了温。他从药篓里取出龙血藤干片,放在泥炉的架子上烤着。干片在火苗的舔舐下慢慢卷起来,边缘变成了焦黄色。

“龙血藤干片不多了。省着用。”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他走到石阶旁边,坐下来。石阶很凉,凉得像浸过雨水的青石。他把剑谱从怀里取出来,没有翻开。他把剑谱放在膝盖上,看着泥炉的火苗。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她的道袍湿了,肩头那一块最湿,颜色从灰色变成了深褐色。她没有拧,水从下摆往下滴,滴在石阶上,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滩。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的时候,麻纤维被雨水泡涨了,勒紧的声音比平时闷。

“从君山到雍州,两千里。从雍州到风陵渡,三百里。从风陵渡往北,还有多远?”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北归航线图。从风陵渡往北,过吕梁,出雍州,进入雍州以北的荒漠。荒漠的尽头是长城。长城以北是什么,地图上没有标注。

“两千里。也许更远。”

墨如把烤好的龙血藤干片从架子上取下来,掰成三份,每人一份。干片烤得焦黄,边缘有点焦黑。他把干片含在嘴里,涩味在舌头上散开,涩味把雨水的腥味盖住了。

“两千里。走到剑谱的下一页开了为止。”

楚润娘把干片含在嘴里,涩味在她的舌头上散开。她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比君山的野茶还涩。”

“君山的野茶是甜的。”姬孙衍说。“龙血藤是涩的。不一样。”

楚润娘没有回答。她把头靠在姬孙衍的肩膀上,看着泥炉的火苗。火苗在风里摇着,摇的幅度比之前小了。炉膛里的枯草烧得差不多了,灰烬从炉膛底部飘起来,在火苗上方飘了一下,落在地上。

墨如把最后一把枯草塞进炉膛。枯草的数量只有三四根,干到一碰就断。枯草碰到炉膛底部的灰烬,燃了一下,火苗蹿了不到半寸高,然后慢慢降了下去。炉膛里的温度在降低,灰烬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灰色。

“枯草不多了。撑不到天亮。”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他站起来,走到荒地边缘,蹲下来,用手在枯草上按了一下。枯草是湿的,湿到能挤出水。他把枯草拔起来,放在掌心里。草根上沾着黄土,黄土被雨水泡软了,软到能捏成团。他把草根上的土抖掉,把枯草放在石阶上,晾着。

“晾一夜,明天能烧。”

墨如把泥炉从石阶上拿起来,放在船板上。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是凉的。他把灰烬倒掉,用麻布把炉膛擦干净。把晾着的枯草收起来,放在药篓里。药篓的背带被雨水打湿了,颜色从棕黄色变成了暗褐色。他用左手在背带上按了一下,背带勒进他的肩膀里。

“老夫去船上睡。你们在岸上。”

楚润娘没有回答。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在石阶的木桩上。木桩是铁力木的,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桩顶被绳子磨出一道槽,槽里嵌着苎麻纤维,纤维的颜色已经发黄。她系完以后,用拇指在绳扣上按了一下,绳扣纹丝不动。

墨如跳上船,把药篓放在船舱里,背靠着船舷,闭上了眼睛。

雨小了。沙沙声变成了滴滴答答的响声,雨快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荒地的枯草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石阶上的水洼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姬孙衍坐在石阶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月光下纸页的颜色是暗灰色的,上面什么都看不见。他把纸页凑到眼前,纸页没有光,没有痕迹,没有灵力残留。就是一张纸。纸页上什么都没有。

楚润娘坐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把头靠在姬孙衍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它总会长的。”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几颗星。星很亮,亮得剔透。星的位置偏北偏东,和矿脉的走向一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

“该睡了。”

楚润娘嗯了一声,把头从肩膀上抬起来,靠着石阶的木桩。木桩很粗,粗到她的后背只能贴住木桩的一小部分。木桩的温度是凉的,凉得像浸过雨水的青石。她把道袍裹紧,闭上了眼睛。

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石阶上,面朝北。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月光照在荒地上,把枯草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荒地的尽头是一条土路,土路的宽度不到两尺,路面上铺着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土路通往北边,北边的方向是吕梁。吕梁的后面是大漠。大漠以北是什么,他不知道。

他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靠着木桩,闭上了眼睛。

雨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月光照在荒地上,把枯草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石阶上的水洼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木桩上的绳扣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暗金色。暗金色的光很弱,弱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

墨如在船上打着鼾。鼾声很轻,轻到被风声盖住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吹过荒地,吹过石阶,吹过木桩。木桩上的绳扣纹丝不动。

姬孙衍睁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的缝越来越大,露出的星越来越多。星的排列和他剑谱第十三页上的十三颗星完全不一样。第十三页的星是从下往上排的,第一颗最亮,第十三颗最暗。北边的星是从东往西排的,东边的亮,西边的暗。他不知道它们叫什么。地图上没有标注。

楚润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她的手指还扣着绳扣,拇指压在麻纤维上,压出一道凹痕。凹痕的位置和她每次封绳头时留在蜂蜡上的指痕在同一个刻度上。

墨如翻了个身,鼾声停了。他把药篓从船舱里拿出来,放在船板上,从篓子里摸出那包雍州苔藓标本。标本用麻纸包着,麻纸被雨水打湿了,湿到能挤出水。他把麻纸拆开,苔藓标本露了出来。标本的颜色从灰白色变成了暗灰色,暗灰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他用拇指在标本上按了一下,标本碎了,碎成更小的颗粒,颗粒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船板上。

“雍州的苔藓,带回北边。种在北边的土里。”

他把颗粒收起来,用麻纸包好,塞进药篓。

月亮从头顶偏到了西边。月光从正上方变成了斜照,荒地的影子从东侧移到了西侧,影子的长度超过十丈。石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和荒地的枯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石阶,哪里是草。

姬孙衍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荒地边缘。他蹲下来,用手在土里抠了一下。土是湿的,湿到能捏成团。他把土团放在掌心里,看着。土团的颜色是黄褐色的,黄褐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灰色。他把土团捏碎,土粒从指缝里漏下去,掉在地上。

“北边的土。和雍州的土不一样。”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按了一下。土粘在她的手指上,被她吹掉了。

“北边的土,有北边的味道。”

姬孙衍站起来,把行尘剑插回腰间。他走回石阶,坐下来。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月光下纸页的颜色是暗灰色的,空白的纸页上没有任何痕迹。他将剑谱收回怀中。

楚润娘坐到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把头靠在姬孙衍的肩膀上,闭着眼睛。

“天快亮了。”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东边的方向。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一丝光。光的颜色是淡金色的,淡金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它在那里待了一夜。

墨如从船上跳下来,把药篓挂在肩上。他走到石阶旁边,把泥炉从船板上拿起来,放进药篓里。泥炉的炉壁还是凉的。他用麻布把泥炉塞紧,麻布被雨水打湿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

“天亮了。启程。”

楚润娘从石阶上站起来,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木桩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的时候,麻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勒紧声。

姬孙衍从石阶上站起来,把行尘剑插回腰间。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土路通往吕梁,吕梁的后面是大漠。大漠以北是什么,地图上没有标注。

姬孙衍迈开步子,朝北走去。

三个人朝北走。姬孙衍走在最前面,行尘剑插在腰间。楚润娘走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墨如走在后面,左手提着药篓。

土路很窄,宽度不到两尺,路面上铺着碎石,碎石的棱角被踩圆了。路的两边长满了枯草,草的高度不到一尺,草叶是黄褐色的,黄褐里带着一层极薄的灰色。走了不到两刻钟,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了起来。阳光照在土路上,把碎石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空白的纸页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纸页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依然空白。他将剑谱收入衣襟。

第十四页还是空白。

楚润娘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北边的方向。

“会开的。”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吕梁的轮廓在晨光里越来越清楚。吕梁的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

“该动身了。”

三个人朝北走。土路上的碎石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了起来,阳光照在土路上,把碎石照出一层暗金色的光。

墨如把药篓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

“北边有北边的路。路在脚下,走就是了。”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回腰间。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从怀里取出剑谱,没有翻开。他把剑谱放在手心里,看着。剑谱的封面是暗棕色的,封面上没有字,什么都没有。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绳扣。绳扣系得很紧。拇指压上去,麻纤维纹丝不动。

墨如走在后面,左手提着药篓。他把药篓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左手。

“木老的小泥炉,还在。”

姬孙衍把剑谱塞回怀里。他朝北迈了一步。

三个人朝北走。土路越来越窄,从不到两尺变成了一尺。碎石越来越多,碎石的棱角越来越锋利。枯草越来越少,草叶从黄褐色变成了灰白色。灰白色的草叶在风里摇着,摇得很慢,每息一次。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从东边变成了正上方,土路上的碎石被晒得发白。姬孙衍停下来,朝南看了一眼。南边的方向是风陵渡,风陵渡的后面是黄河,黄河的后面是雍州,雍州的后面是黄土塬。黄土塬顶的古柏下面,厉元朗的坟头安静地躺着。断剑插在坟前,剑尖指向南方。竹杖插在坟头,杖身斜指着天空。布袋放在土堆的上面,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凌韵真在云楼宗衡法殿写卷宗。文祈在藏微阁整理书架。沈梦纾在清曜峰上看星星。王晋和柳莺在豫州。楚建中在君山。沈听澜在华容。

没有人回头。

姬孙衍转过身,朝北迈了一步。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

墨如走在后面。

三个人,朝北走。

剑谱第十四页,还是空白。

但路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