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吕梁山下雪初晴
分道后的第七天清晨，三人已在吕梁山的南麓。三天前从风陵渡北岸出发，土路变成了山路，山路越走越窄，从两尺宽变成了一尺宽，从一尺宽变成了一条被杂草半掩的羊肠道。楚润娘低头看了一眼系在姬孙衍腰带上的绳扣。
羊肠道的尽头是吕梁山，山在南麓的缓坡上积了一层雪，厚度超过一尺。墨如用竹篙探进雪里，没过第二节，拔出来的时候，竹篙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冰碴，透明到能看见竹篙的纤维纹理。
“雪太深了。走不快。”墨如说。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又重新系了一遍。绳扣被雪水泡涨了，麻纤维有些松，她绕了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她系完以后，雪花落在她的眉间，沾在睫毛上。姬孙衍抬手，用拇指在她眉间轻轻擦了一下，雪水沾在他指腹上，凉凉的。她没有躲。
墨如把药篓从肩上放下来，搁在雪地上。药篓的底部沾了一层雪，雪在麻绳的缝隙里化了，化成水，水从篓底往下滴，在雪地上滴出一排小坑。他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放在雪地上。炉膛是空的，灰烬在黄土塬上撒完了。他从篓子里摸出一把枯草，枯草是从风陵渡北岸的荒地捡的，干透了，一碰就碎。枯草塞进炉膛，火折子凑上去，火苗从枯草边缘舔出来，橘红色的光从雪地里弹起来。风门调小，火苗稳住了。
“烤化雪水。喝一口再走。”
姬孙衍蹲下来，从雪地里捧了一捧雪，雪很细，细到像盐粒。雪放进泥炉上架着的小陶罐里，罐子是墨如在风陵渡北岸的村子买的，罐壁上还沾着烧窑时的烟灰，青灰色的。雪在罐底化了，化得很慢，每息只化一层。
楚润娘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麻布，铺在雪地上。麻布是从君山带出来的，苎麻织的，经纬线都走得很密，密到水渗不过去。包袱搁在麻布上，她从包袱里取出半块干饼，掰成三份。饼是硬的，硬到牙咬下去会发出咯吱声。三份干饼排在麻布上，她用指腹在饼面上按了一下，饼面被按出一个凹痕，没有弹回来。
“粮水不多了。撑不到吕梁山的那头。”
墨如把陶罐从泥炉上取下来，罐里的雪水已经化了，水量不到小半罐。罐子递给姬孙衍，姬孙衍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能入口。水的味道涩，涩里带着一层极淡的土腥味。罐子递给楚润娘，楚润娘喝了一口，喝得比他多。罐子递回墨如，墨如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该动身了。”姬孙衍说。
行尘剑插回腰间。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是吕梁山，山的轮廓在雪雾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片白，白到和天空混在一起。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纸页被镀成淡金色，上面没有任何痕迹。他用拇指在纸页上按了一下，纸页被按出一道浅痕，边缘是毛的。剑谱合拢，收入衣襟。
三人朝北走。墨如走在最前面，用竹篙探路。竹篙插进雪里，没过第二节，他拔出来，往左移一尺，再插，没过第一节。往左移两尺，再插，没过第三节。
“这边雪浅。走这边。”
姬孙衍跟在墨如后面，行尘剑插在腰间。楚润娘跟在他后面，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他腰带上。三人排成一列，沿着墨如探出来的浅雪区往北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脆到像踩碎了干枯的树叶。
行出不到两刻钟，雪雾散了。吕梁山的轮廓从雪雾后面露了出来，山是东西走向的，南麓的坡度缓到几乎感觉不出在上坡。山坡上长满了松树，高度不到两丈，树冠被雪压弯了，弯到树枝快碰到地面。树干深褐色，树皮上长满了苔藓，灰绿色的，灰绿里带着一层极薄的黄色。苔藓被冻硬了，硬到用手指按下去会发出咯吱声。一阵气流从山脊方向涌来，松枝上的雪块簌簌坠落，砸在雪地上，溅起一小团雪雾。远处有鸟叫，声音很短，只有一声，像是被冻住了。
墨如停下来，竹篙插进雪里，没过了第三节。他没有拔出来，站在原地，看着北边。
“前边沟。雪更深。”
姬孙衍走到墨如旁边，铺开系统光幕。蓝光在雪地里被反光压暗，他把扫描范围调到五十丈，光幕上出现了一条等高线。走向是从西往东，西边高，东边低。最低点在东边三十丈的位置，比当前位置低了超过一丈。
“往东走。东边有一条背风的山谷，谷里雪浅。”
墨如拔起竹篙，朝东走。竹篙每走一步插一次，没过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行出二十丈，雪浅了，竹篙插下去只没过第一节。又行出十丈，雪更浅了，只没过半节。
三人站在山谷的入口。山谷的走向是从南往北，南边宽，北边窄。宽度在南边超过十丈，越往北越窄，窄到不到两丈。谷底没有积雪，雪被气流吹走了，吹到谷壁的缝隙里。谷壁上长满了灌木，高度不到三尺，枝干灰褐色，枝头上挂着几片枯叶，黄褐色的，带着一层极薄的灰色。
姬孙衍走进山谷，行尘剑插在腰间。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看一眼谷壁。谷壁上没有灵力残留，没有人工凿痕，没有任何修士走过的痕迹。行出三十丈，他停下来。
山谷尽头，谷壁的凹槽里嵌着一座石砌小庙。庙不到一人高，门楣上的石匾被风化了，字迹只剩两道浅痕，起刀的转角很陡，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不在一个曲率上——不是同一拨人留下的。庙门朝北，半扇门板歪在雪里，门槛被雪埋了半截。姬孙衍蹲下来，往庙内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尊无头神像，石像的肩膀上落满了灰，灰上又落了雪。供桌断了一条腿，用碎石垫着。庙内的石壁上刻着几道横线，像是计数用的，刻了五组，每组四道，最下面一组只刻了两道。
“在这里过夜。”姬孙衍说。
墨如把药篓放在雪地上，从篓子里取出泥炉，放在庙门内侧的石板上。石板被气流磨得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他从篓子里取出枯草，塞进炉膛，火折子点着。火苗从枯草边缘舔出来，光在庙内的石壁上映出一片暗黄色的斑块。风门调大，火苗蹿高了半寸。
楚润娘把麻布铺在庙内的地上，从包袱里取出干饼，搁在麻布上。饼比早上更硬了，硬到用手指按下去会发出咯吱声。她把饼掰成三份，用麻布的一角盖住。
“谷里风小。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翻山。”
姬孙衍坐在庙门槛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暮色从谷口涌进来，光线暗了。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麻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勒紧声。
姬孙衍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谷口。谷口的雪粒从地面卷起来，打在脸上，凉凉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沾了一层雪水。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是吕梁山的主脊，山脊在暮色里只剩下一道黑线，黑线的后面是什么，看不见。
墨如把陶罐从泥炉上取下来，罐里的雪水已经烧开了，水在罐里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罐子放在雪地上晾着，他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只剩拇指长的一截了。掰成三份，放进水里。干片在水里泡开了，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淡褐色。
“龙血藤不多了。省着喝。”
姬孙衍走回来，蹲在泥炉旁边，端起陶罐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到嘴唇麻了一下。水的味道涩，涩里带着龙血藤的苦味。罐子递给楚润娘，她喝了一口，比早上喝得多。罐子递给墨如，墨如把剩下的水喝完，罐子放回泥炉上。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墨如把药篓靠在庙内的石壁上，背靠着药篓，闭上了眼睛。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很轻，轻到被谷口的气流声盖住。气流从北边灌进来，吹过庙门的门框，门框上的木纹发出极低沉的呜咽声。
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庙门槛上，面朝北。行尘剑横在膝盖上。月光从谷口照进来，雪地被月光铺成暗银色。
楚润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她的手指扣着绳扣。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他握住，包住，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
月亮从谷口升到了谷顶。月光从斜照变成了直照，谷底的影子从西侧移到了东侧，影子的长度超过了五丈。月光把谷壁上的灌木照成灰白。
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他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谷口。谷口的雪粒从地面卷起来，打在脸上，比之前更凉了。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沾了一层雪水，甩掉。走回门槛，坐下来。
楚润娘靠在他肩膀上，没有醒。她的呼吸很轻，每息一次，节奏很稳。
墨如翻了个身，鼾声停了。药篓从石壁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从篓子里摸出那包雍州苔藓标本。颗粒已经碎了，碎成了粉末，暗灰色的。拇指在粉末上按了一下，粉末粘在手指上，被他吹掉。他又从篓子底部摸出几根散落的麻绳头，是楚润娘搓绳时剪下来的废料，他把绳头缠在药篓的背带扣上，缠了三圈，压紧。
“北边的土。种北边的苔藓。”
粉末倒进泥炉的炉膛里，在炉膛底部铺了一层，颜色从暗灰色变成了灰白色。枯草盖住粉末，最后一根也塞进去了。
“明天到吕梁山的那头，再捡新的枯草。”
姬孙衍睁开眼睛。他没有睡着。看着谷口的方向。谷口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几颗星。星很亮，亮得剔透。位置偏北偏东，和矿脉的走向一致。看了很久，行尘剑插回腰间。
“天快亮了。”
楚润娘把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
姬孙衍从门槛上站起来，行尘剑插回腰间。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是吕梁山的主脊，山脊在晨曦里越来越清楚。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晨光从谷口照进来，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纸页上没有任何痕迹。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墨如把泥炉从庙内石板上拿起来，放进药篓里。炉壁还是凉的。麻布把泥炉塞紧，麻布被露水打湿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药篓挂在肩上，从雪地上捡起竹篙。
三人朝北走。墨如走在最前面，用竹篙探路。姬孙衍跟在他后面，行尘剑插在腰间。楚润娘跟在最后面，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走出山谷，踏上吕梁山的南麓。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比昨天更脆了，脆到像踩碎了冰块。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了起来。阳光照在雪地上，铺了一层暗金。吕梁山的主脊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山的北面是什么，看不见。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会开的。”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吕梁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
“该动身了。”
三人朝北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东南边，阳光把他们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了西北边。
墨如把药篓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炉壁贴着他后背，还有一点余温。
“北边的雪，比南边的厚。”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又插回去。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阳光里暗红如锈。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
墨如走在后面，左手提着药篓。
三人，朝北走。
他把手按在剑谱上。
羊肠道的尽头是吕梁山，山在南麓的缓坡上积了一层雪，厚度超过一尺。墨如用竹篙探进雪里，没过第二节，拔出来的时候，竹篙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冰碴，透明到能看见竹篙的纤维纹理。
“雪太深了。走不快。”墨如说。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又重新系了一遍。绳扣被雪水泡涨了，麻纤维有些松，她绕了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她系完以后，雪花落在她的眉间，沾在睫毛上。姬孙衍抬手，用拇指在她眉间轻轻擦了一下，雪水沾在他指腹上，凉凉的。她没有躲。
墨如把药篓从肩上放下来，搁在雪地上。药篓的底部沾了一层雪，雪在麻绳的缝隙里化了，化成水，水从篓底往下滴，在雪地上滴出一排小坑。他从药篓里取出木老的小泥炉，放在雪地上。炉膛是空的，灰烬在黄土塬上撒完了。他从篓子里摸出一把枯草，枯草是从风陵渡北岸的荒地捡的，干透了，一碰就碎。枯草塞进炉膛，火折子凑上去，火苗从枯草边缘舔出来，橘红色的光从雪地里弹起来。风门调小，火苗稳住了。
“烤化雪水。喝一口再走。”
姬孙衍蹲下来，从雪地里捧了一捧雪，雪很细，细到像盐粒。雪放进泥炉上架着的小陶罐里，罐子是墨如在风陵渡北岸的村子买的，罐壁上还沾着烧窑时的烟灰，青灰色的。雪在罐底化了，化得很慢，每息只化一层。
楚润娘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麻布，铺在雪地上。麻布是从君山带出来的，苎麻织的，经纬线都走得很密，密到水渗不过去。包袱搁在麻布上，她从包袱里取出半块干饼，掰成三份。饼是硬的，硬到牙咬下去会发出咯吱声。三份干饼排在麻布上，她用指腹在饼面上按了一下，饼面被按出一个凹痕，没有弹回来。
“粮水不多了。撑不到吕梁山的那头。”
墨如把陶罐从泥炉上取下来，罐里的雪水已经化了，水量不到小半罐。罐子递给姬孙衍，姬孙衍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能入口。水的味道涩，涩里带着一层极淡的土腥味。罐子递给楚润娘，楚润娘喝了一口，喝得比他多。罐子递回墨如，墨如把剩下的水喝完了。
“该动身了。”姬孙衍说。
行尘剑插回腰间。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是吕梁山，山的轮廓在雪雾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片白，白到和天空混在一起。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纸页被镀成淡金色，上面没有任何痕迹。他用拇指在纸页上按了一下，纸页被按出一道浅痕，边缘是毛的。剑谱合拢，收入衣襟。
三人朝北走。墨如走在最前面，用竹篙探路。竹篙插进雪里，没过第二节，他拔出来，往左移一尺，再插，没过第一节。往左移两尺，再插，没过第三节。
“这边雪浅。走这边。”
姬孙衍跟在墨如后面，行尘剑插在腰间。楚润娘跟在他后面，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他腰带上。三人排成一列，沿着墨如探出来的浅雪区往北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脆到像踩碎了干枯的树叶。
行出不到两刻钟，雪雾散了。吕梁山的轮廓从雪雾后面露了出来，山是东西走向的，南麓的坡度缓到几乎感觉不出在上坡。山坡上长满了松树，高度不到两丈，树冠被雪压弯了，弯到树枝快碰到地面。树干深褐色，树皮上长满了苔藓，灰绿色的，灰绿里带着一层极薄的黄色。苔藓被冻硬了，硬到用手指按下去会发出咯吱声。一阵气流从山脊方向涌来，松枝上的雪块簌簌坠落，砸在雪地上，溅起一小团雪雾。远处有鸟叫，声音很短，只有一声，像是被冻住了。
墨如停下来，竹篙插进雪里，没过了第三节。他没有拔出来，站在原地，看着北边。
“前边沟。雪更深。”
姬孙衍走到墨如旁边，铺开系统光幕。蓝光在雪地里被反光压暗，他把扫描范围调到五十丈，光幕上出现了一条等高线。走向是从西往东，西边高，东边低。最低点在东边三十丈的位置，比当前位置低了超过一丈。
“往东走。东边有一条背风的山谷，谷里雪浅。”
墨如拔起竹篙，朝东走。竹篙每走一步插一次，没过第一节、第二节、第三节。行出二十丈，雪浅了，竹篙插下去只没过第一节。又行出十丈，雪更浅了，只没过半节。
三人站在山谷的入口。山谷的走向是从南往北，南边宽，北边窄。宽度在南边超过十丈，越往北越窄，窄到不到两丈。谷底没有积雪，雪被气流吹走了，吹到谷壁的缝隙里。谷壁上长满了灌木，高度不到三尺，枝干灰褐色，枝头上挂着几片枯叶，黄褐色的，带着一层极薄的灰色。
姬孙衍走进山谷，行尘剑插在腰间。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看一眼谷壁。谷壁上没有灵力残留，没有人工凿痕，没有任何修士走过的痕迹。行出三十丈，他停下来。
山谷尽头，谷壁的凹槽里嵌着一座石砌小庙。庙不到一人高，门楣上的石匾被风化了，字迹只剩两道浅痕，起刀的转角很陡，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收笔弧度不在一个曲率上——不是同一拨人留下的。庙门朝北，半扇门板歪在雪里，门槛被雪埋了半截。姬孙衍蹲下来，往庙内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尊无头神像，石像的肩膀上落满了灰，灰上又落了雪。供桌断了一条腿，用碎石垫着。庙内的石壁上刻着几道横线，像是计数用的，刻了五组，每组四道，最下面一组只刻了两道。
“在这里过夜。”姬孙衍说。
墨如把药篓放在雪地上，从篓子里取出泥炉，放在庙门内侧的石板上。石板被气流磨得光滑，光滑到能照出人影。他从篓子里取出枯草，塞进炉膛，火折子点着。火苗从枯草边缘舔出来，光在庙内的石壁上映出一片暗黄色的斑块。风门调大，火苗蹿高了半寸。
楚润娘把麻布铺在庙内的地上，从包袱里取出干饼，搁在麻布上。饼比早上更硬了，硬到用手指按下去会发出咯吱声。她把饼掰成三份，用麻布的一角盖住。
“谷里风小。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翻山。”
姬孙衍坐在庙门槛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暮色从谷口涌进来，光线暗了。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坐下来。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麻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勒紧声。
姬孙衍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谷口。谷口的雪粒从地面卷起来，打在脸上，凉凉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沾了一层雪水。他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是吕梁山的主脊，山脊在暮色里只剩下一道黑线，黑线的后面是什么，看不见。
墨如把陶罐从泥炉上取下来，罐里的雪水已经烧开了，水在罐里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响声。罐子放在雪地上晾着，他从药篓里取出一小块龙血藤干片，只剩拇指长的一截了。掰成三份，放进水里。干片在水里泡开了，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淡褐色。
“龙血藤不多了。省着喝。”
姬孙衍走回来，蹲在泥炉旁边，端起陶罐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到嘴唇麻了一下。水的味道涩，涩里带着龙血藤的苦味。罐子递给楚润娘，她喝了一口，比早上喝得多。罐子递给墨如，墨如把剩下的水喝完，罐子放回泥炉上。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墨如把药篓靠在庙内的石壁上，背靠着药篓，闭上了眼睛。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很轻，轻到被谷口的气流声盖住。气流从北边灌进来，吹过庙门的门框，门框上的木纹发出极低沉的呜咽声。
姬孙衍没有睡。他坐在庙门槛上，面朝北。行尘剑横在膝盖上。月光从谷口照进来，雪地被月光铺成暗银色。
楚润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她的手指扣着绳扣。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他握住，包住，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她没有抽回去，也没有说话。
月亮从谷口升到了谷顶。月光从斜照变成了直照，谷底的影子从西侧移到了东侧，影子的长度超过了五丈。月光把谷壁上的灌木照成灰白。
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他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谷口。谷口的雪粒从地面卷起来，打在脸上，比之前更凉了。手背在脸上擦了一下，沾了一层雪水，甩掉。走回门槛，坐下来。
楚润娘靠在他肩膀上，没有醒。她的呼吸很轻，每息一次，节奏很稳。
墨如翻了个身，鼾声停了。药篓从石壁上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从篓子里摸出那包雍州苔藓标本。颗粒已经碎了，碎成了粉末，暗灰色的。拇指在粉末上按了一下，粉末粘在手指上，被他吹掉。他又从篓子底部摸出几根散落的麻绳头，是楚润娘搓绳时剪下来的废料，他把绳头缠在药篓的背带扣上，缠了三圈，压紧。
“北边的土。种北边的苔藓。”
粉末倒进泥炉的炉膛里，在炉膛底部铺了一层，颜色从暗灰色变成了灰白色。枯草盖住粉末，最后一根也塞进去了。
“明天到吕梁山的那头，再捡新的枯草。”
姬孙衍睁开眼睛。他没有睡着。看着谷口的方向。谷口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几颗星。星很亮，亮得剔透。位置偏北偏东，和矿脉的走向一致。看了很久，行尘剑插回腰间。
“天快亮了。”
楚润娘把头从他的肩膀上抬起来，揉了揉眼睛。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
姬孙衍从门槛上站起来，行尘剑插回腰间。朝北看了一眼。北边的方向是吕梁山的主脊，山脊在晨曦里越来越清楚。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到第十四页。晨光从谷口照进来，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纸页上没有任何痕迹。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墨如把泥炉从庙内石板上拿起来，放进药篓里。炉壁还是凉的。麻布把泥炉塞紧，麻布被露水打湿了，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色。药篓挂在肩上，从雪地上捡起竹篙。
三人朝北走。墨如走在最前面，用竹篙探路。姬孙衍跟在他后面，行尘剑插在腰间。楚润娘跟在最后面，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走出山谷，踏上吕梁山的南麓。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比昨天更脆了，脆到像踩碎了冰块。
太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了起来。阳光照在雪地上，铺了一层暗金。吕梁山的主脊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山的北面是什么，看不见。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会开的。”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吕梁山的轮廓在阳光里越来越清楚。
“该动身了。”
三人朝北走。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东南边，阳光把他们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了西北边。
墨如把药篓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炉壁贴着他后背，还有一点余温。
“北边的雪，比南边的厚。”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又插回去。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阳光里暗红如锈。
楚润娘走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
墨如走在后面，左手提着药篓。
三人，朝北走。
他把手按在剑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