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冰崖裂隙隐残碑
天刚亮透的时候，姬孙衍从庙门槛上站起来。庙内的石壁上，月光早就撤走了，只剩一片灰白色的晨光从谷口漫进来。墨如已经把药篓背好，泥炉的灰烬倒在了庙门口的石板缝里。楚润娘蹲在门槛边，把麻布叠好塞进包袱。
出发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绳扣。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腰带转移到自己手腕——是昨晚睡前系上去的，现在绳子两端都在她腕上，另一端空着。她把绳尾在腕上紧了一圈，拇指压下去，麻纤维勒紧。
三人走出山谷，朝北。吕梁山的南麓在晨光里比昨天清楚得多，雪面被夜风吹出一层硬壳，脚踩上去，壳碎了，露出下面松软的粉雪。墨如的竹篙插下去，雪没过第二节，拔出来的时候，竹篙头上粘着一层冰碴，比昨天厚了一倍。
“夜里冷。雪冻硬了，走起来比昨天省力。”
姬孙衍走在中间，行尘剑插在腰间。他没有看剑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南麓的坡度开始变陡。松树越来越少，从成片变成几棵，从几棵变成孤零零的一两棵。树干比山脚下的更细，树皮上的苔藓被冻成了灰白色的硬壳，手指敲上去会发出空响。雪面上偶尔露出一块石头，石头的棱角被风削圆了，上面没有苔藓，什么都没有。
墨如停下来，竹篙指着北边。“前边。你看。”
姬孙衍走到墨如旁边，朝北看去。南麓的尽头是一道山脊，山脊的北面不是下坡，是一道断崖。断崖的高度超过三十丈，崖壁几乎是垂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冰壳，冰壳在晨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断崖的底部是一条狭长的沟谷，谷底没有雪，全是碎石。
“到崖底看看。”
下坡的路比上坡难走。雪在脚下打滑，墨如的竹篙每走一步都要往雪里扎深一尺才能稳住。楚润娘跟在姬孙衍后面，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子在她和姬孙衍之间松垮垮地垂着，不长不短，刚好够她在停的时候不撞上他的背。行了小半个时辰，三人到了沟谷底部。谷底的风比山脊上大，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刮。碎石上盖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冰碎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头。石头的表面有很多细小的裂纹，裂纹里嵌着白色的石英脉，石英脉的走向乱七八糟，不像矿脉。
姬孙衍蹲下来，用手指在石头上按了一下。石头很凉，凉到手指定在上面会粘住。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纸页在谷底的光线里是暗灰色的，没有痕迹。剑谱合拢，收入衣襟。
“往北走。沟谷的尽头是崖壁，崖壁上可能有东西。”
墨如用竹篙在前面探路，碎石堆得很厚，有些石头大到超过一尺，要绕过去。走了不到两刻钟，沟谷收窄了，从十丈宽变成了不到三丈宽。两边的崖壁越来越高，从三十丈变成了超过五十丈。崖壁上的冰壳越来越厚，厚到看不清下面的石头。姬孙衍停下来，抬头看着北边的崖壁。崖壁的正中间有一道裂隙，裂隙的走向是垂直的，从崖顶一直裂到崖底，宽度不到三尺。裂隙里没有冰壳，能看到里面的石头是灰白色的，和外面的灰黑色不一样。
“裂隙里有东西。”
他走到裂隙下面，抬头往上看。裂隙的深度超过十丈，里面的光线很暗，暗到只能看见石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他铺开系统光幕，把明真瞳的扫描范围调到二十丈。光幕上出现了一条灵力残留的痕迹，很淡，淡到几乎和石壁的背景混在一起。痕迹的走向是从裂隙底部往上，到裂隙顶部消失，持续了不到五丈就断了。姬孙衍把光幕放大。痕迹的形状不是天然的，是凿出来的。每一道凿痕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他把这个曲率调出来，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数据叠在一起——吻合。起刀的转角差了不到半度，收刀的内扣弧度差了不到一分。
“南渡七人的凿痕。有人来过这里。”
墨如走到裂隙下面，仰头看着里面。裂隙太窄了，窄到只能一个人侧身进去。“进去看看？”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他侧身挤进裂隙，石壁贴着前胸和后背，冰壳的凉意透过道袍渗进皮肤。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探前面的碎石。裂隙底部的空间比入口宽一些，宽到能转过身。石壁上有一块区域被凿平了，面积不到两尺见方，上面刻着字。他铺开光幕，把光线调亮。碑文是刻在石壁上的，用的也是南渡七人的凿痕手法，但刻字的人不是那七人之一——凿痕的深度比南渡碑文浅了一半，起刀的力度也比不上。碑文已经残了，上半段被冰壳盖住，下半段露在外面。露出来的部分只有四行，每行不到十个字。
姬孙衍逐字辨认：“北冥有鱼……寒潭淬丹……五行轮转……冰火同炉……”后面的字被冰壳盖住了，看不清。他用明真瞳扫描冰壳下面的石壁，灵力残留已经被冰壳封死了，透不出来。碑文的内容不全，但意思能猜出来——有人在北边找到了一个寒潭，在寒潭里淬丹，用五行轮转的法子，让冰火同炉。
“北冥有鱼。寒潭淬丹。”墨如的声音从裂隙外面传进来，闷闷的。“上古修士的洞府？”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光幕上的碑文截图，存进系统。然后把楚润娘递进来的麻纸贴在石壁上，用炭笔拓印。拓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清楚。碑文的笔迹和南渡七人的笔迹不一样——南渡七人的字写得规整，每一笔的力度都平均。这个人的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拖得很长，有些笔画只写到一半就收了。他把拓片收进怀里，从裂隙里退出来。
“碑文上的字不全。冰壳下面还有，但灵力被封住了，打不开。内容说的是北边有一个寒潭，有人在寒潭里淬丹。寒潭的位置没有写，只写了‘北冥’两个字。”
墨如把药篓放在碎石上，从篓子里取出泥炉。炉膛是空的，枯草昨天用完了。他把泥炉放回篓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包雍州苔藓标本——粉末已经倒进炉膛了，纸包里还剩一点粉末粘在纸缝里。他把纸包叠好，塞回怀里。“北冥？《庄子》里的北冥？”
“不一定。可能是地名，也可能是修士给那个寒潭起的名字。”
楚润娘走到崖壁前，从腰间抽出匕首。匕刃上的血痕在谷底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匕尖在崖壁的冰壳上划了一下，冰壳碎了一块，露出下面的灰白色石头。石头上没有凿痕，什么都没有。她蹲下来，用匕尖在冰壳上刻字。冰层够厚，匕尖划进去，碎冰从刃口两侧溅出来。第一个字是“吕”，匕尖走两竖，中间一横。第二个字是“梁”，木字旁三笔，右边的“刅”四笔。刻完以后，她用拇指在刻痕上按了一下。刻痕的深度刚好够手指摸出来，冰屑粘在她指腹上，凉凉的。刻痕的走向偏北偏东，和塬壁上阵法的节点标记方向一致。
墨如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吕梁。刻得好。”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没有翻开。他看了一眼冰壁上的刻痕。“往北走。裂隙上面可能有路。”
三人从裂隙下面退出来，沿着沟谷继续往北。沟谷越来越窄，从三丈宽变成了一丈宽，从一丈宽变成了不到五尺。两边的崖壁越来越近，近到伸手能同时摸到两边。崖壁上的冰壳越来越厚，厚到把石头的纹路全部盖住了，只留下一片光滑的冰面。冰面上映着三人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变形。走了不到两刻钟，沟谷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更高的崖壁，高度超过八十丈，崖壁上的冰壳在阳光里泛着刺眼的白光。崖壁的底部有一堆碎石，碎石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棱角还很锋利，掉下来的时间不长。
姬孙衍蹲下来，在碎石堆里翻了一下。有一块石头比巴掌大，石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凿痕，和裂隙里碑文的凿痕在同一个曲率上——也是那个人留下的。他用拇指在凿痕上按了一下，凿痕的温度比石头其他地方的温度低了半度。不是灵力残留，是阴影。这块石头在碎石堆里被压在下面，晒不到太阳。“上面有人来过。爬上去看看。”
墨如把竹篙插进碎石堆里，试了试深度。碎石堆得很松，竹篙插下去不到两尺就到底了，下面是硬土。他把竹篙拔出来，在崖壁上敲了一下。崖壁发出空洞的回声，石壁后面是空的。“崖壁后面有洞。”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用明真瞳扫描崖壁。灵力残留的痕迹从裂隙底部一直延伸到碎石堆上方两丈的位置，然后断了。断了不到一尺，又在更高的位置出现，一直延伸到崖顶。“有人从崖壁爬上去过。灵力残留的痕迹断断续续，时间太久了，大部分被风吹散了。但上面一定有东西。”
楚润娘走到崖壁下面，仰头看着上面。崖壁是垂直的，表面覆盖着冰壳，冰壳的厚度超过一寸，光滑得像镜子。没有抓手的地方，没有可踩的石缝。“爬不上去。”
墨如把药篓放在碎石上，从篓子里取出几根麻绳头。麻绳头是楚润娘搓绳时剪下来的废料，昨天夜里他缠在背带扣上的。他把绳头解开，搓成一根不到两尺长的短绳，绳头打了个结，套在竹篙的顶端。“用竹篙探。看上面有没有能踩的地方。”
姬孙衍接过竹篙，把顶端伸到崖壁上方的冰壳上，敲了一下。冰壳碎了，碎块掉下来，砸在碎石堆上，发出啪的一声。冰壳下面的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道横向的石缝，石缝的深度不到两指宽。“有石缝。很浅，踩不住。”他又往上探了两尺，敲开另一块冰壳。石缝的宽度比下面那道宽一些，宽到能塞进半个脚掌。“这道宽一点。但一个人踩上去，不一定撑得住。”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那块麻布，铺在碎石上。他从篓子里又取出一根麻绳头，搓成一根更短的绳，打了个结，套在竹篙的中段。“老夫先上。老夫轻。”
姬孙衍看了墨如一眼。墨如的体重比他轻不了多少，但药篓可以留在下面。“把药篓留下。”
墨如把药篓从肩上取下来，搁在麻布上。他用左手抓住竹篙，左脚踩进石缝里，右脚在崖壁上蹬了一下。石缝撑住了，他的体重全压在那一只脚上，石缝没有崩。他往上挪了一步，竹篙的顶端顶在上面的石壁上，撑住。再挪一步，竹篙又往上顶了一截。姬孙衍在下面看着。墨如每挪一步都要停一下，等石缝确认不会崩了再挪下一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息只挪不到半尺。爬了不到两丈，他停在一个石缝较宽的地方，把竹篙横在石缝里卡住，整个人挂在竹篙上。“上面有平台。不到一丈。”
姬孙衍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楚润娘腕上解下来，在竹篙顶端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绳结勒得很紧，勒进麻纤维里。“我上去以后，你把药篓绑在绳尾，我拉上来。”楚润娘点了点头。
姬孙衍抓住竹篙，往上爬。他的动作比墨如快，每一步都踩在墨如踩过的石缝里，石缝已经被踩实了，不会崩。爬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到了墨如的位置。平台的宽度不到两尺，刚好够两个人站。平台上面是一道更窄的石缝，石缝的宽度只能侧身挤进去。“老夫先进去。”墨如侧身挤进石缝。石缝里的空间比外面大，大到能直起腰。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的不是碎石，是石板。石板被人为铺过，铺得不太平整，但确实是铺过的。“有石板。有人在这里住过。”
姬孙衍挤进石缝，行尘剑握在手里。石缝里面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的面积不到一丈见方，高度不到六尺。石室的北面有一道裂隙，裂隙的宽度不到两尺，透进来一束光。光从裂隙外面照进来，照在石室的北壁上。北壁上刻满了字。
姬孙衍走过去，铺开光幕。壁上的字比裂隙下面的碑文多得多，但风化得更严重。上半段的字几乎全被磨平了，只能看出几道浅浅的笔画。下半段的字还能辨认，但也不是完整的。他逐行扫描，把能辨认的字提取出来：“……北上三千里，至此地……寒潭在冰原深处，潭水如墨……以五行之丹引北冥冰魄……金丹转二重……冰火同炉，淬之……第九次……功成……”后面的话断了。碑文没有写这个人是死是活，只写到了“功成”两个字。
姬孙衍把碑文全部拓下来，存进系统。墨如站在他旁边，看着壁上的字。“北边有一个寒潭。寒潭在冰原深处。这个人在寒潭里淬丹，突破了金丹二重天。”
墨如从怀里掏出那包雍州苔藓标本的纸包，纸包里还剩一点粉末。他用拇指在粉末上按了一下，粉末粘在手指上，没有吹掉。“北边。冰原。寒潭。木老的小泥炉从碧雾坪走到这里，再往北走，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到。”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剑谱，没有翻开。他看了一眼北壁上的碑文。“下去。把润娘接上来。”
他从石缝里退出来，站在平台上。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竹篙上解下来，垂到崖底。楚润娘把药篓绑在绳尾上，姬孙衍拉上来。拉了两次，第一次是药篓，第二次是楚润娘。楚润娘爬上来的时候，手被冰壳割了一道口子。伤口不到一寸长，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平台上。她没有说话，把伤口放在嘴里吮了一下，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根麻绳头缠住。
“进去看看。”
姬孙衍带她挤进石室。楚润娘看着北壁上的碑文，看了很久。“北冥有鱼。寒潭淬丹。冰原深处，还有一个寒潭。”
墨如把药篓放在石室的地上。石室的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下面垫着碎石，碎石被踩实了，踩上去不会晃。他把泥炉从药篓里取出来，放在石板上。炉膛里没有灰烬，什么都没有。“在这里歇一会儿。再往北走，不一定能找到歇脚的地方。”
姬孙衍坐在石板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阳光从北面的裂隙照进来，照在剑谱的封面上，暗棕色的封面被光照出一层极淡的金色。楚润娘坐在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竹篙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麻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勒紧声。
“冰原深处。寒潭。淬丹。”
姬孙衍从石板上站起来，走到北面的裂隙下面。裂隙的宽度不到两尺，从石室一直通到外面。外面的光从裂隙照进来，光的颜色是白色的，白到刺眼。“从这里出去。外面是崖顶。”
墨如把泥炉放回药篓里，把药篓背在肩上。他从石板上捡起竹篙，竹篙的顶端被冰壳磨秃了，木头上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擦痕。“出发。”
姬孙衍侧身挤进裂隙。裂隙里的空间比入口宽，宽到能勉强转身。脚下踩着的不是石板，是碎石，碎石被踩得很碎，碎到像沙子。走了不到两丈，裂隙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刚好能挤出去。他挤出去，外面是崖顶。
崖顶是一个平台，平台的面积不到两丈见方。平台的地面上没有雪，雪被风吹走了，留下光秃秃的石头。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平台的北面是更陡的崖壁，崖壁的高度超过一百丈，上面什么都没有。姬孙衍站在平台边缘，朝北看去。北边的方向是吕梁山的主脊，主脊的北面是下坡。下坡的尽头是一片灰白色，分不清是雪还是天空。“碑文里写的寒潭。在主脊的北面。”
楚润娘从裂隙里挤出来，站到平台上。她走到姬孙衍旁边，朝北看了一眼。“北冥。”
墨如最后一个出来。他把药篓放在平台上，从篓子里取出泥炉。炉膛里没有灰烬，他把泥炉放在石头上，炉口朝北。“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崖顶的光线比石室里亮得多，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痕迹。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往北走。”
他从平台上走下去，踩在北坡的雪上。北坡的雪比南麓厚得多，厚到竹篙插下去能没过头。墨如用竹篙探路，每走一步都要把竹篙从雪里拔出来再插进去。走得慢，慢到每息只挪不到一尺。楚润娘跟在姬孙衍后面，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子在她腕间垂着，另一端的绳扣空荡荡地晃。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照在雪地上，雪地泛着刺眼的白光。三个人在北坡上留下一串脚印，脚印的深度超过一尺，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姬孙衍停下来，回头朝南看了一眼。南边是吕梁山的主脊，主脊的后面是风陵渡，风陵渡的后面是雍州，雍州的后面是黄土塬。厉元朗的坟在黄土塬顶，断剑插在坟前，剑尖指向南方。
他转过身，朝北迈了一步。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第十四页没有动静。但路还在前面。
出发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绳扣。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腰带转移到自己手腕——是昨晚睡前系上去的，现在绳子两端都在她腕上，另一端空着。她把绳尾在腕上紧了一圈，拇指压下去，麻纤维勒紧。
三人走出山谷，朝北。吕梁山的南麓在晨光里比昨天清楚得多，雪面被夜风吹出一层硬壳，脚踩上去，壳碎了，露出下面松软的粉雪。墨如的竹篙插下去，雪没过第二节，拔出来的时候，竹篙头上粘着一层冰碴，比昨天厚了一倍。
“夜里冷。雪冻硬了，走起来比昨天省力。”
姬孙衍走在中间，行尘剑插在腰间。他没有看剑谱。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南麓的坡度开始变陡。松树越来越少，从成片变成几棵，从几棵变成孤零零的一两棵。树干比山脚下的更细，树皮上的苔藓被冻成了灰白色的硬壳，手指敲上去会发出空响。雪面上偶尔露出一块石头，石头的棱角被风削圆了，上面没有苔藓，什么都没有。
墨如停下来，竹篙指着北边。“前边。你看。”
姬孙衍走到墨如旁边，朝北看去。南麓的尽头是一道山脊，山脊的北面不是下坡，是一道断崖。断崖的高度超过三十丈，崖壁几乎是垂直的，表面覆盖着一层冰壳，冰壳在晨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断崖的底部是一条狭长的沟谷，谷底没有雪，全是碎石。
“到崖底看看。”
下坡的路比上坡难走。雪在脚下打滑，墨如的竹篙每走一步都要往雪里扎深一尺才能稳住。楚润娘跟在姬孙衍后面，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子在她和姬孙衍之间松垮垮地垂着，不长不短，刚好够她在停的时候不撞上他的背。行了小半个时辰，三人到了沟谷底部。谷底的风比山脊上大，风从北边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刮。碎石上盖着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冰碎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石头。石头的表面有很多细小的裂纹，裂纹里嵌着白色的石英脉，石英脉的走向乱七八糟，不像矿脉。
姬孙衍蹲下来，用手指在石头上按了一下。石头很凉，凉到手指定在上面会粘住。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纸页在谷底的光线里是暗灰色的，没有痕迹。剑谱合拢，收入衣襟。
“往北走。沟谷的尽头是崖壁，崖壁上可能有东西。”
墨如用竹篙在前面探路，碎石堆得很厚，有些石头大到超过一尺，要绕过去。走了不到两刻钟，沟谷收窄了，从十丈宽变成了不到三丈宽。两边的崖壁越来越高，从三十丈变成了超过五十丈。崖壁上的冰壳越来越厚，厚到看不清下面的石头。姬孙衍停下来，抬头看着北边的崖壁。崖壁的正中间有一道裂隙，裂隙的走向是垂直的，从崖顶一直裂到崖底，宽度不到三尺。裂隙里没有冰壳，能看到里面的石头是灰白色的，和外面的灰黑色不一样。
“裂隙里有东西。”
他走到裂隙下面，抬头往上看。裂隙的深度超过十丈，里面的光线很暗，暗到只能看见石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他铺开系统光幕，把明真瞳的扫描范围调到二十丈。光幕上出现了一条灵力残留的痕迹，很淡，淡到几乎和石壁的背景混在一起。痕迹的走向是从裂隙底部往上，到裂隙顶部消失，持续了不到五丈就断了。姬孙衍把光幕放大。痕迹的形状不是天然的，是凿出来的。每一道凿痕的起刀角度偏东南，收刀的时候有一个极轻的内扣。他把这个曲率调出来，和南渡七人凿痕的数据叠在一起——吻合。起刀的转角差了不到半度，收刀的内扣弧度差了不到一分。
“南渡七人的凿痕。有人来过这里。”
墨如走到裂隙下面，仰头看着里面。裂隙太窄了，窄到只能一个人侧身进去。“进去看看？”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他侧身挤进裂隙，石壁贴着前胸和后背，冰壳的凉意透过道袍渗进皮肤。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脚探前面的碎石。裂隙底部的空间比入口宽一些，宽到能转过身。石壁上有一块区域被凿平了，面积不到两尺见方，上面刻着字。他铺开光幕，把光线调亮。碑文是刻在石壁上的，用的也是南渡七人的凿痕手法，但刻字的人不是那七人之一——凿痕的深度比南渡碑文浅了一半，起刀的力度也比不上。碑文已经残了，上半段被冰壳盖住，下半段露在外面。露出来的部分只有四行，每行不到十个字。
姬孙衍逐字辨认：“北冥有鱼……寒潭淬丹……五行轮转……冰火同炉……”后面的字被冰壳盖住了，看不清。他用明真瞳扫描冰壳下面的石壁，灵力残留已经被冰壳封死了，透不出来。碑文的内容不全，但意思能猜出来——有人在北边找到了一个寒潭，在寒潭里淬丹，用五行轮转的法子，让冰火同炉。
“北冥有鱼。寒潭淬丹。”墨如的声音从裂隙外面传进来，闷闷的。“上古修士的洞府？”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光幕上的碑文截图，存进系统。然后把楚润娘递进来的麻纸贴在石壁上，用炭笔拓印。拓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清楚。碑文的笔迹和南渡七人的笔迹不一样——南渡七人的字写得规整，每一笔的力度都平均。这个人的字写得很急，有些笔画拖得很长，有些笔画只写到一半就收了。他把拓片收进怀里，从裂隙里退出来。
“碑文上的字不全。冰壳下面还有，但灵力被封住了，打不开。内容说的是北边有一个寒潭，有人在寒潭里淬丹。寒潭的位置没有写，只写了‘北冥’两个字。”
墨如把药篓放在碎石上，从篓子里取出泥炉。炉膛是空的，枯草昨天用完了。他把泥炉放回篓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包雍州苔藓标本——粉末已经倒进炉膛了，纸包里还剩一点粉末粘在纸缝里。他把纸包叠好，塞回怀里。“北冥？《庄子》里的北冥？”
“不一定。可能是地名，也可能是修士给那个寒潭起的名字。”
楚润娘走到崖壁前，从腰间抽出匕首。匕刃上的血痕在谷底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用匕尖在崖壁的冰壳上划了一下，冰壳碎了一块，露出下面的灰白色石头。石头上没有凿痕，什么都没有。她蹲下来，用匕尖在冰壳上刻字。冰层够厚，匕尖划进去，碎冰从刃口两侧溅出来。第一个字是“吕”，匕尖走两竖，中间一横。第二个字是“梁”，木字旁三笔，右边的“刅”四笔。刻完以后，她用拇指在刻痕上按了一下。刻痕的深度刚好够手指摸出来，冰屑粘在她指腹上，凉凉的。刻痕的走向偏北偏东，和塬壁上阵法的节点标记方向一致。
墨如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吕梁。刻得好。”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没有翻开。他看了一眼冰壁上的刻痕。“往北走。裂隙上面可能有路。”
三人从裂隙下面退出来，沿着沟谷继续往北。沟谷越来越窄，从三丈宽变成了一丈宽，从一丈宽变成了不到五尺。两边的崖壁越来越近，近到伸手能同时摸到两边。崖壁上的冰壳越来越厚，厚到把石头的纹路全部盖住了，只留下一片光滑的冰面。冰面上映着三人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变形。走了不到两刻钟，沟谷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更高的崖壁，高度超过八十丈，崖壁上的冰壳在阳光里泛着刺眼的白光。崖壁的底部有一堆碎石，碎石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棱角还很锋利，掉下来的时间不长。
姬孙衍蹲下来，在碎石堆里翻了一下。有一块石头比巴掌大，石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凿痕，和裂隙里碑文的凿痕在同一个曲率上——也是那个人留下的。他用拇指在凿痕上按了一下，凿痕的温度比石头其他地方的温度低了半度。不是灵力残留，是阴影。这块石头在碎石堆里被压在下面，晒不到太阳。“上面有人来过。爬上去看看。”
墨如把竹篙插进碎石堆里，试了试深度。碎石堆得很松，竹篙插下去不到两尺就到底了，下面是硬土。他把竹篙拔出来，在崖壁上敲了一下。崖壁发出空洞的回声，石壁后面是空的。“崖壁后面有洞。”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用明真瞳扫描崖壁。灵力残留的痕迹从裂隙底部一直延伸到碎石堆上方两丈的位置，然后断了。断了不到一尺，又在更高的位置出现，一直延伸到崖顶。“有人从崖壁爬上去过。灵力残留的痕迹断断续续，时间太久了，大部分被风吹散了。但上面一定有东西。”
楚润娘走到崖壁下面，仰头看着上面。崖壁是垂直的，表面覆盖着冰壳，冰壳的厚度超过一寸，光滑得像镜子。没有抓手的地方，没有可踩的石缝。“爬不上去。”
墨如把药篓放在碎石上，从篓子里取出几根麻绳头。麻绳头是楚润娘搓绳时剪下来的废料，昨天夜里他缠在背带扣上的。他把绳头解开，搓成一根不到两尺长的短绳，绳头打了个结，套在竹篙的顶端。“用竹篙探。看上面有没有能踩的地方。”
姬孙衍接过竹篙，把顶端伸到崖壁上方的冰壳上，敲了一下。冰壳碎了，碎块掉下来，砸在碎石堆上，发出啪的一声。冰壳下面的石头是灰白色的，表面有一道横向的石缝，石缝的深度不到两指宽。“有石缝。很浅，踩不住。”他又往上探了两尺，敲开另一块冰壳。石缝的宽度比下面那道宽一些，宽到能塞进半个脚掌。“这道宽一点。但一个人踩上去，不一定撑得住。”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那块麻布，铺在碎石上。他从篓子里又取出一根麻绳头，搓成一根更短的绳，打了个结，套在竹篙的中段。“老夫先上。老夫轻。”
姬孙衍看了墨如一眼。墨如的体重比他轻不了多少，但药篓可以留在下面。“把药篓留下。”
墨如把药篓从肩上取下来，搁在麻布上。他用左手抓住竹篙，左脚踩进石缝里，右脚在崖壁上蹬了一下。石缝撑住了，他的体重全压在那一只脚上，石缝没有崩。他往上挪了一步，竹篙的顶端顶在上面的石壁上，撑住。再挪一步，竹篙又往上顶了一截。姬孙衍在下面看着。墨如每挪一步都要停一下，等石缝确认不会崩了再挪下一步。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息只挪不到半尺。爬了不到两丈，他停在一个石缝较宽的地方，把竹篙横在石缝里卡住，整个人挂在竹篙上。“上面有平台。不到一丈。”
姬孙衍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楚润娘腕上解下来，在竹篙顶端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绳结勒得很紧，勒进麻纤维里。“我上去以后，你把药篓绑在绳尾，我拉上来。”楚润娘点了点头。
姬孙衍抓住竹篙，往上爬。他的动作比墨如快，每一步都踩在墨如踩过的石缝里，石缝已经被踩实了，不会崩。爬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到了墨如的位置。平台的宽度不到两尺，刚好够两个人站。平台上面是一道更窄的石缝，石缝的宽度只能侧身挤进去。“老夫先进去。”墨如侧身挤进石缝。石缝里的空间比外面大，大到能直起腰。他往前走了一步，脚下踩到的不是碎石，是石板。石板被人为铺过，铺得不太平整，但确实是铺过的。“有石板。有人在这里住过。”
姬孙衍挤进石缝，行尘剑握在手里。石缝里面是一个天然的石室，石室的面积不到一丈见方，高度不到六尺。石室的北面有一道裂隙，裂隙的宽度不到两尺，透进来一束光。光从裂隙外面照进来，照在石室的北壁上。北壁上刻满了字。
姬孙衍走过去，铺开光幕。壁上的字比裂隙下面的碑文多得多，但风化得更严重。上半段的字几乎全被磨平了，只能看出几道浅浅的笔画。下半段的字还能辨认，但也不是完整的。他逐行扫描，把能辨认的字提取出来：“……北上三千里，至此地……寒潭在冰原深处，潭水如墨……以五行之丹引北冥冰魄……金丹转二重……冰火同炉，淬之……第九次……功成……”后面的话断了。碑文没有写这个人是死是活，只写到了“功成”两个字。
姬孙衍把碑文全部拓下来，存进系统。墨如站在他旁边，看着壁上的字。“北边有一个寒潭。寒潭在冰原深处。这个人在寒潭里淬丹，突破了金丹二重天。”
墨如从怀里掏出那包雍州苔藓标本的纸包，纸包里还剩一点粉末。他用拇指在粉末上按了一下，粉末粘在手指上，没有吹掉。“北边。冰原。寒潭。木老的小泥炉从碧雾坪走到这里，再往北走，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到。”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剑谱，没有翻开。他看了一眼北壁上的碑文。“下去。把润娘接上来。”
他从石缝里退出来，站在平台上。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竹篙上解下来，垂到崖底。楚润娘把药篓绑在绳尾上，姬孙衍拉上来。拉了两次，第一次是药篓，第二次是楚润娘。楚润娘爬上来的时候，手被冰壳割了一道口子。伤口不到一寸长，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平台上。她没有说话，把伤口放在嘴里吮了一下，然后从包袱里取出一根麻绳头缠住。
“进去看看。”
姬孙衍带她挤进石室。楚润娘看着北壁上的碑文，看了很久。“北冥有鱼。寒潭淬丹。冰原深处，还有一个寒潭。”
墨如把药篓放在石室的地上。石室的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下面垫着碎石，碎石被踩实了，踩上去不会晃。他把泥炉从药篓里取出来，放在石板上。炉膛里没有灰烬，什么都没有。“在这里歇一会儿。再往北走，不一定能找到歇脚的地方。”
姬孙衍坐在石板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阳光从北面的裂隙照进来，照在剑谱的封面上，暗棕色的封面被光照出一层极淡的金色。楚润娘坐在他旁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竹篙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麻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勒紧声。
“冰原深处。寒潭。淬丹。”
姬孙衍从石板上站起来，走到北面的裂隙下面。裂隙的宽度不到两尺，从石室一直通到外面。外面的光从裂隙照进来，光的颜色是白色的，白到刺眼。“从这里出去。外面是崖顶。”
墨如把泥炉放回药篓里，把药篓背在肩上。他从石板上捡起竹篙，竹篙的顶端被冰壳磨秃了，木头上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擦痕。“出发。”
姬孙衍侧身挤进裂隙。裂隙里的空间比入口宽，宽到能勉强转身。脚下踩着的不是石板，是碎石，碎石被踩得很碎，碎到像沙子。走了不到两丈，裂隙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道裂缝，裂缝的宽度刚好能挤出去。他挤出去，外面是崖顶。
崖顶是一个平台，平台的面积不到两丈见方。平台的地面上没有雪，雪被风吹走了，留下光秃秃的石头。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灰白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平台的北面是更陡的崖壁，崖壁的高度超过一百丈，上面什么都没有。姬孙衍站在平台边缘，朝北看去。北边的方向是吕梁山的主脊，主脊的北面是下坡。下坡的尽头是一片灰白色，分不清是雪还是天空。“碑文里写的寒潭。在主脊的北面。”
楚润娘从裂隙里挤出来，站到平台上。她走到姬孙衍旁边，朝北看了一眼。“北冥。”
墨如最后一个出来。他把药篓放在平台上，从篓子里取出泥炉。炉膛里没有灰烬，他把泥炉放在石头上，炉口朝北。“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崖顶的光线比石室里亮得多，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痕迹。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往北走。”
他从平台上走下去，踩在北坡的雪上。北坡的雪比南麓厚得多，厚到竹篙插下去能没过头。墨如用竹篙探路，每走一步都要把竹篙从雪里拔出来再插进去。走得慢，慢到每息只挪不到一尺。楚润娘跟在姬孙衍后面，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子在她腕间垂着，另一端的绳扣空荡荡地晃。
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照在雪地上，雪地泛着刺眼的白光。三个人在北坡上留下一串脚印，脚印的深度超过一尺，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姬孙衍停下来，回头朝南看了一眼。南边是吕梁山的主脊，主脊的后面是风陵渡，风陵渡的后面是雍州，雍州的后面是黄土塬。厉元朗的坟在黄土塬顶，断剑插在坟前，剑尖指向南方。
他转过身，朝北迈了一步。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第十四页没有动静。但路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