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荒村野店遇孤客
北坡的雪过了正午就开始变薄。从崖顶下来的时候，雪还深过膝，走了不到两个时辰，雪面从粉白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土黄。土黄是黄土的颜色，雪化了，露出一块块干裂的地面。墨如把竹篙收起来，背在肩上，竹篙头沾着的泥巴干了，一抖就掉。
“出吕梁了。”他说。
姬孙衍回头看。吕梁山的主脊在身后，从东到西横着，像一道被雪盖住的墙。墙的北面是一片缓坡，缓坡的尽头是平的，平到看不见起伏。不是平原，是黄土高原的北缘，沟壑被填平了，填平的不是土，是沙。沙是黄色的，黄里带着灰，踩上去软，软到脚陷进去半寸。空气干冷，不带水汽，皮肤绷紧。
楚润娘走在姬孙衍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子另一端的绳扣空着，在她身侧晃。她把绳扣攥在手里，不让它晃。
“前边有村子。”墨如指着北边。
姬孙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矮矮的土墙，墙是黄褐色的，和地面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清。土墙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几间房，房的屋顶是平的，铺着高粱秆。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着，树枝上挂着几片干叶，干叶在冷风里响，响声脆，脆得像纸片。
三人走近了。村子的规模不大，十几户人家，多数房子的门窗用木板钉死了，钉木板的铁钉生了锈，锈水顺着木板往下流，在土墙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印子。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化了，只剩一个“驿”字还能辨认。
“官道上的驿站。废了。”墨如用竹篙在石碑上敲了一下，碑身发出闷响，没有裂。
村子里唯一还亮着灯的是村北头的一家。房子的格局比别家大一圈，门口挂着一条旧布幌子，幌子上写着字，字迹模糊，只能看出最后一个是“店”字。门是开着的，门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
姬孙衍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店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是用旧船板改的，板缝里嵌着黑泥。桌旁坐着一个老妪，年纪看上去有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用一块青布包着。她穿着靛蓝色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出了白茬，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面屑。
“住店？”老妪抬起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三间房，有吗？”姬孙衍问。
老妪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三把钥匙。钥匙是铁打的，锈迹斑斑，每一把都用麻绳拴着。“有。北边三间，朝北的窗户，夜里冷。炕是凉的，自己烧。”
墨如接过钥匙，把药篓放在柜台边上。他从篓子里取出泥炉，放在柜台上。“借个火。”
老妪从灶台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柴，递给墨如。墨如用柴点燃泥炉里的枯草，火苗舔了几下，稳住了。他把柴还回去，从篓子里取出陶罐，放了几把雪进去，架在泥炉上烧。
“从南边来的？”老妪问。
“南边。”姬孙衍说。
老妪没有再问。她坐回桌旁，从桌上的笸箩里拿起一块面团，揪成剂子，擀成皮。动作很慢，每擀一下都要停一息，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去，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擀了不到五张皮，她停下来了。
“北边，走到头的修士，几十年前有一个。”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擀面杖还在案板上，被她攥着。
姬孙衍坐在桌对面，没有接话。
老妪把擀面杖放下，从笸箩里抓起一把面粉，撒在案板上。面粉沾在她手背上，和面屑混在一起。“那个人也住过我这店。穿的袍子和你差不多，灰的，袖口磨破了。他往北走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干粮，他说不用。走了三天，回来了，腿上全是伤，血把裤腿泡透了。我给他烧了热汤，他喝了两碗。喝完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老妪停下来，把擀好的面皮叠在一起。
“说什么？”墨如问。
“他说，‘北边有冰火同源的修士，活着，还在淬丹。’第二天天没亮，他又往北走了。这回没回来。”
老妪把面皮切成面条，面条切得很宽，宽到像裤带。她把面条下进锅里，锅里的水是开的，面条滚了几下就浮起来了。“冰火修士的传说，北边的人都知道。冰窟里有火，火里有冰，冰火搅在一起，人能在那里面活得比别处长。但没人见过。”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干饼，掰成三份，放在桌上。老妪看了一眼干饼，没有说话。她从锅里捞出三碗面，端到桌上。面是白面的，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吃吧。不收钱。”
墨如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北边的冰窟，在什么位置？”
老妪把锅里的面捞干净，锅底剩了点汤，她倒进自己碗里。“过了长城，再往北走两天。有个猎户回来过，说在冰面上看到一个窟窿，窟窿里往外冒热气。他想下去看看，绳子不够长。后来那个猎户也死了，死在北边，尸体没找着。”
姬孙衍把面吃了。面的味道很淡，盐搁得少，葱花是干的，泡在汤里也没软。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把碗放回去。
“北边有冰窟。窟里有异光。”老妪把碗收走，放在灶台边。“我在这店里住了六十年，往北走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没回来。回来的那一个，腿废了。”
墨如把泥炉从柜台上拿下来，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是湿的。他把灰烬倒进灶台里，把泥炉放回药篓。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月光照在村口的雪地上，雪地泛着银白色的光。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和村外的荒地连在一起。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今晚在这里住。明天继续往北。”
楚润娘从他旁边走过去，推开北边第一间房的门。门轴生锈了，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她走进去，从包袱里取出麻布铺在炕上。炕是凉的，凉到用手摸会缩回去。她从灶台边抱了一捆高粱秆，塞进炕洞里，用火折子点着。火苗从炕洞里面舔出来，把她的脸映成橘红色。
姬孙衍走进第二间房。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还剩半盏。他用火折子点着油灯，光在墙上晃了一下，稳住了。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连年有余，鱼的颜色褪成了淡黄色，莲花的叶子缺了一个角。他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炕沿上。
墨如在第三间房里咳嗽了一声。咳嗽声很短，只有一声。然后是药篓放在地上的声音，泥炉放在石板上的声音，枯草塞进炉膛的声音。
姬孙衍坐在炕沿上，没有躺下。他听隔壁的声音。楚润娘在隔壁没有声音，墨如在隔壁也没有声音。屋顶上的高粱秆被气流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夜半。
门从外面被撞开了。
撞门的力道很大，门板撞到墙上，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姬孙衍从炕沿上站起来，手按在行尘剑的剑柄上。一个人从门口跌进来，摔在地上，没有再动。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上全是伤，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从下巴往下滴。他穿着一件兽皮袄，皮袄被撕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是黑的，被血泡透了。他的右腿裤管从膝盖以下被撕掉了，小腿上包着一圈兽皮，兽皮被血浸透，血还在往外渗。
姬孙衍蹲下来，把手指放在那人鼻下。有气，很弱，每息只有一次。
楚润娘从隔壁跑过来，手里拿着匕首。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把匕首插回腰间，蹲下来，把他的兽皮袄解开。袄子下面是一件麻布衫，麻布衫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伤口不算深，但很长，皮肉翻开着，露出下面的筋膜。
“墨如。”姬孙衍喊了一声。
墨如从隔壁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药篓了。他把药篓放在地上，从篓子里取出陶罐，罐里还有白天烧剩的温水。他用麻布蘸了温水，擦那人脸上的血。血擦掉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裂口处结着血痂。
“水。”那人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低。
墨如把陶罐凑到他嘴边，灌了一口。水从他嘴角流出来，和血混在一起，流到地上。他咳了一下，咳出血沫，溅在墨如的手背上。
“北边……冰窟……”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窟里有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从冰底下往上透的……绿光……绿得发蓝……”
姬孙衍没有说话，等着。
那人又咳了一下，咳出一口血痰。“我顺着冰裂缝往下爬……爬了不到两丈……绳子不够长……下面还有……还有东西……不是冰……是人修的……”
“什么人修的？”姬孙衍问。
“不知道……石阶……石阶往下……一直往下……看不清楚……光从底下往上照……”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要凑近了才能听见。“我往回爬……爬到半截……冰塌了……差点没出来……”
墨如把他小腿上的兽皮解开。伤口在小腿肚上，不是摔伤，是冻伤。冻伤的面积有巴掌大，皮肤发黑，黑里带着紫。墨如用手按了一下，皮肤下面的组织已经死了，按下去没有弹性。
“冻伤。很重。”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龙血藤干片，只剩一丁点碎末了。他把碎末放在手心里，用拇指碾碎，撒在伤口上。然后用麻布缠住，缠了三圈，压紧。那人疼得蜷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墨如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才稳了，但还是很弱。
墨如把泥炉从隔壁端过来，放在那人身边。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还是温的。他用火折子重新点燃枯草，火苗舔了一下，蹿起来。炉膛里的温度慢慢升上去，橘红色的光照在那人的脸上，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
“他是北狄人。”墨如把那人的兽皮袄翻过来，袄子里侧缝着一块皮子，皮子上用炭笔画着地图。地图画得很粗糙，只有几根线条和一个圆圈。线条代表的是山脊，圆圈代表的是冰窟。圆圈的位置在山脊的北面，偏西，离长城不远。
姬孙衍把地图接过来，铺在桌子上。他用系统光幕扫描，把地图的坐标转换到北归航线图上。圆圈的位置在北纬四十度以北，长城的北面，是一片无人区。地图上没有标注距离，但从山脊的间距来看，从长城到冰窟大约两天的路程。
“冰窟。绿光。石阶。”姬孙衍把地图收起来，放回兽皮袄的夹层里。“北边还有东西。”
墨如把泥炉的火调小，炉膛里的枯草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还在燃。他从篓子里摸出最后一把枯草，塞进去，火苗稳住了。
“这个人什么时候能醒？”
“天亮之前不会醒。失血太多，冻伤也很重。老夫给他敷了龙血藤，能不能活过来，看他自己。”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村口的雪地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的长度比傍晚时短了一半。他听着，没有接话。
“明天等他醒了，问清楚冰窟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北。”
楚润娘把炕上的麻布叠好，放回包袱里。她从灶台边又抱了一捆高粱秆，塞进炕洞。火苗从炕洞里面舔出来，把她的脸映成橘红色。她坐在炕沿上，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
“北边有冰窟。窟里有光。”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北边。
墨如把那人从地上抬到炕上。炕是凉的，他把泥炉放在炕沿上，炉口朝炕面。热从炉膛里散出来，炕面的温度慢慢升上去。他用麻布把那人脸上的血擦干净，又从药篓里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盖在他脸上。
“老夫守夜。你们去睡。”
姬孙衍没有动。他站在门口，看着北边。月亮又往西偏了一截，月光变暗了，暗到快要被夜色吞没。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一丝光。光的颜色是淡金色的，淡金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
“天快亮了。”
楚润娘从炕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姬孙衍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浸过冰水。他握紧，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
“睡吧。”姬孙衍说。
她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和夜色混在一起。
墨如在隔壁的炕上躺着，鼾声没有响起来。他醒着，但没有说话。药篓搁在炕头，泥炉的炉膛里还有一点火星，火星在灰烬里明灭不定。
天亮了。
晨光从东边照进来，照在店门口的石阶上。石阶上有一滩血，血迹已经干了，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褐色。姬孙衍蹲下来，用拇指在血上按了一下，血痂碎了，碎成粉末，被吹走。
墨如从隔壁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雪水烧的，里面泡着干饼的碎屑，碎屑泡软了，浮在汤面上。他把碗放在炕沿上，把那人脸上的麻布揭开。那人的脸色比夜里好了一些，嘴唇还是干的，但不再发紫。
墨如把碗凑到他嘴边，灌了一口。汤从他嘴角流出来，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咽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褐色的，瞳孔散了很久才聚起来。他看着墨如，看了好几息，然后转头看屋顶。屋顶上的高粱秆被烟熏黑了，黑得发亮。
“你醒了。”墨如说。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墨如又灌了一口汤。这回他咽得快了，咽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
“冰窟。”姬孙衍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人转过头，看着姬孙衍。他看了很久，久到墨如又灌了一口汤。
“冰窟在长城的北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从长城往北走两天，有一片冰原。冰原上有裂缝，裂缝最宽的那条往下走不到两丈，就能看到冰层下面的光。光是从冰底下透上来的，绿的，绿得发蓝。”
“你下去了？”姬孙衍问。
“下去了。绳子不够长，只下了不到两丈。下面有台阶，石头砌的，台阶往下一直走，看不到头。光从台阶的底下往上照，照得石壁发亮。”
“台阶是修士修的？”
“不知道。北边的猎人都知道那个冰窟，没人敢下去。下去了，上不来。”他咳了一下，咳出的血沫比夜里少了。“我下去的时候，冰窟里面不冷。越往下越暖和，暖和到不用穿袄子。但我不敢再往下了。”
墨如把碗里的汤喂完，把碗放在炕沿上。“冰窟的位置，画出来。”
那人用手指在炕席上画了几根线，线很浅，但走势很清楚。长城是一条横线，冰原在长城的北面，是一片不规则的圆形。冰窟的位置在圆形的西偏北，有一条裂缝从冰原的边缘一直延伸到窟口。
姬孙衍把他画的线用系统光幕记录下来，和兽皮袄里的地图叠在一起，吻合。
“北边还有别的修士吗？”
那人摇了摇头。“没见过。但冰窟下面的台阶，不是凡人能修的。”
姬孙衍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晨光已经从东边漫过来了，照在村口的雪地上，雪地泛着暗金色的光。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正下方，影子短到只剩树根周围一圈。
“今天在这里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往北走。”
墨如把泥炉从炕沿上端下来，放在地上。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是凉的。他把灰烬倒掉，用麻布把炉膛擦干净，放回药篓。
“冰窟下面的台阶。石阶。光。北边还有东西。”他把药篓背在肩上，看着北边。“木老的小泥炉，还能再走一段。”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北边的天际线上，云层已经散尽了，天空是灰蓝色的，蓝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白。
楚润娘站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把绳扣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北边有冰窟。窟里有光。”她说。
姬孙衍把手收回来，握成拳。
墨如把泥炉放回药篓，背在肩上，朝门口走去。
“出吕梁了。”他说。
姬孙衍回头看。吕梁山的主脊在身后，从东到西横着，像一道被雪盖住的墙。墙的北面是一片缓坡，缓坡的尽头是平的，平到看不见起伏。不是平原，是黄土高原的北缘，沟壑被填平了，填平的不是土，是沙。沙是黄色的，黄里带着灰，踩上去软，软到脚陷进去半寸。空气干冷，不带水汽，皮肤绷紧。
楚润娘走在姬孙衍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绳子另一端的绳扣空着，在她身侧晃。她把绳扣攥在手里，不让它晃。
“前边有村子。”墨如指着北边。
姬孙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矮矮的土墙，墙是黄褐色的，和地面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清。土墙围着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几间房，房的屋顶是平的，铺着高粱秆。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着，树枝上挂着几片干叶，干叶在冷风里响，响声脆，脆得像纸片。
三人走近了。村子的规模不大，十几户人家，多数房子的门窗用木板钉死了，钉木板的铁钉生了锈，锈水顺着木板往下流，在土墙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印子。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一块石碑，碑上的字被风化了，只剩一个“驿”字还能辨认。
“官道上的驿站。废了。”墨如用竹篙在石碑上敲了一下，碑身发出闷响，没有裂。
村子里唯一还亮着灯的是村北头的一家。房子的格局比别家大一圈，门口挂着一条旧布幌子，幌子上写着字，字迹模糊，只能看出最后一个是“店”字。门是开着的，门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雪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带。
姬孙衍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店里只有一张桌子，桌子是用旧船板改的，板缝里嵌着黑泥。桌旁坐着一个老妪，年纪看上去有七八十岁，头发全白了，用一块青布包着。她穿着靛蓝色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出了白茬，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面屑。
“住店？”老妪抬起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三间房，有吗？”姬孙衍问。
老妪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三把钥匙。钥匙是铁打的，锈迹斑斑，每一把都用麻绳拴着。“有。北边三间，朝北的窗户，夜里冷。炕是凉的，自己烧。”
墨如接过钥匙，把药篓放在柜台边上。他从篓子里取出泥炉，放在柜台上。“借个火。”
老妪从灶台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柴，递给墨如。墨如用柴点燃泥炉里的枯草，火苗舔了几下，稳住了。他把柴还回去，从篓子里取出陶罐，放了几把雪进去，架在泥炉上烧。
“从南边来的？”老妪问。
“南边。”姬孙衍说。
老妪没有再问。她坐回桌旁，从桌上的笸箩里拿起一块面团，揪成剂子，擀成皮。动作很慢，每擀一下都要停一息，擀面杖在案板上滚过去，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擀了不到五张皮，她停下来了。
“北边，走到头的修士，几十年前有一个。”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擀面杖还在案板上，被她攥着。
姬孙衍坐在桌对面，没有接话。
老妪把擀面杖放下，从笸箩里抓起一把面粉，撒在案板上。面粉沾在她手背上，和面屑混在一起。“那个人也住过我这店。穿的袍子和你差不多，灰的，袖口磨破了。他往北走的时候，我问他要不要干粮，他说不用。走了三天，回来了，腿上全是伤，血把裤腿泡透了。我给他烧了热汤，他喝了两碗。喝完以后他说了一句话。”
老妪停下来，把擀好的面皮叠在一起。
“说什么？”墨如问。
“他说，‘北边有冰火同源的修士，活着，还在淬丹。’第二天天没亮，他又往北走了。这回没回来。”
老妪把面皮切成面条，面条切得很宽，宽到像裤带。她把面条下进锅里，锅里的水是开的，面条滚了几下就浮起来了。“冰火修士的传说，北边的人都知道。冰窟里有火，火里有冰，冰火搅在一起，人能在那里面活得比别处长。但没人见过。”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干饼，掰成三份，放在桌上。老妪看了一眼干饼，没有说话。她从锅里捞出三碗面，端到桌上。面是白面的，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吃吧。不收钱。”
墨如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北边的冰窟，在什么位置？”
老妪把锅里的面捞干净，锅底剩了点汤，她倒进自己碗里。“过了长城，再往北走两天。有个猎户回来过，说在冰面上看到一个窟窿，窟窿里往外冒热气。他想下去看看，绳子不够长。后来那个猎户也死了，死在北边，尸体没找着。”
姬孙衍把面吃了。面的味道很淡，盐搁得少，葱花是干的，泡在汤里也没软。他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把碗放回去。
“北边有冰窟。窟里有异光。”老妪把碗收走，放在灶台边。“我在这店里住了六十年，往北走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没回来。回来的那一个，腿废了。”
墨如把泥炉从柜台上拿下来，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是湿的。他把灰烬倒进灶台里，把泥炉放回药篓。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月光照在村口的雪地上，雪地泛着银白色的光。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和村外的荒地连在一起。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今晚在这里住。明天继续往北。”
楚润娘从他旁边走过去，推开北边第一间房的门。门轴生锈了，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她走进去，从包袱里取出麻布铺在炕上。炕是凉的，凉到用手摸会缩回去。她从灶台边抱了一捆高粱秆，塞进炕洞里，用火折子点着。火苗从炕洞里面舔出来，把她的脸映成橘红色。
姬孙衍走进第二间房。房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灯油还剩半盏。他用火折子点着油灯，光在墙上晃了一下，稳住了。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连年有余，鱼的颜色褪成了淡黄色，莲花的叶子缺了一个角。他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炕沿上。
墨如在第三间房里咳嗽了一声。咳嗽声很短，只有一声。然后是药篓放在地上的声音，泥炉放在石板上的声音，枯草塞进炉膛的声音。
姬孙衍坐在炕沿上，没有躺下。他听隔壁的声音。楚润娘在隔壁没有声音，墨如在隔壁也没有声音。屋顶上的高粱秆被气流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夜半。
门从外面被撞开了。
撞门的力道很大，门板撞到墙上，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姬孙衍从炕沿上站起来，手按在行尘剑的剑柄上。一个人从门口跌进来，摔在地上，没有再动。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脸上全是伤，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从下巴往下滴。他穿着一件兽皮袄，皮袄被撕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是黑的，被血泡透了。他的右腿裤管从膝盖以下被撕掉了，小腿上包着一圈兽皮，兽皮被血浸透，血还在往外渗。
姬孙衍蹲下来，把手指放在那人鼻下。有气，很弱，每息只有一次。
楚润娘从隔壁跑过来，手里拿着匕首。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人，把匕首插回腰间，蹲下来，把他的兽皮袄解开。袄子下面是一件麻布衫，麻布衫被撕开一道口子，口子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肋骨。伤口不算深，但很长，皮肉翻开着，露出下面的筋膜。
“墨如。”姬孙衍喊了一声。
墨如从隔壁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拿着药篓了。他把药篓放在地上，从篓子里取出陶罐，罐里还有白天烧剩的温水。他用麻布蘸了温水，擦那人脸上的血。血擦掉了，露出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裂口处结着血痂。
“水。”那人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低。
墨如把陶罐凑到他嘴边，灌了一口。水从他嘴角流出来，和血混在一起，流到地上。他咳了一下，咳出血沫，溅在墨如的手背上。
“北边……冰窟……”他说，声音断断续续。“窟里有光……不是月亮的光……是从冰底下往上透的……绿光……绿得发蓝……”
姬孙衍没有说话，等着。
那人又咳了一下，咳出一口血痰。“我顺着冰裂缝往下爬……爬了不到两丈……绳子不够长……下面还有……还有东西……不是冰……是人修的……”
“什么人修的？”姬孙衍问。
“不知道……石阶……石阶往下……一直往下……看不清楚……光从底下往上照……”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要凑近了才能听见。“我往回爬……爬到半截……冰塌了……差点没出来……”
墨如把他小腿上的兽皮解开。伤口在小腿肚上，不是摔伤，是冻伤。冻伤的面积有巴掌大，皮肤发黑，黑里带着紫。墨如用手按了一下，皮肤下面的组织已经死了，按下去没有弹性。
“冻伤。很重。”
墨如从药篓里取出龙血藤干片，只剩一丁点碎末了。他把碎末放在手心里，用拇指碾碎，撒在伤口上。然后用麻布缠住，缠了三圈，压紧。那人疼得蜷了一下，但没有叫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墨如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闭上了眼睛，呼吸比刚才稳了，但还是很弱。
墨如把泥炉从隔壁端过来，放在那人身边。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还是温的。他用火折子重新点燃枯草，火苗舔了一下，蹿起来。炉膛里的温度慢慢升上去，橘红色的光照在那人的脸上，他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
“他是北狄人。”墨如把那人的兽皮袄翻过来，袄子里侧缝着一块皮子，皮子上用炭笔画着地图。地图画得很粗糙，只有几根线条和一个圆圈。线条代表的是山脊，圆圈代表的是冰窟。圆圈的位置在山脊的北面，偏西，离长城不远。
姬孙衍把地图接过来，铺在桌子上。他用系统光幕扫描，把地图的坐标转换到北归航线图上。圆圈的位置在北纬四十度以北，长城的北面，是一片无人区。地图上没有标注距离，但从山脊的间距来看，从长城到冰窟大约两天的路程。
“冰窟。绿光。石阶。”姬孙衍把地图收起来，放回兽皮袄的夹层里。“北边还有东西。”
墨如把泥炉的火调小，炉膛里的枯草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还在燃。他从篓子里摸出最后一把枯草，塞进去，火苗稳住了。
“这个人什么时候能醒？”
“天亮之前不会醒。失血太多，冻伤也很重。老夫给他敷了龙血藤，能不能活过来，看他自己。”
姬孙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月亮已经偏西了，月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村口的雪地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的长度比傍晚时短了一半。他听着，没有接话。
“明天等他醒了，问清楚冰窟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北。”
楚润娘把炕上的麻布叠好，放回包袱里。她从灶台边又抱了一捆高粱秆，塞进炕洞。火苗从炕洞里面舔出来，把她的脸映成橘红色。她坐在炕沿上，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
“北边有冰窟。窟里有光。”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北边。
墨如把那人从地上抬到炕上。炕是凉的，他把泥炉放在炕沿上，炉口朝炕面。热从炉膛里散出来，炕面的温度慢慢升上去。他用麻布把那人脸上的血擦干净，又从药篓里取出一块干净的麻布，盖在他脸上。
“老夫守夜。你们去睡。”
姬孙衍没有动。他站在门口，看着北边。月亮又往西偏了一截，月光变暗了，暗到快要被夜色吞没。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一丝光。光的颜色是淡金色的，淡金里带着一层极淡的银色。
“天快亮了。”
楚润娘从炕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说话。
姬孙衍把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浸过冰水。他握紧，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
“睡吧。”姬孙衍说。
她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和夜色混在一起。
墨如在隔壁的炕上躺着，鼾声没有响起来。他醒着，但没有说话。药篓搁在炕头，泥炉的炉膛里还有一点火星，火星在灰烬里明灭不定。
天亮了。
晨光从东边照进来，照在店门口的石阶上。石阶上有一滩血，血迹已经干了，颜色从暗红色变成了黑褐色。姬孙衍蹲下来，用拇指在血上按了一下，血痂碎了，碎成粉末，被吹走。
墨如从隔壁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是雪水烧的，里面泡着干饼的碎屑，碎屑泡软了，浮在汤面上。他把碗放在炕沿上，把那人脸上的麻布揭开。那人的脸色比夜里好了一些，嘴唇还是干的，但不再发紫。
墨如把碗凑到他嘴边，灌了一口。汤从他嘴角流出来，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咽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褐色的，瞳孔散了很久才聚起来。他看着墨如，看了好几息，然后转头看屋顶。屋顶上的高粱秆被烟熏黑了，黑得发亮。
“你醒了。”墨如说。
那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墨如又灌了一口汤。这回他咽得快了，咽了两下，喉结上下滚动。
“冰窟。”姬孙衍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那人转过头，看着姬孙衍。他看了很久，久到墨如又灌了一口汤。
“冰窟在长城的北边。”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从长城往北走两天，有一片冰原。冰原上有裂缝，裂缝最宽的那条往下走不到两丈，就能看到冰层下面的光。光是从冰底下透上来的，绿的，绿得发蓝。”
“你下去了？”姬孙衍问。
“下去了。绳子不够长，只下了不到两丈。下面有台阶，石头砌的，台阶往下一直走，看不到头。光从台阶的底下往上照，照得石壁发亮。”
“台阶是修士修的？”
“不知道。北边的猎人都知道那个冰窟，没人敢下去。下去了，上不来。”他咳了一下，咳出的血沫比夜里少了。“我下去的时候，冰窟里面不冷。越往下越暖和，暖和到不用穿袄子。但我不敢再往下了。”
墨如把碗里的汤喂完，把碗放在炕沿上。“冰窟的位置，画出来。”
那人用手指在炕席上画了几根线，线很浅，但走势很清楚。长城是一条横线，冰原在长城的北面，是一片不规则的圆形。冰窟的位置在圆形的西偏北，有一条裂缝从冰原的边缘一直延伸到窟口。
姬孙衍把他画的线用系统光幕记录下来，和兽皮袄里的地图叠在一起，吻合。
“北边还有别的修士吗？”
那人摇了摇头。“没见过。但冰窟下面的台阶，不是凡人能修的。”
姬孙衍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晨光已经从东边漫过来了，照在村口的雪地上，雪地泛着暗金色的光。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了正下方，影子短到只剩树根周围一圈。
“今天在这里休整一天。明天一早往北走。”
墨如把泥炉从炕沿上端下来，放在地上。炉膛里的火已经灭了，灰烬是凉的。他把灰烬倒掉，用麻布把炉膛擦干净，放回药篓。
“冰窟下面的台阶。石阶。光。北边还有东西。”他把药篓背在肩上，看着北边。“木老的小泥炉，还能再走一段。”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北边的天际线上，云层已经散尽了，天空是灰蓝色的，蓝里带着一层极淡的白。
楚润娘站在他旁边，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她把绳扣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北边有冰窟。窟里有光。”她说。
姬孙衍把手收回来，握成拳。
墨如把泥炉放回药篓，背在肩上，朝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