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北风卷地百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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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野店比夜里更冷。灶台里的火早灭了,锅底结了一层薄冰,冰面泛着灰白色的光。老妪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把扫帚,扫帚头抵在地上,没有动。她看见姬孙衍从房里出来,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

“往北走?”她问。

姬孙衍点了点头。老妪没有再问。她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布,包了三个馒头,搁在柜台上。“带着。北边没吃的。”

姬孙衍把馒头收进包袱,从怀里取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老妪看了一眼,没有收。“上次那个修士,也给过钱。我没收。他也没回来。”

墨如从房里出来,药篓背在肩上,泥炉搁在篓子最底下。他看了一眼炕上的北狄猎人。那人还在睡,呼吸比夜里稳了,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墨如把一碗温水放在炕头,碗边搁了一块干饼。

“水凉了再烧。饼泡软了再喂。”

三人走出野店。村口的雪地被夜风吹硬了,踩上去咯吱响,响声脆得像骨头折断。老槐树的枝干上挂了一层白霜,霜花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在药篓的背带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墨如试了试背带,把药篓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迈步朝北。

出了村,地形变了。黄土被风削成一道道矮梁,梁与梁之间是干涸的沟,沟底铺着碎石和枯草。枯草贴着地面长,叶子被吹成灰白色,一丛一丛,像老人的头发。路早就没了,只有猎人和牛羊踩出来的痕迹,痕迹被沙土盖了大半,断断续续。

姬孙衍走在最前面。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西北方向的气流贴着地面灌过来,带着沙砾和冻土的气息。气流很硬,打在脸上像砂纸磨。楚润娘把道袍的领口紧了紧,用麻布把半张脸蒙住。墨如把竹篙横过来挡在身前,袖口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要变天了。”姬孙衍停下脚步,看着西北方向。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线,线在移动,从西北往东南,速度很快。线的底部是灰的,顶部是黄的,黄和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沙哪是云。

“沙尘暴。”墨如说。“黄土塬北边的沙尘,起来就是一天。”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调出风向图。风力在持续增强,从三级到五级,从五级到七级,每息都在往上跳。沙尘暴的锋面距离他们不到十里,两刻钟内就会压过来。

“往东,东边有一道土梁,梁后面能避风。”

三人转向东。沙粒打在脸上,疼。楚润娘把蒙脸的麻布紧了紧,眯着眼睛看路。墨如的竹篙被吹得乱晃,他把竹篙竖起来插在地上,稳住身体,再拔出来往前走。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停的时候沙粒从背后推过来,推得人往前踉跄。

走了不到一里,沙尘暴的锋面到了。天一下就暗了,暗得像黄昏。沙粒打在道袍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枯草被连根拔起,在空中翻卷,飞到半空又砸下来。墨如的药篓被吹得歪向一边,背带勒进他的肩膀,他用手按住药篓的底部,指甲扣进麻绳的缝隙里。

“药篓撑不住了。”

楚润娘从姬孙衍腰带上解下海龙筋绳,绳尾在药篓的背带上又绕了一圈,绳头从背带扣穿过去拉紧,压在拇指下面。她把绳头塞进药篓的缝隙里,药篓被绑在她背上,贴着她的脊柱,纹丝不动。

“往东走,找土梁。”

姬孙衍走在最前面,弯着腰,每一步都用行尘剑插进土里稳住身体。沙粒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往东推,他把身体往西倾,用体重压住。楚润娘跟在他后面,墨如跟在最后面,三人排成一列,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沙粒灌进领口、袖口、裤腿,贴着皮肤往下滚,痒。楚润娘把道袍的下摆塞进腰带里,用麻绳扎紧。墨如把竹篙横在胸前,两只手抓住两头,气流推着竹篙往后顶,他往前顶回去。

行出两里,土梁到了。梁高不到两丈,梁身被风削成斜坡,坡面上长着几丛柠条,柠条的枝条被吹得贴地,根部抓着一团冻土。梁的东侧是背风面,沙粒打在梁顶上,簌簌往下落,落在三人头上、肩上,像下沙雨。

姬孙衍蹲下来,用行尘剑在梁根挖了一个坑。坑不深,刚够三个人挤进去。他把楚润娘推进坑里,把墨如的药篓塞进她怀里,然后自己挤进去。三个人挤在一起,背靠着土梁,面朝东。沙粒从梁顶翻过来,落在他们身上。

墨如从药篓里摸出泥炉,放在坑沿上。炉膛里没有枯草了,枯草昨天用完了。他把手伸进药篓,摸到那包雍州苔藓标本的纸包,纸包里还剩一点粉末。他把粉末倒进炉膛,用火折子点了一下。粉末燃了一下,冒出一股青烟,烟被吹散,火灭了。

“点不着。沙尘太大了。”

姬孙衍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看着东边。东边的天是灰黄色的,灰黄里透着一层暗红,暗红是阳光被沙尘过滤后的颜色。梁顶传来尖厉的呜咽声,像哨子。

楚润娘靠在他肩膀上,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她手腕上,绳子的另一端拴着药篓。她把绳扣攥在手里,拇指压在麻纤维上,压出一道凹痕。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发梢乱飞,扫在姬孙衍的脸上。

他没有躲。

墨如把竹篙插进土里,竖在坑边,挡住一部分沙粒。竹篙被吹得微微弯曲,弯曲的幅度不大,但一直在颤。他从药篓里取出最后一块干饼,掰成三份,递给姬孙衍一份,递给楚润娘一份,自己留一份。饼被吹干了,干到咬一口会掉渣,渣被吹走,飘到半空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能停?”楚润娘问。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调出沙尘暴的持续时间模型。系统给出的时间是四个时辰到六个时辰,从锋面过境算起,要到后半夜才能完全停。

“天黑以后会小一些。明天早上停。”

墨如将干饼放在舌下,慢慢泡软。饼在嘴里泡软了,软到能用舌头压开。他咽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停了再走。”

姬孙衍把身上的道袍脱下来,盖在楚润娘身上。道袍被沙粒打了一天,表面磨出一层灰白色的印子,领口和袖口嵌着沙粒。楚润娘没有推辞,把道袍裹紧,缩进他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隔着两层麻布,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每息一次,很稳。

墨如把药篓放在坑底,背靠着药篓,闭上了眼睛。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很轻,轻到被沙沙声盖住。他没有睡着,但也没有说话。

沙粒在梁顶上砸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偏到西边,一直没露过脸。天是灰黄色的,沙尘把阳光挡在外面,只漏下一层暗红色的光。光很弱,弱到连影子都投不出来。

姬孙衍靠在土梁上,行尘剑横在膝盖上。他看楚润娘的头发。头发被吹散了,发梢缠在麻布上,麻布蒙着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闭着,睫毛在颤。

他把手伸过去,把她的头发从麻布上拨开。手指碰到她的耳朵,耳朵是凉的。

她的手从道袍下面伸出来,握住他的手指。握了一下,松开。

“别松。”

他没有回答。把她的手指握回掌心里。

太阳落山的时候,沙粒不再打在脸上生疼了,但气流还是硬,硬到把人吹透。墨如从药篓里摸出泥炉,放在坑沿上,又试了一次。枯草没有,他用麻布蘸了一点水,塞进炉膛。水在炉膛里蒸发,冒出一团白气,气被吹散,火还是没点着。

“点不着。忍一忍,天亮就好了。”

楚润娘把道袍从身上解下来,还给姬孙衍。道袍被她捂热了,贴在身上有体温。姬孙衍把道袍穿上,领口和袖口还嵌着沙粒,沙粒磨着脖子,痒。

墨如从药篓里摸出那包雍州苔藓标本的纸包,纸包里已经空了。他把纸包叠好,塞进怀里。“北边的苔藓,没种上。纸包留着。”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但沙尘还没散尽,月光被沙尘挡住,只剩一层朦朦胧胧的亮。亮光洒在土梁上,土梁的影子投在东边,影子的边缘是模糊的,模糊到和夜色混在一起。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月光下纸页的颜色是暗灰色的,暗灰里透着一层极淡的黄。没有痕迹。他把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楚润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她的手指还扣着绳扣。

“困了?”他问。

“嗯。”

“睡吧。”

她没有回答。呼吸越来越轻,轻到和沙沙声混在一起。她的头从他肩膀上滑了一下,又靠回来。他用手臂圈住她的肩膀,稳住。

墨如在旁边翻了个身,药篓被他的背压了一下,发出咯吱一声。他从篓子里摸出那根竹篙,竹篙上沾着沙粒,摸上去涩手。他把竹篙横在坑沿上,挡住从梁顶翻过来的沙粒。沙粒打在竹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木老的泥炉,在碧雾坪的时候,木老用它煮茶。茶汤是红的,红得发亮。老夫喝过一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闭着,声音很轻。“那是老夫喝过最好的茶。”

姬孙衍没有回答。

墨如又说:“木老说,茶汤的颜色,是火的颜色。火候到了,茶汤就亮了。火候不到,茶汤是浑的。”

“泥炉的火,现在点不着了。”姬孙衍说。

“点得着。还没到熄的时候。”

月亮升到了头顶。月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照在土梁上,土梁的影子缩到最短,短到只剩梁根一圈。呼啸声低了下去,沙粒不再从梁顶翻过来了,只有空气还在流动,吹过柠条的枝条,枝条在摇,摇得很慢,每息一次。

姬孙衍把行尘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插回腰间。他从怀里取出剑谱,没有翻开。剑谱搁在膝盖上,封面朝上。月光照在封面上,暗棕色的封面被照出一层极淡的银色。

楚润娘醒了。她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小多了。”

“小多了。明天早上能走。”

“北边还有多远?”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她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麻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勒紧声。

姬孙衍把剑谱放回怀里。他从坑里站起来,走到土梁顶上。沙尘已经散了大半,北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几颗星。星很亮,亮得剔透。他看了很久。

楚润娘走到他旁边,站在气流里。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北边的星星。

“北边的星星,比南边的亮。”

“沙尘散了,星星就亮了。”

墨如从坑里爬出来,把药篓背在肩上。他把泥炉从坑沿上拿起来,放进药篓里,用麻布塞紧。竹篙插进药篓的背带扣里,竖着,比他的头顶高一截。

“天快亮了。收拾一下,准备走。”

姬孙衍从土梁顶上下来,把行尘剑插回腰间。他把道袍的领口紧了紧,沙粒从领口掉出来,落在地上。楚润娘把麻布从脸上解下来,叠好,塞进包袱。包袱瘪了,干饼吃完了,龙血藤用完了,枯草也没有了。

“粮水都没了。”她说。

“到了北边再找。”

墨如把药篓从肩上取下来,打开盖子,伸手进去摸了半天。他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用旧道袍的袖子缝的,袋口系着麻绳。他把麻绳解开,从里面倒出三粒干枣。枣比拇指指甲还小,皮皱巴巴的,颜色从红色褪成了暗褐色。

“长安城老宅的枣。一人一粒。吃了就不饿了。”

他把干枣分给姬孙衍一粒,分给楚润娘一粒,自己留一粒。三粒干枣躺在三个人掌心里,很小,小到被吹一下就会滚走。三个人同时把干枣放进嘴里,同时嚼。枣皮很韧,咬破以后酸得人眯起眼睛。酸味散了以后,甜味才出来。甜味很淡,淡到几乎尝不出来。

“酸里带甜。”楚润娘说。

“长安城的枣树,结的枣就是这个味道。”墨如把枣核吐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塞进药篓的麻绳缝隙里。“带回去,种在南边。”

天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淡金色的光。光从沙尘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土梁上,土梁的坡面被照出一层暖色。沙粒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光很弱,弱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

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淡金里带着一层极薄的银色。没有痕迹。他把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往北走。”

三人从土梁后面走出来,朝北。沙尘落了一地,地面铺了一层细沙,细沙盖住枯草,盖住碎石,盖住牛羊踩出来的痕迹。脚印踩上去,沙粒从脚底往两边挤,挤出一道道细沟。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线很长,从西到东横着,断断续续。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把图像放大。

“长城。”

墨如走到他旁边,眯着眼睛看。“秦长城。赵长城。修了好几百年,断的断,塌的塌。过了长城,就是北狄人的地盘。”

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回腰带上。绕绳、压绳、收绳,三圈。绳头留了一寸。拇指压下去,麻纤维发出一声极轻的勒紧声。

“过了长城,往北还有多远?”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调出北归航线图。长城在北纬四十度,冰窟在北纬四十一度以北,直线距离不到两百里。但地图上没有路,没有标注,只有一片空白。

“两百里。也许更远。”

墨如把药篓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两百里。走三天。”

三人朝北走。长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楚,不是完整的墙,是一段一段的夯土,土墙被风削成了梯形,顶上长满了枯草。烽燧还立着,方形的,四角塌了,但主体没倒。烽燧的顶部有一个黑洞,是门,门朝南。

姬孙衍站在烽燧下面,抬头看。烽燧的高度超过五丈,夯土层每一尺一道,纹路清晰。他用手指在夯土上按了一下,土很硬,硬到指甲抠不动。

“过了这道墙,往北,就是冰原。”

楚润娘站在他旁边,看着北边。北边的地平线是平的,平到看不见任何起伏。没有山,没有树,没有房子。只有天和地,天是灰蓝色的,地是灰白色的,灰白是雪。

“北边。冰窟。石阶。光。”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把行尘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回腰间。剑鞘上的十三道裂口在晨光里透出暗红。他把手按在剑谱上。

“走。”

三个人越过长城的缺口,朝北。雪从脚下一尺深变成两尺深,从两尺深变成三尺深。墨如的竹篙插下去,没过头,拔出来的声音是闷的,闷到像从深水里拔出来。

姬孙衍停下来,回头朝南看了一眼。南边是长城,长城的南边是荒村,荒村的南边是吕梁,吕梁的南边是风陵渡,风陵渡的南边是雍州,雍州的南边是黄土塬。厉元朗的坟在黄土塬顶,断剑插在坟前,剑尖指向南方。

他转过身,朝北迈了一步。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把手按在剑谱上。

第十四页没有动静。路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