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长城月落听笳声

天机反编译 · 键指键行 · 第249章 · 5788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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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沙尘暴彻底散了。地面覆了一层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带起一蓬尘土。姬孙衍从冰原边缘的土坑里站起来,把行尘剑插回腰间。墨如已经把药篓背好,竹篙握在手里。楚润娘把麻布叠好塞进包袱,海龙筋绳的绳尾系在手腕上。

三个人朝北走。地面从盐碱地变成了沙砾地,沙砾地里偶尔能看见一丛枯草,草被沙尘暴打了半天,倒伏在地上,叶子断了,根还抓着土。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地面变了。细沙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石板。石板不是天然的,是被人铺过的,一块一块,拼成一条路。路已经很老了,石板被风沙磨得坑坑洼洼,缝隙里塞满了沙土,长着枯草。枯草的根扎得很深,拔不动。有些石板碎了,碎块被风沙磨成圆角,散落在路两边。

墨如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的边缘。边缘被人凿过,凿痕很浅,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官道。北边的官道。修了几百年了。这条路修的时候,北边还没这么冷。”

姬孙衍铺开系统光幕,把扫描范围调到五十丈。光幕上出现了一条笔直的线,从南往北,看不到头。线的两边是荒漠,什么都没有。

“沿着这条路走。能到长城。”

三个人沿着石板路往北走。路很直,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走在上面不用看方向,顺着路走就行。墨如把竹篙收起来,背在肩上。楚润娘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姬孙衍的腰带上解下来,系回自己的手腕上。

“路是直的。不用绳子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东南边,从东南边升到了正南。石板路的颜色在阳光里变了好几回,从暗金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浅黄色。路的两边偶尔能看见一堆碎石,碎石堆得很整齐,不是自然塌的,是被人拆掉的。墨如走到一堆碎石旁边,捡起一块石头看了看。石头的一面磨得很平,上面刻着一个字,被风化了,只剩半个笔画。

“界碑。有人把界碑拆了。不想让人知道这条路通到哪里。”

姬孙衍从墨如手里接过石头,用明真瞳扫描。石头的灵力残留很淡,淡到几乎测不出。但能看出石头的年代,至少八百年以上。

“八百年前,有人从这里走过。往北。”

把石头放回碎石堆里,三个人继续往北走。太阳偏到了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照在石板路上,石板的缝隙被照出一道道暗金色的线。墨如把竹篙从肩上取下来,竖在地上,看了看影子。影子很长,超过了两丈。

“走了快两个时辰了。长城不远了。”

又走了不到两刻钟,北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线很粗,比荒漠里的任何线都粗。线的顶部是锯齿形的,有的地方高,有的地方低。墨如把竹篙举起来,指着那道黑线。

“长城。不是墙,是烽燧。长城的烽燧,每隔十里一座。这是最近的一座。”

三个人加快脚步。烽燧越来越近,从一道黑线变成一座建筑。建筑是方形的,底宽超过三丈,高度超过五丈。墙是用夯土筑的,每一尺一道夯纹,纹路清晰。夯窝的直径不到一寸,排列整齐,像是用同一个模子夯出来的。烽燧的顶部有一个平台,平台的四周有垛口,垛口缺了好几个,缺口在暮色里像掉了牙的嘴。烽燧的底部有一道门,门朝南,门框是石头的,门板早没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姬孙衍走到烽燧下面,抬头看。烽燧的夯土墙上嵌着几根木桩,木桩被风沙磨得只剩一小截,断面是灰白色的,裂开了。他用手指在木桩上按了一下,木头很硬,硬到指甲抠不动。

“松木。几百年前的松木,还没烂。”

墨如把药篓放在烽燧的墙根,从篓子里摸出泥炉。炉膛里的炭灰是湿的,他用麻布擦干净,从篓子里摸出最后几根沙蒿根,塞进炉膛。沙蒿根是干的,一掰就断。他用火折子点着,火苗舔了一下,窜起来。

“今晚在这里过夜。明天进冰原。”

楚润娘把麻布铺在墙根,靠着墙坐下来。烽燧的夯土墙挡着北风,墙根比别处暖和。她把道袍裹紧,头靠在姬孙衍的肩膀上。

“北边的冰原,有冰窟。窟里有光。”

墨如把陶罐放在泥炉上,罐子里还有早上剩下的咸水。水烧开了,他把罐子端下来,三个人轮流喝。水还是咸的,咸里带着涩,但比昨天的淡了很多。

“水越来越淡了。离古河道的源头很近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半个月亮,亮光不强,照在烽燧上,夯土墙泛着暗银色的光。垛口的缺口在月光里像一道道伤疤,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姬孙衍仰头看着烽燧的顶部。顶部的平台上有一个人影。不是鬼,是人。那个人影坐在垛口旁边,背靠着垛墙,面朝北。影子的轮廓很清楚,是一个老人,瘦,驼背,头上包着一块布。

“上面有人。”姬孙衍站起来,手按在行尘剑的剑柄上。

墨如也看见了。他眯着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从剑柄上移开。“凡人。没有灵力波动。”

那个人影动了。他从垛口旁边站起来,走到烽燧的边缘,往下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身,从烽燧的北面走了下去。北面有台阶,台阶是石头砌的,很窄,只够一个人走。老人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在月光里晃了一下,然后稳住。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到了地面。

老人穿着一件羊皮袄,袄子很旧,皮板磨得发亮,毛都秃了。头上包着一块白布,白布被风沙染成了灰黄色。脸上全是皱纹,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是褐色的,眼白发黄,瞳孔散了很久才聚起来。他的腰上挂着一只胡笳,笳管是骨头做的,颜色发黄,表面磨得很光滑。右手缺了三根手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只剩拇指和小指。断口处的皮肉长得很平整,不是新伤,是老伤。

老人走到烽燧的南面,在墙根坐下来。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皮袋子,打开盖子,喝了一口。酒味飘过来,很冲。

“从南边来的?”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沙哑里带着一种很低的共鸣,像胡笳的低音。

“南边。”姬孙衍说。

老人又喝了一口酒,把皮袋子扎好,塞回怀里。“往北走?”

“往北。”

老人没有再问。他把胡笳从腰上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笳管是骨头做的,上面刻着几道纹路,纹路被磨得很浅,但还能看出是云纹。他用拇指在笳管上摸了一下,然后举起来,放在嘴边。

第一个音出来了。很低的音,低到像风从地缝里灌上来的声音。音在空气里颤着,颤了很久才散。然后第二个音,比第一个高一些,但也高不了多少。第三个音又低回去了。老人吹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地往外送,每个音都要拖到快要听不见了才换下一个。曲调很简单,翻来覆去就几个音,但听着不烦,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知道是在说。

楚润娘靠在姬孙衍的肩膀上,听着胡笳声。她没有说话。墨如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坐在烽燧的墙根,听老人吹胡笳。

月亮升到了头顶。月光从正上方照下来,照在烽燧上,烽燧的影子缩到最短,短到只剩墙根一圈。老人的影子也被缩成了一团,和烽燧的影子混在一起。

墨如将手伸向泥炉,掌心冒出一缕丹火。火焰不大,橘红色,在风里摇了几下就稳住了。老人把手伸过来,离火焰半尺远,手背上的皱纹被火光照亮。

“暖。”老人说了一个字,把手缩回去,放在膝盖上。

老人吹完了一段,把胡笳从嘴边拿开,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沙子。沙子在月光里泛着暗银色的光。

“北边,有一个地方。叫冰火洞天。”老人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很低。“冰火洞天在冰原的深处,是一道裂缝。裂缝往下,越往下越暖和。最下面,有火,有冰。火在水里烧,冰在火旁边长,长了几千年没化。”

墨如坐直了身子。“冰火洞天。你进去过?”

“没有。我阿爸进去过。”老人抬起头,看着北边。北边的天际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和沙子。“我阿爸是猎户。六十年前,他跟着一群修士往北走。那群修士说有办法打开冰火洞天的门,需要五行均衡的灵力。他们找了几十年,没找到。后来他们死了,我阿爸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冻伤。手指冻掉了三根。”

老人把右手举起来,让姬孙衍看他缺了三根手指的手。

“我阿爸说,那群修士里有一个会看星象。他在冰原上看了三年,算出冰火洞天的门每六十年开一次。开门的那天,天上的星星会排成一条线,从北辰一直连到门的位置。他们等了五年,没等到星星排成线。后来他们都死了。”

老人把手放下来,把胡笳从膝盖上拿起来,又吹了一段。这段比刚才的快一些,音也高一些,但还是很慢,慢到每个音都拖得很长。风吹过烽燧的垛口,发出呜呜的响声,和胡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风声哪是笳声。

“冰火洞天的门,是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五个凹槽,排成一个圆。每个凹槽里嵌着一颗珠子。珠子有五种颜色,金、青、蓝、红、黄。珠子不亮了,灵力耗尽了。要用五行均衡的灵力重新点亮珠子,门才会开。”

老人在沙地上画了五个圈,排成一个圆。每个圈代表一个凹槽,圈与圈之间用手指划了线连起来。

“五个凹槽,五颗珠子。金、青、蓝、红、黄。珠子不亮的时候,门是关的。要用五行均衡的灵力灌进去,珠子亮了,门就开了。”

姬孙衍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没有说话,但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谱上。

“五行均衡的灵力。我阿爸说,那种灵力很难找。一百个修士里,九十九个是偏的。金多木少,水多火少,没有一个是平的。那群修士找了二十年,没找到。后来他们死了。”

墨如把泥炉的火调大了一些。炉膛里的沙蒿根烧得很旺,火苗从炉口窜出来,橘红色的光照在老人的脸上。老人的脸被光照亮了,皱纹更深了,眼眶凹陷,颧骨高耸。

“你阿爸,还说了什么?”

老人把胡笳放在膝盖上,看着泥炉的火。火苗在风里摇着,摇得很慢。

“他说,冰火洞天里面,有一个寒潭。寒潭的水是黑的,黑得像墨。水里有冰,冰里有火。人在潭边坐着,能淬丹。丹能转二重,三重,四重。淬到第九重,人就没了。不是死了,是走了。走到哪里去了,不知道。”

姬孙衍把手从剑谱上移开,握成拳。他的五行灵根,平均纯度五十二。金木水火土,每一样的纯度都差不多。系统测过无数次,没有偏。

“冰火洞天。在什么位置?”

老人从怀里摸出那个皮袋子,又喝了一口酒。喝完以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把皮袋子塞回去。然后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几根线。线很浅,但走势很清楚。长城是一条横线,冰原是长城北面的一片圆形,冰火洞天在圆形的正中间偏西。从长城走过去,要两天。

“从这里往北,走两天。冰原上有一道裂缝,裂缝很长,从东到西。裂缝最宽的地方,往下爬,爬两丈,就看到门了。”

姬孙衍把老人画的线用系统光幕记录下来,和之前的路线图叠在一起。吻合。

“你一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老人把胡笳举起来,又吹了一段。这次吹得很慢,慢到每个音之间要停好几息。吹完以后,他把胡笳放在膝盖上。

“六十年。我阿爸回来以后,第二年就死了。死之前他跟我说,你在长城守着,等一个有五行均衡灵力的人。等到了,带他去冰火洞天。他没等到,我等了六十年。”

楚润娘把头从姬孙衍的肩膀上抬起来,看着老人。老人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北边,瞳孔散了很久才聚起来。

“你等到了。”她说。

老人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看着姬孙衍。

“你是五行均衡灵根?”

姬孙衍把系统光幕铺开,调出灵根纯度的数据。金五十二,木五十三,水五十一,火五十二,土五十二。平均五十二。光幕上的数据在月光里泛着淡蓝色的光。五种颜色的柱状图并排立着,金、青、蓝、红、黄,高度几乎一样,差不到两分。

老人看着光幕上的数据,看了很久。他看不懂数字,但他看得懂光。五种颜色,金、青、蓝、红、黄,亮度差不多,没有哪一个特别亮。

“等到了。等了六十年,等到了。”

老人把胡笳从膝盖上拿起来,放进怀里。他从地上站起来,腿站不太直,膝盖弯着,身体往前倾。

“明天。我带你们去。”

墨如把泥炉的火灭了,炉膛里的沙蒿根烧成了灰。他把泥炉放回药篓,背靠着墙。

“你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活下来的?”

“打猎。北边有黄羊,有野兔。冰原上有雪水,化了能喝。”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肉很硬,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修士也会路过。偶尔。他们给我留粮,留盐。我给他们指路。往北走的,十个里有九个没回来。回来的那个,腿废了。”

老人把剩下的干肉收起来,从怀里摸出那个皮袋子,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少,只在嘴唇上沾了一下,然后把皮袋子扎好,塞回怀里。

“六十年前,我阿爸回来的时候,手指冻掉了三根。他指着北边说,冰火洞天的门快关了,下一个六十年,会有一个五行均衡的人来。你要等他。我等了六十年。”

楚润娘从包袱里摸出那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老人。老人接过去,看了看,放进怀里。

“留着。明天路上吃。”

月亮偏到了西边。月光从斜照变成了侧照,烽燧的影子从东侧移到了西侧,影子的长度超过了十丈。姬孙衍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月光下纸页的颜色是暗灰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痕迹。他把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楚润娘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她的手指扣着绳扣。

“五行均衡。冰火洞天。寒潭。淬丹。”

姬孙衍没有回答。他看着北边的方向。北边的天际线上,月光把冰原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光很弱,弱到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

墨如在墙根翻了个身,鼾声没有响起来。他醒着,但没有说话。药篓搁在他头边,泥炉的炉膛里还有一点火星,火星在灰烬里明灭不定。

老人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很重,每息一次,喉结上下滚动。他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北边的星星。北辰在正北,亮得剔透。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胡笳,没有拿出来。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淡金色的光。光从冰原的边上漏过来,照在烽燧上,夯土墙被照出一层暖色。垛口的缺口在晨光里不再像伤疤了,像一只只眼睛,看着南边。

老人睁开眼睛。他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声音很脆。

“往北走。”

姬孙衍从地上站起来,把行尘剑插回腰间。他从怀里取出剑谱,翻开第十四页。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纸页的颜色是淡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痕迹。他把剑谱合拢,放回怀中。

“往北。冰火洞天。”

墨如把药篓背在肩上,把竹篙从地上捡起来。楚润娘把麻布叠好塞进包袱,把海龙筋绳的绳尾从手腕上解下来,系回腰带上。

四个人朝北走。老人走在最前面,步子很慢,但很稳。他走了六十年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地方。姬孙衍跟在他后面,楚润娘跟在他后面,墨如走在最后面。

太阳从东边升了起来。阳光照在冰原上,雪面泛着刺眼的白光。老人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了西北边,影子很长,长到和烽燧的影子连在一起。

姬孙衍把剑谱放回怀中,看着北边的冰原。晨光从东边漫过来,雪面被照出一层暖色。老人已经走在了前面,步子很慢,但很稳。姬孙衍跟上去。